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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等待着沉默、沉默后的爆发、爆发后的再一次沉默。
他没有去看台下的一切,只靠着双耳去听。
此时此刻,仿佛东临碣石,听取沧海。
那些沉默与爆发,如同涨落的潮水,一波波冲来、一波波退去。
从那些质疑、惊讶、疑惑、支持、呐喊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希望,也听到了墨者的希望。
最前面的那些人,多是沛邑的手工业者、工匠会的成员、各个村社选出的人、商丘村社的那些最早接触这些学说的人。
适能听到,他们已经接受。
但后面那些人接受,还需要一段时间,需要那些言辞顺畅的墨者引导说服这些人。
最前面工匠会的一些和墨者最亲近的手工业者先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他们按照约定没有直接去问适,而是问了安排他们身边的墨者,由他传达。
因为这些人是很亲近墨者道义的,所以只安排了年龄尚幼的六指在这里。
一个木匠问道:“小墨者,你们墨者以前总是谈及禹圣,难道禹被称作圣王,也是因为这样的道理吗?”
六指复述了一遍木匠的疑惑,确认无误后跑到适的耳边说出,适又做出了解答,由六指传递。
他虽年幼,可终究跟随适很久,口齿已然清晰。
回来后说道:“是一样的道理。”
“大禹时代,风雨交加、河流阻塞,大河之下万众皆为鱼鳖。于那时,人们最期待的,就是能够治理洪水。”
“于是人们出让了自己自由自在的权利,跟随大禹栉风沐雨、磨光了腿上的汗毛、磨厚了手中的茧子、甚至累死在河川之畔,来换取自己和自己的后代子孙们不成鱼鳖的利益。”
“大禹做到了,所以被人们称作圣王,并且一直传颂。难道不是这样的道理吗?”
“如果大禹于现在,于风调雨顺的时候,来到泗水岸边,仍旧是栉风沐雨磨光腿上汗毛三过家门而不入,不去管天下最为为害的纷争,却依旧挖河,难道天下人还能够遵从吗?难道还能尊他为圣王吗?”
“上古之时,大禹也是栉风沐雨,假如现在也是栉风沐雨,前者却是圣人后者却算不得圣王,这难道不是因为每个人最想要的利已经变了吗?”
“所以,让禹成为圣王的,不是因为他栉风沐雨,而是因为他能够让众人得利,也履行了与天下签订的契约,所以能够成为天下共主并建立了夏啊。”
“他的父亲鲧,不能够治理洪水,于是被杀。杀他的是圣王帝尧,而帝尧能够杀死他的权力难道不是来自于天下人的约定和利益吗?”
“不能栉风沐雨,就不能够完成契约、让天下人得利。但他成为圣王是因为让天下得利,而不只是栉风沐雨。”
“这其中的区别,不能够不察觉啊。”
“能够遵守与天下人的约定、并且能够让天下人得利的人,就是圣王。”
“所以我们墨者才说要选贤人为天子,贤的标准便是天志,而天志难道不是以众人是否能够得利为标准吗?”
“众人可以得利的事,集结出来成为约法,难道不就是天志吗?难道天帝是希望人人困苦不能得利只能得害的吗?”
“所以,墨者尊重禹圣,与刚才的道理是一样的。”
道理并不复杂,也解决了后世庄子提出的“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屐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的问题。
将墨者从栉风沐雨自苦为极的苦修派,变为了以民众之利为先的政治变革派。
这种悄无声息的修正适一直在偷偷摸摸地做,如今由六指说给那名手工业者,其实也是在说给众多的墨者。
那人听完六指的转述,思索许久,点头道:“是这样的道理,我已经明白了你们的意思。那么我接受墨者于约法与选天子的道理。”
旁边跪坐的人也纷纷点头同意,随后齐声叫好。
他们是最早叫好的,后面还有更多的人问出更多奇怪的问题,再由那些墨者一一传递给适,适再一一做出解答。
太多的人,便有太多的问题,而这所有的问题又必须在墨者道义的框架内解释,附会到社会契约与利义统一之中。
从正午相聚,到适解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场面重新平静后,已是傍晚。
夕阳下,阳光洒落在适带着的葵花冠冕上,更添几分说不出的奇幻味道。
他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脸上被阳光扫过的热度。
当万众鼓沸的潮声逐渐变为潮落的平静,他举起了左手,高声问道:“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杀人别人的权利、换取你们不被别人无故杀死的利益吗?”
最近的那些人齐声道:“愿意!”
里面掺杂了很多的墨者,而这一声如同又一波潮水般的愿意,也从前向后缓缓推动着,引动着更多的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劫掠别人的权利、换取你们不被别人随意劫掠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的一部分粮食作为公积、换取你们有一日遭受饥荒时得到救济不被饿死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睡任何一个女人、换取你们的女人也不被别人随意睡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伤害别人以致伤残、换取你们不被别人随意伤害以致伤残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遗弃自己的儿女的权利、换取你们老后儿女必须供养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一部分的自在、换取一同修建水渠河坝不被将来的水患淹死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占据别人的土地、换取自己的土地不被别人随意侵占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随意进入别人房屋、换取自己的房屋不被别人随意进去的利益吗?”
“愿意!”
“你们愿意放弃你们一部分的自在和粮食、换取你们聚集在一起编训保护自己不被别人屠杀的利益吗?”
“愿意!”
一条又一条的放弃、一条又一条的换取、一条又一条的利益,换来的是一句又一句到最后凝聚成海潮的愿意。
当问过最后一句,天色已将要晚。
适左手举起一支空白的竹契,说道:“这些换取,便是你们要签订的契。”
他将那支空白的竹契用力一折,应声而断,高声呐喊。
“这契如此脆弱,一折便断,天下也如此脆弱,每个签订竹契的人都该守护。”
“这竹契是万民所定,每个人都可以说出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随意杀人、随意劫掠、亦或是放弃这天下的契、自认自己只会得利不会被害。只要你们敢于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呐喊之后,手持向日葵权杖的右手高高举起,迎着夕阳,左手也向上微抬,冲着那些陶醉于夕阳与金乌栖圣景中的民众,总结了刚才说的那两句话。
“万物皆虚!”
“万事皆允!”
第一一二章 万民约政势汹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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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都脆弱,所以需要守护那些脆弱却可得利的一切。
万物都允许,所以定会被众人约定出不许做的一切。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的话语,回荡在傍晚的阳光中,也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人们沉浸其中,忘却了饥饿,讨论着什么样的脆弱要去保护、什么的允许不能允许。
不多时,下风向的瓦罐中飘出了淡淡的粟米香味,那些墨者找来的女人们用着墨者准备的食物,制作着这一次聚会的晚餐。
滚沸的豆油不多,却可以让那些吃腻的葵菜多出一丝说不出的香气。
油炸的面食不足,却可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分到一小根用来品尝这未来的希望。
剥离了籽的辣椒,第一次将灼烧的口感带给沛邑的人,也开始尝试着将“辛”赶出五味之外。
刻意种植出的巨大南瓜,在通路间滚动着,吸引着众人的目光,盼望着这种据说吃起来软糯甜蜜的食物成为将来的餐饭。
巡逻的墨者还在周围,守护着这里的秩序,安定着四周的情势。
被绑缚的巫祝们嘴里塞着麻球,暂时无人在意。
听多了墨者言论后或惊或惧或不安的大族小贵族们,战战兢兢,不愿意继续在这里停留,只想着赶紧回去。
墨者并不在意他们存在或是离开。晋楚争霸、三家分级这些大事在即,商丘的那些人无力也无心将目光投向这里。
说哑了嗓子的适,捧着一瓦罐的粟米饭,就着腌葵菜,大口地咀嚼,为明日、后日、甚至大后日的事积蓄着体力。
芦花跪坐在一旁,带着怜疼,将一块被油炸熟的腻腻的葵菜夹到了他的瓦罐中。
墨子与禽滑厘等人坐在适的对面,笑看着吃的风卷残云的适,满意于他今天的表现与民众的态度。
这是适描绘的另一条路,一条与天志明鬼约束王公贵族们截然不同、但效果更盛的路。
墨子只是能猜到是什么样,却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样的气势,更没有想到适能把他以为很复杂的道理,讲的让民众也能知晓。
这里没有外人,墨子便道:“这些话终究会招致怨恨。”
适放下瓦罐,笑道:“至少今日不会。民众们把出让的权利交给了谁呢?我还没说。所以可以交给王公贵族,也可以交给另一些人。王公贵族们也能用这样的道理啊,只要他们愿意接受先生的说法。”
他的声音沙哑,墨子示意他不必再说,心里明白适要说的是哪句话。
即便适不出现,自己说的话已经有足够多让王公贵族们不愿意听的。
爵位不高,则民弗敬;蓄禄不厚,则民不信;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举三者授之贤者,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
只是,其事之成,成的是什么样的事呢?是民众之利的事?还是君王独断取自己利的事呢?
这便是区别。
而这个区别,暂时可以模糊,所以不会忽然招致太多的反对、甚至被灭杀。
或许在王公贵族眼中,今天这里发生的事微不足道,只是墨者在宣传“尚贤”、“同义”这类的旧调子。
辩五十四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我于楚地,见到了孟胜。桓定君已经前往郢都,新继的楚王雄心如朝阳勃勃,宋地之事他不可能不管。最多一年,战端必开,如今我们在此行义,倒也不惧,只怕商丘肉食者多不在意,只想着晋楚亲疏。”
墨子哎了一声,看着四周的民众道:“这里行义固然好,可商丘数万人终究要遭战火。事既已定,只怕商丘城还是要守一守的,总要逼着楚人退走。我本想着亲自赴楚,可这一次怕是难以说服。”
“宋若亲晋,陈蔡等地俱危,楚人绝不会放弃的。晋人又伐齐,魏新定中山、秦人眈眈西河,怕司城也盼不来三晋之兵。”
“不过适既弄出了火药,守商丘倒是容易一些。若能守住,日后在这里行义也少许多阻碍,墨者名声也更显盛。”
“可惜此地未能成势,否则用来止楚,最是适合。我非攻,别人也不可攻我,攻我则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