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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那个人就在八年前今日彻底睡着了。
往日的秋雨里,他挥动杀猪刀的时候,都会特别畅快,馆主就靠在一旁,沉默安静地看着他。
复又想起来了大凉村的小木屋里,那枯瘦的男人到最后一刻都是在笑。
刀圭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
文采真好,描述地好像。
王安风敛目。
他受不地风寒,纵然是在雨日烧了很旺的炉火,依旧在秋雨中离开。
那一日暴雨比今日更大,天上有雷霆轰鸣,似在相送。
少年呼出口气来,抬手轻轻敲击在了自己的额头,心中哂笑。
心里的念头越想越多,倒像是母猪生崽子一样。
嘴角咧了下,可就算是没有去照镜子,他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一定难看地紧。
心中念头纷飞,王安风索性起身,提起了放在一旁的竹伞,朝着外面走去,才出去了门口,未曾打开伞来,那边便有一名少年双眸微亮,高声叫道:
“哈哈哈,王安风,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吗?!”
“某家等你已久,你若是不怕,那就速来与我一战!”
他身上穿着一身颇为华丽的黄色劲装,右手持拿的宝剑剑鞘上有着十七八颗宝石,看上去更像是一件珍宝而非武器,身旁有两位美人持伞,因而倒不曾沾染了雨雾,看上去依旧是潇洒过人,此时看着王安风,双眸几乎要发出亮光来。
扶风藏书守既然身在星宿榜上,自然会有人挑战,有人为名,也有人单纯只是想要印证所学,而他又不是天罡地煞榜,寻常人不能挑战。
而最重要的,几乎现在扶风郡城的人都知道。
这位藏书守是一位好人,难得的好人。
向他挑战,并不会输的难看,而往日出来,和好友吹嘘,也能吹上两句,说当年和星宿榜上高手切磋,四五十合开外,方才以一招惜败,脸上也是有光。
王安风抬眸看向雨帘中那位黄衫少年,心中阴郁,却仍有自制,抱拳道:
“抱歉,今日在下还有些事情。”
言下之意,不愿接受。
那少年微微皱眉。
眼前这位藏书守一般都不会拒绝他人的切磋,倒像是对于旁人武学很有兴趣一般,此时被拒,可是头一遭子,那边已经有相熟好友笑出声来,脸上不由得有些挂不住,而因眼前之人一向谦和有礼,心中更无半分畏惧,闻言下意识冷笑道:
“藏书守何故厚此薄彼,只是切磋一下,难不成说是藏书守害怕了?”
而对于这等挑衅的言辞,少年身后的报剑男子却只阖目而立,未曾有丝毫的反应。旁边也有四五名衣着华丽的少年,口中发出古怪的嘲笑声音,惹得那黄衫少年颇有恼意,哐啷声响之中,已经拔剑出鞘,横于雨水之中,道:
“不过是一战而已,藏书守何必如此?”
雨还在下。
王安风今日压抑的心境有些逐渐崩溃。
抬起眸来,眼前所见那些人,毫无疑问是世家纨绔,世家子弟中既然会有皇甫卓,会有薛琴霜这种人中英杰,也会有这等依仗权势之人,而纵然这些依仗权势之辈,同样会有不弱的武者随身保护,不必在乎他人。
脑海中有暴虐念头升起,复又被一直以来的心境给压制。
不这只是一个被拒绝了的人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王安风在心中低语。
被拒绝了自然会心里面不舒服,天下间所有的事情,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己之前没有拒绝其他人,而现在拒绝他,他自然会觉得自己在针对他,会生气自然而然。
不能因为名列了星宿榜,便自以为超人一等。
心中自我克制,可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依旧不停,混杂在了雨水当中,被裹挟着冲刷到地板上,脑海中熟悉的两张面庞在越发急促的暴雨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少年挥剑,雨水落在了剑脊上,被劲气裹挟弹起,溅射到了王安风面庞上,犹如女子白如骨的手指触碰,如同那一滴没有了温度的浊泪。
握着竹伞的手掌逐渐用力。
那少年见王安风不再回应自己,啧了一声,虽有怒意,却也知道眼前是个颇为才气的武者,自己不是大哥,不能做得太绝,心里面决定要去画船里好好泄些火气,手掌一震,便准备将手中长剑收回剑鞘,抬眼看了王安风一眼,嘴里冷笑。
他向来跋扈,言辞颇不客气,本欲要来上一句急着奔丧去吗?却又不愿意和那些寻常武夫一样出口成脏,结下来仇怨,只是随意抱了下拳,嘿然笑道。
“那咱也不好再打搅藏书守。”
“今日打搅,着实抱歉,那就祝您家里人长命百岁。”
王安风身形微震,淡淡的血丝自瞳孔处浮现。
眼前那少年面目,逐渐和倒在血泊之中的白虎堂武者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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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星宿榜后患(2/2)
雨落如注。
倾盆之雨落在风字楼旁的竹林里面,落在行人手中所持的青伞上面,顺着伞面滑落在地面上,混杂了泥土,化为泥泞。
风字楼飞檐之下的金铃突然便随风而震,声音自上而下,有如苍穹之高远。
金陵之下的红艳绸布狂舞。
那黄衫少年已经准备收剑,众人见没有了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其身后的那名抱剑武者睁开眼来,暗中提起的内力散去,更添三分懒散之意,那少年好友自旁边走过来,大笑打趣。
“哈哈哈,慕容你勿要恼怒,今日我坐庄。”
“去找个清倌人,给你去去火。”
一切皆是正常的轨迹。
唯独风字楼下,孤身站着一位藏书守。
雨落如帘。
叮呤当啷的声音自上传下,金铃悠扬高远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那抱剑武者不知为何,心中略有不安,须知他虽不是甚么中三品高人,可也有近七品的功力,修行的更是世家不传之武学,有神而明之的本能。
微微抬头,更是察觉了眉心处传来刺痛之感,似有长剑锋锐,点在了自己眉心,眉头不由得锁起,右手张开,握在了长剑剑柄之上。
掌心已浮现一层细腻冷汗。
雨势渐急,此时天有雷霆,如龙游动,将这一方天地照地通明,突然有铮然剑啸之音大作,一道寒芒将这雨幕劈碎,闪电般出现在了那黄衫少年身前,抱剑武者本能拔剑而出,却在此时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内有血丝,心中陡然生出了偌大寒意。
有七品以上武者,因他而亡!
心中浮现明悟,身躯则有一瞬本能的僵硬,看着那一道残影破空,掀起雨幕。
天穹雷霆一瞬即逝。
风字楼飞檐之下的铃音至巅峰后渐趋平和,一道寒芒旋转着朝天而起,继而坠落,铮然鸣啸声中,倒插于青石路上,这些青石被雨水冲刷地干净,越见清幽,长剑剑锋很快地被雨水沾湿,微薄的雨雾顺着剑脊两侧的锋刃朝着下面滑落,吟啸声音越低,却渐渐趋于悠远。
那抱剑男子僵在一侧,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两句并不连贯的诗词。
来如雷霆收震怒。
天地为之久低昂。
众人方才因为雷光而受到影响的视线恢复,被剑光斩碎的雨幕也重新恢复原本模样,在这雨幕之下,有青伞碎裂如蝶,片片纷飞,那黄衫少年身躯颤抖,面庞惨白,两名侍女手中的青伞已不知何时已裂,自身却未曾受损,只是面色略有惊怖,线落在了蓝衫少年手中所持兵刃之上,
只不过是一柄竹伞。
那伞越发普通,她们心中越见骇然。
她们身为世家子的侍女,自然不是不通武道之辈。
自然明白,能以竹伞斩出方才的那一剑,究竟代表着什么,也更为清楚地知道,这身着蓝衫,被众人称之为老好人的少年藏书守,在剑道之上有多么令人惊讶的造诣。
这本不是一介少年能够使出的剑法。
王安风低垂了眉目,手中竹伞架在了那少年肩膀之上,手腕微动,竟生出了悠长的剑鸣声音,将这周围雨雾搅碎,也将那少年垂落的黑发搅碎了些许,落在雨水之中。
不远处,其好友被骇地目瞪口呆,随即便涌现出了怒意,他们并未曾直面放下那一剑,是以不知道那颤抖着坐倒在地的黄衫少年心中的恐惧,只是觉得自己的面子被人侮辱,本能地便拔出了兵刃,呵斥出声。
王安风呼出口气,缓缓直起身躯。
一怒杀人,是豪侠的做法,但不是他的。
爹说过,江湖上,天地间,牢笼里。
杀人并不可耻,但那应当是最后的选择。
倚仗武力,肆意妄为的人,离开了武功往往便一无是处。
盛怒者,当不杀,怯懦时,应不惧。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爹的忌日,八年前的记忆,那些尚未明白的教诲在此时又浮现心头,临去的时候,他抚着自己额头,依旧还是在笑,说的话都是自己当时根本不明白的,但是现在却有几分通透。
真正堪称之为人的,在大是大非面前,纵然手无缚鸡之力,纵然是寻常一介书生,也会挺直了自己的腰脊,而那些仗武力横行者,却大多会跪倒在那些更强者的脚下,卑微如尘。
面对着手持利刃,气势汹汹朝着自己过来的少年,王安风微阖双目,心中的暴虐情绪略有消解,雨落在身,立于风字楼下,却恍然回到了大凉村中,春日渐浓,记忆中有消瘦男子轻笑,随意谈天说地,许多言语归于苍白,也有数句话滋味越加浓厚。
握伞的手掌微松,轻声念道:
“人,高于武。”
“以我为尊。”
爹娘虽然离去,但是他们为人的道理,却仍旧还在陪着自己。
王安风心中略有暖意,似乎看到了那男子轻笑,诸般杂念,瞬间收伏,却与般若掌精要相合,佛门金钟罩内力突然加速,却不显得丝毫突兀,自然而然,七十二手使破要诀于心中流淌而过。
手持利刃,却在以更高的层次俯视着自己,手腕一震,便有无形气劲萦绕在了竹伞之上。
却将纷飞之心,以究纷飞之处,究之无处,则纷飞之念何存?返究究心,则能究之心安在
此心,安在
青伞抬起如剑斜斩,剑气搅动了雨雾,使无形化为实质,怒喝的少年面色瞬间僵硬,看到了那道剑气斜斩而出,雨雾萦绕,宛如纷飞之燕,斩破了雨幕,落在竹林之中。
有青竹轰然倒塌。
森锐寒意顺着众人脊骨向上蔓延。
少年手中竹伞打开,遮蔽了外界风雨,金钟罩自发运转,乃是前所未有的速度,佛门禅宗,最重开悟,一念成佛,金钟罩第二关超前跃了一大步,越发精纯的内力将周身沾湿的雨水蒸腾而起,化为雨雾。
王安风此时心魔已散,却也未曾否认自己方才所做事情,手持青伞,未曾俯身行礼,只是平声道:
“抱歉,我今日确有急事。”
言罢转身,不在在乎他人反应,颇为通达之意,掌中青伞微转,有雨幕落下遮在身后,少年蓝衫,负剑而去。
众人久久未言。
那抱剑武者奉命保护慕容家的十三公子,后者不受看重,是以他也并非真正高手,可毕竟已接近了七品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