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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野心家-第11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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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寂静,侍坐左右的【创建和谐家园】们多数已经明白了墨子的道理,也明白了墨子为什么会选择推荐适成为第一人宣义部部首。

      然而墨子却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等到告子终于点头的时候才说了话。

      “告,你可以和儒生辩论并获胜,这是我相信的事。但是,你与田埂农夫、市井工匠交谈的时候,也是如同和儒生辩论一样讲道理。并不是你讲的道理不对,而是你讲的道理别人未必能够听懂。”

      “讲道理、宣讲义,难道不是为了让别人听懂吗?行义是为了利天下,吃苦也是为了利天下,可如果把吃苦作为目的,那就是不对了。”

      “你和田埂农夫讲道理,用和儒生辩论的言辞,难道不正是我说的荷辕而击蛾啊。你这就是举着车辕杆去拍打飞蛾,未必及得上用芦苇帚拍打飞蛾的妇人啊。你到底是为了举辕杆?还是为了拍打飞蛾呢?难道你不如妇人吗?并不是,只是你不善假于物啊。”

      墨子很自然地用上了劝学篇中的话,里面将不善假于物的情况划分出许多种,也曾说过墨子所说的“荷辕而击蛾”这样的事也属于不善假于物。

      告子低头不语。

      墨子觉得讲完道理,对告子这样的人需要适当让他明白自己的水准,以免过于骄傲目中无人,需要适当打击一下这人的信心。

      正色道:“况且,和儒生、杨朱、列御寇等人辩论,有五十四去做。难道你认为在这件事上你比五十四要强吗?”

      辩五十四算是巨子之下、那些善辩【创建和谐家园】死后墨家的第一嘴炮,告子向来佩服,听墨子这样一说,心中并无愤怒,只有服气和自知。

      正如墨子所说,没有而说那是侮辱诽谤诋毁、有而说那只是陈诉事实罢了。

      半晌,告子跪坐低头行礼道:“先生的话,我明白了。如此看来,适的确比我更适合做宣义部部首。”

      墨子欣慰点头,叫告子起身,又和旁边侍坐的【创建和谐家园】道:“我曾说,人无非老幼贵贱,皆天之臣。有能则举,无能则免。适虽年轻,但却能够胜任这样的职责,这没有什么可以疑惑的。”

      “给他职位、给他权力,并不是赏赐他,而是为了让他把事办成。这是我一直认为的为官之道,目的是为了利天下、办成事。如果你们将为官出仕作为赏赐,那么你们并不是真正的墨者。”

      一众【创建和谐家园】纷纷行礼道:“先生的话,我们记下了。宣义部的事,我们也认为适可以胜任,他有的那些权力是应该的。”

      本来已经信服的告子,听到权力二字的时候,心再一次生出了一丝火热和嫉妒。

      因为这个宣义部的权力,似乎有些大。

      随着草帛出现,那几篇宣扬墨者之义的雄已经传到了各国的都城大邑,借助一年前就在那里布局的店铺、工匠会等,快速传播。

      宣义部成立之初,就成立了四个下属的吏处部门。

      曰交通吏、曰稼农吏、曰工匠吏、曰校生吏。

      交通二字,取的并不是适最熟悉的那个交通的含义,而是取自易经、泰卦: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

      这一段卦辞可以衍生出两个词汇:交通和同志。

      这里的交通,取得便是天地交、各国通、上下同、其志一的意思。

      交通吏建立在各国的都城大邑,以工匠会、店铺、新奇事物的售卖部门为依托,在各国开展活动。

      在各个都城大邑内,广泛地交通墨者之义,将在沛邑产生的许多理论传播出去。同时还需要发展一些秘密的墨者,不过这件事最终负责的是书秘吏,但适身兼两职,正好可以发挥。

      稼农吏与工匠吏两个部门,则完全就是本来的意思。一个是面向农夫的,另一个是面向工匠的。

      而校生吏,则完全就是主管沛郭乡校的意识形态工作,从小灌输一些理念,从而让那些乡校里学成长大的孩子相信人人平等之类的墨者之义。

      如果实际算起来,辩五十四管辖的部门完全可以并入这个宣义部,成为一个专门的属吏,负责与贵族、各学派的交流。

      但是墨者一开始走的是上层路线,即便适尝试着改变,可是上层路线的想法根深蒂固,因而辩五十四这种专门负责理论宣传辩论的人,是一个专门的部门。

      工匠与稼农的宣传,在告子看来也就那么回事。他不擅长,也不觉得意义重大。

      但是交通吏这个下属部门,却让告子眼热。

      墨者的许多收入都是来自其余邦国的大城大邑,而那里的墨者组织基本上打交道最多的就只有两三个部门,而且很显然将来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宣义部。

      因而这是一个面向天下的大权,而稼农工匠只是沛县之内的。况且沛县内部的一些职位,也只是在一县之内,比起宣义部的下属部门交通吏遍传天下,还是差了许多。

      而且每年所需要的金钱数量也不少,宣义部所能花费的黄金数额也极多,多到让市贾豚面如土色的地步。

      告子自然有些嫉妒。

      只是他并不知道,他所嫉妒的,却并不是适所最在意、最自得、最窃喜的事。

      在适看来,他得到了自己在墨子去世前最想得到的东西:意识形态解释权。

      换成现在的话,就是天志、义、利天下、天下、法权、仁义、利义辩、认知论、等等问题的解释权。

      对于上下同义的墨家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墨子活着,这个职务似乎毫无意义,似乎只是个传声筒。

      然而一旦墨子去世,这意义就会瞬间提升数倍。

      第一四零章 百乘金玉悖辙还(八)

      告子被嫉妒迷惑了双眼,所看到的只是自己所能比较的,看不到自己所不能比较的。

      侍坐墨子左右的其余墨者,则对于适的能力极为认可。

      每每与自己相较,多想若是自己主持宣义部,恐怕很多事做的远不如适。

      确实,如告子所言,适连雅语都说不好。

      但是墨者之中能说雅语的极多。

      可雅语只是语言,就和墨者内部通用的贱体字一样,能讲出道理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宣义部部首,否则只是一个合格的教人说雅语的采风。

      从一年多前开始的布局,也让适负责这件事顺理成章。

      各个大城大邑都有墨者进驻,在那里依托着店铺,开展活动,传播道义。

      于那些士人,适可以用大雅、蒸民中的话,讲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中,有物有则的天志到底是什么。

      也可以把用来歌颂仲山甫的那句“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巧妙地转化为歌颂墨者,从而吸引很多的市井游侠接触墨者的义。

      这句话是赞颂仲山甫的,说的是古人说吃东西啊,柔软的就咽下去、坚硬的就吐出来。可是仲山甫这人恰恰相反,吃软不吃硬,不欺辱寡妇鳏夫,但却会抗击【创建和谐家园】。

      这正合那些市井游侠的想法,一个个觉得墨者将自己歌颂成了仲山甫,顿觉墨者颇为亲近,便免不得要去听听墨者的义都讲些什么。

      而每个月都会发布的写在草帛上送往各个大城巨邑的“雄激辩”,也在各邦国的都城引发了一场又一场的兴奋和对抗。

      新成立的交通吏这些人,靠着每个月出一次靠商人或是归家做事的墨者送来草帛,靠着店铺里稀奇古怪或是大利于人的事物,靠着工匠会等附属组织,很快站稳了脚跟。

      从去年秋季大聚到现在,又是将近一年,不断有士人、游侠儿等,自己带着金钱,或是通过了墨者在大城大邑内的考核后给予资助,源源不断地来到了沛县。

      人数不是很多,却都是精华,而且相较于墨者的全部数量已算是不少。

      交通吏和宣义部下属的其余三个机构不同,他们面向的主要还是那些落魄贵族、士和游侠儿。

      这些人原本就识字,要么就会击剑,家里也有一些余财,属于墨者在自身教育体系还未得到回报之前的急需人才。

      虽然每年花的钱不少,但在大部分墨者看来这是值得的。

      从去年年末到现在,从陶邑、郑、洛阳、临淄等地来到这里的游侠儿、士已经将近六十人。

      他们暂时还未全部投身到墨者之中,但已经开始接受墨者的一些思想,并且如同很久前墨子收徒时一样跟随左右开始学习。

      当然,反作用也不是没有。

      杨朱、列御寇、段干木、垂垂老矣的子思等人,纷纷利用墨者在那些大城大邑里的交通吏开设在明面上的食铺、奇技铺等,向墨子转达了不满,邀请墨者与他们相辩。

      相辩这种事,本是墨者作为一个学术团体最优先要做的事,可是这一次墨者却不怎么着急,反而一一回复他们需要再等几年:墨者如今忙着行义,暂无时间。

      同时又赠与了这些人一些此时极为昂贵的“草帛”,作为礼物,还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一些墨者内部一月一出的章。

      除此之外,还邀请这些人辩论,并表示愿意将他们反驳的章抄录在每月一出的雄篇之上。

      以宋国为中心,诸夏的学术界逐渐有了一些变化。

      那些一心想要和墨翟辩论的人,也逐渐开始认识那些贱体字,也开始逐渐被墨者写章的方式影响。

      第一篇关于“古初有物乎”的辩论,就先爆发在六月份,这是关于世界观的辩论,是列御寇对墨者传出的篡改后的山海经和穆天子传的反击。

      列御寇口述、【创建和谐家园】整理、再转为墨者通用的贱体字,洋洋洒洒地在纸上写了一大篇的章,送交墨者,开始了第一场依托着纸、不需要见面就能表达心意的辩论。

      这一份激辩章比起原来的汤问篇要长得多,传说中可以御风而行、讲出愚公移山故事的列子,用自己对世界和地理的理解反驳墨者的世界观。

      墨者也恪守承诺,将列子的章誊写于草帛之上,附上适所作的反驳章,一同在下个月传到各个大城。

      随后,杨朱、子思【创建和谐家园】、关尹之后、老耽之徒等等,都纷纷开始写反驳。

      纸张出现的正是思想开放、百家【创建和谐家园】、追求世界本源的时候,也因此引动出更为激烈的思想交锋。

      诸夏的学术界弥漫着一种青春洋溢、自傲自信的气氛,这些气氛跃然纸上,每个字读起来都让人兴奋地发抖,忍不住大声诵读,以抒发心中的那股宇宙无穷天地之大的浩然气。

      而每一次有人反驳,墨者的书秘吏和宣义部等,都会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或是赞叹、或是反驳、或是怒斥、或是表示同意不一而足。

      这本就是墨者的风格,或者说是墨翟的风格,他对学问的看法从对仲尼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我非议儒家,但是儒家也并非一无是处。

      所谓“是亦当而不可易者也。今鸟闻热旱之忧则高,鱼闻热旱之忧则下,当此,虽禹、汤为之谋,必不能易矣。鸟鱼可谓愚矣,禹、汤犹云因焉。今翟曾无称于孔子乎”。

      鸟干燥的时候飞得高、鱼热的时候潜的深,这是天志。即便大禹、商汤这样的才能,也是不能更改的。鸟和鱼够愚蠢的了,可只要符合天志,大禹商汤都改不了,难道我墨翟就不能称赞几句仲尼说的对的地方吗?

      以墨者一家对抗其余诸子的学术世界观对抗,就此开始。

      列子作汤问,反驳墨者的山海经世界观,讲诉了许多奇异而充满美感的故事。

      譬如愚公移山、夸父逐日、辙沐食子、炎剐其亲、义渠火葬的故事。

      而适则用一种此时还未出现过、但墨者已经习以为常的、剥开了外面面纱的、【创建和谐家园】而又血腥的道理,一一解释“辙沐族为什么杀第一个孩子、义渠人为什么选择火葬”等等习俗。

      第一次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的世界观,借助这场辩论引发了更多人的思考。

      虽然在告子来询问墨子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宣义部部首的时候,列子等人的反驳章还没有送来,可是墨者内部都确信这第一场辩论墨家已经赢了。

      因为他们觉得还是适的理解更为合理,也更容易让人明白那些隐藏在背后的一切。

      然而实际上仔细考虑,其实墨者内部的逻辑也有漏洞,但这个漏洞必须要先精通墨者的三观,然后才能反驳,否则就是不败的。

      因为沛县万民约法时的道理,是历史唯心的,以静止不变的观点推出了“公共意志”和“社会契约”这一套东西。

      而伪造的山海经里的世界观,则是家庭私有制国家起源的那一套,借用天志乐土的名义,将此时出现的各个社会形态以生产力为衡量分析出那是最优解。

      前者温情脉脉,人们喜欢;后者彰显真相,血腥压抑,人们不愿去接受。

      毁掉天下的,永远不会是天下人愤怒的东西,而往往是天下人喜欢的东西。

      但此时,这种愤怒和喜欢还不是最终决战之时,因而他们在这一刻目标出奇地一致、合拍。

      对外的世界观一事上,墨者绝对全面领先,无论如何也输不了,最多会分裂。

      因为已经站的太高,除了自己人打败自己人,别人是打不败的。

      极致也不过就是墨者内部将来条件成熟了,分裂为沛县万民约法派和天志乐土推理专政派。

      于此时的墨者团体而言、对于新成立的宣义部而言,列子的这一篇汤问无疑是宣义部交通吏打赢的第一场仗。

      墨者内部满满兴奋,众人也对适提前布局的手段赞叹不已。

      宣义部成立的时候,在各大都市已经有墨者的店铺和工匠会的存在,成立之后如同顺水行舟,顺畅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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