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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隋-第9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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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东都要稳定地方局势了,要戡乱剿贼,倾尽全力支持,而之前东都受到河南地方官府的蒙蔽,置灾民生死于不顾,以致生灵涂炭。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东都对灾民置若罔闻,对以灾民为主的叛贼却要斩尽杀绝,这将给河南人带来何等剧烈的冲击?可以预见,东都和河南,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必将空前激烈,戡乱剿贼的前景极不乐观,所以,剿贼只是戡乱的手段之一,血腥杀戮并不能挽【创建和谐家园】心,更不能稳定局势,而若想戡乱成功,必须从安抚上下功夫,这需要齐王杨喃运用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军事谋略。

      因此,戡乱不需要调用两万大军,国库不会给也没有多余的钱财给两万大军提供剿贼用度。

      齐王杨喃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施展抱负”的机会,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杀”出了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重重包围,当然要竭尽全力,要把麾下的两万大军都带出去。再说了,大家都知道,通济渠战场实际上就是一个陷阱,有人要利用这场危机打倒齐王杨喃,而有人迫于政治利益上的需要不得不保护齐王杨喃,所以当初尚书都省迟迟拿不出戡乱决策。现在韦云起以一场大败揭露了通济渠危机真相,逼得尚书都省不得不做出出兵戡乱之决策,齐王杨喃以破釜沉舟之决心毅然跳进陷阱,非要背水一战,那么若想取胜,当然首先要保证有强悍的实力,而两万军队就是实力的保证。在这件事上齐王杨喃绝不妥协,带五千人跳通济渠陷阱,纯粹是找死。

      元文都在东都政界德高望重,势力庞大,又是本朝第一财政大臣,权势倾天,在尚书都省的话语权非常重。如今皇帝和众多中枢重臣都不在,他在尚书都省虽然不能做到一言九鼎,但敢于与其针锋相对甚至强行压制者,却少之又

      之前,元文都就坚决反对出兵戡乱,后来妥协了,支持韦云起出京巡查通济渠,他的目的是希望韦云起能迅速稳定通济渠一线局势,如此东都就主动了,形势许可就让齐王杨喃出京捞点戡乱的功劳,形势不许可,就坚决不让齐王杨喃出京,维持原状,也算保护了齐王杨喃,对上对下都好交代。

      然而,韦云起以济水大败给了元文都一个大巴掌,让元文都颜面尽失,怒不可遏,但没办法,形势不由人,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同意出兵戡乱,只是这口恶气他岂能忍下?另外齐王杨喃到了通济渠战场,不论输赢,通济渠都有可能中断,而通济渠中断的后果实在可怕,元文都不得不把“恶人”做到底,竭尽所能控制齐王杨喃的野心,为此不惜牺牲齐王杨喃的利益,以此来换取试图利用这次机会打倒齐王杨喃的政治势力的妥协,保证通济渠始终畅通,保证东征战场不会出问题,保证中土整体利益不受损害。

      元文都义无反顾地断绝了与韦氏的政治结盟,“勇敢”地站在了齐王杨喃的对立面,这使得东都的政治局势骤然复杂。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政治集团虽然赢得了尚书都省出兵戡乱的决策,但却陷入了众多政治势力的围攻,齐王杨喃出京的难度太大了,即便他有舍身赴死的决心,奈何许许多多的人出于各自利益需要,百般掣肘,导致他想死都死不成。

      元文都的坚决态度就是“卡脖子”,事实上就是撕破脸了,但韦氏既然敢于公开打他的脸,当然对他的“反击”有所防备,岂能束手无策?

      尚书台民部副长官,民部侍郎韦津,留守东都,代理民部尚书职权。韦津拍案而起,针对元文都的说辞,拿出了一系列数据,最后得出结论,根据民部的统计,现在国库肯定有充足的钱粮支持两万大军戡乱剿贼,但现在元文都说国库钱粮严重不足,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国库内部出了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不是虚报数据就是贪赃枉法,总之已经危及到了国祚安危,要查,立即查。

      尚书台有六部,民部负责财政、国库的统计和支调,是财政管理机构;而做为中央直属府署九寺之一的太府寺,主掌国家金帛和谷物,是保管出纳机构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民部掌财物政令,太府掌仓储出纳。太府的出纳,必须根据民部下达的文书执行,而民部则凭太府寺的申报,审核其开支实数,以此来实现两者之间的制约和监督。但这样还不够,两者还有可能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所以律法又特别做出了防范措施,一是特派御史全程监督太府出纳,二是特派大臣直接行使太府出纳权,名义上是派出特使承担具体事物,实际上就是公开侵夺太府的本官之权。

      现在韦津公开向元文都挑战,韦氏与元氏正面对垒,参加尚书都省决策国事的中枢大员们当然“兴奋不已”,有推波助澜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冷眼旁观的,就是没有“劝架”的,结果很快拿出决策,依照律法,由御史台派出御史进行调查。

      既然御史对太府库藏展开调查,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会严重影响到戡乱大计,所以尚书都省马上又拿出了第二个决策,当前戡乱剿贼是头等大事,要特事特办,依照律法,特派大臣直接行使戡乱军资出纳权,并特派御史全程监督太府对戡乱军资的出纳。

      元文都独木难支,“兵败如山倒”,虽然他德高望重,权势也大,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联手出击的威力太大了,再加上以礼部尚书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从中推波助澜,以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落井下石,而一部分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势力又不敢轻易介入皇统之争,只是冷眼旁观,结果导致以元氏为首的关陇虏姓贵族集团在尚书都省的话语权大大削弱。

      皇帝和中枢核心大臣去了远东战场,把国事决策权也带走了,尚书都省所拥有的决策权非常有限,这种情况下,各政治集团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当然寻求妥协,而元文都偏偏在戡乱这件事上被韦氏激怒,错误地选择了斗争,结果可想而知,一败涂地。

      乘你病要你命。元氏节节败退,而韦氏则穷追猛打。第三个决策随之出台,尚书都省议定,由民部排名末位的副长官仓部侍郎杜行满,出任特派大臣,到太府行使戡乱军资出纳权。任命侍御史韦德裕为特派御史,全程监督戡乱军资的出纳。

      仓部侍郎杜行满出自关中杜氏,而关中杜氏是关中第二大豪门,与关中韦氏利益一致,虽然两家在局部利益上有竞争,但在整体利益上绝对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韦德裕出自关中韦氏。韦云起出京巡查通济渠期间,代理御史台事务的便是这位资历深厚的侍御史韦德裕。

      韦氏摧枯拉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与戡乱剿贼有关的军、政、财大权完全控制。从齐王杨喃的立场来说,这是好事,权力大了才能为所欲为,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确保戡乱剿贼的胜利,才能从通济渠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但凡事有利便有弊,若齐王杨喃在大权在握的情况下,阴沟里翻船,那就彻底玩完,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从东都诸多政治势力的立场来说,这同样是好事,齐王杨喃和韦氏以此来向他们妥协,在这段时间内,我只要戡乱的利益,其他利益统统放弃,这等于给了他们左右逢源的机会,将来不论东都的政治风向吹向哪一边,他们都能从中渔利。当然了,这是理想状态,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若想渔利就必须做出选择,而幸运的是,齐王杨喃给了他们充分观察和考虑的时间。

      齐王杨喃出京了,两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赴通济渠战场。

      同一时间,东都的奏章像雪片一般飞向辽东,飞行皇帝的行宫,给盛夏的远东战场送去了缕缕寒意。

      第两百二十九章辽东城下

      大梁水畔的辽东城是高句丽西北第一重镇,在中土将士连续两个多月的猛烈攻击下,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如同穷途末路的猛兽,奄奄一息。

      城外,远征军连营五十余里,行宫居中,十二卫府大军两翼扈从,如众星拱月,气势恢弘。

      六月十一日,皇帝巡视辽东城南战场,面对久攻不下的辽东城,怒不可遏,把一群卫府军统帅骂得狗血淋头。

      这日下午,崔十二娘子与崔九抵达辽东城下,眼见所见,满目疮痍,废墟林立,赤地千里,这块饱受战争蹂躏的土地笼罩在炙热的空气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而风中依稀传来的激昂鼓号声和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清晰地告诉那些挣扎在战场上的生灵们,死神的屠戮正如火如荼,距离灾难的结束还遥遥无期。

      黄昏时分,战斗停止,一队队将士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营寨。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回到自己的帅帐,卸下重铠,刚刚坐下喘了口气,便惊喜地看到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风尘仆仆的十二娘子,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目光森冷,望向了站在十二娘子身后的崔九。

      十二娘子的身份太特殊了,她是一个被先帝下旨废黜的皇孙妃,而这个皇孙在几年之后偏偏又入主东宫做了太子,更神奇的是,这位皇孙自十二娘子被废黜后,正妃的位置一直虚位以待,直到皇帝向崔家提出再娶之意后,大家才恍然大悟。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十二娘子要以太子妃的身份重回宫城之际,太子却突然薨亡,于是十二娘子在东都政坛上就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她曾经是皇帝的媳妇,是皇帝的家人,后来又即将重返这个家庭,虽然她没有成为太子妃,但与皇帝这个家庭的亲密关系是显而易见的,而皇帝和皇后不论在公开还是私下场合也承认这种亲密关系的存在。

      这种关系在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眼中,包括在皇帝和崔氏的眼中,都是一种极其宝贵的政治资源。皇帝利用十二娘子向山东第一豪门崔氏发出了合作讯息,而崔氏则利用这一资源维系着与皇帝之间的政治默契,双方各取所需、各取其利。所以十二娘子不论对崔氏还是对皇帝来说都非常重要,缺少了这一资源,双方之间的政治合作也就缺少了“润滑剂”,矛盾和冲突会越来越激烈。

      崔九做为崔氏高层核心成员之一,保护和辅佐十二娘子,当然知道十二娘子的重要性,但这一次,他擅作主张,先斩后奏,秘密把十二娘子带到辽东,带到远征战场,不仅置十二娘子的生命于危险之地,也严重危及到了皇帝和崔氏的政治利益,完全超越了皇帝和崔氏所能容忍的底线,崔九罪该万死。

      “某命令你返回东都。”崔弘升声音不大,语调也不森严,但隐含的愤怒和杀气却非常恐怖,让人不寒而栗,“你违背了某的命令,你背叛了崔家。”

      崔九跪下,一言不发,低头认罪。他早知道这个结果,但十二娘“捏”住了他的脖子,又信誓旦旦保证他平安无事,他唯有一往无前,舍命相陪了。

      “大人,你能否听完儿的话,再决定他的生死?”十二娘子恳求道。

      “某读了你的信,也知道事情很严重。”崔弘升说道,“白发贼非寻常之人,他既然能推断出观德王、北平襄侯等人的生死,当然也能推断出某的生死,但天道不可逆,天要某死,某焉能不死?某既然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首要之务是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不要留下太多遗憾。”

      十二娘子黛眉紧蹙,对父亲的消极态度大为不满,稍稍思量了片刻,她问道,“大人,你可曾想过,白发贼为何要造反?为何选择在东征期间造反?”

      崔弘升抚须轻叹,“自古以来,凡神通者,行事莫不诡谲难测。白发贼是不是有大神通,某不知道,但从其举旗造反的举动来看,显然并不看好这次东征,甚至在他眼里,这次东征会失败,而失败之后的中土,国祚可能崩裂,天下可能大乱,他认为自己有王侯将相的机会,所以要乘火打劫,要顺势而行。”崔弘升摇摇头,目露鄙夷之色,“以我中土的实力,这次东征即便失败,也动摇不了国祚根基,更动摇不了统一大业,任何魑魅魍魉,任何阴谋诡计,都将在强大实力面前灰飞烟灭。”

      崔弘升信心很足。当年先帝远征高句丽,数万将士葬身大海,全军覆没的大败;当年汉王杨谅集五十二州之军力发动叛乱,战争席卷半个中土,结果如何?国祚固若磐石,统一大业毫发无损,中土大踏步发展,国力越来越强大。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证据,足以证明诸如白发贼之类的奇能异士虽可窥探到一丝天命,但改变不了天命,该死的还得死,不该灭亡的的也绝不会因为危言耸听的几句谶言就灭亡了。

      十二娘子从崔弘升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大人,东征进行至此,你对胜利还有信心?”

      一提到东征,崔弘升的信心顿时烟消云散,他对东征本来就不乐观,而自强渡辽水以来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远征军还在边境重镇辽东城下苦战,距离高句丽首府平壤还有一千余里,距离中枢拟制的攻击进程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依中枢所制的东征进程,此刻远征军应该渡过了鸭绿水,推进到了平壤,应该与来护儿、周法尚的水师大军会合,水陆夹攻平壤了,但是,现在远征军主力还在攻打辽东城,中枢所制的攻击之策成了纸上谈兵的笑话,十二卫府给了中枢一个大巴掌,卫府的统帅们更是把皇帝和中枢重臣们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皇帝愤怒了,今天巡视城南战场的时候,杀气腾腾,恨不得拿刀砍人,但现在能砍吗?砍了问题就更严重,一旦军心大乱,皇帝和中枢重臣们怎么办?难道亲自上阵,亲冒矢石去攻城略地?

      崔弘升神色沉重,久久不语。十二娘子心知肚明,知道父亲心情恶劣,对这场战争十分悲观。

      本来十二娘子对李风云的话还将信将疑。试想强大的卫府军把突厥人都杀得横尸遍野,屁滚尿流,难道还打不过小小的高句丽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应该已经杀到平壤了,但事实让她大失所望,几十万卫府军围攻一座辽东城,以绝对优势兵力攻打高句丽人的一座边境重镇,竟然打了两个多月都没打下来。

      这根本就不是军队的实力问题,也不是将帅们的谋略问题,而是高层内部的政治问题。李风云的话是对的,东征进行至此,证明他对东征前期阶段的分析和推断基本正确,以此来推测,他对东征中后期阶段的分析和推断也有可能是正确的,而这也是十二娘子不远万里亲自赶赴辽东战场的目的所在,她要拯救她的父亲,她要逆天而行,不惜一切代价改变父亲的命运。

      “大人,圣主现在还在辽东城下,大军至今未能攻占辽东城,而雨季已经来临,待雨季结束,深秋已近,冬天转瞬及至,事实上我们今年已经没有足够时间去攻占平壤完成东征了。”十二娘子低声说道,“大人,此刻圣主深陷被动,局面对他非常不利,他应该审时度势,及时拿出新的东征策略,以稳定军心,稳定局势。”

      崔弘升抬头看看十二娘子,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长大了,成熟了,可以独当一面了,若她运气好,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妃,那对崔氏的帮助就太大了,但可惜的是……

      “你长大了,不该任性了。”崔弘升说道,“虽然东征越来越困难,某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但你救不了某,谁也救不了某,除非东征出现转机,局面颠覆,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目前看来,绝无可能出现奇迹。”

      “难道圣主制定了新的东征策略?”十二娘子当即问道。

      崔弘升微微颔首。

      “大人,圣主是不是决定依照北平襄侯之遗策,轻装简从,星驰速发,直杀平壤,与水师水陆夹击,以攻克平壤来摧毁高句丽人的士气,一战而定?”十二娘子追问道。

      崔弘升吃惊了。自己的女儿怎会知道北平襄侯段文振临终前献给皇帝的遗策?又怎会估猜到皇帝在战局极度被动的情况下,决定起用段文振的遗策,试图逆转乾坤?

      “大人,北平襄侯献策之时,大军尚未展开攻击,我几十万将士尚未渡过辽水,还有足够的攻击时间,但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不要说攻击时间不够,所有实施北平襄侯遗策的条件也已不再具备,若一意孤行,强行实施,后果不堪设想。”

      崔弘升愈发惊讶,“这些事,你怎会知道?谁告诉你的?白发贼?他都推测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第两百三十章段文振遗策

      东征期间,兵部尚书、北平侯段文振兼领左候卫大将军,率部出南苏道攻打高句丽,途中病重,自知不久于人世,乃上表皇帝,认为高句丽人阴险狡诈,必以投降议和等诸多手段阻碍远征军的攻击进程,告诫皇帝切莫上当受骗,坚决不与高句丽人谈判,坚决不接受他们的投降,务必以摧毁高句丽之威来震慑北方诸虏。

      段文振献策,今春雨水连绵,即将成灾,为确保大军能在预定时间内渡过辽水展开攻击,务必督军急进,不可迟延。渡过辽水后,更要严令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进,出敌不意,直杀平壤,如此则攻敌不备,必能一鼓而下。平壤是高句丽人的首府,是高句丽人的根本,只要攻克了平壤,也就摧毁了高句丽的人的斗志,失去了信心和勇气的高句丽人无法负隅顽抗,那么高句丽的其余城池也就不攻自破。如果我远征军未能以最快速度攻克平壤,则必然受阻于远东雨季,攻击难度会大大增加,粮草辎重的供应也异常艰难,到那时前有高句丽人据城坚守,重兵阻击,后有鞍羯人偷袭骚扰,阻截粮道,则远征必将陷入困境。

      东征关系到国祚根本,关系到中土命运,倾尽了国力,为防止出现意外,必须速战速决,一战而定,为此段文振恳求皇帝和中枢,不要犹豫,不要迟疑,一鼓作气,直杀平壤,舍此以外,别无上策。

      然而,皇帝和中枢没有采纳段文振的遗策。

      段文振是齐鲁人,隶属山东贵族集团,无论在北周朝还是在本朝,都饱受关陇人的遏制。但他文武于略,有真本事,尤其在命运的关键时刻都做出了正确选择。在北周朝,他是第一权臣大冢宰宇文护的亲信。先帝崛起初期,尉迟炯等权臣举兵相击,段文振支持先帝,结果为先帝所器重。统一大战结束后,时为晋王的今上镇戍江左,段文振以司马一职辅佐今上,从此忠诚于今上,为今上夺取皇位立下了汗马功劳。今上登基后,以段文振为兵部尚书,委以重任

      兵部主要主掌军事行政权,兵部最高长官做为中枢宰执之一,参与军事决策。十二卫府的大将军拥有统兵权,战时在皇帝授权下拥有军事指挥权,也参与军事决策。诸如东征这种重大国事的决策,仅靠军方决策远远不够,中枢其他核心成员,比如内史令、纳言丨下省长官)、尚书台长官及尚书六部长官等等都要参与决策,但具体到东征这一仗怎么打,却是军方决策,参与决策的有皇帝,有尚书台长官和尚书兵部长官,还有十二卫府大将军

      段文振做为本朝兵部尚书,虽然位高权重,但在军事决策中,也仅仅只有一票。当然了,如果他在军方是威名显赫的名将,功勋累累,德高望重,且权势庞大,门生【创建和谐家园】遍布军中,比如当初出任尚书令的越国公杨素,那么他绝对可以影响甚至决定军事决策,但可惜的是,段文振无论在哪一个方面都无法比肩越国公杨素,即便皇帝信任他,即便皇帝相信他的决策是最好的,亦无法帮助他在军事决策中做到一言九鼎。

      军方的复杂程度不一定超过政界,但因为军队的特殊性,它的集团利益更为严重,虎狼成群,实力强悍,很多时候即便是皇帝,面对这群杀气腾腾死守自己“地盘”的虎狼,亦倍感棘手甚至一筹莫展,所以军事决策的拟制难度非常大,尤其东征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众多军方势力为了争夺利益不惜大打出手,激烈厮杀,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迫于军方势力之间的合纵连横,在决策拟制中也不得不妥协让步。

      东征这一仗怎么打才能实现中土的战略意图,从历史上中土人与高句丽人的多次交锋来看,无非两个策略,一是威慑,以对实力迫使敌人投降,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这有成功的范例,外交手段多于战争手段;其次是攻击,以血腥杀戮彻底摧毁敌人,比如西征,最后就演变成了开疆拓土,战争手段代替了外交手段。

      若是以外交手段为主,以战争手段为辅,实现了东征的战略意图,那最大功劳就不是军方的,军方利益受损;反之,若以战争为主,以开疆拓土为最终目的,那在实现东征战略意图的同时,军方也获得了最大利益,这是军方最为乐见的,但为政界大佬们所【创建和谐家园】,尤其持激进改革立场的大佬们,为最大程度削弱军方对改革的影响,始终是不遗余力地遏制和打击军方,此次又岂能让军方借东征之利而咸鱼翻身?

      然而,如果外交手段难以实现东征的战略意图,那么就必须动用武力。若东征以战争手段为主,又要采取何种战术?

      段文振拿出的计策是“斩首”,飞行千里,直杀平壤,一战而定。从历史上来看,中土人与北方游牧诸虏的作战方式就是如此,一击千里,以杀伤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我杀光了你的人和马,你还打什么打?之所以运用这一战术,就是因为战场距离太过遥远,粮草运输不便,只能以战养战,只能一击千里,但这一战术的风险极大,它本质上是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没有粮草接济,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对手的“诱敌深入”之计而全军覆没。

      但此次东征,对于发起者,对于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来说,政治目的大于军事意图,名义上是摧毁高句丽,是建立和完善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实际上则是以无上武功来加强皇帝和中枢的权威,以强悍的权威来打击和削弱保守派,加速改革进程,所以东征只能赢不能输。皇帝和中枢迫于这一政治背景,迫于东征必须胜利,那么在东征的军事策略上就必然以“稳妥”为主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确保不出现任何意外。

      开皇末年先帝曾征伐高句丽,水师因风暴而葬身大海,陆路大军因粮草不继而延误战机,不得不撤,远征军尚未进入高句丽便以失败而告终。这次东征吸取了教训丨做足了准备工作,倾尽了国力,其根本意图就是要确保胜利。因为要确保胜利,军事策略上就必然求稳,既然一心求稳,那么段文振的“斩首”战术当然不会得到皇帝和中枢的认同。既然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都不能认同段文振的策略,那么可想而知,在博弈空前激烈的军事决策的拟制过程中,段文振的这一风险极大的策略理所当然被否决了。

      段文振的策略被否决了,人也随之离开了中枢,这从段文振以左候卫大将军的身份到前线统军就能看出来。他是兵部尚书,是决策层的核心成员之一,无论是国事决策还是军事决策,他的意见都非常重要,但是,皇帝和中枢为了确保东征期间,决策层以一个“声音”说话,把他暂时“驱逐”了。

      段文振显然很固执,坚持己见,甚至在临终表奏中都没有动摇和放弃自己的主见。段文振宁折不弯的性格,或许也是他被皇帝和中枢临时“逐出”决策层的重要原因之一,他的存在肯定会增加决策层的矛盾和冲突,这显然不利于东征。

      然而,战争的进程却如段文振所料,从强渡辽水开始,远征军就事事不顺,厄运连连,尤其十二大卫府大将军之一,皇帝在军方的绝对亲信,江左名将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战死辽水,更是给此次东征蒙上了一层阴影。

      麦铁杖的死,源于浮桥的搭建工作非常不顺利,而浮桥之所以搭建受阻,则源于辽水暴涨,而辽水暴涨是因为春雨连绵成灾。段文振在遗策中已经预料到辽水要暴涨,攻击难度会增加,所以他告诫皇帝,行军速度一定要快,渡河时间越早对远征军就越有利,但各路大军的行军速度快慢不一,错过了最佳的渡河时机,以致于东征初战不利。辽水是顺利渡过去了,远征军的士气却因为麦铁杖的死而遭到了迎头一击。

      接下来更糟糕,一座辽东城,两个多月都没打下来,彻底延误了战争进程

      远征军之所以迟迟未能攻克辽东城,首当其冲就是决策上的错误。决策层总是试图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总是打算以强大武力来迫使高句丽人无条件投降,总是没有以战争手段来实现东征战略意图的决心。高句丽人的确害怕了,要投降,使者纷至沓来,天天谈判,天天议和,然后谈判破裂,远征军再打,然后再谈判,如此反复,结果时间耽误了,远征军士气低迷了,城池当然打不下来。

      决策层的这种做法,让远征军的将士们都知道皇帝和中枢在虚张声势,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以武力摧毁高句丽人的意思,也就是说东征即便胜利了,也是决策层的外交手段运用得好,功劳主要是政界大佬们的,他们吃肉,军方最多喝点汤。可想而知,这对远征军将士们的士气打击有多大。

      战局的发展又被段文振说中了。高句丽人阴险狡诈,以投降谈判来拖延时间,皇帝和中枢中计了,虽然六月十一日皇帝在辽东城南战场上怒气冲天,把军方统帅们骂得狗血淋头,但军方统帅们同样在心里也把皇帝和中枢骂得狗血淋头。这是你决策错误,与我军方无关,如果你当初决心以武力摧毁高句丽人,渡过辽水后坚决拒绝高句丽人的投降谈判,一路攻城拔寨,直杀平壤,何以会陷入今天的被动局面?现在雨季来了,高句丽境内的大小河流即将暴涨,远征军能够实施攻击的时间所剩无几,除非出现奇迹,否则从军事角度来说,今年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只有等待来年了。

      皇帝和中枢迅速做出了新的决策,拒绝高句丽人的投降,坚决以武力摧毁高句丽。

      皇帝和中枢命令军方马上根据这一决策,拟制出新的攻击策略,要求军方必须在冬天来临前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赢得东征的胜利。

      决策层态度的转变,是军方愿意看到的,这符合军方的利益,但决策层态度的转变力度太大,由之前的一味求稳,转为现在的行险一搏,让军方倍感不安。

      在商讨攻击策略的过程中,尚书右丞刘士龙,兵部侍郎斛斯政、明雅等中枢官员,理所当然服从皇帝和中枢的决策,决意在冬天来临前结束战争,如此一来段文振一击千里的“斩首”遗策,就成为首选之计,但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左候卫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崔弘升等一大帮军方大佬持反对意见,因为当前战局已不具备实施段文振遗策的条件,如果不顾实际,非要实施这一计策,必有败北之危,所以现在“求稳”的反而是军方。

      于仲文等统帅建议,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攻克辽东城,再在雨季结束后攻克高句丽中部重镇乌骨城,然后在冬天来临前陈兵鸭绿水。此计的好处显而易见,陈兵鸭绿水,可确保来年春天远征军以对优势拿下平壤,而高句丽人在亡国重压和财赋穷竭的双重打击下有可能无条件投降,如此一来,如果因为东征时间延长导致国内政治危机日益严重,皇帝和中枢亦可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政界大佬和军方大佬平分东征之功,大家凯旋而归,皆大欢喜。

      但此时此刻,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已经从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的变化中看到了危机。如果东征拖延到明年,东征战场必将完全受制于国内财赋和国内政局,不论财赋难以为继还是政局动荡,都将给东征以致命一击,所以东征今年必须结束,必须速战速决,远征军必须在攻击策略上冒险一些,哪怕为此付出相当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关键时刻,支持皇帝和中枢,或者不敢也不愿得罪皇帝和中枢,在军方持中立立场的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等军方统帅,反复权衡了利弊,又综合考虑了战局之后,决定“变通”一下,先杀到平壤,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水师会合,联手攻打平壤,绝对遵从和执行皇帝与中枢的决策,但攻击时间肯定不够了,粮草辎重肯定也供应不上,到那时皇帝和中枢也只有下令撤退,退守鸭绿水,如此也就达到了军方的意图。

      于是,段文振的遗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执行了。

      第两百三十一章纸上谈兵

      如此重大机密,刚刚拟制,知者寥寥,远在万里之外的李风云竟然几个月前就做出了准确预测,这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超出了崔弘升对中土世界奇人异士的认知。

      一个能推断未来的异士,最多也就是预测吉凶,比喻东征的吉凶,比喻王朝的兴亡,但没有具体时间,亦无具体过程,一切都在混沌之中不可见,然而,李风云却能看见,并且看得清清楚楚,这种能力太可怕了。当然了,天命不可逆,未来可以预测但绝无可能改变。这有历史为证,历史上曾出现无数谶纬,许多谶纬准确预测了重大历史事件的结果,但在结果出现之前,没有力量可以逆天而行改变结果,包括预测者自己,都因为看不清历史的轨迹而身死道消。李风云显然是个异类,他似乎能窥探到历史前进的轨迹,这给了他自己以及利益攸关者改变命运的机会。

      崔氏和崔弘升对李风云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李风云不会吝啬自己的异能,他既然从未来的迷雾中看到了崔氏和崔弘升的劫难,当然要竭尽全力予以拯救。

      十二娘子给了崔弘升肯定的答案,她所知道的东征机密都来自李风云几个月前的预测。之前她也是将信将疑,但自从中枢核心重臣接二连三倒在东征途中,远征军渡过辽水之后就受阻于辽东城下寸步难进,她就不得不相信李风云的预测了,所以她郑重其事地告诉崔弘升,李风云对此次东征结果的预测是,大败。

      大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都政局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利于皇帝,不利于当权派,不利于改革,中土的保守势力会向改革派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而朝堂矛盾的爆发会加剧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冲突,国内形势会急转直下日益恶劣。国内危机一旦严重,必定影响到中外关系,尤其南北关系会骤然紧张,对中土虎视眈眈的以突厥人、铁勒人为首的北方诸虏,极有可能南下入侵。如果南北战争爆发,中土内忧外患,腹背受敌,那么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必将陷入政治危机,后果不堪设想,国祚有动摇乃至倾覆之危。

      大败对崔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重大风险。崔弘升做为远征军的统帅之一,必定要承担失败的罪责,轻则除名为民,重则砍下头颅,绝无幸免之可能。所以,十二娘子和崔九日夜兼程赶赴东征战场,当着崔弘升的面,亲口告诉他自救之策。事关重大,书信中根本说不清楚,更有泄密被人告发陷害之可能,唯有当面呈述才能确保安全,才能竭尽所能说服崔弘升。

      东征要大败?崔弘升忐忑不安。

      远征军受阻于辽东城下并不可怕,坚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也可以,虽然战争进程会因此而延长,但以中土之国力完全可以支撑。相比起来高句丽国力不济,战争进程的延长会直接把高句丽拖进败亡的深渊,可以预见,到了明天春天,不待远征军杀到平壤,平壤自己就崩溃了。战争的杀伤力太大,不计其数的高句丽人逃离了家园,他们要吃要喝要活下去,而战争摧毁了高句丽经济,战争让高句丽的产出和消耗彻底失去了平衡,平壤根本坚持不下去。

      然而,皇帝和中枢迫于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的双重动荡所带来的深重危机,迫于长久以来反对和阻挠改革的国内保守势力在政治上的巨大压力,迫于高句丽人的盟友,大漠上那些以突厥人为首的北方诸虏对中土安全的威胁,还有骄狂不可一世的不容亵渎不容侮辱的世界王者心理,迫使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延长战争时间,他们想尽快结束战争,以便牢牢掌控政治和军事上的主动权,为此,他们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从打算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以武力威慑胁迫敌人投降的保守稳妥策略,走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敌人的激进风险策略。

      段文振的遗策本身就蕴含了极大风险,而这个风险正是当初皇帝和中枢拒绝采纳的重要原因,现在皇帝和中枢的态度却发生了颠覆性改变,他们要实施段文振的遗策,但此刻已经不是实施段文振遗策的最佳时机,如果强行实施,遗策中所蕴含的风险必将扩大到极致。

      在军中统帅们的眼里,远征军以段文振的遗策去攻打平壤,失败是必然,赢了则是天大运气,但统帅们谁也不敢把将士们的性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所以大家比较一致的看法是,正常情况下,远征军肯定是无功而返。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那统帅们也就知道这一仗应该怎么打了,主旨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把远征军将士平平安安地带回家,那就等于以最大的努力克服了段文振遗策中的最大风险,那就是胜利。

      崔弘升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准备直杀平壤,但十二娘子却给了他迎头一棒,把他深藏在内心里的恐惧完全激发了出来。

      “预言终归是预言。”崔弘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语调非常平淡,“预言并不可靠,预言东征失败更是荒谬。高句丽不过是一头豺狼,在强悍的猛虎面前,它永远都是猎物,不堪一击的猎物。”

      十二娘子看了他一眼,转身把崔九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来告诉大人,你告诉他,东征为什么会失败?段文振的遗策为什么会把远征军将士全部送进地狱?”

      军事上的事情十二娘子不过略窥门径,泛泛而谈倒是可以,但真要“纸上谈兵”,具体到攻防部署,她就力不从心了。当初李风云做出东征失败预言的时候,曾当着她和崔九的面进行沙盘推演,说得非常具体,但以十二娘子的军事常识,看热闹可以,看门道就不行了,所以此刻她只能把崔九推到父亲面前,让崔九复述当初李风云对战争进程的预测。

      崔九在征得崔弘升的许可之后,走到悬挂在帅帐里的地图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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