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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西虽然到京城相距900里,但是京城朝中若是有什么消息,缓则15日,快则12日,辽西诸将就已经有所风闻了。
现在的蓟辽督师王之臣是万历二十三年中科的进士,可谓资历深厚的老臣,而且做事尚算公允,能够服众。
辽西将门和客将,在这位老臣的统御下,维持着难得一见的和谐局面,稳定着宁锦防线。
督师王之臣在军事上一直依重着他,但凡是他的提议,十之都能通过,因此将帅二人也比较相投。
而天启陛下对他也一直信任有加,数年之间就把他提升到总兵官的位置。作为一名武人,满桂觉得自己除了勉励为皇帝守卫边疆之外,已经无以为报了。
然而正值英年的天启陛下居然暴病而亡,这顿时让满桂伤心不已,也对自己的前途有些悲观了起来。
他是宣府人,并不是世袭军将出身,而是从一名小兵干到了现在的位置。毫无背景,34岁就能成为镇守一方的总兵,除了幸运之外,就是在于皇帝的信任。
有天启陛下在,满桂从来不用担心自己的战功会被冒名顶替,但是这位新任的崇祯陛下面前,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得到同天启陛下一样的信任。
想当初,广宁之败后,山海关外都已经不再是大明之土了。天启三年,督师孙承宗打算出关修复宁远防线,他慨然接受了这个命令。
当他和袁崇焕两人抵达宁远时,城里城外满眼都是荒丘废墟。经过两人的努力,不仅修复了宁远城,更招募了五万多家军民在此地屯田,往城外耕种直到五十里外。
但是,当屯田有了收获,而后金军又不再进攻之后,宁远的屯田就成了辽西将门眼中的肥肉了。
辽西将门以辽人守辽土的名义,想要把这些开发出来的屯田瓜分一空,而袁崇焕为了自己的大计,也不惜迎合这些辽西将门。
满桂当然不愿意把自己辛苦开辟出来的屯田交给弃土而走的所谓辽民了,这些人不过是辽西将门的家奴而已。土地到了他们手上,就等于是送给了辽西将门。
而且作为一个没有将门背景的客将,他想要给养自己身边的家丁,也必须要拥有一片田地,否则光靠他自己一个人,能抵挡的住几个建奴呢?
因为他对于屯田一事上的坚决反对,辽西将门自然就把他当做了眼中钉,他们故意挑起了他和赵率教之间的矛盾,然后袁崇焕借着两人的矛盾,公开弹劾了他。
满桂被调离宁远之后,才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后,但是已经悔之不及。不过自此,他就同袁崇焕结下了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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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4章 宴厅之内
崇祯陛下刚刚登基时,倒是不显山不显水的不过转眼之间,位高权重的九千岁就被发配到了凤阳去守陵,一时风生水起的阉党顿时做了树倒猢狲散。
这种朝中的风云变化,对他们这些武人来说,简直就是看的眼花缭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所幸陛下没有对朝中官员进行大清洗的打算,因此原本有些不安的辽东文武官员,也就慢慢放宽了心。
但是随着兵部尚书王在晋的复职,朝中打算裁撤辽东军及收缩防线的风声传来,辽东军再度陷入了惶惶不安的情绪。
不要说那些辽东逃人心中有怨气,就是满桂自己也是满心想不通。
花了上千万两银子修筑的防线就这么轻易放弃的话,今后再想要收复这条防线,岂不是又要重头再来。
虽然说辽东军年年花费上千万军饷而没有收复寸土,但是现在的辽东军也开始走上正轨了。起码宁锦战役中,那些经历了几次战火的士兵,现在终于不会听到建奴的螺号就逃跑了。
满桂以为,只要再经历几场战争而不死,这些辽东军的士兵就能成为战场上熟练的老兵了。
可是现在,陛下却不愿意再投入下去,如此一来岂不是等于前面的数千万军饷白白浪费了。
“陛下终究还是一个少年啊。”满桂心中暗想着。其实对于这次自己被召见,他也并不看好。因为他这一年来,说服王之臣收拢了不少蒙古人,壮大了自己的兵力,这一举动顿时引起了不少文官的警惕。
万历四十七年,内喀尔喀五部的盟主卓里克图洪巴图鲁同后金人的盟誓传进了林丹汗的耳朵,这位早就想要一统草原各蒙古部落,重建北元的蒙古大汗,顿时借题发挥,指责了监督内喀尔喀五部大臣锡尔呼纳克杜棱洪台吉。
林丹汗认为同样出身于内喀尔喀乌齐叶特部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卓里克图洪巴图鲁的动向,作为自己的臣属的内喀尔喀五部,居然去勾结蒙古的敌人,这是对他的背叛。
想要吞并内喀尔喀五部,获得对左翼三万户直接控制权力的林丹汗,居然在没有控制其部众的状况下,出言恐吓了自己的属下。
这一无谋的举动,顿时让本就对他不甚忠心的锡尔呼纳克杜棱洪台吉,领着自己的部民投奔了努尔哈赤。
林丹汗的举动除了造成内喀尔喀五部的重大分裂,和证明了左翼三万户的确对他不够忠心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当然在这位自认是当代成吉思汗的眼中,这次叛乱恰恰证明了他的先见之明。
当后金同林丹汗代表的北元开战之后,努尔哈赤再次向内喀尔喀联盟派出使者,要求老卓里克图洪巴图鲁臣服于后金。
后金先于大明为敌,再挑起和北元的战争,在这时代只要稍稍有点智慧的人,都不认为后金能撑多久。
作为内喀尔喀联盟的盟主,卓里克图洪巴图鲁显然不是一个笨蛋,他当然不会投靠一个看不到前途在哪里的强盗团伙。
卓里克图洪巴图鲁一边召集部众准备作战,一边向林丹汗求援,试图用实际行动他对于北元的忠诚。
可是这位林丹汗显然没有读过唇亡齿寒的故事,1626年4月,卓里克图洪巴图鲁领着部众,与努尔哈赤的后金八旗主力,在朝阳初起的西拉木伦河畔进行了决战。
没有援军的内喀尔喀联盟兵败如山倒,卓里克图洪巴图鲁终于抛弃了军队逃亡了,林丹汗趁机吞并了卓里克图洪巴图鲁剩下的部众。
于是强盛一时的内喀尔喀五部,被后金同林丹汗分别吞并了,剩下的一部分流亡的蒙古人,就被满桂给招揽来了。
对满桂来说,这些不肯投顺林丹汗同后金的,内喀尔喀五部残存的蒙古人,实在是最为可靠的同后金作战的战士。而且自己每招揽一个蒙古人,就等于让后金少了一个战士,因此满桂对此极力辩解着。
但是被后金间谍弄得精神紧张的文官们,却已经失去了对收服蒙古人以为己用的信心。他们公然对满桂声称,要是他不把那些蒙古人从军队中赶出去,就要向陛下弹劾他。
一直支持他的督师王之臣,在这个新旧皇帝更替的时候也犹豫了。他本来就同袁崇焕政见不合,在魏忠贤的支持下,终于让袁崇焕称病辞职了。
崇祯登基后,随着魏忠贤的下台,现在东林党看着又要在朝中风生水起了,这让他有些犹豫,在这个时候引起言官的注意是不是一件好事。
满桂虽然口上依然不肯放弃,招揽内喀尔喀五部残余势力的打算,但是在同僚的群起反对之下,用来招揽蒙古人的钱粮已经被截住了,因此事实上这种招揽蒙古人的行动已经停下来了。
而辽东官员们不友好的态度,也使得一些已经投入明军的蒙古人感到不安,有些人干脆就悄悄的离去了。
可以说满桂试图招揽蒙古人组建一支骑兵部队的计划,几近于失败了。
在这个时候,新帝召他入京晋见,并让他带1500骑兵进京检阅,让满桂实在不知此行是祸是福。
高起潜虽然奉命赐宴,但是也只是循例三杯之后,就起身离去了。
宫中天使离开之后,满桂手下的这些亲信顿时活跃了起来。身边有女侍相陪,堂前有歌女为乐,这种陛下的赏赐可不多见。
这些常年和死亡打交道的军官们,一向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谁知道下一次自己还能不能再享受面前的一切了。
眼前的歌舞升平的景象,顿时让这些军人忘记关外的朔风凛冽,不管是副将尤世威、左辅等人都失态的纠缠着身边的美貌侍女。
这些人也算是教坊司的侍女们,虽然容貌不错,但是因为才艺不佳,便沦为了最底层的宴会侍女。
虽然太祖开国时置教坊司,并不允许把这些女乐当成【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到了这个朝廷纲纪不存的时代,教坊司已经同官办的青楼没什么区别了。
宴厅内根本没人在听堂下唱曲的歌姬,大厅之内没有纠缠身边女子的,大约一个是满腹心事的满桂,另一个则是他右手边一直低着头喝闷酒的年青人了。
陪着这位年青人就坐的侍女绿萝,有些胆颤心惊的看着,身边这个左脸上有一道深刻疤痕的年青人。
正喝的有些晕乎乎的无命,抬头时刚好看见身边的侍女正惊恐的看着左脸上的刀疤。
一股想要破坏些什么的怒意顿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歪着头,眯着眼睛看着这名侍女说道:“看的这么认真,很好看吗?”
无命的举动顿时吓坏了绿萝,她向后挪动了一段距离,对着无命跪下磕着头说道:“小婢知错了,请将军宽恕。”
绿萝的求饶不仅没有得到无命的同情,反而让他想起了某些更不堪的回忆。
“宽恕,宽恕你什么?怎么当初就没人宽恕我呢。”无命语气不善的说着,又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侍女的衣襟。
看着面容凶恶的无命逼近,绿萝惨叫一声就昏了过去。正在弹唱的李月仙顿时停了下来,抬头刚好看到和自己交好的姐妹绿萝昏了过去。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琵琶,匆匆走了过去,对着无命拜倒替绿萝求情道:“这位将军,暂请息怒,这位侍女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奴婢愿意替她赔罪。”
李月仙容貌中等,曲艺也只是泛泛,但是在教坊司内她却是最为热心之人,因此一看到绿萝出事,就不管不顾的跑上来求情了。
无命在李月仙面前蹲了下了,突然伸出右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口中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替她求情,那么你愿意替她去死了。”
“这个疯子又发酒疯了。”
“住手啊,你真要掐死人吗?”
“将军大人,这里可是京城,要是闹出了人命可就麻烦了。”
其他几名军官七嘴八舌的说着,但是却没有一人站起来拦住他。
无命抓着李月仙的脖子,口中突然癫狂的怒吼道:“杀人偿命,了不起我还她一命。我随将军砍杀敌酋多名,难道还抵不过区区一个歌姬?”
满桂这才惊醒了过来,他看着眼前的场景,顿时不悦的训道:“无命,别胡闹了,赶紧放了她。”
“闹到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吧,可以放手了吗?”和满桂先后响起的,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无命这才发觉居然有人敢抓住自己的右手手腕,试图让他松手。
主人满桂的发话,让无命终于清醒了一点,这里并不是辽东。但是这个时候居然有人来阻止他,顿时让他把愤怒转向了阻止自己的人,他想也没想就挥了下手。
和久经战阵的无命比起来,朱由检不过是一个没有长成的少年罢了,失去了平衡的他,顿时腾腾腾的向后倒了下去。
才进门的王承恩、周志坚两人,看到这个情景顿时大惊失色,拼命上前抵住崇祯的身体,不让他倒在地板上。
“大胆,你们竟敢冲撞圣…”
“闭嘴,你们都给我出去。”
朱由检还没站稳就打断了林远忠的话语,并冷着脸让身后的随从退出大厅。
在日渐威严的崇祯的命令下,王承恩、同两名锦衣卫终于抵挡不住崇祯的目光,王承恩对上首的满桂冷冷的看了一眼,才带着两名侍卫退出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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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5章 大明的军士
大厅之内,除了背对厅门的无命之外,满桂和手下几名军官都看出了,跟在突然闯进宴厅少年身后的几位随从中,有锦衣卫和太监的存在。
饶是一向以胆大勇敢著称的满桂,在猜出崇祯身份的那一刻,也是汗流浃背说不出话来。没有将门背景,而从一名士兵干到镇守一方总兵的满桂,虽然常被文官们称为勇武绝伦,但是过于粗鲁不鄙,但事实上却是一个胆大心细之人。
否则十多万辽东军中,他又如何能先后被孙承宗、王之臣看入眼,又被袁崇焕、茅元仪所称赞,并认为修筑宁远防线,非其不可呢。
看到面前这个场面,满桂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撇清自己和无命之间的关系,向少年进行请罪。
但是话到嘴边时,他却有些说不出口了,无命从跟他出关修复宁远防线起,就数立大功。
被调至自己身边担任亲卫之后,更是数次在战场上替他挡下了不少致命伤害,可以说是他最为信任的部下。
如果他就这么主动抛弃了无命,那么今后在战场上,自己的家丁还会如同从前一样拼命的保护自己吗?
但是要满桂在这个时候,为了无命去抵抗崇祯的怒火,他也是有些犹豫的。现在的大明,武将得罪一名文官都有可能被治罪下狱,何况现在是对皇帝做出了这种不敬的举动。
身为一名武将对皇帝无礼,被文官们知道了,这肯定是毫无疑问的死罪。他现在如果出头的话,也许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满桂的沉默,让他的几位部下也不敢出声,他们都放开了身边的女子,把身体调节到一个最容易起身的姿势。
只等着无命再有什么动作的时候,好及时上前阻止,不让这场灾祸连累到大帅或是自己身上。
无命在崇祯对随从的训斥中,疑惑的转过头看了一眼。他虽然在辽东陪着满桂去拜见过镇守太监,但是像他这样的人物,连镇守太监府都进不去,因此也看不出王承恩的太监身份。
不过两名锦衣卫的模样,他倒是认出来了。他顿时以为,出手阻止自己的少年,是某个寄职锦衣卫的勋戚。
无命虽然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却不愿因为自己的冒失,牵连了满桂大帅。
他收敛了火气,对着崇祯随意的拱了拱手说道:“原来你是锦衣卫的大人。算我失礼,给大人陪个不是了。”
满桂看着无命的举动,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内,想着:“只要能哄过陛下,出了门就让无命远走高飞。事后陛下找不到人,也最多就是斥责我一顿罢了。”
朱由检看了看昏过去了侍女和守住她身边的歌姬,方才抬头看着左脸一道深刻刀疤的无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