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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陛下,”李岩也不大确定,“应该只有一个……臣已经找人问了,明朝那边只有一个叫吴三桂的辽东总兵官。”
“那他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同时出现在玉田和天津?”李自成道,“难道是在插上翅膀两头飞了?”
“这吴三桂应该是不会飞的……”李岩回答道。
“那是怎么回事?”李自成瞪着眼珠子问,“为什么会有两个吴三桂?”
“陛下,”李岩答道,“不仅有两个吴三桂,朱慈烺也有两个……李来亨和李制将军都报告发现了朱慈烺!”
这事儿更头疼啊!
一个朱慈烺已经那么奸诈了,现在又来一个,那得坏成什么样啊?
“不对……”李自成到底还是英明的,一眨眼的功夫就想清楚了,“哪儿有什么俩吴三桂和俩朱慈烺,分明是朱贼在使诈……多半就是朱慈烺那小贼的奸计!
来人呐,去传宋军师、顾军师来!”
宋献策和顾君恩很快就被传到了紫禁城的武英殿中,李岩将发现两个吴三桂和两个朱慈烺的消息告诉了二人。
李自成问:“大军师,给额算一算,哪个朱慈烺是真的?”
算?宋献策心说:朱慈烺那么奸诈,谁算得准他啊?要不还是先算吴三桂吧!
“陛下,”顾君恩瞧见大军师再那里数手指头,一时半会儿好像数不完,于是就先开口了,“如果朱慈烺已经到了关宁大军之中,那咱们就一时半会拿不住他了……若朱慈烺身在天津,那咱还有机会拿住他。”
“对,对对对……”李自成按着额头,“这小子要到了永平,那就只能以大军征讨了。
那么说了额只有先对付了天津的朱慈烺!李岩,你立即带上陈永福的兵马去趟天津,去支援一只虎(李过),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天津给额打下来!”
李岩没有马上领旨,还是有些迟疑,“陛下,若吴三桂真的率领三两千家丁到了天津,靠陈永福和唐通的兵马恐怕对付不了啊!能否再多派些老营兵?”
李自成哼了一声:“老营兵马累年征战,俱矣疲惫,都嚷嚷着要到北京休整,连刘宗敏都吵着要进京……还能着谁去天津?”
“这……”李岩是辅佐田见秀治军的制将军,当然知道大顺军入北京后发生的变化了。
入京之前,那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可入京之后,却是人人都想着争官爵,争赏赐,争产业。诺大个北京城,俨然就成了众人眼中的一块大肥肉,谁都想去咬一口!
当然了,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大顺这个团体本就是要打天下坐天下的。现在天下基本算打下来了,怎么坐的问题就得说清楚了。
李自成这个皇帝大家都认,那么皇帝以下怎么办呢?坐天下的好处该怎么分?权将军、制将军、威武将军、果毅将军,还有级别更低的将军、校尉,乃至普通的老营兵都得给个交待吧?怎么都不能让大家白忙活一场吧?
后世有些历史学家把大顺军论功行赏的事情称为“【创建和谐家园】”,其实就是给失败的农民起义硬找个原因罢了。历史上哪朝哪代开国的时候可以亏待功臣?这事儿要摆不平,下面的人散伙更快。
而李自成因为崛起过速,三四年前他还是被明军撵得到处乱窜的流贼,现在都是天下共主了!因而各方面的积淀都不足,人才没多少,也没建立起一个严密的封建体系,对根据地的经营也不够。
同时,李自成和他的团体还打着为贫苦农民均贫富的旗帜,现在是真正的农民起义军。所以也就没有办法用土地和人口进行功赏——朱元璋创立的军户制和入关前的八旗制,其实都带有封建农奴制的成分。卫所的世袭军官和八旗的贵族、正丁,都是体制内的剥削阶级,而他们的地位,就是打天下而得的酬劳。
可李自成现在不能这么干啊,他是农民起义领袖啊!还以为自己的迅速崛起是因为打出了“均田免赋”和“迎闯王,不纳粮”的旗号呢!
他现在要翻脸不认人,大搞圈地蓄奴,把巴巴望着他来解放的劳动人民都变成农奴,天下人心会不会马上倒向大明啊?
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他娘,喝他娘,大明来了不为奴”了,他这个大顺天子不死逑了?
所以进了北京城的李自成,忽然有一种欠了一【创建和谐家园】债要还的感觉了……原来他这个试用期皇帝还是贷款买了的,要还账的!
除了跟从李自成的老兄弟要收账,李自成入京后还得给投顺迎降的京师官僚们一个交代。
京中的官员、勋贵将近3000家,在原本的历史上,有23家死节。而现在因为朱慈烺发卖离京令旨,以及跑路时又带走了许多。所以在北京城内等待李自成的官员并没有3000之数,但是一千多家还是有的。另外,还有许多跟随出奔的官员、勋贵因为跑得太慢掉了队,或是被捉回北京,或者自己回了北京。
所以在二十五日的时候,北京城内的原明朝官员数量,又达到了2000左右。
而这些官员,大多来自五湖四海,可以说是天下士绅阶级的代表。
他们也在观察李自成和大顺新朝的动向,如果还能将就着效忠,那么天下就算太平了。
可李自成又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他欠了那么多大顺功臣的债要还,又不能把支持他的劳动人民当成农奴抵了债,而大明朝留下的府库中又空空如也……
李岩也知道李自成的难处,也就不和他讨要老营兵了,当下领了旨意,便和红娘子、陈永福一起领兵去天津找朱慈烺的麻烦了。
而李岩走后的次日清早,权将军刘宗敏就宝坻军前赶来了北京城。刘宗敏率领的中权亲军原本埋伏在土门关一带,专打吴三桂的援兵。结果吴三桂率领的五千铁骑才到玉田,崇祯和朱慈烺就开始跑路了。消息传到土门关后,刘宗敏也就不再率部潜伏,而是跟在李来亨后头一路东进。在二十三日前后推进到了三河、宝坻一带,同驻兵玉田的吴三桂形成对峙。
在将所部展开布署完毕后,刘宗敏就立即动身前往北京,来和李自成、田见秀、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商量怎么“还债”了。
“金山、银山不就在北京城中么?陛下,额们这些年来,不都是靠打破城池筹粮筹饷的?如今弟兄们都巴巴望着,可不能叫大家寒了心!”
还是刘宗敏有担当,一上武英殿就直接把话挑明了……大明朝就是缺少他这样的忠良啊!
“黄……刘侯,”李自成本想喊刘宗敏的绰号,一开口才想起来自己是天下共主了,说话得斯文一些,“还是你最知道朕的心意啊!不过北京毕竟是天下首善,额们也不能乱来啊!”
“陛下,”宋献策出班献策道,“京师的平头百姓也没什么钱财,咱们可以向官员和商人索饷。”
田见秀皱着眉头问:“向商人索饷容易,看见开铺子做买卖的就去要钱。可是官员怎么找?现在也没人再穿明朝的官服出门了。”
“这个好办。”宋献策笑道,“陛下只要降诏令在京一应文武官员自投职名,而后见朝。愿为官者量才擢用,不愿者听其回乡。这样在京的明朝官员就会自己跑出来了!到时候能用就用,不能用的就叫他们出钱助饷。”
李自成闻言大笑:“哈哈哈,还是大军师有办法!中,就这么着了!”
第九十六章 总舵主驾到(求收藏,求推荐)
天津卫,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忽然吹起来的东南风给天津卫这边带来了一场瓢泼大雨,浇得周围一切都茫茫不见。汇集了多条河流后通向大海的卫河,已经不复往日的平静,只是在风雨当中翻卷着滔滔浊浪,似乎要淘尽这天下骤变之年的英雄人物。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来势异常凶猛,似乎是要尽最大的努力,将笼罩在天津三卫一带的硝烟、血腥,全都冲刷干净。
在天津卫东面二三十里外,波涛翻滚的卫河水面上,一百余艘沙船,正扬帆乘风而进。领头的却是一艘十丈长,两丈宽,船舷两侧有四十支长桨划水的大型蜈蚣战船。船艏之上,站着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男子打着雨伞,却遮不住被大风裹挟而来的雨水。丝绸的儒服都已经湿透,可他自己却茫然不知。
这儒生名叫沈廷扬,是大明朝的一位文官,官拜国子监司业,经理海运及辽东饷务。不过他也不是一般的文官,因为在他的官身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是北洋沙船帮的总舵主!
而沙船帮沈家在南直隶的商场和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的存在。用后世的话说,他就是个红顶商人。在明朝没有什么“红顶子”,也就没红顶商人一说。不过性质都差不多,都是亦官亦商亦江湖。
如果说沙船帮沈家这样的明朝官商和清朝的那些官商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拥有相当高的独立性,不是随便朝廷和官员拿捏的。
因为沙船帮沈家活跃的舞台是北洋海域,是海上纵横的豪商。和以福建为根据地的十八芝(郑芝龙那伙人)集团差不多,都是有枪有炮,亦商亦盗亦官的武装商人。
什么破家的知府、灭门的县令可对付不了十八芝和沙船帮。就是正经的大明水师(不算郑芝龙这样的招安水师)出马,肯定也是打不过如今的沙船帮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沙船帮和十八芝这样的海商集团,也和崛起于东北的满洲军事集团一样,都是明末大争之世中的新兴势力。
不过他们并不反对明朝的统治,也不会和明朝的统治集团争夺土地、人口、财富,反而是拥护明朝统治,还会向明朝统治集团提供财富的新势力。
他们现在的目标,就是以手中的海上力量为资本,为明朝服务,成为明朝统治集团的成员。十八芝和沙船帮,也都如愿以偿,成了大明官场上的另类存在了。
而沙船帮成为官商的时间比十八芝更早,早在万历朝鲜战争时,他们就在为明朝军队运粮了。沙船帮也因此成为了纵横北洋,往来大明朝鲜之间的豪商集团。
后来毛文龙开镇东江时,沙船帮也出了大力,要不然孤悬海外,又得不了多少粮饷的毛文龙不用袁崇焕去杀,自己就垮掉了——根据记载:毛文龙号为一军,岁饷八十万,皆从登州达皮岛中,而辽地一切参貂之属,潜市中土者,亦由登地内输。
而朝鲜李朝方面也有同样的记载:毛都督于岛中接置客商,一年税收,不止累巨万云。
在毛文龙的东江镇垮台后,沈廷扬又通过承接辽东粮饷运输和漕粮海运,继续称霸北洋海面。成为了可以和南洋十八芝海商集团分庭抗礼的海上豪强。
当然了,沙船帮的实力是不能和十八芝相比的。他们之所以能和福建的郑家瓜分南北洋,一是因为北洋海浅,多滚涂浪,适合沙船活动;二来就是沙船帮替朝廷出力更多,得到明朝官方的支持。
所以北洋和朝鲜的地盘,十八芝海商集团是不碰的。之前郑芝龙拒绝北上,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而现在,随着北京城破和大明危急,向来依靠明朝支持纵横北洋的沙船帮也到了危机关头。
有危,同时也有机!
一个赤着大脚,穿着蓑衣的汉子快步走到了陷入沉思的沈廷扬身边,“总舵主,您看那里!”
沈廷扬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抬头向那汉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卫河南岸的河堤上,正有一队士兵在冒雨而行,还拖着两条小木船。这队士兵都披着蓑衣,看不清军服,不过却打着一面红底黑字的“闯”字军旗。
“是流寇啊!”沈廷扬冷冷地一笑,转身就大步往船舱中走去。他的这条沙船可不是普通运货的沙船,而是一条战船!甲板上有一层用厚厚的木挡板圈成的舱房。挡板上没有普通的窗户,却开着许多黑洞洞的射击孔。基本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藏匿在舱房内的火铳手也可以开火射击!
……
“千总爷,有船!好多船啊!”
喊叫声响起的时候,名叫唐老四的大顺军千总正拄着根棍儿在低头赶路。他是唐通的部下,还是个本家。不过唐通命好,有世职可以袭,唐老四就命苦了,只能跟着唐通混,先是干家丁,现在当上了千总。而唐通弃明归顺后一直被李自成派苦差,部下也被大顺军老营押着当炮灰,油水更是一点也无,上上下下都怨声载道。
唐通这个总兵爷的话也不像以前那么顶事儿,许多不是唐通嫡系的军官都不肯卖力,所以唐大总兵也只能支使自家的嫡系受苦受累了。
所以唐老四这个千总爷现在只能冒雨出工,带着三四百因为许久没有拿到赏钱而怨气冲天的部下,沿着卫河寻找船只。
找船的差事是李过派给唐通的,目的是搭建浮桥,以便彻底困死天津卫城。
李过和唐通的万余兵马,在三月二十六日时就开到了天津卫城外。因为天降豪雨,所以没有和守军交战。而明军也不知是为了避雨还是怕了大顺天兵,反正都缩进天津卫城了。
于是李过就决定一边围困,一边等待援兵——总要先给围上,别让崇祯、朱慈烺和吴三桂跑了!
可他和唐通很快就发现天津卫城不容易围困了,原来这座城池是依水而建,就建在通海的卫河干流两岸。共有南北二城,南城为主,北城为辅。夹河而立,以浮桥沟通。
而卫河的河道又比较宽阔,奔流入海,海船也可以逆流而至。如果在卫河两岸布兵,靠弓箭、火铳、虎蹲炮,是根本无法阻挡坚固的海船走卫河出入天津卫的。
要围死天津卫城,自然要想办法堵死卫河了,否则只要明朝的天津水师逆流而来,就能把崇祯、朱慈烺、吴三桂等人接走了。
所以李过就命令唐通去寻找木船,天津卫城的下游建一座浮桥,以封堵水路。
唐老四所部,现在就在执行这个没甚油水的苦差事……找了好半天,才捞到两条打鱼的小船。因为唐老四的部下都是旱鸭子,没人会驾船,所以就用绳子拖着木船而进。
“是商船吧?”
“沉甸甸的,应该是从大沽运粮入天津卫的。”
“这下可发了……”
“把总爷,拦住他们啊!”
唐老四也哈哈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一招手,大声道:“火铳能打响吗?”
“能。”
“他娘的,先打一铳,吓吓他们……”
“呯呯呯……”
唐老四刚刚下令发铳,这边就是一连串密集铳声响了起来!当然了,不是他麾下的士兵在发铳,他的队伍中就一支鸟铳,怎么打得出这样的连发火力?
开火的当然是沈总舵主的帮众,四十支广东斑鸠脚火铳一起打响,一轮齐射就打翻了唐老四七八个部下。
“流寇!”唐老四惊呼了一声,忽又觉得不对,现在流寇转正当朝廷了,连忙改口,“他娘的,是海贼!船上有火铳,弟兄们,快趴下……”
第九十七章 诚信为本好商人(求收藏,求推荐)
唐老四到底是久经战阵的小军头,还是指挥有方的。三四百号人在他的号令下,一块儿趴在了泥水里面。沙船帮的班鸠脚火铳真就打不着他们了。打不着,当然就不打了。
唐老四见对方不开火,就开口嚷嚷了:“老子是大顺朝天津卫果毅将军唐总镇麾下千总,奉命巡河,尔等在为哪家卖命?可知道如今天下已经归了闯王了?”
他今天叫人打了,没了七八个兄弟,总要问清楚对方名号吧?那些沙船上没打旗号,是那家的都不知道啊!
站在一个射击孔后面张望的沈廷扬听见唐老四的喊话,马上就开口回答了,不说字正腔圆的官话,也不说崇明家乡话,而是一口泉州腔的官话。
“岸上的人听了,娃(我)是安平郑家的商人,一官大哥公让娃为大明朝廷运粮……”
唐老四没听明白,问左右道:“他娘的在说什么?有听明白的吗?”
旁边居然有人听明白了,解释道:“把总,他们好像是什么安平郑家的商船,被一个叫一官大哥公的人派了替朝廷,不对,是替朱贼运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