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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隋-第11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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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盟将士新来乍到,不知道段达的厉害,以为段达在三十里外裹足不前是畏怯不战,这可以理解,但王安亲身体验过,他知道段达的厉害,为此他特意找到李风云,向其发出了告诫。

      如果段达故意以侯城的粮草为诱饵,在侯城战场上设下陷阱,那么他此刻的举动,就是有意等待河北各路义军聚集而来,然后毕其功于一役。

      说白了,王安对李风云的实力并没有直观认识,到目前为止还是道听途说,而道听途说大都言过其实,水份太大,虽然他亲眼看到联盟将士全副武装,士气高昂,但有武器,有士气,并不代表就有与官军抗衡的战斗力。决定战斗力大小的条件很多,其中军官和士兵的个人素质至关重要,而一群杀人越货的盗贼带着一大群农夫,即便有武器,有士气,也没有战斗力,所以王安先入为主,以己推人,严重怀疑联盟军队的战斗力,即便现在联盟已经攻占了侯城,但他依旧不相信李风云拥有击败段达的强悍实力。

      李风云对王安的告诫不以为然,亦没有解释的心思,但考虑到王安是自己进入河北战场后第一个合作对象,而且此人有想法,有胆量,果敢决断,若能加以拉拢,对自己将来雄霸河北或许有所帮助,遂不厌其烦,从政治层面向王安详细分析和推演了河北局势。

      若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王安的告诫非常有道理,以段达和三千幽州卫士的力量,足以与聚集在侯城的河北各路义军进行一场生死决战,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胜算很大,当然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但是,假如从政治层面分析,段达此举明显就是向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河北贵族集团发出了妥协讯息。

      河北局势走到今天这一步,与河北贵族集团的操纵和推波助澜有直接关系。河北贵族集团的目的是以河北的稳定和永济渠的安全来胁迫东都,牟取政治利益。

      当前河北人迫切需要谋取哪些利益?东征大败,圣主和改革派遭遇重挫,面对东都保守势力的“强劲反攻”,他们步步后退,这时他们若想以最快最犀利手段逆转局面,就必须立刻发动二次东征,就必须向东都保守势力妥协,但妥协有原则,有底线。圣主和改革派为坚守妥协的原则和底线,就必须最大程度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与关陇人斗争激烈的山东人和江左人,就成了圣主和改革派的拉拢对象。

      山东人和江左人并不都支持改革,并不都是改革派,甚至与圣主和改革派还存在尖锐的利益冲突,但为了在政治上抗衡关陇人,他们唯有借助圣主和改革派的力量,与关陇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而要达到这一目标,他们就只能以支持圣主和改革派来换取政治利益。东都每一次政治斗争,每一次政治风暴,都是山东人和江左人谋取政治利益、积累政治力量的机会,亦是他们一步步实现三足鼎立政治构架的机会。

      “你知道河北局势为什么随着段达的戡乱而越来越严峻?段达在戡乱战场上高奏凯歌,而永济渠的安全却越来越没有保障,这是为什么?二次东征在即,开春过后,军队和物资都要急速北上,永济渠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而此刻段达处理危机的时间已越来越少,如果他继续与河北人对抗下去,他就无法完成圣主和中枢的重托,无法确保二次东征如期开始,所以,他必须改弦易辙,必须调整策略,必须向河北人妥协让步,以自己的妥协让步来帮助河北人实现他们的政治目的。只要河北人在东都谋取到了自己所需要的政治利益,那么永济渠也就安全了,永济渠危机也就化解了,对段达来说,他此次戡乱河北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李风云说到这里,望着目露恍然之色的王安,笑着问道,“你现在知道某为何敢于打侯城了?”

      王安已被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演所吸引,对其渊博的知识、与众不同的视角和独特的观点钦佩不已,某一刻他甚至对李风云产生了尊崇之感,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疑问,如此人物,岂是市井出身、杀人越货的盗贼?

      看到王安频频点头,李风云继续说道,“某之所以敢于打侯城,就在于某认定段达和河北人已陷入僵局,而随着二次东征即将开始,永济渠危机的解决已迫在眉睫,段达肯定要妥协,而妥协的唯一办法就是立即败出清河,以加剧永济渠危机的恶化。”

      “永济渠危机越严重,越是威胁到了二次东征,段达处理危机的能力和手段就越是不足,如此一来,他只能把问题上交,让圣主和东都来处理永济渠危机。”

      “河北人的目的正在如此。段达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个搅局的人,无足轻重,只是段达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以为自己有能力对付河北人,结果陷入尴尬境地,若再不悬崖勒马,他就岌岌可危了,好在段达一大把年纪没算白活,关键时刻还是看清了自己的位置,果断决定败走清河,再不淌这趟浑水了。”

      王安有些不理解,问道,“段达败走,戡乱失利,岂不要遭到圣主的惩罚

      李风云摇了摇头,“段达败走,内中大有学问。”

      这个“败”要看怎么“败”。段达是圣主的亲信,圣主派段达戡乱河北,其目的肯定不是用武力镇制河北人,因为在东都的政治斗争中,圣主需要山东人的支持,而支持的力度有多大,则与圣主让度给山东人的政治利益大小有直接关系,但圣主不可能完全满足山东人,双方肯定要讨价还价,所以段达的戡乱要有“度”,要适当,既要给河北人以重压,又不能激怒河北人,既要帮助圣主在讨价还价中掌握主动权,又不能帮倒忙让圣主陷入被动,可想而知段达的困难有多大。

      王安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得出答案,不知道段达如何败走,是不战而走,还是败北而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假若河北局势的真相与李风云的推演如出一辙,那侯城这一仗便是有惊无险,自己这次豪赌算是赌对了,赚得盆满盂满,发展前景非常好。

      然而,事实是不是真的如此美好?天上当真会掉下金蛤蟆?

      仅仅过了两天,张金称的军队就出现在永济渠南岸,距离侯城不到五十里。几乎在同一时间,高士达和窦建德率高鸡泊大军出现在漳水北岸,距离侯城大约六十里。

      李风云接到消息后,立即派出信使,以四支军队均分侯城钱粮为条件,请张金称立刻横渡永济渠,请高士达南渡漳水,以南北夹击之势向侯城推进,而自己与王安将率主力出城,从正面向段达发动攻击。

      侯城战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诸鹰扬联名请战,武贲郎将赵十住亦征询段达,是各个击破,还是退守清河?

      段达沉默良久,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赵十住倒是能理解,诸鹰扬却“炸了锅”,叛贼都杀到大营外面,都骑到诸鹰扬头上了,段姥竟然还不战,还在忍,你忍什么忍?内外粮草外无援兵,要打就打,不打就撤,待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原上,给叛贼当靶子啊?

      第三天,窦建德率军越过了冰封的漳水河,向侯城推进了二十里。

      同一时间,张金称率军横渡永济渠,也向侯城推进了二十里。

      李风云出动了,联盟大军倾巢而出,将士们依旧衣衫褴褛,高举着临清义军的大旗,气势汹汹的向官军大营推进了十里。

      官军激动了,战意盎然,卫士们愤怒了,自己没去打叛贼,叛贼却主动杀上门,欺人太甚嘛,打,这一仗一定要打,要杀个血流成河。

      从上午到下午,从天亮到入暮,诸鹰扬一次次请战,而段达却置之不理,躲在寝帐里取暖睡觉。

      当天晚上,从清河城传来消息,清河郡府以叛贼铺天盖地而来,城中戍卫力量严重不足为理由,把城外平民全部撤进了城里,并就此关闭城门。叛贼一日不退,城门一日不开。

      段达和赵十住相视苦笑。清河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这是逼着段达马上滚出清河。

      清河城关闭了城门,也就断绝了段达最后的粮草支援,而没有粮草,段达拿什么与叛贼决一死战?但清河郡府的理由很充足,清河城的粮食储备十分有限,城外数万平民百姓撤进城里后,郡府要保证他们的温饱,当然也就无法支援段达了,而侯城就在段达的眼前,只要段达击败叛贼,夺回侯城,粮草就有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此刻不要说段达不会打了,就连本来还蠢蠢欲动的赵十住都不敢打了,这明显就是一个陷阱,一个河北人挖的杀人坑,不论段达如何厉害,也不论三千幽州卫士如何彪悍,没有饭吃,都是一条任人宰割的“虫”。

      段达毫不犹豫,下令,连夜撤离,向北撤离,渡过漳水,撤到两百余里外的信都郡首府长乐城。

      段达十万火急奏报东都,河北贼势太大,戡乱不利,永济渠危机日益严重,请求支援。

      =

      第两百九十九章侯城聚义

      段达主动撤离永济渠战场,给了河北豪帅们一个惊喜,尤其高士达和张金称,根本就没有与段达决一死战的念头,之所以酎合李风云步步紧逼,做出三路夹击之势,完全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

      当前永济渠形势对清河义军非常不利,先有段达戡乱,把各路义军压制得难以喘息,接着李风云又来趁火打劫,好在李风云还算仗义,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主动联手王安攻克了侯城,给了段达致命一击。段达受创,便给了清河人逆转战局的机会,他们只要因势利导,让李风云和段达两虎相争,打个两败俱伤,便可一箭双雕,轻而易举的解决两大劲敌。

      然而,清河人失算了,段达果断撤离,根本就不给清河人算计自己的机会,如此一来,清河人非但没有逆转战局,反而恶化了局势,更加被动了。

      侯城一战,段达没有损失一兵一卒,他的军队完好无损,他到信都郡获得粮草补充后,马上就能杀回来,而清河义军却在这一战中把自己的真实实力暴露了,同时也把清河上上下下一致对外的真相也暴露了。段达到清河戡乱本来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现在他有了确切证据,当然要奏报东都求援,以便在接下来的一战中,以对实力“毕其功于一役”。

      清河人有苦难言,郁愤不已。局势的恶化都源自李风云这个“罪魁祸首”,如今永济渠一线阴霾重重,山雨欲来风满楼,形势非常紧张,而李风云的目的却已达到,他攻克了侯城,成功掳掠了大量钱粮物资,当然要拍拍【创建和谐家园】赶紧走人了,岂会留下来与清河人“生死与共”?清河人虽然愤怒,但面对实力强悍的李风云,还有李风云留在大河一线的数万大军,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其交恶,以免落入腹背受敌的窘境,所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忍也得忍了。

      河北豪帅们齐聚侯城,李风云见到了文质彬彬气质儒雅的高士达,器宇轩昂卓然不群的窦建德,还有如出鞘利箭一般锋芒毕露的张金称,其他诸如王伏宝、曹旦、张金树等十几位义军首领也是闻名已久。

      这些人基本上出自世家豪望,罕见寒门出身的子弟,至于市井等贫贱出身者,在这个时代既没有号召力,也没有人力物力财力,即便机缘巧合拉了一帮人举起了造反的大旗,也因为“后继乏力”而难以坚持,运气糟糕的早早覆灭了,运气好的也只能依附于贵族出身的豪帅们,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生。

      河北豪帅们面对李风云这位号称中土第一贼,坐拥数万大军的强横人物,情绪非常复杂,羡慕嫉妒恨,都有,而尤其让他们倍感难受的是,此等人物不但不能得罪,现在还要极尽拉拢之能事,看看能否把他留下一段时间,以便对抗段达即将发动的新一轮戡乱攻势。

      依照约定,侯城一战的战利品,四家均分,李风云拿一份,高鸡泊的高士达和窦建德拿一份,张金称拿一份,临清义军首领王安虽然附翼于张金称,但此仗居功至伟,单独拿一份。

      张金称的脸色很难看,对王安的意见很大。在与李风云合作这件事上,王安擅自作主,算是犯了大忌,然而事急从权,再说王安又不是张金称的直接下属,他也是一支义军的首领,一股势力的老大,自家的事自家做主,从道理上说得过去,但关键问题是,李风云是什么人?他的出现,必然会影响到河北局势,永济渠局势,清河局势,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以张金称为首的清河南部义军的生死存亡,如此大事,做为与张金称利益攸关、荣辱与共的好兄弟,王安擅自做主不但危及到了张金称的直接利益,甚至还危及到了高鸡泊义军的利益,所以一大帮豪帅们怨恨王安也就在所难免了。

      然而现在除了张金称,谁都不敢把对王安的不满摆在脸上。李风云力挺王安,好似他是王安的老大一般,张金称当然有理由不高兴了,但其他人白拿了一份战利品,又有求于李风云,于情于理都要给李风云面子,再说王安发展壮大了,与张金称的矛盾大了,那是别人的家事,于己何于?尤其高鸡泊诸雄,巴不得王安和张金称决裂,这样他们就有机会把势力延伸到永济渠南部地区了

      高士达是豪帅们中声望最高的首领,理所当然成为清河义军的代言人,他首先对李风云在危难时刻的支援表达了谢意,接着就讲述了侯城一战后永济渠形势可能出现的一系列新变化,言辞之间谨慎而委婉的提出,希望李风云继续给予支援。

      李风云在众人的注视和期待之中,沉思良久,忽然摇了摇头,“你们是否了解现今的东都政局?你们知道某为何突然出现在永济渠?”

      高士达与窦建德、张金称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感觉到李风云这句话的背后藏有很深的玄机,遂拱手为礼,“愿闻其详。”

      “某之所以出现在永济渠,是为了山东人在东都政局中牟利。”

      李风云直言不讳,直奔主题,然后围绕着这个主题,剥茧抽丝,层层演进,非常透彻地分析和推演了在过去一段时间、现在和未来几年,东都政局纷繁复杂变化中所蕴藏的核心矛盾和潜在危机,而义军若想生存发展,山东人若想东山再起,就必须善加利用这些矛盾和危机。

      就目前东都政局而言,核心矛盾是改革和保守,潜在危机是二次东征再次失败,而二次东征假如再次失败,必将加剧核心矛盾以更快速度爆发,为此,以圣主为首的改革势力,正在想方设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以确保二次东征的胜利,而山东人正是圣主要拉拢的重要政治力量,但圣主不可能为此让度太多的政治利益,关陇人更会为此设置重重障碍,所以山东人若想借机牟利,难度远比想像得大。

      随着李风云滔滔不绝的述说,他在河北豪帅心目中的形象愈发神秘,尤其那一头飘散白发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更给人一种诡异之感,当李风云通过一系列的事实构建出东都政局的“前世今生”以及较为悲观的未来之后,他在豪帅们心目中就不仅是神秘和诡异了,还有沉甸甸的份量,还有无数的疑惑,其中最大的疑惑便是,以李风云所表现出来的才智,以及他对中外大势和东都政局的了解,他的来历肯定非同寻常,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在大河南北所作所为的背后有什么内幕?他举旗造反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秘密的时候,永济渠危机正在扩大,清河义军正处在生死存亡关头,河北豪帅们迫切需要的不是对东都政局的了解,不是对永济渠危机本质的解读,而是如何度过危机,如何从官军的围剿中突围而出,如何说服李风云留下来帮助自己。

      “将军能否告诉某,侯城一战,河北人将从中牟取何种利益?”

      张金称听了半天,虽然有所收获,却发现李风云避重就轻,根本没有回答其突然出现在永济渠的真正原因,遂毫不客气的直指要害。

      李风云稍加沉吟后,不动声色地说道,“拯救黄台公。”

      博陵崔氏天下知名,而崔弘升是博陵崔氏当代子弟中名声最为显赫者之一,河北贵族富豪们当然知之甚详了。今年东征大败,崔弘升受败绩所累下了大狱,危在旦夕,此事早已在山东豪门世家中传开,而与豪门世家保持密切联系的河北豪帅们,又焉能不知?

      一帮豪帅们无不动容,震惊者有之,豁然顿悟者有之,若有所思者有之,更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李风云,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大大小小的豪帅都被这普普通通的五个字“打懵”了。但博陵崔氏和崔弘升距离他们太遥远了,遥不可及,所以李风云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就如天雷一般从他们的心中轰隆隆的呼啸而过,然后回荡在他们心间的则是一个让他们自己都感觉难以置信的念头,此子莫非出自山东超级大豪门?但一个超级大豪门的子弟,即便是支房旁系的子弟,身份也非常尊贵,岂会自甘堕落,与贼为伍?就不怕羞辱了先祖,连累了家族?只是李风云活生生的坐在眼前,他们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李风云和他们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贵族子弟,相反,李风云知道的东西,他们不知道,这足以证明他们心中的猜测了。

      “侯城一战,当真能拯救黄台公?”王安忍不住质问道。他想不通,为什么段达败走了,永济渠危机严重了,河北局势严峻了,东都震怒了,却能拯救黄台公。

      李风云不厌其烦,再次做出详细解释。

      “侯城一战的事实证明,若想解决永济渠危机,武力不行,必须在政治上向山东人做出妥协和让步。黄台公复出,让河北人去解决永济渠危机,则正好符合双方利益所在,各取所需,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窦建德敏锐地发现到了这句话中的破绽,当即问道,“依将军之推测,当段达再次杀到永济渠,我们岂不要大败而逃,才能让河北豪门满足东都之需要

      李风云郑重点头,“所以,某马上渡河返回齐鲁,而诸位则要做好败退清河的准备。某要告诫诸位,这一次务必不要心存侥幸,关键时刻,利益至上,河北豪门为了自身利益,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诸位。”

      屋内再次沉寂,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压抑。

      =

      第三百章转嫁

      对清河人来说,李风云是个神秘的具有传奇色彩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打了一场胜仗,加剧了永济渠危机,然后又像风一般消失了,就如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扔下了一块石头,虽然溅起了波澜,却瞬息踪影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众河北豪帅对李风云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将信将疑,毕竟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只要尚未发生,就一切皆有可能。

      很快,从东都就传来了消息。兵部和卫府经过对东征战事的反复研究,认定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在萨水大战的关键时刻拼死阻御敌军的攻击,为掩护友军渡河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功过足以相抵,应免予责罚,官复原职;认定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在萨水大战爆发之前就已经向圣主、中枢和前线统帅部发出了警告,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了充足准备,正因为崔弘升的准备工作做得好,远征四个军才得以成功撤离萨水战场,同样也因为受益于崔弘升的预警,圣主和中枢及时增援了鸭绿水,才得以确保远征四个军安全渡过鸭绿水返回辽东,所以崔弘升不但无功,反而有功,但考虑到远征军大败之事实,崔弘升也只能是功过相抵,官复原职。

      十二月十四日,圣主诏令,薛世雄、崔弘升官复原职。

      政治上无处不是妥协,圣主若想赢得山东人对二次东征的支持,就要帮助山东人拯救崔弘升,而若想拯救崔弘升,关陇人的让步至关重要,为此圣主不得不向关陇人妥协,于是放出了薛世雄。薛世雄是河东贵族集团重要成员,中枢重臣黄门侍郎裴世矩、御史大夫裴蕴也是这一政治集团的重要成员,也就是说,圣主表面上是向关陇人妥协了,但实际上受益的却是支持他的河东人,这一政治手腕可谓运用得十分高超。

      十二月十五日,圣主诏令,左翊卫将军段达因为在河北戡乱无功,剿贼不利,免去其左翊卫将军一职,即刻回京。

      同日,圣主诏令,免去崔弘升涿郡太守一职,任命其为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代替段达负责河北戡乱。

      同日,圣主还下达了两道重要诏令,一是任命崔弘升的弟弟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而另一道诏令的内容如出一辙,任命博陵崔氏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崔赜,出任越王府的长史。

      赵王杨杲是圣主的第三子。越王杨侗是已故元德太子的次子,圣主的孙子。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便成为赵王杨杲的第一辅弼大臣,而崔赜出任越王府长史,便成为越王杨侗的头号佐臣。

      相比崔弘升的任命,这两个任命太重要了,内中蕴含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影响太大了,当即在东都引起了轰动。

      从中土继承制度来说,赵王是庶出皇子,越王是庶出皇孙,都没有继承权,都不是合法的继承人,而真正拥有继承权的合法继承人,只有嫡出的齐王杨喃一个。但现在的问题是,齐王杨喃距离储君的位置越来越远,继承皇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尤其他离开京师居外戡乱后,留给东都的是一个在皇统之争中垂死挣扎的凄凉而绝望的身影,这进一步拉大了齐王与储君之间的距离,于是东都理所当然把目光转向了其他皇子皇孙。

      中土继承制度的原则是立嫡、立长、立贤。做为嫡皇子和皇长子的齐王杨喃既然逐渐远离了皇统继承人的序列,那么就只能依照“立贤”原则,在皇子、皇孙中寻找新的继承人。

      “立贤”原则的最大弊端就是给了更多人争夺继承权的机会,这会诱发皇统之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以至于亡国亡种,残酷而血腥,所以历朝历代都吸取了教训丨立嫡就不立长,立长就不立贤,以便最大程度的降低皇统之争的危害性。然而,本朝是个例外,先帝在挑选继承人的时候,最终还是选择了“立贤”原则,结果在圣主“登顶”前后的一段时间内,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按道理圣主应该吸取教训丨但这是一个特殊的时代,是由分裂走向大一统的时代,是由门阀士族政治走向中央集权制的时代,是改革的时代,改革者为了建立永久和平昌盛的大一统的中土,皇统继承人必须具备大一统的执政理念和锐意改革的坚强意志,所以先帝也罢,圣主也罢,在选择继承人的原则上,不是立嫡、立长,而是能否坚持大一统改革,所以只能选择“立贤”原则。

      圣主先是从政治上“驱逐”齐王杨喃,接着又“顺水推舟”,把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放逐”出了东都,今天更是把辅佐赵王和越王的重任托付于山东第一豪门崔氏,等于向东都各大政治集团发出了正式宣告,皇统继承将以“立贤”为原则。依照这一原则,齐王杨喃有机会“登顶”,其他皇子皇孙同样有机会问鼎皇帝宝座,这实际上是剥夺了齐王杨喃的唯一合法继承权,同时授予其他皇子皇孙继承皇统的资格,新一轮的皇统之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先帝时期的皇统之争,圣主最终胜出,已经非常清楚地表露了改革派们所坚守的以“立贤”为原则的皇统继承制度,而今天圣主步先帝之后尘,同样举起了“立贤”这杆继承“大旗,看上去有重蹈覆辙之危,有失去理智之嫌,但实际上其政治背景与当年如出一辙,改革派遭到了重大挫折,大一统的改革事业遭遇到了重大危机,迫不得已之下,改革派只能以扩大皇统之争来转嫁危机,把保守派攻击改革的“火力”转移到皇统之争的战场上,以此来赢得喘息和逆转的时间,来获得与保守派讨价还价的更多筹码。

      中土的各大贵族集团已经经历了先帝朝的“皇统之战”,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所以当他们看到圣主重新打开了以“立贤”为原则的皇统大战的战场后,一眼便看穿了圣主的用意,看透了改革派们的手段,看到了蕴藏其中的巨大机遇和风险,于是一个个精神抖擞,气势如虎,拎着把大刀就冲向了战场。

      博陵崔氏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而此等惊心动魄的大战,冲在最前面的一般都是死,生机渺茫,但此时此刻,博陵崔氏没有选择,与其考虑会不会死,倒不如一往无前,杀出一条血路,死里求生。

      博陵崔氏一夜间再度赢得了圣主的信任,再度“辉煌”,只是这“辉煌”背后所隐藏的危机让人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寒而栗。

      十二月下,李风云率联盟大军撤回济北,就在他准备撤回鲁郡的时候,李安期匆匆而来。

      李安期辜负了李风云所托,未能在李风云北上永济渠之前请来鸿儒刘炫,好在李风云运气不错,找到了王安这个非常默契的“合作者”,否则此趟河北之行不会如此顺利。不过李风云并没有责怪李安期,毕竟刘炫是中土的儒林泰斗,就算落魄到与贼为伍,他也是【创建和谐家园】级的人物,有【创建和谐家园】的尊严,有【创建和谐家园】的思考,他愿意来自然会来,不愿意来就算绑架也没用。

      李安期带来了李百药的密信,李百药邀约李风云至馆陶相会。

      馆陶在河北武阳郡,永济渠南岸,距离济北大约两百余里,路程不算多,但隆冬季节行走艰难,再加上李风云刚刚从清河回来,新年将至联盟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这马上又悄悄返回,实在不便。

      李风云犹豫了一下,问道,“很紧急吗?一定要即刻动身?”

      李安期连连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据说,不久前,崔家那位到了魏郡的邺城。”

      李风云心领神会,原来崔家十二娘子到了,而且与李百药一起,这足以说明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在某些方面展开了密切合作,但这一合作是否有利于自己,就很难说了,所以这一趟的确不容耽搁。

      李风云果断起程,日夜兼程赶赴馆陶。在馆陶城外的一座庄园里,李风云见到了李百药,也看到了崔九。

      崔九对待李风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很客气,很友善,言辞中甚至透出一股亲近之意。李风云倒是一如既往,不卑不亢,寒暄一番后,遂急切问到了东征战败的具体经过。

      崔九详细述说,三番两次提到李风云的预测与实际情况基本一致,当说到自家家主崔弘升的功绩时,崔九更是喜形于色,把远征四个军的成功突围完全归功于崔弘升。当李风云听说有四个军十几万将士成功撤回辽东后,当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记忆中的历史欺骗了。

      历史说萨水大战后宇文述仅仅带了不足三千人撤回辽东,而三千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了诸军统帅和他们的扈从外,余者皆没,这就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疑问,诸军统帅们又是如何撤回来的?远征军后撤过程中,诸军处在不同的位置,会遇到不同的战况,诸军统帅们即便抛弃了自己的军队,也不可能有如此好的运气,都逃出了天生,再考虑到高句丽人半渡而击之,远征军肯定有一半军队在洪水到来之前渡过了萨水,而这一半军队逃到鸭绿水后,还是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越过鸭绿水天险,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宇文述至少可以带着几万将士撤回来。由此可以确定,李唐为了污蔑和抹黑圣主,在撰写这段历史的时候,做了篡改。

      李风云心情愉悦,事实证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己还是有改变历史的可能,虽然改动的幅度非常小,甚至忽略不计,比如在崔弘升的努力下,在圣主、中枢、远征统帅部的齐心协力下,还是拯救了更多将士,但积少成多,厚积薄发,机缘巧合下,还是有改变历史轨迹的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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