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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第11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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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禄十一年年末,和武田信玄分割了骏河、远江的家康,被称为德川左京大夫源家康,时年二十有七。想到信长三十五岁就成功进京,家康不禁热血沸腾,他无疑也想施展抱负。

      正月就要来临,家康仍然身在军中。他已经进军到远州稻佐郡井伊谷的城山,离曳马野城二里半之遥。住在曳马野城内的是饭尾丰前的遗孀。

      “作左,我要在正月之前入曳马野。”家康道。

      此次行军的主奉行,乃本多作左卫门重次。他头戴方巾,铠甲外披着布羽织,坐在篝火旁。看到家康的身影,他猛地站起来,将自己坐的扶几推到家面前。“听说主公与饭尾丰前的遗孀相熟。”

      “哦。是我在骏府时的幼年好友,是个很要强的女人。”

      作左卫门望着营寨外波光粼粼的滨名湖。“今晚进攻如何?”

      “不必。她会归降,她应恨氏真。”

      作左卫门看了一眼家康,默默地给篝火添着木柴。北风中,劈啪作响的木柴腾起浓烟,从家康身边向城山方向飘去。“作左,你知道她丈夫丰前为何被氏真害死?”

      “不知。”

      “人们本以为丰前会在桶狭间一役中战死,实则平安无事,但竟遭到氏真的怀疑,认为他私通织田氏,甚至怀疑他和我有秘密往来……”

      作左卫门似听非听的样子,躲避着烟雾。他比家康更了解,饭尾丰前是如何在中野河原被氏真欺骗至死的。

      不知道家康从前和那个女人究竟有过什么关系,但据说丰前曾经非常怀疑他的妻子。当年丰前在中野河原因为氏真送命时,曾经喃喃道:妻子恐怕要携城池献给三河野种了……然后才气绝身亡。而家康现在陈兵在此,等待着丰前的遗孀前来归降,看来丰前临终前所言,并非捕风捉影。事实上,主力中的年轻武士们对此已经心怀不满,议论纷纷了。

      “听说主公在骏府时,曾经和未出嫁的饭尾遗孀有染。”

      “嗯。我也听说了。主公那时更想要当时叫阿龟的饭尾遗孀,而不是筑山夫人。”

      “无论以前怎么样,总不能因为那种事情而拖延战事。如果没有人主动出击,我们只能在这井伊谷中过年了。”

      年轻气盛的本多平八郎忠胜最为不满。这天他看到对方依然城门紧闭,丝毫不见动静时,也不待家康的命令,道:“我去看看。”便带着几个随从,出了阵。而家康对此还一无所知。

      “作左,一个女人驻守的城池!我们有必要去摧毁一座明知会归顺的城池吗?”

      “但是主公,恐怕那只是您一厢情愿?”

      “我一厢情愿?”

      作左看了家康一眼,又转脸盯着浓烟。“听说饭尾的遗孀是个十分刚烈的女子。”

      “哦。是个要强的女人……”

      “若裹足不前,她怕不会前来归顺。”

      “你的意思是要进攻?”家康苦笑着道,“再等等,必有使者前来。”

      作左卫门又沉默了。传言似乎是真的。他不禁为家康担心起来,担心他因为女人而看不清现实。他认为,正因那个女子刚烈,被先夫怀疑和家康有染,不经一战,她是决不可能向家康投降的。其实,不仅作左卫门这样想,本多平八郎、鸟居元忠和神原小平太等,都有这种想法。如此滞留下去,今川氏真的大军一旦越过小笠压过来,将会有什么后果?家康在这个问题上似乎迟钝起来。因此,众人才请求作左卫门向家康进言,要求立刻进攻。

      “作左,烟太浓了,再添些柴木。”

      作左一边弯着腰添木柴,一边想,家康要是早些到民居中支好帐篷就好了。如果他继续留在此处,万一平八郎之事传开,就大事不妙了……正想到这里,队伍中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作左,发生了什么事?”

      作左卫门向家康施了一礼,向人群走去。“嚷什么!吵到主公了。”

      “左卫门,你来给我评评理。”一只手被大久保忠佐拉住的神原小平太,带着哭腔对作左道,“平八郎的部下前来报告,说平八郎忠胜被出城的敌人包围,处境危险。我们能袖手旁观吗?能眼睁睁看着平八郎被杀而无动于衷吗?”

      “不要嚷!”作左卫门扭过头,果然看到一个下人坐在角落里,喘着粗气。

      “平八郎是从哪里发起进攻的?”

      “他直奔敌人的正门,报上名字,然后开始叫骂,问城里还有没有活人,他本多平八郎忠胜一人前来了,如果有活人,就出来迎战……”

      “结果就有人出城迎战了?有多少人?”

      “被三百多人团团围住,像个阿修罗一般疯狂挥舞着长枪……”小平太又嘤嘤哭泣起来。

      “虽无主公命令,但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平八郎被杀。我已经准备好受罚。让我小平太去吧。”

      “不行!”身后传来家康的声音。小平太暗叫一声糟,却也毫无办法。作左卫门慢慢回过头去,发现家康正瞪眼盯着众人。

      晨雾慢慢散了。看到家康已清楚了眼前这一切,小平太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主公,主公。请派人前去接应平八郎。他被敌人团团包围,危在旦夕。”

      “不!”家康吼道,“作左,平八是受谁之命前去进攻的?他为何敢擅自前去?”

      “在下对此一无所知。”

      “你以为这样就与你无关了?小平太也好好听着:你们休得慌乱,我自有道理。”

      “主公!”小平太又喊叫起来,“现在情势危急。您怎么训斥我们也不为过,但平八郎忠胜……”

      “你是怕他会战死?”

      “如果让他在这里战死,必将有损我军威名。平八郎已得伊贺八幡的神示,说他是三河珍宝、英名远播的名将……主公,请您稍后再责骂我等。请——”

      “你若是执迷不悟,杀无赦!”

      “主公就这样眼看着平八郎被杀而坐视不管吗?”

      家康手按刀柄,大步走到小平太身边,突然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小平太本能地“啊”了一声,全身发抖。

      周围变得黯淡,晨雾涌上前来。

      “你们从何时开始无视军纪?你们怎么就不能懂我半分,听从我的命令?”家康说到这里,终于转变了语气,“我反复告诫你们,单枪匹马乃是匹夫之勇。用弓箭、薙刀打斗的时代快要过去了,现在是火枪的时代。军纪严明的军队方能取胜。我屡屡叮嘱,你们就一点也不能领会吗?如不服从我的命令,别说平八郎,就是小平太、彦右卫,我也决不轻恕!要记住,德川的家臣决不止你们几个人。”

      “……”

      “平八即使突破重围回来,违反军纪之事仍不可恕。被我杀是死,战死也是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明白吗?”

      无人应答。伏在地上的小平太紧咬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作左,你好好看管这些年轻小子。如再有胆敢违抗命令者——杀无赦!”说完,家康大步走了开去。众人一时默默无语。

      “啊呀,火快灭了,快加木柴。”作左卫门道。篝火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我说过,主公定会生气。”他双手交握,冷冷道。“但饭尾的遗孀明知是平八郎,居然主动出来迎战,太出乎我预料了。”

      “你身为奉行,为什么不替平八郎说句话?”一直默默不语的大久保忠佐突然转身对作左卫门道。忠佐是大久保常源、硬汉新八郎忠俊之侄。

      “不能火上浇油。他早晚会息怒。”

      “如果平八郎战死后主公才息怒,那还有什么意思。”

      作左卫门看了看忠佐,道:“平八会战死吗?”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战死?”

      “我怎么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没阻止他。他虽有勇无谋,但对于逼近自己的危险,却能知其一二。”

      “那你刚才所说竟是何意?”

      作左卫门缓缓摇摇头道:“我本以为,主公是对饭尾遗孀旧情难忘而迟迟不进攻,并为此而不快,但我好像错了。”

      “因为旧情难忘?”

      “是,我曾这么想。主公和筑山夫人不和,他如今身体强壮,年纪轻轻,定然内心寂寞。向那个女人卖个人情,展示自己的能力:如何,以前的三河孤儿回来了……哼,年轻人必有这种想法。但主公考虑的,好像不止这些。”

      作左卫门刚说到这里,一直跪在地上的小平太突然站了起来,拿过枪。“我去。”

      “等等。”作左卫门并不起身,“你还想继续激怒主公吗?”

      “我必须去,我心已定。”

      “你的决定太轻率了。我已经说过,平八郎不会死,你没听明白吗?”

      “他不能死,我要去。如果是平八郎和小平太两个,主公也许就不忍下手了。小平太决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眼看着平八郎被杀而无动于衷。”

      “小平太!你太轻率了,主公怎么会让平八郎战死?”

      “但他不是说,决不饶恕平八郎吗?”

      “那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他会消气的。如果主公想杀平八郎,只是因为你对主公的侮辱,主公决没有那么糊涂。”

      小平太站住,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四周更加阴暗,只有各处的篝火分外清晰。“我还是要去。”小平太向帐外走去。但他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怪物似的。“什么人?”

      他的叫喊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本多作左卫门飞速站起身,奔到帐外。小平太的枪尖正指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像是村人家的孩子。让作左卫门大感惊奇的是,少年在枪尖下并未瑟瑟发抖,单是圆睁双眼,眼神极不寻常。他破破烂烂的裤子里露出了大腿,因为天寒而冻得通红,脚上穿的是一双破鞋。

      “怎么了,小平太?”

      “这个小子竟敢向帐篷里窥探!”

      作左卫门走近那个少年,道:“这里不是游玩之处,快去!战事一起,难免会伤及你。”

      那个少年突然一撩被晨雾打湿的额发,道:“我是前来见三河的家康公的。”

      “你来见主公?你有什么事?”

      “这事不能对家臣说。快带我去见家康公。”

      “主公现在很忙,没空见你。快走!”

      少年摇了摇头:“不见到他,我就不走。这里原本是我的城池。”

      “你的城池?”作左卫门心中一沉,“好吧,我去看看。你跟我来。

      “你是谁?”

      “主奉行本多作左卫门。”

      “哈,竟是鬼作左。我听说过你。若是你,我倒可以讲。”

      作左卫门回头看了一眼小平太:“小平太,不要想太多。平八郎马上就会回来。不要去了!”他严厉地说完,便带着少年回到家康大帐前,“来,坐下。你是井伊谷主人直亲君的遗孤?”

      少年凝视着作左卫门,点了点头。

      “好像叫万千代……是吗?”

      “是。”

      “你来见我们主公,有何事情?你有何凭据证明你是万千代?”

      “在见到家康之前,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就不能让你见他。”作左卫门毫不相让,又亲自向火中加了些木柴,“天冷。来,暖和暖和。”

      “鬼作左。”

      “你想好再说;如不想说,就不要叫我。”

      “我不应该怀疑你,我是想前来投奔家康公。”

      “哦,你想来投奔主公?那也应该有凭据。把凭据给我看看。如果我觉得合适,就让你见他。”

      “我虽不能给你看凭据,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身上带着什么。”

      “哦,说来听听。”

      “曳马野城的女主人吉良夫人的笔函。”

      “吉良夫人……”作左卫门不禁拍了拍膝盖,“对了,夫人其实就是你的姑母。”他终于明白了家康之所以将军队推进到井伊谷,却不正面进攻曳马野城的用意了。我真是糊涂了!被城主年轻时候的恋情蒙住了双眼,作左想。现在,他为自己的幼稚想法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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