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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先想通了，肩膀却没轻松多少，反而又缩起来，夹得胸闷。

  墙上的洞里传出女人们的笑声，杨先瞥了一眼，低下头，汗水从额头上滴下，砸到地上的灰里，搅成泥。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不去想着工作赚钱，总被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分散注意，钱没赚到，砸了墙，又要补墙，又是一笔大开销。

  杨先抱膝坐着，把头埋进去，呜咽声响起，肩头耸动着。

  李临很尴尬，晃了晃打鼾的沈立文，沈立文吧唧嘴，嘟哝几句，还是没醒。

  李临真想拿钉子扎醒他。

  章本硕终于算好了价格，坐下来，拍拍杨先的肩，说：“你还记得第一次带妞妞来咨询，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杨先抬起头，抹了眼泪，三十几岁的男人在熟人面前哭泣，本应觉得不好意思，他却没有感觉，想了想，记不起来。

  “你有多久没和亲人好好说过话了，当时我是这样问的，现在请你好好想一想。”章本硕说。

  杨先刚要说我当然有说话了，虽然不是很多，但是老婆、妞妞，我都有和她们说话，怎么可能会不和她们说话呢？

  工作压力大，每天都想着债的事，父母年纪也大了，说要帮忙分担债务，可是他们不生病就谢天谢地了，哪能余力还债。

  即便如此，他每天工作回家，最放松的事就是看着老婆在厨房烧饭做菜，和着高压锅的嗤气声、抽油烟机的风扇声走来走去，看着妞妞在客厅地上画画，时不时抬头看他一下。

  他有说话的，在外面本没有多少人可以说话，除了跟客户交流，机械地介绍房子的地段、朝向、布局、价格、贷款，其他的还能聊什么？

  跟他们吐苦水，说我欠了一【创建和谐家园】债，只要你肯买下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回到家，也只有家里，他才能轻松下来，说点话，聊些天，不用刻意讨好，不用想了再想，有什么就说什么。

  今天路上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什么搞笑的事，股市又跌了，还好没进去，房价听说也跌了，等我们还完债，有了钱，刚好是最便宜的时候，到时候我给你们换一套大点的，隔音好的，下水道再也不会堵的房子……

  等等，这是好好说话吗？

  不是单方面地吐苦水吗？只是从说现状，变成说未来而已，还没实现的空话罢了。

  可是不说这些，能让我说什么？

  说现在油价又涨了，那辆老别克挪个车都能耗一格油，300块的油连一个星期都开不到？想换车，又——

  还是说手机太慢了，客户打电话过来滑屏幕都要滑半天，微信里的消息读过就删，根本不能留，空间完全不够，想换手机，又——

  没钱、没钱、没钱！

  所有话题最终都会导向没钱，这就是他沉默寡言的原因。

  只要深究下去，任何话题的背后都站着一个魔鬼，他的眼是钱、鼻是钱、口是钱、耳是钱，全身都用钱堆起来，一开口，就是点钞机的唰唰响，啊——

  “章老师，我、我、没好好说过话。一句话都没有。”杨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连成线往下流。

  李临现在很想吃缩小药丸拿个蝴蝶结，躲在昏睡的沈立文身后，拜托，要咨询不早说，促不及防。

  这种场面外人掺进来很尴尬的，不过本子是不是又开创了一个新流派？暴力砸墙咨询流？破心墙，除思虑，去烦恼？

  “你本来想说什么的？”章本硕继续问。

  杨先想起老婆穿了妹妹送的旧衣服，在他面前旋转，裙角画圈，他想说老婆你真漂亮。

  想起了妞妞递给他画纸时期盼的目光，他想说画得真好，像真的一样。

  想起老婆给他买的新西服，大小合适，再也不用缩着肩膀，舒服极了，他想说你挑得真棒，谢谢你，辛苦你了。

  “我想夸夸她们。”

  第一百七十四章 小心肝

  李临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原来本子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帮他压价，就是冲着杨先来的，这个工作狂！

  怪不得被王总开除呢！就这砸墙咨询流真推广开了，效果是挺好的，可再多墙也禁不起砸啊！

  除非【创建和谐家园】装修工程队，带来访者去工地，一个大锤一个小锤，边咨边砸。

  不过砸了这里的墙不好交待啊，毕竟是阳光心理的资产。

  李临想着要不要趁机会再猛拍沈立文马屁，让他心情舒畅些，叫本子少赔点。

  这时门口响了两声，一个人站门外问：“17楼b号，六六的披萨。”

  章本硕走过去，接过披萨，那人掉头就跑。

  想起刚才六六喊的a号，章本硕才明白过来上次打扫了一夜的披萨蟑螂是怎么回事，六六把ab号搞反了，点的披萨都送到隔壁。

  怎么办？送过去给她？想到那一群女人唧唧喳喳，章本硕就有点头痛。

  他转身看洞，洞开不大，不过塞一个披萨盒好像刚好。

  要不——

  “六六？六六？你的披萨。”章本硕冲洞里喊。

  沈立文身子一晃，睁开眼。

  李临精神一振，“沈老师，你醒了？”老天保佑，他的大腿终于可以解放了。

  沈立文眨眨眼，大脑一片混沌，意识正在尝试把错乱的记忆按顺序拼接。

  他只记得昏倒前看到墙里有一张惨白的脸，眼和嘴如刀割开一样，毫无表情。

  然后他看到章本硕站在那墙洞前，端着一袋东西。

  洞里生出一只素白的手抓住那袋东西缩了回去。

  “谢谢。”洞里一个声音说。

  嗷呜——

  沈立文惨叫一嗓子，翻了眼白，晕倒在李临大腿里。

  李临咬住自己拳头差点像杨先一样哭出来，妈的，又麻又痛，到底还要枕多久啊！再这样下去，我俩要一起上救护车了，买一送一，还能打个折扣！

  六六很不好意思，跟吴丽她们聊了，才知道自己搞错了地址，a号是自己家，b号是隔壁，难怪上次送的披萨不见了，打电话去问还说收到了，是个男的收的，还问自己有没有写错地址。

  当时六六还很生气，给了差评，发誓再也不在那家店订外卖，亏自己上次去店里买了一盒，觉得好吃，特意叫外卖。

  怎么可能写错地址，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房东就说了，这层就她一人，没人搬进来，隔壁那套凶宅卖了大半年了，根本卖不出去。

  自己来看房的时候，碰上那小姑娘，请她吃了披萨，还问她一个人在这里干吗，她说跟爸爸来的，她爸爸是卖房子的，估计就是那套凶宅的中介。

  原来自己是真写错了！都赶紧把差评改了。

  “来来来，吃披萨。水果味的，菠萝、黄桃最好吃。”六六招呼吴丽等人，这是她新叫的一家披萨店，特色就是水果新鲜，据说都是现砍出来的。

  一群女人脸上敷着面膜躺地板、躺沙发、躺椅子、躺大腿，各种姿势乱躺，用作恐怖片拍摄，都不用化妆，十足的抛尸现场。

  “我要减肥。”吴丽说。

  “我要美白。”另一个人说。

  “我要变漂亮，让前男友后悔死！”

  “我也是、我也是！”

  六六端着披萨转了一圈，居然没有推销出去，心中暗喜，可以一个人独吞。

  放到桌边，掀了面膜，熟练地拍打脸颊，啪啪地脆响，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上，拍到额头，最后揉了一下脑门的穴道结束。

  嗯，美美哒，最后一点面膜里的修复因子也吸收了。

  接下来可以一边看剧，一边吃披萨了，人生一大享受啊！

  之前都是靠薯片凑数，看剧都不投入，一点都不【创建和谐家园】，还是披萨好。

  六六放好披萨，正准备按空格，一只只手伸过来，“我还是尝一点吧。”

  “我减肥，闻闻味道就行。”

  “闻味道你放进嘴里干吗？”

  “味觉嗅觉是相通的，喝红酒要含一口再吸气，才能品出味，我也要咬一口闻味。”

  “【创建和谐家园】！”

  不愧是心理咨询师啊，减肥给自己找理由都这么高大上。

  六六按下空格，继续播放电影，伸手去摸披萨，却摸了个空。

  她看着空空的披萨盒发了会呆，还以为桌上也被人砸出个洞，披萨都掉洞里去了。

  哼！这帮人，还以为可以当朋友，抢我凌晨两点钟的美容早餐，不能忍啊！

  吴丽嘴里咬着一片披萨过来，看着电脑屏幕发呆，问：“你在看什么？”

  “小心肝，恐怖片。”

  六六很期待，吴丽跟那帮抢披萨的人形饿狼不一样，她一定也很喜欢看的，对不对？

  从面膜到爽肤水，再到睡衣款式，每一样小东西她们都惊人的一致，这才是有默契的好朋友，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六六已经把吴丽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了。

  吴丽看了一会儿，脸色发白，问：“我能闭上眼睛看吗？”

  “不行！一起看。”六六把吴丽拉下来，承诺自己当人肉高能君，提前示警，吴丽这才没想逃走。

  说实话，她爱好【创建和谐家园】，但胆子不大，人多胆壮，才敢说夜探凶宅的话，真叫她一个人她是绝对不敢的。

  六六很开心，独自一人搬进来住有几天了，为了营造恐怖气氛，特意关了灯，戴上耳机看恐怖片，却总觉得缺了什么。

  现在有了吴丽，才觉得完整，原来就缺一个胆小鬼朋友啊。

  之前戴耳机看《小心肝》时，女鬼用头走路，找害死她的前男友，前男友躲在床下，就听到什么东西地板上敲，咚咚响。

  她身后的墙也咚咚的响，震得她脚麻，她摸了摸耳机，还在想这200块买的耳机效果真好，重低音把地板都震动了。

  配合上影片中头下脚上一跳一跳的女鬼更加带劲。

  结果墙裂了一个洞，碎砖砸下来，差点活埋了她，她再聋，也知道不对劲，摘了耳机，凑在洞口去看，才发现居然是隔壁砸墙。

  她就知道，昨天还是前天来着，有人敲墙，她还以为是那个小姑娘又跟她爸爸来工作，也跟着敲回去，敲了几次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位置高了些，不像小女孩能够到的地方，就停下不敲。

  原来早就叫了装修工人，准备砸墙来着。

  砸就砸吧，为什么要大半夜砸？还砸穿了？这墙是公用的好吧！

  等天亮了，一定要叫他们马上补好！

  六六越想越气，连平常格外下饭的《小心肝》都看得没劲。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背后传来，吴丽本来就挨着六六坐，吓得大叫，抱住六六，把头缩在六六背后，高能君高能君的乱叫，为什么不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