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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师西城鸣玉坊马市桥街靠近姚家小胡同的一间二进的四合院内,乃是浙江道监察御史姚士恒在北京的寓所。
这位天启二年的三甲同进士,是云间华亭人,现年33岁。外放过一任福建县令,机缘巧合之下在年初被举荐为浙江道监察御史。
姚士恒一向秉持着与人为善的理念,虽然他是江南人士,但却并不是什么东林党人。不过他也没有向阉党示好,只是明哲保身的不让自己涉及到党争之中去。
十三道监察御史110人,附和东林党人的3、40人,拥护阉党的有2、30人,骑墙观望那边势头好就靠向那边的也有30余人。剩下的1、20人则是如姚士恒一般,只讲究个明哲保身,万事不掺和。
如果是太祖、成祖时期,吏部和都察院把姚士恒这类人任命为十三道御史,恐怕吏部和都察院都要有人倒霉了。
但是到了天启七年,一切国初留下的规矩都变成了挂在墙上的摆设。吏部选官不是看贿金多寡,就是胡乱的按照年序资历点选,吏部为国选材的作用已经成了一个官场上的笑话。
原本按照以往,像姚士恒他们这些在监察道混资历的官员,一般也没人会去动他们,因为监察御史有纠劾百官的权力。
且这些监察御史虽然名义上受到都察院管辖,但是在弹劾官员的权力上,连都察院的首领官左右都御史都无法阻挡他们。
因为在名义上,监察御史弹劾的对象可以包括都察院的官员在内,每一名监察御史理论上都是向皇帝负责,而不是左都御史负责。
所以虽然魏忠贤控制了,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之类的首领官员,但是却不能封杀东林党在言路上的声音,正是因为科道官员奇特的独立属性上。
但是现在,姚士恒他们这些官员却遇到了真正的危机。右副都御史李夔龙奉皇命整顿科道,他联合了左副都御史杨维垣、右都御史李春茂等人,开始清除不肯附和他们的科道官员。
东林党的科道官因为有刘宗周、文震孟撑腰,李夔龙做的还不敢太过分。且东林党和阉党之前在朝堂之上争斗,弹劾官员奏章的份数早就超过了崇祯制定的数额。
但是姚士恒他们这些混资历的监察御史就有些难过了,他们这些好好先生,过去一年之内都只是上疏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当然作为回报,他们也从地方官那里捞取了不少好处,如果没有清理科道这件事,这就是双赢的局面。
但是现在,这就变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十年甚至是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仅仅因为新皇上位改了规则,就要让他们前途尽毁,这是姚士恒们怎么也不甘心的事。
姚士恒和几位相同处境的同僚商讨过,如果他们因为【创建和谐家园】的罪名,被李夔龙从科道中清理了出去,那么大约今后也就只能在州县浮沉了。
想要改变这样的状况,除非在这些日子,上一封有分量的奏章。今上即位以来,三个月朝政都是按照往日的萧规曹随,让朝臣们都以为这是一个稳重守成的少年天子。
但是随后陛下就在朝会上不停发难,旬月内对朝政的改变之大,远远超过了先帝七年的理政,倒是只有当初张江陵秉国时期的新政才可差相仿佛。
几位和姚士恒交好的同僚,就此以为,今上是个喜欢谈新政的。既然一时之间无法找到有分量的弹劾对象,那么就不如上疏谈些改革之策,以吸引陛下的注意力。
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但是姚士恒任官不久,之前只是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对于经济治国之道毫无头绪。
而虽然他担任了一任县令,但是福建风俗和云间大为不同,就是语言也相去甚多。他在浦城三年,基本就是在县衙自娱自乐,一任政事都是两位师爷和当地的吏胥决断。
他这个县令当的是轻松快活,但是对于治理民生之事却依旧是一窍不通。
既不通经济,又不懂治理民生,让他想出几条改革时弊的政策,可谓是愁死个人了。
至于几位同僚,能给他提供一个上疏的方向已经很够意思,想要让他们把自己的上疏也给他借鉴下,那可就是老猫闻咸鱼-休想。
姚士恒愁眉不展的看着中庭的一株红枫树,往日他倒是最爱这枫树之优雅形态,颇有谦谦君子的风范。但是今天却这么看,怎么不顺眼。
看到一张发黄的枫叶从枝头慢悠悠的落下,一种萧索的感觉顿时冲进了姚士恒的心头,他觉得自己也许很快就会同这枚落叶一样凋零了。
感伤了一阵之后,姚士恒突然就觉得无端的悲愤莫名了。他猛的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说道:“管家,管家去什么地方了?”
一名50多岁,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盘领长袍的老者,提着袍服下衣,匆匆从堂外走了进来。
他对着姚士恒行了一礼之后,有些气喘吁吁的说道:“二少爷可有什么吩咐吗?”
姚士恒撇了一眼匆匆跑进来的管家,这位老管家乃是姚家的世仆,也是他父亲身边最为得力的助手。姚士恒往日里都对他敬重三分,但是今日这无名火上来了,也就有些顾不上了。
他用手指着中庭的红枫说道:“马上找人把这晦气的树给砍了。”
管家姚安顿时有些傻眼,这颗红枫可是姚士恒年初入京,置办这所宅子时,亲手挑选让人种下去的。
他叫下人来砍了它倒是没什么,但要是这位二少爷火气过去之后反悔了该怎么办。
姚家在云间不算什么世家,发迹也不过才三代。姚家第一代乃是一个走街串巷贩卖松江布的小贩,因此虽然发了家,但是当地缙绅却并不愿意与之为伍。
姚家第三代,姚士恒的父亲,为了改变这种被当地缙绅瞧不起,被吏胥上门勒索的困境,一心想要培养出个进学的子弟出来,好光大姚家的门楣。
天幸这二少爷姚士恒颇有些读书种子样子,在家族的全力培养之下,姚士恒倒也真中了科举,进入了仕途。
但是之前十几二十几年埋头苦读的结果就是,这位二少爷颇有些文人脾性,也就是所谓的喜怒无常。
而姚家就指望着这位二少爷光宗耀祖,自然是不会有半点违逆,也就苦了他们这些下人。
管家姚安可不愿意事后被二少爷责骂一通,再说了这株红枫当初从山中挑选出来,到移植在这庭院内,光是人工就花去了五、六十金。
管家年少时可是跟着姚家老爷四处奔波行商过的,他可是知道赚钱的辛苦,因此对于姚士恒这种拿钱来发脾气的行为,颇有些心疼。
老管家正在犯难时,一名头戴金镶玉乌兜,上身一件嫩黄比甲,下着牡丹百褶裙的娇俏【创建和谐家园】,从后堂摇曳多姿的走了出来。
她人还没到堂前,一口软糯的苏州官话就已经传了过来,“谁惹了老爷生了这么久的闷气,现在还把火头发到一株树身上去了,还是老爷这是故意做给妾身看的吗?”
看到夫人走了出来,老管家顿时松了口气。这位二少奶奶乃是二少爷乡试座师的小女儿沈蓉,往日里二少爷对这位夫人是畏惧如虎。
果然看到夫人出来之后,姚士恒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立刻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扶着她坐在桌边坐了下来。沈蓉给老管家做了个手势让他退下,姚安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的退出了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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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章 姚士恒的家事
对于夫人的追问,姚士恒并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苦恼。他顾左右而言它的恨恨说道:“夏菊去哪了,怎么敢丢下夫人不在身边伺候着,她是想尝尝姚家的家法了吗?”
沈蓉注意到堂前左近无人之后,突然伸出右手突然拍了下桌子,“啪”。姚士恒原本有些挺直的身体,顿时弯了下来,口中也没了言语。
“你这是发脾气给谁看呢?这两天我看你整天神不守舍,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难道在外面又惹下了什么风流债务了?你该不会在福建的老毛病又犯了吧?”沈蓉竖起一双柳眉,对着丈夫训斥道。
姚士恒下意识的把身体向后靠了靠,想要躲开夫人的怒吼。他这位夫人出身于江西新安大族,后来其族中一房在苏州落地生根,到了他夫人这辈也有三代了。
和姚家相比,苏家算是真正的缙绅之家了。沈蓉既是座师的女儿,家世地位又比自家高。因此姚士恒在这位夫人面前,总觉的有些不自在。
在福建任官时,他把沈蓉留在了云间家中服侍父母。姚士恒在蒲城由于不问政事,放手让县丞和当地的吏胥揽权,让几人操纵县务捞取了不少好处。
那几人合计之下,干脆花了三百金,买了一名三等资质的扬州瘦马,来照顾这位无所事事的县令在当地的生活,使之沉迷于醇酒美人的怀抱之中,不再记挂县务。
所谓扬州瘦马,乃是扬州盐商兴起之后,当地出现的一种新行当。一些奸滑之徒,为了迎合这些富有盐商的兴趣,从贫苦人家中挑选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秦楼楚馆,以此从中牟利。
女孩被买回之后,一等资质的女孩,教授“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百般淫巧”,以及精细的化妆技巧和形体训练。
二等资质的女孩,也能识些字、弹点曲,但主要则是被培养成财会人才,懂得记账管事,以便辅助商人,成为一个生活事业上的两用秘书。
三等资质的女孩则不让识字,只是习些女红、裁剪,或是“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各有手艺”,被培养成专门伺候人的婢女。
姚士恒得了这位扬州瘦马之后,更是乐不思蜀,无心政事了。和他那位大家闺秀的妻子比起来,这位扬州瘦马出身的小妾更懂得小意温存,获取他的欢心。
然而纸毕竟是包不住火的,沈蓉听到了消息之后,一边向公婆哭诉,一边写信给自己的父亲求助。
随后姚士恒就高升入京,成了一名浙江道监察御史,而那位善解人意的扬州瘦马也在他父亲的主张下,发卖了出去。
这下姚士恒原先对夫人的敬重倒是多增添了三分惧怕,而沈蓉以一改以往冷清的大家闺秀模样,成了一名性格泼辣的【创建和谐家园】。
但是正因为如此,姚士恒才更不愿意把自己的困境告诉沈蓉,唯恐夫人口快之余告诉父兄,让他更加颜面无存。
不过现下沈蓉步步紧逼之下,他也实在是找不出解决困境的方法,不由期期艾艾的向夫人做了一个坦白。
明白了姚士恒并非是旧病复发,才在那里唉声叹气的发愁之后,沈蓉倒是去了自己心中的无名之火。
对于姚士恒能不能当这个监察御史,仕途上有没有发展,其实沈蓉一点都不在乎。
她父亲是清贵翰林,兄长也是进士出身。她从小又在天下最繁华的苏州长大,一生都过着富贵悠闲的生活。
在沈蓉看来,夏天风沙漫天,冬季寒冷刺骨的北京,那有气候宜人,繁华绮丽的江南水乡养人。
要是顺着她的心意,姚士恒还是早早弃了这个钱少责重的监察御史,和她一起回苏州做个富贵闲人更为称心。
不过沈蓉也知道,自家夫君是姚氏一族的希望,要是她真撺掇了丈夫辞职返回故里,当一个冠带闲住的士大夫,恐怕第一个跟她不肯干休的,就是公公和婆婆了。
看着丈夫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她出什么主意似的。沈蓉不由推托道:“妾身还以为夫君遇到了什么麻烦,原来是朝廷上的公事,这种朝堂大事,妾身一个妇道人家,焉能给你出什么主意,还是夫君自己拿主意吧。”
姚士恒有些傻眼,他既然被妻子逼得说出了事实,自然就有些指望妻子给他出个主意了。但是,这夫人听完之后,就想离开是怎么回事。
姚士恒情急之下,一把握住了沈蓉的柔若无骨的小手说道:“正所谓夫妇同心,其利断金。我是没想过让夫人你为难,不过泰山大人虽然已经退职归乡,但是泰山大人在京城任职多年,能否请泰山大人托请同年帮忙想个法子,先把我从都察院给调离出去,也免得被阉党余孽羞辱。”
被姚士恒抓住了自己的手,虽然左近无人,也让沈蓉心中泛起了一丝娇羞。但是随后姚士恒后面的话,顿时把这个旖旎的气氛给打破了。
沈蓉霍的从姚士恒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没好气的回道:“父亲大人费劲心思,把夫君从外地掉入京城,难道夫君以为不花人情的吗?这人情是用一次,少一次。妾身兄长在江西任职,父亲都没动用多少关节。现下把人情都用在了夫君身上,妾身兄长今后遇到了难题,还怎么向人开口?这事,夫君还是想办法自己解决吧,休打妾身的主意。”
沈蓉正要起身离去,却看见姚士恒眼中黯然的神情,心中不由软弱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事,于是开口说道:“这陛下不是说要淘汰没有业绩,只会互相倾轧的科道官吗?那么夫君便做件大事出来不就得了?”
姚士恒看了妻子一眼,哀声叹气的说道:“谈何容易,前阵子阉党和东林党在朝中争权夺利,两党互相能弹劾的事务,早就被弹劾完了。我虽身为浙江道御史,但是对浙江地方官吏丝毫不熟,这一时之间如何去做出一件大事来。”
“这陛下也真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先帝都没有追查的事,如何他一上台就如此标新立异,实在太不抚恤臣僚了。”沈蓉不由替自己的丈夫抱怨了一句。
姚士恒顿时被吓到了,他仔细打量了左右之后,才脸色有些难看的对妻子说道:“你怎能如此信口开河,要是让外人听到了,非但是为夫我,就是泰山和妻兄也会有麻烦的。”
沈蓉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抿着嘴向丈夫露出了个抱歉的表情。沈蓉接着开口说道:“其实,做大事也不必非要弹劾官员,这勋贵难道就不成吗?”
“勋贵?”姚士恒疑惑的重复道。
“是啊,这左近的胡同,谁不知道阳武侯薛濂欺压街坊、街头纵马,鞭打铺军这些恶行的,这阳武侯对自己府内的下人更是动辄打骂,听闻阳武侯府这些年,每年都有一两仆佣,以暴病亡故的名义悄悄抬出府去安葬的。”沈蓉颇有些义愤填膺的说道。
“这个,阳武侯虽然多有不法之事,但是却从未参与朝政,上本参他,似乎有些不大妥当。”姚士恒有些犹豫的说道。
“且这阳武侯一向依附于英国公府,英国公虽然现在称病不朝,但是陛下对他却是嘘寒问暖,每次朝会必有问起,更是时时下令赐药问病于英国公。为夫参了阳武侯,要是惹恼了英国公可怎么好?”
看着自己丈夫前怕狼后怕虎的样子,沈蓉摇着头无奈的说道:“妾身的见识也就如此了,夫君可自作决断。要是按妾身所想,夫君这捞么子的监察御史不当也罢。妾身虽然愚昧,却也知道这监察御史正是为了匡清天下,斥逐朝中奸邪所设。夫君每遇一事,必先虑己,再虑人,如此行事,岂能担任御史之责?”
姚士恒目瞪口呆的看着妻子就此离去,心里不由感到羞愧难耐。
原本他在这位妻子面前就自觉矮了一头,但是沈蓉在他面前一直以礼相待,倒也让他稍稍去了几分自卑感。
但是刚刚沈蓉脱口而出的轻视之言,顿时让他感觉自己有些窝囊。
“真正是岂有此理,简直就是妇人之见。”憋了半天之后,满脸通红的姚士恒小声的说了一句。
低头坐着生了一会闷气,姚士恒干脆离开家中出去散心去了。
“都不许跟着我,老爷要出去散散心。”姚士恒喝住了,正想跟着他出门的长随沈山,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姚士恒的贴身小厮因为没有及时向家中汇报,他在福建的生活情况,被他父亲赶到乡下去当了一个庄头。
这沈山却是妻子陪嫁带过来的奴仆,姚士恒现在对妻子心中有气,焉能愿意让妻子的亲信跟随自己。
看着姚士恒一个随从都不带,自顾自出了门。沈山也有些不安,感觉让人去后院通报了自家小姐。
听了贴身婢女的禀报之后,沈蓉头也不抬的看着手中的《古今小说》话本,随口说道:“随他去吧,左右不过是去附近的酒楼喝上几杯,出出闷气罢了。京城之中他又无亲朋好友,还能去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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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0章 街头偶遇
姚士恒出了家门之后就漫无目的的走着,出了马市桥街,顺着鸣玉坊和河槽西坊之间的河槽街,向南缓缓而行。
此时约莫末时和申时之间,城外进城贩卖菜蔬、柴火等生活物资的乡民,此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