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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从治脸色难看,调任广西的命令来的如此之急,表明了皇帝是完全被激怒了。虽然他在背后支持着这些地方乡绅互相联络,但是绝没有想过自己要为此陪葬。
上官县令的精神则是完全被击溃了,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不过是没有阻扰这些乡绅纠结闹事,居然会成为整件事情的替罪羔羊。
当太监张彝宪读完了圣旨之后,他顿时惨叫道:“这实在是冤枉啊,这所有事情是锦衣卫闹出来的,上京的主意是顺义乡绅自己主张的。如何…如何责任都落在了下官头上,且这处罚未免也太重…”
张彝宪鄙夷的打断了上官县令的喊冤声说道:“你这县令是陛下所授,陛下让你来顺义是保土安民的,不是让你来混吃等死的。
下不能安民,上不能报效君父。陛下不过是让你滚回去吃自己,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陛下让杂家转告你最后一句话: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既然你做不了官,就乖乖回去当个平头百姓,享受下这些士绅对你的感激。来人,摘去他的顶戴官服,押他回后衙收拾行李,今日搬出县衙去。”
徐从治脸色铁青的看着张彝宪说道:“上官县令也是进士出身,陛下旨意上不过是对他削职为民,并无即刻赶出县衙之令。你如此行事,是丝毫不讲朝廷体面了吗?”
张彝宪听了顿时想要勃然大怒,但是他随即想起通州旧事。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恢复皇帝信任,自然不愿为了这点小事,闹出什么事端。
“也罢,杂家就给徐大人一个面子。就给上官县令一晚上的时间准备,明日一早要是还没有腾出县衙,就别怪杂家不客气了。我们走。”张彝宪对着两人威胁了几句后,便带着侍卫转身离去了。
正文 第65章 转变
张彝宪等人一离开,上官知县就爬到了徐从治身边,涕泪满面的哀求道:“大人救我,下官可全是按照参政大人的意思行事的啊。”
正在思考对策的徐从治,被上官知县吵闹的头昏脑涨,他不由发怒的呵斥道:“顺义县,给自己留些读书人的体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
徐从治的发怒,顿时让上官知县收住了哭声,他披头散发的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说道:“三族以内,三代之中,不能参与科举,吾族文脉断矣。文脉一断,三代之后吾家同乡野村夫还有什么区别?”
看到上官知县如颠似狂的模样,徐从治也是头疼。他当然能够理解顺义县的心情,这个时代免去官职倒是没有什么,只要能够保住士人的身份,回乡后并不会失去特权的地位。
但是皇帝这种株连扩大的方式,却是要把顺义县从士绅阶层内整个驱逐出去。没有了士绅身份的保护,上官的家族相信很快就会变成家乡其他士绅的猎物。
从皇帝的做法中,徐从治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皇帝如此对待顺义县,内阁居然拟旨通过了,这起码说明内阁和皇帝在土地改制一事上达成了共识。
如果他就这么任由皇帝把自己踢到远处去,恐怕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看着陷入发呆状况中的上官知县,徐从治咬了咬牙说道:“赶紧站起来,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我们还有翻身的机会。”
上官知县顿时回魂了一般,一咕噜爬起来走到了徐从治面前直勾勾的看着他说道:“参政大人,究竟还有什么机会?”
徐从治脸色狰狞的说道:“我们原本就只是反对陛下用锦衣卫治国,不是反对土地改制。既然陛下处置了锦衣卫,我们自当应该上书赞成土地改制。”
上官知县听了顿时有些愕然,他不得不小心提醒道:“参政大人,我们已经得罪了锦衣卫,现在再上书支持土地改制,那不是连士绅们都得罪了…”
徐从治横了他一眼说道:“我们为士绅们得罪了锦衣卫,然而现在他们能保得住我们吗?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居然任由皇帝发下了这种旨意,这显然是打算抛弃我们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们难道不需要给自己找一条出路吗?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当本官没说好了。”
上官知县顿时拦住了想要离去的徐从治前面,面带讨好的说到:“下官一切都听大人的…”
涿州独鹿山房,原东阁大学士冯铨的家宅,这位年仅33岁的大学士,因为党附魏忠贤,30岁不到就进入了内阁。却又因为弄权和好财物,被魏忠贤赶回了家。
不过冯铨并没有放弃,返回朝中的努力。听说了来涿州巡视的许显纯后,他今天特地在家中设宴招待,希望能从这位口中了解朝中内情,试图找到自己起复的路子。
当宴席结束,送走许显纯之后,他心里已经打好了向皇帝上疏的腹稿了。第二天,一封热情洋溢支持土地改革的上疏,就从冯铨的府邸发往京城通政司了。
这天在会同馆内,按照安排好的行程,崇祯召见了倪元璐。朱由检单刀直入的对他发问道:“朕昨晚已经看过了那本《东西洋考》,撰写者张燮是何方人士?现在在那?”
倪元璐心里松了口气,新皇登基之后,不喜欢四书五经,也不亲近东林党人。
听任阉党余孽们控制朝政,又喜欢同工匠们为伍。看起来,比先帝更像是一个昏君的典范。
但是新皇和先帝有所不同的就是,崇祯居然办了一份报纸为自己说话。原本控制在清流手中的舆论,倒是被这报纸分走了大半影响力。
特别是在京畿地区,人们了解朝政的方式,已经从邸报转向了报纸。
东林党人虽然很想把这份报纸纳入礼部的管辖之下,但是几次提出要求都被皇帝拒绝了。
之后,东林党人想要自己办理一份报纸,但是却又被东厂改组后的新闻检查司给拦住了。
原本东林党人随意找几名言官监生放出流言,就能掀起一场京城舆论风波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倪元璐觉得,这样下去,连舆论都掌握不了的东林党人,更加难以对崇祯施加影响了。
因此,他们有必要改变行事的方式,接近并赢取皇帝的信任,从而改变现在东林党在朝中不利的局面。
倪元璐通过仔细观察发现,崇祯喜欢亲近的人员,都是讲究经世致用的人物,比如徐光启、孙承宗等人。
孙承宗虽然也算是东林党人,但却不喜欢参与党争,也不愿意为东林党人张目。
倪元璐考虑了半天,决定向皇帝推荐张燮这位实学家,以迎合皇帝对于海外各国的兴趣。
倪元璐的猜测非常准确,崇祯果然对《东西洋考》的作者起了兴趣。他一五一十的像崇祯介绍了,作者张燮的个人情况。
“按照倪卿所说,当初何乔远推荐过张燮入朝编修《神宗实录》,但是他却力辞不就。看来这是一个类似于隐士的人物,倪卿真的能邀请他上京吗?”朱由检沉吟了半天,向他问道。
倪元璐恭敬的回答道:“张绍和虽然淡泊名利,厌【创建和谐家园】争,不过他同黄石斋、何乔远交好,臣想通过这两人去劝说,应当有七、八成把握。”
朱由检看着倪元璐想了一会,便开口说道:“也罢,这件事就交给倪卿去办。你便和他说,朕设立的海军学校尚缺一校长,他若是愿意上京,朕就虚位以待。”
倪元璐并不关心皇帝会给张燮安排什么职务,他只是想通过推荐张燮一事,能够获得崇祯的信任而已。
因此,对于崇祯给张燮安排的海军校长的职位,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倪元璐正准备告退,去找黄道周商议如何劝说张燮上京时,朱由检却叫住了他说道:“既然是邀请学者,那么朕也写上几个字表示下诚意,免得这位张绍和继续推辞。”
朱由检说这句话的时候,信心满满。但是当王承恩伺候好了笔墨,面对空白一片的宣纸,朱由检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挥笔而就的作文能力。
替自己挖了坑,却填不下去,这场面就有些尴尬了。知道崇祯才能的王承恩低着头使劲的磨墨,好似同手中的一块墨有仇一样。
而倪元璐等人还在期待着崇祯会写出一篇什么文章来,朱由检僵住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两句话。
他毫不犹豫的写了两行字,然后丢下毛笔说道:“倪卿,你就把这几个字交给张绍和,这是朕邀请他的诚意。”
朱由检说完就转身匆匆逃离了,这个让他有些尴尬的场所。倪元璐低着头,弯腰躬身送离崇祯之后,才把目光转到了桌案上摆放着的宣纸上去。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倪元璐的目光顿时凝固了,口中下意识的读了出来。
他在宣纸前站了许久,才脸色凝重的把纸张卷了起来。他知道,看到这副字的张绍和,想不上京也难了,否则这位仁兄的名声算是毁了。
出了门口之后,王承恩才小声询问道:“陛下,今天想要同那个省的商人代表先会谈呢?”
朱由检停下了脚步,想了想说道:“先同浙江的商人代表们谈谈。”
会同馆的小吏顿时走上前,替崇祯带路走向浙江商人代表们的会场。
面对着这些浙江商人代表们,朱由检想了半天,都不觉得自己能够画一个大饼引诱他们支持自己。
浙江人从来不是遵守规则的典范,如果规则妨碍了他们,他们总是能够找到绕过规则行事的捷径。
但是他们又同晋商不同,他们具有爱国心,很少会出现为了金钱连同胞都能出卖的商人。
浙江地方虽小,但是各地区的民众气质却大不相同。不过这次上京的商人代表,却都是环绕钱塘江地区的商人们。
朱由检听了一遍这些商人们的诉苦,便很明白的知道,这些商人并不是拒绝缴税,而是拒绝缴纳没有任何回报的税收。
他想了一会之后,决定还是同这些商人们,做一次老实的交谈。
“朕刚刚听过了,各位讲述的不缴税的理由,那么朕也谈谈为什么各位要支持朝廷征税的理由。
钱塘江潮是天下第一大潮,壮观景色天下无。朕听说,每年大潮之时也是两岸百姓提心吊胆之日。唯恐大潮冲垮河堤,淹没两岸的良田。
诸位都是浙江人,听闻还都是居住在钱塘江两岸居多,难道对此就无动于衷吗?”
宁波商人孙春阳顿时开口说道:“我等身家都在此处,怎么敢不上心呢?每年修筑海塘,我等都是出钱出力的。”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修建捍海塘,靠土塘可不够。想要抵御钱塘江大潮,只有修建石塘,还要在石塘之外再设置防波堤。只有这样,才不用年年修塘,却又年年溃堤。”
孙春阳眼睛顿时一亮的说道:“莫非陛下说的是昔日浙江水利佥事黄光升创造的五纵五横鱼鳞石塘构筑法?”
另一位商人立刻打断了他说道:“鱼鳞石塘之法虽好,但是每丈石塘,造价高达300两啊。”
正文 第66章 浙商的选择
“是啊,正因为每丈石塘高达300两白银,所以依靠个人或是单个地方的力量是无法完成的,朝廷所征收的商税正应当为此而设。”
朱由检拦住了其他商人认为不可能完成捍海石塘的发言,在各位商人陷入沉默时,他继续补充道。
“浙江所征收的商税,2成将会留给地方官府使用,4成将会指定用于修建捍海石塘,整个钱塘江两岸按照被江潮危害的程度,将会全部修缮一遍。剩下的4成才会上缴给朝廷。”
孙春阳看了看左右同乡的表情,才试探的对崇祯提出:“陛下,钱塘江受到江潮影响的区域约数百里,陛下预备在多长时间内,修缮完所有的捍海石塘。”
孙春阳的问题引起了所有商人代表的关注,修建捍海石塘固然是好事,但是如果朝廷好大喜功,想着要在几年之内完成这一壮举,那么这就是浙江人的灾难。
他们这些浙江商人宁可忍受年年溃堤,年年修土塘的困境,也绝不会去支持皇帝的设想。
朱由检想了想,谨慎的回答道:“钱塘江大潮虽然对两岸百姓都构成了威胁,但是北岸的威胁又大于南岸,而北岸部分地段的危险性又大于其他地段。
因此,朝廷将会统一建立一个钱塘江治理委员会,对钱塘江各段江岸进行评估,然后按照重要程度进行施工。
这个委员会不仅要有朝廷任命的治水官,当地士绅,水利专家,还应该有各位商人代表的一席之地。
委员会不仅要决定修筑捍海石塘的先后秩序,还有权决定修建石塘所用的各种原料,和监管资金的使用去向。
钱塘江两岸的捍海石塘是百年大计,自然不会局限于几年之内完成。朕以为应当经过仔细的考察,制定出附和常理的施工工期,在合理的年限之内完成才是。”
皇帝的解释打消了这些商人代表心中的疑惑,但是对于所增收的商税朝廷要拿走4成,让这些商人们感到肉疼。
特别是靠近宁波地区的商人代表们,他们的家园遭遇钱塘江大潮的威胁较少,修建捍海石塘的方案,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吃了亏了。
但是在浙江省内,宁波地区的商人地位、势力,远不如江北杭嘉湖平原上的商人。因此他们也不能公然站出来反对这个方案,只能以朝廷提取的商税比例太高为由,做为消极对抗征收商税的手段。
朱由检并没有答应这些商人代表,调低朝廷抽取商税的比例。而是胸有成竹的抛出了另一个诱饵,成立舟山自由市,作为对外贸易港口的设想。
老实说,成立一个对外贸易港的诱惑,对这些商人代表们的吸引力并不算大。就算没有这个公开的名义,宁波的士绅豪商们,也同样在进行走私贸易。
但是一个让商人们掌握行政权力的舟山市,却终于引起了这些浙江商人们的兴趣。除了司法和海防之外,其他施政的权力由商人推举代表进行公论,这显然打动了这些商人代表们心中的权力。
孙春阳总觉得自己听到的话语不是真实的,他不由出声向崇祯求证道:“陛下的意思是,朝廷除了这个舟山市的司法、海防和征税之外,其他的一切事务都不会插手吗?”
朱由检仔细思考了一回,才谨慎的说道:“大致上是如此,当然商人代表们推举的舟山自由市市长,必须要经过朝廷的任命,朕不会允许一个非大明人士,或是一个罪犯,担任舟山自由市的市长。”
“陛下所言甚是,这自然是理所当然之事。”孙春阳等商人代表们,顿时向皇帝附和着。
一位商人代表则有些心情激动的向崇祯询问道:“敢问陛下,这个市长是几品官,可能够享受朝廷正制官的待遇吗?”
朱由检听了不由一愣,他扫视了一眼下方的商人代表们,发现这些商人代表们都一脸期待着等待他的回答。
他心里思量了半天,才觉得自己以为最重要的,舟山自由市的权力下方,在这些商人的代表的眼中,却成了进入官场的终南捷径了。
朱由检想着便说道:“现在当然是不可能,朝廷对于舟山自由市的设想依然存在保留态度,只有在证明了自由市的方式是可行的,我们才能考虑其他想法…”
在经过了一番艰难的会谈之后,20名浙江商人代表们,都向皇帝承诺,他们会支持皇帝在商人代表大会上提出的商税改革方案。
从浙江商人代表的会场走出来,朱由检对于整个商人代表大会能否召开成功,已经有了大半的底气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已。他可以左右商人代表大会通过有利于朝廷的商税改革方案。
但是想要真正把大会通过的商税改革方案落实下去,把商税按照规定征收上来,这却是另一回事。
大明是一个宗族社会,自然商人势力的兴起,也是按照地域发展起来的。
围绕洞庭湖、太湖区域的商人,苏松一带的布商等等,但是真正能影响到大明各地商业活动的商人势力,却只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