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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天苏颇为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夜半三更,正如有游魂一般直挺挺的躺在他床上的,不是自己那个便宜妹妹又是谁。
这丫头,又是在作什么妖?
柔软的被子将小丫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张被子陵天苏很是眼熟,因为今天下午,他为叶离卿整理床榻换了一床新的被子正是这一张。
这丫头,居然把自己的被子连人一起搬到了他的床上。
小丫头见他回来,将小脑袋一探,黑漆漆的眼珠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道:“等你。”
陵天苏怒极反笑道:“等我做什么?!快滚回自己的房间去!”
大晚上的不睡觉,成何体统!
小丫头没有依他的话,滚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那张容得下五六个人的大床上打了个滚,表示自己已经滚了,态度是何等的敷衍!
陵天苏气得七窍生烟,狠狠磨牙,道:“姑娘家家的,大半夜跑到别的男子床上成何体统!若是叫爷爷知道了,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小丫头将脑袋往被子里拱了拱,声音有些固执:“你不是别的男子,你是我哥哥。”
听闻,陵天苏莞尔一笑,这丫头,看似没心没肺的,总算也是能将他当成哥哥对待了。
随即笑容迅速收敛,这样也不行!
这妮子的男女防范意识太差了,他不能这样惯着她,虎着个脸道:“就算是你哥,大半夜的,这床你也不能乱上!赶紧给我下来!”
然而这声厉喝,并不能吓住我们的杀手妹妹,反而更加的变本加厉,她往墙里头那边又拱了拱,然后小手往旁边空出来的床铺上拍了拍,示意他上来。
陵天苏脸色更黑了。
今夜小丫头的眼睛似乎比起往日里要亮上几分,虽说依旧显得有些木讷,但陵天苏却从中看到了与往常死气沉沉以外不同的情绪。
小丫头看着陵天苏,想了想,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分别点在脸颊两侧,然后向上用力一拉,扯出一个让陵天苏都觉得惨不忍睹的诡异笑容。
她自认为这个笑容很灿烂,很完美,道:“哥哥,今天谢谢你。”
陵天苏被这人工笑容差点亮瞎眼,揉了揉愈发胀痛的太阳穴,不解道:“谢我做什么?”
叶离卿道:“今日娘亲来看我了”
“嗯。”
“她从来都不主动来我房间的”
“嗯。”
“可是她今天不紧来了,还给我带了姜汤”
双手缓缓从脸颊上放下,嘴角诡异的弧度也渐渐平复。
小丫头的神情有些憧憬,有些开心,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悲伤。
“我知道,娘亲不会无缘无故来看我,这其中一定有哥哥你的帮忙,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开心,因为娘亲煮的姜汤,真的很好喝,所以,谢谢你,哥哥。”
这也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个哥哥,可以这么好。
陵天苏沉默良久,看着这位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也懒得去追究她擅自上他床的行为,脱了靴子,终究还是躺在了她让出的那一片空的床榻之上。
他闷闷道:“别把被子裹得那么严实,分我一半。”
“哦。”她十分听话的把被子分了他一半。
陵天苏推掌而出,掌风将灯火吹灭,原本明亮的室内光线顿时黑暗下来,屋外又在落着小雨,更无月光洒落进来,偌大了屋内,没了灯火光线维持,竟无一丝光芒。
黑暗中,时隔将近十五年,原本陌生的兄妹二人如今就这么平躺在一张床铺之上。
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就只能听到彼此之间的心跳声。
陵天苏翻来覆去睡不着,微微侧身,刚想叫她一声,却突然愣住。
似乎自己还从未主动叫过她一声该叫什么呢?
妹妹?感觉叫着有些矫情啊。
阿离?这名字如此愁苦,小丫头本就缺爱,再叫这个岂不是更把人叫得更加凄凉。
不好不好
阿卿?怎么感觉好绕口。
“小叶子”就在他纠结万分时,这三字脱口而出,竟然异常顺口。
“小叶子?”小丫头的语调微微提高,声音有些意外。
“嗯,小叶子,你记住,我是你哥,是你的亲人,我的床你可以这般随便上也就罢了,但若是其他男子,万万不可这般,你是女子,身为女子,便要知晓男女有别,明白吗?”
“嗯,明白”
陵天苏想了想,又道:“也不是完全是,若是你以后有了意中人,成了亲,也可以上你相公床,明白吗?”
他真怕自己没有解释清楚,若是这从小的教育导致日后小丫头抵死不肯跟自家相公同寝一室,那他可就是大大的罪过了,那未来的妹夫还不得恨死他。
“嗯,明白”其实她根本就不明白,也不觉得以后自己还会跑去其他的人床上。
陵天苏还是有些不放心,郑重道:“还有,不仅不可上别人的床,更不能让其他男子上你的床,明白吗?”
“嗯,明白”
小丫头丝毫不担心这一点,作为杀手的她,又怎么会让其他男子轻易上她的床榻呢。
再说她的床榻下面全是长剑暗器,恐怕也无人敢上吧。
见她难得如此乖巧,陵天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伸手朝黑暗中摸去,手掌精准无比的摸到小丫头的脑袋,奖励般的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这才乖,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小丫头眯着眼睛,小脑袋往他掌心拱了拱,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个叫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美好弧度。
“嗯,明白”
第一百七十五章:这是梦,亦是历史
陵天苏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漫长遥远的梦。
模糊间他好似无根的浮萍,随风飘荡,他不可自主的飘荡至他的故乡。
那座被鲜血染红的天凰山,他就立在比群山之巅还要高的天空之上,头顶上方则是一轮巨大血月。
他高高的俯视下方,看着那一个个熟悉而又绝望扭曲的面庞。
这是那日北族大军杀进天凰山的情景,情景再现,依稀可听见下方族人们的嘶吼惨叫,以及幼 童啼哭声。
奇怪的是,原本应该狂怒悲伤绝望的内心,此刻却比水还要平淡。
不用看陵天苏此时也能感觉的到自己的表情一定是无悲无喜,毫无情感,目光无比冷漠,仿佛下面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
陵天苏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下面死去的,是自己的族人,他不应该如此平淡对待。
手掌缓缓抬起,用力拽紧心口,胸膛之下,不知何时,那里变得空荡荡的,原本那颗灼热不停歇跳动的心跳,却不翼而飞!
发生如此诡异之事,陵天苏的内心依旧平静异常,没有半分恐惧,有的仅仅只是微微迷茫。
我的心何时不见了?
视线再度投在下方的残忍屠杀战场之上,眼前画面似乎渐行渐远,好似一副会游动的画一般。
下方场景天旋地转,仿佛被一个无形漩涡黑洞吸走一般,而身后的那轮血月,亦消失不见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归于平静黑暗,广阔无边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油然而生,或许是在这个广阔无边界的世界里,除他以外,无一个其他生物,又或许是胸膛之下空空如也不知何时遗失的那颗心脏。
他不喜此刻的宁静,抚在心口上的那只手掌隔着虚空探出,他觉得,这是他的梦,应该由他来支配。
手掌轻轻一拨,黑暗尽散。
自遥远的远方,他似乎听到一个女子声嘶力竭的嘶吼声。
循声望去,视线尽头却是黄沙遍地,一看便知是那战场边疆之地。
尸横遍野的是人族大军,断裂的旗帜与武器斜斜的插在尸堆之中,彰显着一种凄凉败破之感,千千万万尸堆之下的黄沙早已被红的发黑的鲜血所掩盖。
陵天苏认得尸体上铁甲上的徽章,那是晋军的标志。
这也是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临战场
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上,弥漫的令人压抑的沉重感,绝非书上所写得那般轻描淡写。
浓烈如酒般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当中,陵天苏无法想象如今看似如此安逸的大晋背后,原来有着如此多前仆后继送死征战沙场的将士们。
这不正验证了那句光明更盛,其背后的黑暗就越深。
太平盛世,不正是马革裹尸,血骨皑皑为代价换取而来的吗?
狂风卷着黄沙,扑打在血迹干枯的尸体之上,陵天苏目光平静,即便这么凄凉残忍的画面也似乎无法让他空洞的胸膛动摇一分。
就在他手掌准备挥开这场画面之时,远处尸山之上,似有一不起眼的黑色小点动了动。
将画面拉近,原来万千晋军之中,将士们皆为丧命,而这位首领将军却还未倒下。
他的身体并不如一般将军那般威武雄壮,但他即便重伤濒临死亡,背脊自然挺得笔直,如同傲骨寒竹。
他双眸紧闭,殷红的鲜血大量的从他眼缝渗出,他双目已瞎,呼吸粗重得声音有些奇怪。
陵天苏目光微移,这才发现他的肺部,被一剑贯穿,呼吸声自然有异。
男子的一身盔甲皆被鲜血染红,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好似随时都会倒下,但他却依旧倔强的手里牢牢握着一杆旗帜不放,不肯倒下。
原本无悲无喜的面容之下,终于出现一道裂痕,他看到这陌生男子满身血污的模样之时,为何他空荡的胸膛之下,竟有一丝悲伤。
是因为他手中牢牢不放的旗帜之上,悬挂着叶字模样吗?还是因为这男子面容与他有三分相似,很有可能他的名字就叫叶无修的缘故吗?
陵天苏不知道答案,那只欲挥开画面的手掌,如同压上了一座沉重的巨山,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那年轻将军艰难的喘了一口气,费劲的抹去面颊上的血迹,固执的抬着头。
明明早已看不见了,却依旧要面朝着那片上方,不过显然这是无用之功,新的鲜血又顺着他瞎掉的眼眶里流淌而出。
陵天苏的面色也随之渐渐冷了下来,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瞎,他在年轻将军面朝的那个上方天空之上,看到了四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陵天苏这才想到一直觉得有些怪异之处的地方在哪了。
此地是为战场,有无数尸体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尸横遍野之中,竟全部身着晋军服饰,无一人敌军尸首。
而显然此刻,战争还并未结束。
天空之中立着的那四道身影,正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