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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第13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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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好了。你们明白了吧,继续打下去,对野田城没有任何好处。”

      听到昌景这么说,二人伏在地上,对视了一眼。昌景说只需两天就可攻下野田城,他们似乎不大相信。但胜赖不以为然。被逼到本城的对手,已不可能对武田家构成威胁了。

      胜赖出了帐篷,翻身上马。遥望着家康主力所在之处,他笑了。比较着自己和家康的年龄差异,他内心不禁感到可笑。

      逐渐回暖的大地上,没有一丝风,笠置山上的战旗无力地耷拉着。三方原经历了九死一生,此处又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家康却还白日做梦,天真地相信织田的援军会到来。他甚至不知,此间他的妻子已经在冈崎城为他挖好了陷阱。其实,战争到了这里,已经算是结束了。

      胜赖不曾见过筑山夫人——那个背叛丈夫并且希望改嫁的女人。在胜赖心目中,她乃是个不洁的丑陋女人。家康反而让人觉得可惜和同情。

      胜赖一边沿着向南延伸的吉田川河岸,向轰目木的据点飞驰,一边自言自语着:“真是个疯女人。她一定会送来书信。”

      若是那样,他就可以先行进入冈崎城,那时,家康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呢?

      信玄的帐前,立着两株开满花的香椿树。小心谨慎的信玄让这个据点的出入口背对野田城,并在外围设置了四道栅栏。每一道栅栏处都布置重兵把寄,在二道军帐至主帐之间,则布下影武士。那些影武士特别像信玄,连胜赖都难辨真假。

      “我是胜赖,请通报父亲。”胜赖在主帐前正了正衣襟,说道。

      “进来。”里面传来粗重的声音。信玄正让随军医士替他【创建和谐家园】肩部。“每当长期对阵,遇到万物逢春的季节,我肩膀都会不适。”

      “父亲,菅沼新八郎要投降了。”

      “哦,是时候了。我们的粮队来回奔波,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了。”信玄说到这里,像是想起来什么,摸了摸肚子,“那么,该留谁驻守野田城?”

      “父亲的想法是……”

      “我离开后,家康会迅速强大。还是让三郎兵卫镇守吧。”

      “胜赖也那样想。让山家众和三郎兵卫留守较好。”

      “哦,若是家康强大起来,威胁到我们的后方,将很麻烦。就这样吧。”信玄似乎也认为只需一两天就可攻陷野田城,气色非常好。自发兵以来,信玄愈加肥胖。大概是天气变暖的缘故,他满脸红晕。“还有事吗?家康本性狡猾,看到菅沼新八郎有变,不定会前来偷袭。你到各阵中,命令士兵们不可掉以轻心。”

      胜赖几乎每天前来汇报一次战况,每次信玄都会说“不可掉以轻心”。骄兵必败,在信玄看来,胜赖身上还缺乏周密和冷静,让他放心不下。

      胜赖离开后,信玄微微地闭上了双眼,让医士接着替他【创建和谐家园】。

      “今天是二月十六。”他自言自语道,“今晚的月亮定会很美。”

      “大人说什么?”

      “无事,我只是自言自语。”信玄闭口不语了。他感到肩上的疼痛慢慢消失,心情逐渐舒畅。世人也许认为,他会因为野田城久攻不下,而陷入和三河人的持久战中。但他已经轻松计划好一条通往胜利的光辉道路。

      大道的钥匙,在于织田信长的态度。

      三方原大捷后,信玄首先向伊势的北畠(zai)具教派去密使。巩固了武田和北畠(zai)的军事同盟后,信玄立刻列出信长的五项罪名,送去了平手凡秀的首级,宣布和信长断交。

      正月二十,信长特意派遣同族的织田扫部来三河。扫部向信玄反复说明,信长并无异心,但信玄不予理睬。接下来,他又请求将军义昭起兵讨伐织田氏。将军义昭按照他的要求,发动了军队。如此一来,织田人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支援三河?

      信玄微微闭着眼,呵呵笑了。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年轻家康的狼狈、悔恨之态。

      家康也决非普通武将,他好像正月末就已识破信玄的意图。

      根据各处情报,有迹象表明:家康曾于二月初三次派遣密使前往越后的上杉谦信处,其目的一目了然。但北国之春迟迟未到,正苦于对付富山地区一向宗暴乱的谦信,根本无力支援家康。

      “好了,舒服多了。”信玄高兴地对医士道,然后吩咐佑笔拿砚台来。

      他要从三河出发了。出发前,他要给本愿寺光佐修密函一封。因为一向宗信徒在近畿一带叛乱,所以请浅井长政和将军义昭务必尽全力除去信长。他在【创建和谐家园】时想到此计,想从背后向胆大包天的信长捅上一刀。

      信玄笔走龙蛇,立挥而就。他脸上露出沉稳的笑容。这时,帐前又传来喧哗声:“我是山县三郎兵卫,请通报。”

      信玄回头看着贴身侍卫,抬了抬下巴。三郎兵卫昌景摇摇晃晃走了进来,还未坐下,就急急说道:“明白了胜负就在一两天内后,他决定立刻打开城门。”

      “哦,太好了。营沼新八郎呢?”信玄一面将密函递给佑笔,一边面无表情地问道。

      “新八郎在本城周围筑起堡垒,躲在里面不出来。”山县昌景施了一礼。

      “对野田城人不得无礼。”信玄柔声道,“明日一早你立刻进攻。”

      “那么,停战之事呢?”

      “明日下午吧。他们或许还在等信长。”

      昌景突然爆笑起来:“真是失算。”

      “你说谁失算?”

      “主公和信长。”

      信玄表情扭曲,苦笑。从甲府出发时,他的确没有预料到今天这种结局,说“失算”并不过分。无论信长内心作何想,他是不会破坏盟约而向家康增派援军。信长的错误已被修正。现在,进退两难的不是信玄,而是信长。

      待山县三郎兵卫和信玄商量完接收野田城以及对付笠置山的家康事宜后,已近傍晚了。

      信玄用完饭,穿着铠甲直走到帐外。十六的月亮已升至空中,周围恍如河水般清澈。面前的群山黑压压地挡着夜空,夜色中的野田城黑漆漆的,没有一星灯光。

      信玄转过头看着手提武刀跟过来的贴身侍卫,道:“今晚能听到笛声吗?”

      “嗯。”侍卫只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信玄忽又抬起头来望着夜空,繁星闪烁,他不禁感慨。月亮出来后星星渐次看不见了。可怜的星星,虽然在拼命地争抢光芒,毕竟还是消失了。

      如今,在信玄这轮明月面前,家康、信长之类的星星也被夺走了光芒。野用城的主人,甚至不能归入这些星星之中。又有多少杂兵、下人,怀着渺小的企盼,在世间苦苦地挣扎、喘息,这就是人间。

      现在的野田城内,那些人匆匆吃完晚饭后,恐正悲怆地激烈争论。就在信玄唏嘘不已时,忽传来忽近忽远的笛声。

      “看来今晚可以听见笛声。”

      “是,是平日的笛声。”下人回答道。

      “那个吹笛的高手叫什么?”

      “那人师从于伊势山田的御师家,名芳休。”

      “哦,献给神灵的笛声,难道今晚竟变成了城池沦陷前悲怆的哀鸣?搬床几来,我要静静地听一会儿。”

      “是。”下人应着,向跟过来的贴身侍卫打了个手势。

      信玄的军帐后是一块空旷的土丘。不时落下树木的黑影。春风拂过野田城,吹到了这块土丘上。隐隐的,那风声中也常常夹杂着城内的人声。

      风停了,也就没有了人声。只有月光底下那哀怨的笛声,悠悠地飘过来。不仅仅是今晚,那笛声已经延续了近二十日了。当双方僵持下来,那笛声每天晚上都会在夜间响起。

      天亮了,人们誓死拼杀;日落后,人们收起手中的武器。吹者,听者,都陷入一种生命的孤独中,细细品味战旅的哀愁。

      不知何时起,连信玄也被那笛声吸引住了。“……城内好像有风雅之人。真是高手。”

      一个贴身侍卫听到信玄的夸赞,便射了一支箭过去,问吹笛人的姓名,最后得知,是伊势山田的嫡传,叫村松芳休。

      信玄以为今晚可能听不见那笛声,不想它还是在同一时刻,从同一个地方传了过来。既然陷落已成定局,城内的人心大概也逐渐平静。贴身侍卫将床几搬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城里的人听到这管声,还以为在哭泣呢。”

      信玄在能最清楚地听到笛声的椎木背阴处坐了下来,但很快又立起身。

      “将床几再向左边挪挪。”

      “啊?”

      “城里的人也许知道我们每晚都在这里听笛,将床几挪挪。”

      “是。”贴身侍卫应着,一边顺从地将床几挪到一株幼杉旁。

      “战争中最忌讳大意。如有人知道我听笛声的地点,就可能在白日用火枪攻击,我可能因此丢掉性命。只剩下一晚了,你们一定要小心。”

      只有一个下人在旁侍候,为了不打扰信玄的雅兴,余者分别藏身于左、右、后三个方位。信玄轻轻地摇着军扇,微微闭上了眼睛。月光越发清冷,山谷、树木、城池,都仿佛沉浸在这最后一夜的美妙笛声中。或许芳休本人也在一边流泪,一边吹奏出感人的笛声。

      月亮躲到了云彩后面。五十二年的人生,信玄历历在目。十六岁那年初次出战,不觉间过去了三十六个春秋,岁月如歌。

      突然,传来嗵嗵的巨响,仿佛要把山谷、大地、河流都要震裂了。信玄听到从刚才放床几的那个位置,传来了几声响,便猛地跳了起来。

      那一瞬间,信玄突然感到愤懑无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沮,黄河决于侧而神不惊。为了练就此种心态,信玄可谓费尽苦心,他认为自己确实达到了此等境界。

      即使在川中岛时谦信杀进了本阵,他也没有从床几上跳起。但是今夜,尽管他已经预料到可能有人向他开枪,并为此作了准备,仍然不禁惊慌。

      还是修炼得不够啊!自责一番后,信玄正要坐回床几,巨大的身躯却摇摇晃晃起来。一种强烈的麻木感从右腰直窜到脚,他膝盖一软,扑倒在地。

      信玄顿觉狼狈不堪。他正要用右手支撑起身体时,突然大吃一惊——他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感到后脑有种异样的疼痛感,右脸直向地面扑去。

      下人拔出刀,高声叫喊着向信玄这边跑来。

      “主公被火枪击中了。”

      “浑蛋,瞎吆喝什么?被火枪击中的不是我。是侍卫,快去……”信玄呵斥,但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终于越来越低。他的嘴唇痉挛着,感觉有口水流出来。他试图用左手撵起身子,但右半身仿佛在地上扎根了一般,十分沉重。心内一急,他忽感胸口被什么堵住了,要吐出来。

      “哇!”信玄终于吐了出来。那东西好像是食物,又好像是黑色的血块,左脸上有种黏糊糊的感觉。信玄不得不承认,自己旧病复发了。

      此次进京可谓思虑周密。有今川义元的前车之鉴,他不慌不忙,小心谨慎,而且初战大捷,眼看雄心壮志即将实现,一切却在瞬间化为泡影。难道被月光夺去了光芒的星星,不是家康和信长,而是自己?必须活下去!怎么能死?

      “不要叫——”信玄想要怒喝,但仍然说不出来。

      “不要叫,不要让敌人发觉。都别说话。”微弱的声音使得跑过来的贴身侍卫们更加惊恐、狼狈。

      “主公被击中了!快向少主报告。”

      “叫医士来!快。”

      “赶快将主公搬到军帐中。”

      月光下,黑影来来往往,乱作一团。

      笛声依然在夜空中飘荡,仿佛要融化在夜气中一般,但这里已经没有人再听它了。

      “主公被击中了。”

      “那笛声是敌人的阴谋。”

      一片混乱声中,使者在四郎胜赖和各位重臣的军帐之间发疯般地狂奔。

      笠置山的家康,已经双手抱拳很久了。床几后的鸟居元忠和神原康政不时地发问,但家康只是“噢、嗯”地应着,并不作答。二人也不知不觉间闭上了嘴,在月光下沉默着。从这里看去,武田的阵营团团包围住野田城,在淡淡的月光中朦胧不清。月光下的敌人逼迫着家康作出决断。

      大久保忠世道:“野田城只能在明日……”

      家康听到报告,一面在内心赞叹他们付出了牺牲,一面却呵斥道:“真是一帮没用的家伙!”

      野田城陷落之时,即武田大军发起攻击之日。酒井左卫门尉忠次已被派往吉田城,石川数正也被派往冈崎城信康处。

      但面对信玄大军,家康自己尚且无能为力,吉田和冈崎也不过相当于洪流面前的独木桥。种种迹象表明,令家康望穿秋水的织田援军已不可能到来;就是最后一线希望上杉谦信的援兵,也迟迟不见踪影。但家康既不动摇,也不慌乱,他已经渐渐步人成熟。

      照他的判断,此后留守野田城的应该是山县三郎兵卫昌景。郡昌景定会在此牢牢盯住家康的主力。一旦看到家康有追击信玄的迹象,他无疑会袭击滨松城,以牵制家康。面对敌人的前后夹攻,势单力薄的德川军如何抵抗?是在人间建立净土世界,还是选择武士的死亡方式?家康满脑子都在想这些。

      其实家康对于生死早已经没有了困惑,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为实现志向而死。寂静的月光下,那些死去家臣的幽灵包围住他,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代他而死的夏目正吉,为了表明自己不是懦夫而英勇赴死的鸟居忠广,战败后,为了断后在雪地中被杀的本多忠真,还有年纪轻轻的松平康纯、米泽政信、成濑正义………浮现在家康眼前,像是在倾诉什么,然后又悄悄离去了。家康明白他们想要诉说什么。

      “主公,不要想得太多。”能够单独面对号称天下第一武将的信玄,决非不幸之事。

      “请您明白,信玄乃是上天用来磨炼主公的试金石。”

      正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炮响,几乎震裂了夜空。不待家康发问,神原康政率先站了起来。

      “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鸟居元忠站在月光下,抬头远望。

      “奇怪,城内仍是静悄悄的。”康政说道。

      大久保忠世歪着头不解地走进帐中:“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像火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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