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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可以困住,但困住了齐王,必然会延误大运河的畅通。”元文都眉头深皱,忧心忡忡地说道,“同时,其他各路援军也迟迟进不了东都战场,无法对杨玄感形成包围,东都战局的变数就大了,一旦卫文升败北,西京大军无力阻御杨玄感西进,关中失陷,则这场危机必然失控。”
众皆无语。
齐王这步棋走得太好了,接下来就算中央命令崔弘升和陈棱马上进入黎阳战场,要求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收复黎阳,他们也不敢与齐王“并肩作战”。政治上根本就没有信义可言,都是欺诈,翻脸就像翻书一样,今天你好我好,明天就背后下刀子,太普遍了,所以他们绝不会相信中央,盲从中央,肯定要阳奉阴违,打着“执行中央命令”的旗号待在黎阳战场的外围,与齐王保持“安全”距离,名为携手作战,实际上就是监控齐王,就是执行中央的意图把齐王困在黎阳,断绝齐王进京之路。
齐王的目的达到了,他只要不把黎阳打下来,永济渠就不会通畅,永济渠不通,黎阳仓的粮草辎重就无法北上,圣主和远征军即便有意利用黎阳仓来临时救急都不行,完全被齐王卡住了“咽喉”。同理,黎阳打不下来,各路援军就被齐王牵制住了,无法及时支援东都,虽然各路援军利用黎阳困住了齐王,但反过来,齐王也利用黎阳困住了他们,结果受害的是东都,所以东都也被齐王卡住了“咽喉”。一石二鸟,齐王的手段可谓高明。
“黎阳必须尽快拿下,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围歼杨玄感。”卫尉卿张权看看行省诸位大佬,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韦云起脸上,“行省应该马上派出特使赶赴黎阳,竭力说服齐王。”
齐王帐下有两万精锐卫士,白马城那边还有彭城留守董纯的一万五千徐州将士,再加上董纯和李善衡都是百战之将,如果倾力攻击,虽不至于一鼓而下,但数日内解决战斗不成问题,关键是齐王是否愿意马上攻陷黎阳。
韦云起心知肚明,韦氏与齐王关系密切,如果韦氏去黎阳,尚有一线希望说服齐王。其他势力与齐王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利益冲突,即便去了也拿不出“真金白银”说服齐王,没有等价的利益交换,齐王岂肯“收手”,白白放弃这次讹诈圣主和中央的机会?而齐王摆出讹诈“嘴脸”后,与圣主和中央之间的矛盾也就公开化了,未来的清算风暴十有**要把齐王卷进去,所以各方势力都愿意算计齐王,都愿意落井下石,就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齐王发生什么“交集”,以免被政敌所利用。
韦云起当着行省大员们的面,断然拒绝,“齐王抢占先机,其意图不言而喻,这种不利局面下,行省根本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打动齐王,而行省遣使游说,自损威权,徒取其辱,将来必遭圣主追责。”
行省代表中央,中央凌驾于各方势力之上,如果中央自降身份,与一个齐王“讨价还价”,其影响太恶劣,不但是自取其辱,更是对中央威权的打击。
卫尉卿张权没想到韦云起如此恶毒,上来就扣个大帽子,顿时恼怒不已,面如寒霜。
韦云起夷然不惧,你不自量力,拿我韦氏当箭使,我岂能对你客气?
行省大员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关中人是铁了心要利用这场风暴重创或者摧毁东都,在打击中央威权的同时,狠狠报复一下当初力主迁都的圣主,同时把当时极力支持迁都的以杨素为首的河洛政治集团杀个血流成河。当初你损害我的利益,抢我的饭吃,我现在要你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吏部侍郎高孝基看到气氛越来越紧张,而韦云起的强硬态度又使得关陇人在行省决策中的主导力越来越强,山东人节节败退,双方冲突越来越激烈,遂打算缓和一下气氛,并适当告诫一下关陇人,不要做得太过分,大家都不是瞎子,都看得明明白白,虽然很多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但你不能据此认定我们害怕你,不敢与你针锋相对,真要撕破脸了,大打出手,你关陇人也休想全身而退。他正想开口,却看到宗正卿崔君绰冲着他连使眼色,示意他把嘴巴闭上,不要说话。
高孝基马上冷静下来,闭紧了嘴巴。这场风暴源自河北黎阳,与河北有直接利益关系,所以河北人肯定抱成一团,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必然达成一致。依目前局势来推演,越王杨侗死守皇城,应该还是有一些把握,当前行省的精力的确应该放在大运河上,先确保圣主和远征军的顺利回归,这是重中之重。崔弘升可能与崔君绰有过沟通,估计也有这方面的意愿,而现在关陇人也力主打通大运河,虽然双方目的不同,但手段相同,所以暂时维持合作还是对河北人有利。
元文都不得不出面斡旋,这样僵持于事无补,行省必须拿出对策。
就在这时,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十万火急奏报,卫文升于六月二十在华阴掘了老越国公杨素的墓,并鞭尸、焚骨,而这一【创建和谐家园】人怨之暴行必将对东都局势造成重大影响。
行省震骇。
卫文升这个老匹夫彻底疯狂了,估计他觉得自己寿命也不多了,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也划得来,于是就不管不顾、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了,这足以证明他在西京遭遇到了空前阻力,关中人把他逼急了,逼得走投无路了,不得不铤而走险。
“杨玄感要疯了。”元文都想到老越国公杨素盖世功勋,本应流芳千古,结果却遭此噩运,实在令人扼腕,而罪魁祸首不是卫文升,是小越国公杨玄感,是老越国公的亲生儿子,这才是最最让人悲哀的地方,而这足以⊥杨玄感在痛苦和自责中陷入疯狂。
杨玄感疯狂之后要于什么?要杀卫文升,要屠尽西京大军,要杀进关中血腥报复,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啊,此刻就算关陇本土贵族愿意与杨玄感结盟合作都不行了。
关陇本土贵族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麻烦了。杨玄感现在的兵力越来越多,而卫文升想尽了一切办法,砍下了一百多颗头颅,也仅从西京带出了两万五千人。两万五千西京大军能否抵挡住杨玄感的怒火?能否阻御杨玄感杀进关中?
吏部侍郎高孝基、卫尉卿张权和宗正卿崔君绰看上去神色沉重,实际上心灾乐祸,好,这次看你关中人如何应对,到底是大运河重要,还是东都重要?不过现在你们想改弦易辙,掉头去救东都,那是绝无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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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水师来了
果然,韦云起马上建议,增兵东都战场,给武贲郎将李公挺以支援,不惜代价守住邓津和孟津,以迫使杨玄感陷入三线作战之窘境,把杨玄感死死拖在东都城下,不给他以任何西进关中之机会。
无人响应。
元文都再次出面打圆场,善意提醒韦云起,今天行省面对的局势与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行省不知道齐王已至黎阳战场,所以在韦云起一番大义凛然的理由下也就妥协了,决策先行集中力量打通大运河,但今天行省知道齐王正在攻打黎阳,知道齐王已抢占先机,为防止齐王进京导致风暴失控,行省必须集中力量把齐王“困”在黎阳,这直接导致行省不得不暂缓支援东都。
实际上现在就算行省改变决策,命令崔弘升和陈棱火速支援东都,这一命令也很难得到执行。山东人和江左人肯定非常乐意看到关陇人自相残杀,再说从崔弘升和陈棱的立场来说,打通大运河,确保圣主和远征军安全回归,的确是首要之务。事有轻重缓急,如果为了迁就关陇人,大家都去东都战场包围杨玄感,置大运河断绝于不顾,任由圣主和远征军在辽东忍饥挨饿,这肯定是错误的。
卫尉卿张权看到韦云起一切都以关陇利益出发,骄横跋扈,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忍不住出言嘲讽,“某记得昨天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务必以大局为重,以国祚为重,要确保远征军数十万将士的安全,行省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打通大运河,但一夜间怎么就变了?行省转而要集中力量支援东都了?行省决策代表了中央权威,如果朝令夕改,权威何在?”
韦云起冷笑,反唇相讥,“人老了,难免怯战,但揣着明白当糊涂,自欺欺人,那就是居心叵测了。难道你不知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为帅者必须审时度势,及时调整策略方能制胜?唯有胜利才能维持中央权威,如果打败了,不要说维持权威了,就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张权笑了起来,“如此看来,某的确是老了,糊涂了,不知所谓了。你说得对,要审时度势,要调整策略,行省要集中力量支援东都,某坚决支持你。”
吏部侍郎高孝基、宗正卿崔君绰随即符合,坚决支持韦云起的意见。
这气氛就有些诡异了,不要说韦云起和韦霁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就连元文都和独孤盛都感觉到局面难以控制了。如果集中力量支援东都,谁去阻止齐王进京?如果齐王进京了,这场风暴迅速演变为皇统大战,局势就失控了,而更可怕的是,如果西京在关键时刻临阵倒戈,支持齐王,与齐王结盟,先联手解决杨玄感,再一起对付改革派,那内战的爆发也就不可避免了。
元文都、独孤盛果断反对,但因为山东人的支持,全力支援东都还是形成了决策,不过所有行省大员都知道,山东人这一次不但要打韦云起的脸,还要打尚书行省的脸,可以预见,行省在如此重大决策上的朝令夕改,必定自损权威,必然会引起齐王、崔弘升和陈棱的极大“反感”,未来行省已经无法掌控形势的发展了。
行省命令,河阳都尉秦王杨浩即刻指挥由长平支援而来的八百鹰扬卫,还有四百河内乡团士兵,渡河赶赴东都战场,支援李公挺。
又命令齐王、崔弘升、陈棱,还有正行进在大河上的水师副总管周法尚,请他们火速支援东都。
在韦云起的坚持下,行省甚至给远在东莱的水师总管来护儿也下达了支援东都的命令。
目前形势下大运河一时半会根本打通不了,远征军在粮草不继的情况下,二次东征只能中止,所以水师完全没必要进行渡海远征。当然了,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水师随时都有可能渡海,等到行省的命令送达东莱的时候,来护儿可能已经出发了,但韦云起坚持认为,既然来护儿在得知杨玄感发动兵变后,第一时间派出军队赶赴东都平叛,足见来护儿已经预见到二次东征可能要半途而废,所以他会密切关注东都形势的发展,有意推迟渡海时间,一旦东都形势恶化到即便渡海远征了,也难以取得二次东征的胜利了,来护儿即便没有接到圣主的诏令,也会断然放弃渡海,全力以赴西进平叛。
六月二十二,水师副总管周法尚率百艘战船行驶在大河水道上,在他的南边是齐鲁的济北郡,北边是河北的武阳郡,距离白马所在的东郡和黎阳所在的汲郡只剩下四五百里了,所以周法尚有意放慢了速度,派出小舟在沿岸津口打探军情。结果如他所愿,这天下午,水师在经过河北武阳郡莘县水道时,水师斥候在津口寻到了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派出的信使。
崔弘升所在的内黄距离莘县津口有三百余里,而他派出的这位信使为了确保不会与水师错过,一直沿着大河北堤纵马飞驰,所经路程和所耗时间更长,虽然没有与水师擦肩而过,但带来的消息却是三天前的,也就是六月十九黎阳方面的形势,至于东都和西京方面的局势就更早了。
不过这些过时的讯息对周法尚来说极其重要,让他对两京局势有个大概了解,并从中推演出未来发展趋势。
东都已陷入杨玄感的包围,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坚守皇城,而中央诸府、皇后嫔妃、贵族官僚已撤至河阳并建立尚书行省,以维持中央正常运转。西京已经决定出兵支援东都,至于出兵时间尚未确定。荥阳已经遭到叛军的攻击,通济渠也中断了。齐王已解白马之围,并迅速渡河进入黎阳战场,抢占了先机,迫使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不得不止步于内黄。涿郡副留守陈棱已率幽州援军抵达魏郡首府安阳,崔弘升亦派出信使提前告之相关讯息。联盟诸贼在齐王的围追堵截下已经渡河北上逃窜,估计逃进了太行山,已不足为虑。乘着黎阳混乱之际攻陷黎阳仓的河北诸贼亦已逃亡,崔弘升顾不上剿杀,只能听之任之。
“樵公,当前局势的关键在黎阳,谁拿到了黎阳,谁就能控制南北大运河,就能威胁到圣主和远征军,就能直接影响到东都战局的发展。”武贲郎将、襄阳公来整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之时,适逢如此建功良机,当然是踌躇满志,摩拳擦掌要大于一场,但看完崔弘升的书信,仔细分析推演一番后,他意识到这场风暴的背后都是各大政治势力在其中大显神通、推波助澜,决定东都命运的关键根本不是战场上的胜负,而是政治上的激烈博弈,而这种博弈距离他过于遥远,他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介入其中,于是果断调整心态,一切唯周法尚马首是瞻,在周法尚的指挥下冲锋陷阵,绝不犯一丝一毫的错误,更不能给父亲和家族带来任何祸患。
周法尚微微颔首,目露赞善之色,来家的这个六郎的确是个文武兼备的可造之才,前途不可【创建和谐家园】。
“现在齐王在黎阳,董纯在白马,两者互为声援,已完全掌控主动。”卫府老军费青奴捋须叹道,“齐王这步棋走得好,他主动了,其他人则被动了,不得不跟着他的步子走。”
“若要解东都之围,就要先拿下黎阳,打通大运河。”来整剑眉紧皱,稍加沉吟后,看看周法尚,问道,“如果齐王在黎阳战场上久攻不下,东都就有失陷之危,东都一旦失陷,大家都要承担责任,齐王也跑不掉,所以越王和行省如果以此来威胁齐王,齐王或许会做出妥协。”
费青奴不以为然,“越王和行省根本拿不出东西与齐王讨价还价,更无法威胁到齐王,所以在某看来,齐王是否拿下黎阳,关键在于他对这场风暴有多大的念想。”
来整摇摇头,“某不认为齐王为了皇统而失去理智。他现在实力太弱,就算他铤而走险,也是人家手上的棋子,对此他应该有清醒认识。”
“如果他不是为了皇统,为何又要匆匆抢占黎阳,以此来要挟圣主和东都?”费青奴质疑道。
来整沉思不语。
周法尚微微一笑,望着来整问道,“杨玄感是否有攻陷东都的意图?如果他要攻陷东都,据中原而抗衡圣主,理所当然在举兵之初就确立皇统,以新皇帝的号召力来迅速赢得更多势力的支持,但他在皇统一事上至今没有任何动作,为甚?”
费青奴脸色微变,豁然顿悟。
来整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据关陇而称霸?齐王看穿了,所以抢占先手,暗中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关中乱了,内战爆发,齐王便能从中大肆牟利,或许就能遂其所愿。”
“西京迟迟不愿出兵,应该是估猜到杨玄感攻打东都的目的是调虎离山,但形势摆在这里,如果我们水师和其他各路援军不能迅速进入东都战场,西京就必须进入东都战场,就必须把杨玄感拖在东都城下,但杨玄感一旦击败了他们,西进关中之路也就畅通无阻了。”
周法尚说到这里,摇头叹道,“杨玄感用的是阳谋,齐王用的也是阳谋,但形势不由人,西京不能不出兵,不能不与杨玄感决一死战,而我们水师和其他各路援军也不能不止步于黎阳,不能不把齐王困在黎阳,如此一来,在东都大战没有决出胜负之前,我们水师的腾挪余地非常有限,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费青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来整心领神会,面露笑容。周法尚所谓的静观其变,实际上就是任由关陇人自相残杀,这对江左人有利,对圣主和改革派更是有利。崔弘升之所以派出信使提前告之周法尚两京局势,实际上就是希望赢得江左人的默契,双方联手“推波助澜”。
“樵公,将士们一路急行而来,疲惫不堪,是否稍作休整?”来整试探着问道。
周法尚断然摇手,“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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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弱点
民部侍郎韦津和持书侍御史杜淹态度坚决,西京大军必须从崤、渑一线进军函谷,把杨玄感西进入关之路彻底阻绝,以酎合其他各路援军把杨玄感包围在东都。
这一策略符合关中人的利益,既能阻止杨玄感入关,又能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一石二鸟,至于齐王是否进京,进京后是否与杨玄感结盟,他们并不关心,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乐见其成,东都风暴刮得愈大,对他们就愈有利。
兵部侍郎明雅认为,杨玄感若想入关,首先必须击败西京大军,否则他在入关过程中,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旦受阻于潼关之下,则必败无疑,所以明雅认定,杨玄感攻打东都之举,实际上就是诱敌之计,就是把西京大军诱进东都战场,一决死战,至于齐王,根本不在杨玄感的考虑之列,否则杨玄感举兵之初就会与齐王结盟,就会拥戴齐王登基称帝,如此便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困窘不堪,非要把自己陷入绝境,以求置之死地而后生。
“杨玄感试图一决生死,我们偏不遂其所愿,就是不与其决战,一直把他拖在东都战场上。”明雅说道,“随着各路援军陆续来临,杨玄感深陷死地,生机尽绝,再无逃生之可能。”
“杨玄感若放弃东都,倾力入关怎么办?”杜淹质问道,“谁能阻挡其入关之路?”
“弘农有蔡王,而蔡王若想保全自己,就必须在弘农阻击杨玄感,退一步说,即便蔡王阻击失败,还有潼关天险,如此便能给代王调兵支援潼关赢得了充足时间,只待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和武贲郎将令狐德润增援而至,则潼关固若金汤。”明雅手指地图,详细解说道,“杨玄感离开东都之后,东都之围可解,拯救东都之功唾手可得,接下来我们便可衔尾追杀。与此同时,黎阳那边的局势也随之变化,齐王再无进京之可能,崔弘升、陈棱等各路援军随即可以渡河南下,跟在我们后面追杀杨玄感,如此杨玄感必败无疑,更无进关之可能。”
“反之,若我们由崤、渑一线东进,首先就有中伏之忧。虽然莘公目前还控制着渑池,但他被困城中,对叛军的动向知之甚少,一旦叛军利用地形优势潜伏于崤山之中,则我们有全军覆没之危。退一步说,就算我们安全抵达渑池与莘公会合,顺利杀到函谷关下,但接下来杨玄感必定倾力而出,决战还是不可避免。我们赢了,当然皆大欢喜,输了,一溃千里,杨玄感衔尾追杀,则大事去矣,那时蔡王有了我们这个替罪羊,还会在弘农拼死阻击?潼关措手不及,留守潼关的刘纲仅有八百卫士,他是否能坚守到西京援军的来临?”
明雅话音刚落,杜淹便再次发出质疑,“你肯定杨玄感要与我们一决死战?”
明雅点头,“对此某有绝对把握。”
“既然杨玄感要与我们决战,并且有信心击败我们,那战场位于何处,才能让他在胜利之后,把所得利益最大化
杜淹这句话问得好,明雅苦笑无语。
杨玄感通过决战来赢得生机,但生机是不是就只有杀进关中一条路?肯定不是,如果杨玄感通过这场决战给了西京以重创,又拿下了东都,并与齐王结盟共建了皇统,那么他的未来就很好了,他有足够资本与西京达成政治妥协,他不需要进关就能赢得关陇的支持,于是这场兵变的目的就达到了,中土的保守势力以齐王为大旗,以关陇和中原为地盘,与圣主和改革派相抗衡。
这才是一决生死的决战,这才是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利益诉求,而杜淹之所以一语中的,并不是因为他站得高看得远,而是因为卫文升等改革派,明雅等山东人始终不相信关陇本土贵族,始终抱着戒备之心,始终担心这是保守势力联手操控的一个旨在推翻圣主和改革的阴谋,于是处处设防。
明雅为什么不愿意西京大军由函谷关方向杀进东都?就是担心双方联手做戏,结果就像裴弘策、郑元寿一样,帐下大军纷纷倒戈,不战而溃,杨玄感的实力膨胀、膨胀再膨胀,然后关陇、河洛、齐王三大政治势力联手分裂中央,摧毁改革,摧毁统一大业。所以他坚决要求西京大军先与中央会合,在尚书行省的统一指挥下作战,以便中央牢牢掌控形势的发展。
杜淹为什么坚持杀向函谷关?他就是担心这支军队被中央控制了,而关陇人没办法控制尚书行省的最终决策,一旦与行省内的改革派,或者山东、江左人纠缠不休,贻误了战机,让杨玄感杀进了关中,那最后倒霉的就是关陇人了,所以杜淹宁愿让卫文升指挥这支军队,也不愿这支军队被中央所利用。
另外他肯定杨玄感要决战,要把西京大军诱到东都城下决战,如果走水路,西京大军直接到了东都城下,决战不可避免,但那是背水一战,尚书行省和山东人都不值得信任,西京大军一旦败北,必定是全军覆没,反之走陆路,杨玄感若想把他们诱到东都城下决战,就必须放弃函谷关这道天险,而西京大军一旦控制了函谷关,那就进退无忧了,即便在东都城下打败了,还可以从函谷关撤离,不至于被杨玄感赶进大河里活活淹死。
杜淹的质问最终“击败”了明雅,赢得了卫文升的支持。
既然杨玄感要把决战胜利之后的利益最大化,那他就必然把决战战场选择在东都城下,既然决战战场在东都城下,那杨玄感为了把西京大军诱进去,就必须放弃函谷关,而西京大军只要控制了函谷关,则进退无忧,首先立于不败之地。当然了,如果杨玄感不愿放弃函谷关,那正遂了关中人的心愿,既阻挡了杨玄感入关之路,又能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还无需与杨玄感一决生死,多好的事,一举多得。
就在卫文升等人为支援东都的路线而争执不休的时候,渑池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六月二十三,位于千秋亭的杨玄感军队突然向新安城发动了攻击。郑元寿果断弃守新安,集中兵力死守渑池,但到了下午更多的军队从函谷关方向杀来,把渑池围得水泄不通,郑元寿无力回天,除了向行省报警,向西京求援外,再无拯救之策。
叛军射书城内,杨玄感已攻陷东都,齐王正在进京途中,而元弘嗣亦在弘化举兵,目前正在南下攻打西京,整个形势对兵变同盟非常有利。
渑池守军惊慌失措,士气低迷。郑元寿竭力辟谣,但无济于事,就连他自己都无从辨识这些消息的真假,更不要说那些普通将士了。
二十三夜,联盟主力从新安城方向横渡谷水,在夜色掩护下急速向崤城进发。
同一时间,杨玄感率主力大军正大踏步推进,距离渑池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位从华阴飞马赶来的杨氏族人,找到了杨玄感兄弟,告诉了他们一个惊天噩耗。
午夜,谷水岸边,李风云和李密并肩而立,一边享受着徐徐凉风,一边低声笑谈。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霎那间打破了黑夜的静谧,给人一种紧张窒息之感。很快,一支火龙出现在李风云和李密的视线里,风驰电挚一般迅速,接着一队骑士的身影渐渐凝实,越来越清晰。
李密看出这队骑士来自杨玄感的亲卫团,立即意识到出了大事,当即向李风云打了个招呼,匆忙迎了上去。
在激烈的战马嘶鸣声中,骑士队停了下来,一个全身甲胄的骑士飞身下马,迎上李密,躬身致礼后,在李密耳边了一番话。
李密转身走回李风云身边,望着他,目露震惊之色。
“东都那边出事了?”李风云问道。
李密摇摇头,苦叹,“你说中了。”
李风云苦笑无语。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李密义愤填膺,忍不住厉声叫道,“这都是为了什么?”
李风云伸手拍拍李密的后背,示意他平静心情,稍安勿躁。
李密强忍怒气,摇头叹道,“这是血海深仇,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李风云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说道,“冷静,一定要冷静,这是兵变,不是仇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