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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廷楫并没有被感动,但是他观察着大厅内商人代表们的神情,顿时预感到,似乎这场商人代表大会想要增加税收的目的,恐怕是很难达成了。
朱由检一言不发的听完了徐兆鸣述说的行商的苦楚,他沉默了一阵之后,才开口说道:“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果然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啊。
你所说的这些商贾的难处,朕还是第一次听说,朕以为这是朝廷失职了。”
皇帝的话语让商人们顿时愕然了,就连户部郎中郑廷楫也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他不明白,这不过是一小撮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的罪过,怎么会成为朝廷的失职了。
朱由检顿了顿便说道:“权力和义务是对等的,既然商人们缴纳了税收,那么相应的,朝廷就要提供一个适合商人经商的环境。
朝廷收税的目的是什么?朕以为有二,一是损不足,以补有余。以东南富裕之地的之税赋贴补边疆落后之地,让整个国家之内的国民,都能分享到国家经济发展的好处。
否则地方上闹起了民变,首先断绝的就是商道,朕从来没听说过,一个频繁爆发战乱的王朝,会有什么商业活动可言。
二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从各位身上收取到的税赋,将会用来剿灭地方盗匪,修缮连通各地的道路,打击针对商人的犯罪活动上。
没有完善的道路设施和便利的运输方式,各位经商难道会觉得方便吗?也许在座的各位之中,有人在家乡修过路,建过桥,但是对于整个大明的疆域来说,终究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大明各地的驿站官道,大运河及水道维护,哪一样是个人能够完成的?集腋成裘,积土成山,只有【创建和谐家园】整个国家的力量,我们才能打通大明南北东西的商路,也只有在朝廷的主持下,各位才能获得一个安定的经商环境。”
原本心里正悲戚的商人们,顿时被崇祯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皇帝说的话都很不错,很让人心动,但是皇帝说的话,真的能做得到吗?这会不会是为了从他们身上搜刮财富,才拿话欺哄他们的呢?
大多数商人代表们,心里都不由自己的浮现出了这个想法。对他们来说,官府要是能够靠的住,那真是母猪都要上树了。
朱由检一口气说了一大通,但是他并没有见到代表们欢呼雀跃的表情,反倒是对他说的话一脸狐疑的神情。这让他心里不由抑郁了一下,他思索了一小会,终于保持着微笑继续说道。
“也罢,这商人代表大会也不是就开这一天,朕也不急着今天就要决定出一个税率的意向来。
不如这样,各位都是代表着各地的商人而来,想必同这位徐兆鸣一样,心里都有许多苦楚想要向朕述说。
干脆,我们先不讨论增收商税的事宜,这些天先谈谈作为大明的一位商人,你们究竟遇到过哪些难处,你们希望朝廷为你们做些什么。
朕身为大明皇帝,同样也是大明商人的君父,总是要听听治下子民的烦恼,方才不会在制定国策时,脱离实际。
不过朕只有一双耳朵,大家要是一拥而上,朕既听不清各位说些什么,也记不住各位究竟说了些什么。
朕建议,以各省为一个讨论小组,王承恩你找些书吏来,每个小组安排一个人记录,把他们提出的问题好好的记录下来,也好让朕观看。诸位以为如何啊?”
大厅内的商人代表们自然不会去反对崇祯的建议,事实上对着书吏抱怨,比对着皇帝抱怨让他们感觉更轻松一些,毕竟在皇帝面前说错话可是大罪。
朱由检同郑廷楫小声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皇帝来的突然,走的也迅速。被丢下的大厅内的商人代表们,感觉自己似乎参加了一个荒诞的宴会一样,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随着皇帝的一来一去,这些商人代表们的心理却有了很大的不同。原本他们对于这场商人代表大会,心中充满了抵触和抗拒,一心想要尽快结束,好让自己少受一些损失。
而现在,大部分商人都试图把自己遇到的困难,和认为朝廷应当改正的错误述说出来。
也许皇帝未必会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但是他们觉得,能够让皇帝知道了商人的难处,起码今后不会再试图增加商人们的税收。
正文 第50章 犯人
“姓名?”
“齐祖光。”
“年龄?”
“不知。”
“家乡?”
“…”
齐祖光带着镣铐不耐烦的回答着对面书吏的问题,从小在山寨中长大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爱提问的狱吏。
按照山寨里那些老贼的说法,不是应该拷打他一顿,看看有什么油水可捞,如果没有就直接把他丢进大牢里去的么。
梅盛云盖上了登记本,不耐烦的对着两名狱卒说道:“送他去世字13号房,这都是什么鬼规定,写的老子手都酸了。”
“世字13号房?那不是只关押京畿犯人的牢房吗?他可是外地解来的重犯。”一名狱卒赶紧在边上提醒道。
“最近锦衣卫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自己的诏狱不用,非要借用刑部的大牢,所以只剩下关押京畿犯人的牢房可用了。好了,赶紧把人送过去吧,马上就要换班了。”梅盛云随口说道。
两名狱卒赶紧点头答应了声,便推着齐祖光向着门外走去。经过了一段七拐八弯的甬道之后,三人就进了一间大监舍。
这座监舍呈井字形,鸭蛋粗的生铁栅栏,把整个监舍分成了大小不一的囚舍。
世字13号房的位置还算不错,靠着东面的石墙,还能透过几个小窗口晒到几缕阳光。
齐祖光被卸下镣铐后,就被推进了囚舍内,押送他的两名狱卒锁好门后,就说笑着离去了。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变得渐不可闻之后,原本寂静一片的监舍内,突然便热闹了起来。
齐祖光没有理会身后其他囚舍内发出的声音,仔细的打量着自己要住下来的囚舍内的环境。
这间囚室虽然没有费县的大,但是住的人却比费县要少了一半,加上他也不过才5人而已。
囚舍东北角堆得最高的一叠干草上,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正侧躺着,右手支着脑袋也同样在观察着刚进来的年轻人。他左手对靠着墙蹲着的三名舍友做了一个手势。
一名身材矮小的汉子顿时站了起来,对着齐祖光骂骂咧咧的喊道:“看什么看?小崽子,你懂不懂京城的规矩。进了牢房,第一件事,就是先向前辈请安,你是那条街上的混混,如此不知礼…”
齐祖光抬起了一脚踢了出去,然后拍了拍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才慢慢收回了腿。刚刚走过来向他找茬的汉子,已经被他一脚踹到墙上去了。
另外两名蹲着看热闹的汉子,赶紧站了起来,摆出了架势,想要一起上前对付他。
干草堆上一直侧着身子躺着的男子,却猛地坐了起来,他先制止了两名手下的动作。才试探的对齐祖光问道:“你不是混京城街面上的?”
齐祖光神情傲然的回道:“我是山东费县卧牛岗的人,不是什么混街面的,还想让我给你请安吗?”
“原来是山东响马,那咱们可不是一路人,你的礼我受不起。小四,把你的位置让给他。年轻人咱们楚河汉界,各自相安无事吧。”男子抱着拳对他说道。
齐祖光注视了男子一会,才同样抱拳回礼说道:“也罢,那就各自相安。”
被唤做小四的年轻人,默默的拿起了自己的铺盖,一床破布挪到了便桶边上去了。
看着3人重新坐回位置上之后,齐祖光才不慌不忙的走到了小四让出的位置上,就着干草坐了下去。
他靠着墙壁,双目眯了起来,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刚刚找他茬的犯人们,并没有偷袭他的样子,他自己反倒就此昏昏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囚房内已经点起了油灯。与此同时,端着木桶分发食物的狱卒也出现了。
醒来后感觉饥肠辘辘的齐祖光,期待着京城大牢的晚饭比费县监狱的饭菜稍稍丰盛一些。
一个成【创建和谐家园】头大的黑面馒头,加上一碗小米粥,比起费县监狱给犯人吃的猪食,实在更像是给人吃的食物。不过对于齐祖光来说,这量还是太少了些。
觉得自己才只是半饱的齐祖光,顿时把目光转向了同一囚舍的犯人。不过看着这四人警惕他的样子,他稍稍盘算了一下,发觉并不划算,也就放弃的把视线转移了。
当他看到了隔壁囚舍内的情景之后,不由楞了一小会,随即便开口对着隔壁囚舍内的犯人大声叫道:“好汉,你若是不吃这饭食,便与我解解馋可好?”
“年轻人,别太过分了。那是董大人的饭食,你怎么能这么不知廉耻。”刚刚想要同他相安无事的男子,猛的站起来对着他训斥道。
齐祖光顿时跳了起来,做出了一个警戒的姿势,口中不依不饶的说道:“你这人真是好没道理,我自向人讨要酒食,允与不允关你屁事。莫非你也想吃?别做梦了,这可是我先开口的。”
两人正在争吵之间,一个声音在齐祖光身后响了起来,“你们别吵了,年轻人,这些酒食你且拿去吃吧。”
齐祖光转身,看见隔壁囚舍的男子正慢悠悠的向着自己的床铺走去。隔壁囚舍不仅只关押着他一个人,还有摆放着一张真正的床,看起来这个囚犯不是什么一般人。
齐祖光眼明手快的,从铁栅栏下方取过了放着酒食的木托盘。托盘内放着一壶酒,三样菜肴。他不管不顾的先打开瓶盖,一气喝下了半壶酒。
多日没有尝过酒味的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才觉得有些心满意足了起来。
他抬头发现同舍内的四人都怒目看着他,不由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我可不是什么吃独食的人,大家不如一起过来吃上一口酒菜,解解嘴馋。”
那名刚刚和他起冲突的男子哼了一声,便重新坐了回去。口中生硬的说道:“我等虽然是不入流的街面混混,但也不敢享用董大人的饭菜,兄台自己慢用吧。”
齐祖光有些纳闷于这些犯人的态度,他开始对隔壁叫做董大人的囚犯,起了几许好奇心了。
狱吏梅盛云有些头疼的看着监舍内的董卫贤,他抚摸额头对着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的董卫贤说道:“董总旗,你这又是何必呢?你的案子已经判决了,只要再过几天便可跟船去台湾了。这种时候,你绝什么食呢?莫非你对判决还有不满吗?”
董卫贤挣扎着从床上直起了身子,然后慢慢走到囚舍中间跪坐了下来,这才开口说道:“身为人臣不能尽忠于国事,身为人子不能传宗接代,身为人父不能保护子女。
某这一生,可谓不忠、不孝、不慈都齐全了。如今为了某这一条残命,外边又纷争四起,连陛下之声名都有可能被某牵连。某于这世间,其实已经毫无牵挂,也无意再苟延残喘下去。
某只望能以区区贱命,换取君子们平心静气而已。请大人替某把这封上疏转呈给陛下,若有来世,某当再为陛下效命。”
梅盛云面对低着头双手递过书信的董卫贤,也只能摇着头接过了他手中的书信。
他把书信放入怀中之后,对着董卫贤恭敬的行了一礼,叹了一口气,便转身向着门口出去了。
齐祖光怔怔的看着隔壁囚舍发生的一切,他心里萌发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听着狱吏的脚步声消失了之后,他不由好奇的对着董卫贤问道:“听说皇爷天天在宫内和玩耍,皇爷真的会看你的书信吗?”
董卫贤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的说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不已。宫内放归宫女上千,也从未下诏征选秀女,何来同日日玩耍之事?”
齐祖光顿时楞的答不出话来,董卫贤不再理会他,慢慢踱回床边重新躺了下来。
乾清宫内,朱由检正在听王承恩读奏章。吕琦拿着一份东西走了进来,朱由检示意王承恩暂停后,便询问道:“你拿了什么进来?”
吕琦不敢怠慢,赶紧说道:“是关于刑部大牢里董卫贤的事,锦衣卫交上来后,臣不敢怠慢,赶紧送上来了。”
朱由检顿时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他不由有些恼火的说道:“难道那些混账在外面闹事还不够,还把手伸到刑部大牢里去了?他们真把国法当做儿戏了不成。”
吕琦赶紧否认道:“不是陛下所想的那样,是董卫贤听说阳武侯的案子掀起了轩然【创建和谐家园】,不欲陛下为难,在监狱里绝食了,还写了一封上疏给陛下。”
对于董卫贤的软弱,朱由检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沉默了一会,便意兴阑珊的说道:“那你便给朕念念吧。”
吕琦不管怠慢,展开了手中的纸张,一字一句的念道:“臣董卫贤…”
董卫贤不过是个粗通文墨的武人,因此这篇文字写的不长,不过只有数百字,文字也很口语化。
不过在这浅白的文字背后,却寄托了董卫贤对皇帝的感激之情。他感激的不是崇祯为他脱罪,而是感激崇祯能够理解他失去女儿之后的悲痛之情。
听完了这篇文字之后,朱由检久久没有说话。他听出了这篇文字背后,董卫贤不仅是在同他诀别,同样也是在同这个世界在诀别。“这个人已经不想活下去了。”朱由检默默的想到。
正文 第51章 北港
王承恩抬头小心观察着崇祯脸上的表情,最后小心的说道:“陛下,这董总旗已萌死志,不如且由他去。如今朝野舆论对薛尚书不利,如此结局想必可以平息朝野舆论对薛尚书的攻击了。”
朱由检看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书信,摇着头说道:“王伴伴,你知道政治是什么吗?”
王承恩顿时愣住了,他对于皇帝的问题一无所知,只能摇着头说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抚摸着桌面,若有所思的说道:“朕登基以来,在学问上倒是略有所得。这政治吗,就是划分敌我的游戏。借着薛尚书的事,区分朝中有多少人站在我们的对面,这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至于这董卫贤…”
朱由检突然停顿了下来,转移了话题说道:“王伴伴你去把徐应元叫来,朕想要问问他,这宫内替顺义士绅说话的都有那些人,有些人也该处理处理了。”
王承恩楞了下,才答应着退出了房间。听到王承恩离去的声音,朱由检才对着吕琦说道:“你去替朕传几句话给他,算是朕对他上书的回复吧。”
吕琦答应了一声,赶紧竖起耳朵听着皇帝的吩咐。朱由检站了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了数次,才整理了思路说道。
“对于他所做的选择,朕不想置评。但是对于他所说的理由,朕却不敢苟同。
一、朕不是汉献帝,不需要臣下来承担自己应该尽的责任;二、既然他知道自己不忠、不孝、不慈,何以还要一意孤行下去?这个责任朕不背;
三、阳武侯的死,不过是让他个人的心里得到了一些慰藉。对他女儿来说,有多大意义呢?他应该想想,如何杜绝大明再出现如他女儿一般的惨剧,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当王承恩带着徐应元走进乾清宫时,正好看到吕琦离去。王承恩不由叫过了在上书房外伺候的小太监,随意的问道:“吕副总管这是要去哪里啊?”
小太监机灵的回答道:“陛下让吕公公去刑部传旨,还让御膳房准备了一碗粥送过去。”
“粥?”王承恩和徐应元都有些迷惑了,小太监似乎也只知道这么多,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徐应元挥手让小太监远离之后,才开口对着王承恩酸溜溜的说道:“王公公,这吕副总管最近似乎很得陛下信任啊。我们这些陛下身边的老人,反而被陛下远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