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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个满脸横肉的乡下泼皮居然自称好汉,顿时让田尔耕心中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厌恶感。
“区区一个乡下泼皮也敢称英,还敢扰乱会场秩序,还不来人给我拿了,重责10棍。”
田尔耕不过是轻轻吩咐了一句,原本一直在台下冷眼旁观的锦衣侍卫,顿时有两人站了出来。
他们上前轻轻巧巧的就放倒了张英,很快就有人取来了皇庄内,原本用来对庄客行刑的木棍。
行刑之后,张英的英雄气概就装不下去了,哭天喊地的向田尔耕求饶着。
这两名锦衣卫约莫在平日里就是行刑的好手,见到田尔耕发怒之后,自然是要在上官面前表现一、二的。仅仅不过是10棍,刚刚还是中气十足的好汉张英,顿时就变成了站立都很艰难的狗熊了。
张英此时已经气焰全消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张家五兄弟不是皇庄的庄客出身,而是牛栏山的一户猎户人家。
他们兄弟五人,被取名为英、雄、豪、杰、勇。牛栏山虽然没有大的猛兽,但是兔子、野猪之类的猎物还是不缺乏的。再加上牛栏山环境清幽风景不错,因此被附近居住的几位缙绅豪族当做了自家游玩散心的猎场,禁止附近的农民进山砍伐树木,如此一来这山中的野物倒也滋长茂盛。
张英一家在牛栏山中打猎为生,也算是过的衣食无缺了,也许是平日里肉食不缺乏的缘故,张家五兄弟长的要比这时代的人更为健壮。
数年前,这皇庄的管事太监换人,新来的太监想在左近散心。就去了牛栏山游玩,这张英兄弟巴结得力,就被招揽到了皇庄当了庄头、伴当。
和其他庄头、伴当不同,张英兄弟许是从小和禽兽打交道的缘故,对于皇庄内的庄客们毫无同情之心,一心只想巴结管事太监,因此在皇庄之内名声最为恶劣,就算是同为庄头、伴当的同僚也时常受这五兄弟欺压。
张英几兄弟从小看惯了,山外农户稍有灾害就三餐不继,卖妻卖儿偿还田赋的场景。而自家父亲,因为巴结了左近的一位缙绅老爷,替老爷们看管山林,顺便【创建和谐家园】猎户,倒是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因此在张英兄弟中,这世道想要过的好,一是要靠投胎,投生到贵人家中,自然是过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二是要讨得贵人的欢心,只要得到了贵人的垂青,起码也能过个衣食无缺的生活。
他们兄弟几人没有什么其他本事,倒是有着一身蛮力。这替贵人管束穷汉们,让那些贵人不必为穷汉而烦心,这不就是他们的人生吗。
但是这位锦衣将军,实在是好生没有道理。把他张英捆绑了起来殴打,却让穷汉们在一旁看笑话。难道这位将军大人不知道,没有了他们这些庄头、伴当,这些穷汉们怎么肯拿出私藏的粮食交给贵人享用。
“…九、十。”随着边上报数的锦衣卫数完,张英的惨叫声才低落了下来。张英的几个兄弟,不仅没有愤怒的感觉,反而畏惧的缩起了自己的身体,生怕让这些锦衣卫关注到自己。
过了好一会,张英才感觉到大腿上传来了【创建和谐家园】辣的感觉,他试着挪到了下身体,感觉似乎只是皮肉之伤,骨头应该还好,没有什么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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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2章 皇庄改制三
在边上锦衣卫的训斥中,张英终于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这时他总算老实多了,再不敢想着要在贵人面前卖弄胆气,试图博个出身什么的了。
张英虽然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向前走去,心中却大大的恨起了,顺义城柳浪茶楼的说书人老曹了。
“这老货说的都是屁话,什么在贵人面前说几句大话,摆出好汉的架势,贵人就会赏金赐银,给个小吏当什么的。待老爷我伤好之后,必要砸了这老货信口开河的场子。”张英一边蹒跚的往前走着,一边恨恨的想着。
张英被锦衣卫摁在地上行刑时,神情木然的庄客们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石头,你要去哪?”人群中被叫做柒哥的年轻人,一把抓住了一个想要挤出人群的半大小子。
“柒哥,别抓着我。我怎么也要试试,能不能帮严婶子讨还一个公道,当初要不是严婶子照顾我,我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早就死了。这些官爷要是真和张英他们是一伙的,怎么会处罚他呢?”
看着14、5岁大的石头,脸上一副坚决的样子,叶柒不由想起了,当初也是一脸坚决的浩哥儿,说要找张家兄弟讨还自己的妹妹,结果最后却被打的不成人形,丢在了严家门口。浩哥儿没挺过三天,而严婶子因为接受不了,跟着就跳河了。
叶柒的心头一软,手上顿时失去了力气。石头顺势就挣脱了他的手,没入了人群的缝隙之中。
叶柒心头大骇,赶紧对着几个半大小子说道:“赶紧把石头拦回来,那锦衣官爷如果只是装模作样,事后那张家兄弟一定不会放过石头的。”
几位少年互相看了看,神色有些迟疑,脚下却丝毫未动。和死去的浩哥儿交好的一位少年,犹豫的说道:“也许台上那位官爷说的是真的,我们说不定能帮浩哥儿报仇。”
叶柒瞪大了眼睛喝骂道:“咱们在皇庄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了,你可看过有一位管事太监、官爷,会为了咱们这些庄客,去处罚那些庄头、伴当的吗?倒是替这些庄头、伴当撑腰,欺压我们这些庄客才是常理。
再说了,浩哥儿一家的事是张家兄弟做的吗?还不是那个管庄的赵太监,说要为自己病死的侄子配冥婚,看上了浩哥儿的妹妹,才让张家兄弟出面的。
锦衣卫的官爷再大,难道能大得过皇帝。那些太监都是皇帝身边的人,要是台上的官爷知道了这件事,还是会放了张家兄弟的。到时候,难道让石头也落得浩哥儿的下场吗?”
叶柒身边的几位少年,显然是第一次听说配冥婚的事,一个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位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顿时泪眼朦胧的向叶柒问道:“柒哥,那么…那么小珠子也不在了吗?”
叶柒虽然知道自己失言了,但是终于不忍心再瞒着这些少年,神色黯然的点了点头,“不在了,就是严婶子跳河那天去的。所以,赶紧把石头拉回来,别让他也落得浩哥儿的下场,这些官老爷没一个是好东西。”
两名少年顿时往石头挤出人群的方向追了过去,叶柒等几位少年站的地方靠的相当后面,当少年石头挤到了人群前面时,已经是一头大汗了。
他正准备冲上去时,却发现一位瞎了眼睛的老妇人已经走出了人群,向着张英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锦衣卫总旗鲁山,站在木台的前方,脸上是一脸的焦急。他们这次跟着田百户出来的锦衣卫,都是田尔耕在锦衣卫中扶植的亲信。
天启陛下去世,魏公公离京,这短短几个月之内的风云变换,让他们这些从前在锦衣卫内耀武扬威的田尔耕亲信,顿时夹起了尾巴做人。
原本以为再难有翻身机会的鲁山,却没想到陛下居然给了田都督一次翻身的机会。他自然对这次任务看的比谁都重,就好像输光了家产的赌徒,把自己的性命押上赌最后一局一样。
然而庄头、伴当放了近三分之一,这些平日里被当做牛马使唤的庄客们,似乎真的成了没有思想的牛马了,居然连一个有勇气站出来的人都没有。
“难不成,这次任务就要这样半途而废了?有陛下给他们撑腰,他们都不敢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样的人怎么能上战场?估计敌军未到,他们就已经卷堂大散了吧。”鲁山在心中抱怨着这些毫无志气的庄客们。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一名老妇突然跌跌撞撞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名老妇拄着一根木棍,口中还咬牙切齿的嘟囔着:“张英,张英在那?我老婆子要告你…”
“虽然只是一个疯婆子,但也好过没人上来。”鲁山先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安慰自己说道。
鲁山对着边上的两名京营军士小声吩咐了几句,这两名士兵便上前把那名瞎眼老妇带到了张英面前。
那名之前和张英有过口角的的年轻士兵,还特意拿老妇的右手触碰了张英的身体,并低头在老妇耳边小声说道:“这就是你要找的张英。”
张英感觉莫名其妙,这个瞎眼老妇他根本就不认识,难道有自己的仇人想要陷害自己?
但是刚刚的10棍子,已经让他明白,现在在皇庄究竟是谁做主。
虽然这个瞎眼老妇的手又黑又皱,看起来就像是包了一层皮的骷髅一样,但是张英在没有得到身边士兵的允许下,也不敢推开老妇的手。
张英勉强抽了抽脸上的肌肉,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瞎眼老妇低声下气的说道:“这位婆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皇庄之内叫张英的可不止我一个,而且我从前好像都没有见过你,你找我要做什么呢?今天可是锦衣卫的爷爷们问案,你要是无故冤枉人,可是要受罚的,我看你的身子骨也禁不起几棍啊。”
瞎眼老妇从手碰到张英的身体之后,就一直在颤抖。但是听了张英这番话之后,却终于止住了颤抖。
“你不认识我?你居然不认识我!你去年腊月抢走了我的孙女,又害死了我的乖孙子和好儿媳妇。现在你居然说不认识我。我是村子东面槐树底下严婆子,我孙女叫严槐花,我孙子叫严浩,我儿媳妇叫严柳氏…”
瞎眼老妇颠三倒四,絮絮叨叨的说着家人的遭遇,张英听了这才把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瞎眼老妇,和去年的严婆子的印象对应起来。
听着严婆子的控诉,张英反而变得怡然不惧了,他转头对着身后的锦衣卫总旗鲁山喊道:“大人,这是村子里远近闻名的疯婆子,她说的全是疯话啊,请大人明察。”
鲁山看着这个场面有些踌躇,如果这老妇只是瞎眼自然没问题,但是看起来神智的确有些不清,说话经常的重复。
鲁山思索了一会,便对着人群喊道:“这位老妇说的可是实情?如果有人能证明,请上前来。”
张英恶狠狠的盯着人群前排的庄客,想用他往日在村子里的恶名,吓住这些懦弱的庄客们。
鲁山喊了三遍,都没有人站出来。他也只能摇着头吩咐道:“把这位老妇带到一边去吧,张英你可以回去了。”
被两名军士架走的严婆子,突然发起了疯来,她咬了抓住她的军士的手,挣脱出了两名军士控制。然后凭借着记忆,一头向张英站的地方撞了过来。
张英虽然被打了10棍,现在还有些难以行动,只能勉强站着。但是瞎眼的严婆子毫无方向感,很快冲偏了方向,一头撞到了边上的木柱子上。顿时血流满面,昏了过去。
鲁山摇了摇头,吩咐军士把人抬走时。人群中突然有几个声音先后响了起来。
“我能证明,去年腊月十五晚上,张英几兄弟在自家门口打伤了浩哥儿,然后又把他丢在了浩哥儿的家门口。”
“我是严婆子家的邻居,去年腊月初九,张英、张勇、张雄三兄弟,冲进严婆子家带走了她的孙女,说拿人抵债。天晓得,严婆子不过借了四斗粮食,还了八斗居然还没还完…”
几个庄客,你一言我一语,顿时揭穿了张英和严婆子家的恩怨。
而这不过是开头,借着严婆子家的悲惨遭遇,这些庄客们开始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张英几兄弟在皇庄内作恶的事,被一件件的数落了出来。随着声讨声,人群开始不断的向前涌去了。
昏迷在地上的严婆子,身边围上了几个少年。替严婆子止住血之后,被称作石头的少年突然从地面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然后转身向着张英走去。
张英看着群情汹涌的庄客们对着自己围过来,虽然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他还是不相信,这些平日里被自己呼来喝去的庄客们敢在锦衣卫面前做些什么。
他正强制镇定的时候,突然脑袋上就挨了一下,一名少年拿着一块石头充满仇恨的向他的脑袋挥舞着。张英下意识的伸出手挡住了少年,正准备抓住少年丢出去的时候,却被这少年紧紧的咬住了手。
于此同时,被少年石头的行为导致情绪有些失控的庄客们,突然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打死这个王八蛋。”庄客们的怒火顿时烧毁了理智,不少人突破了几名军士的拦阻,上前围住了张英开始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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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3章 皇庄改制四
如果说之前几名庄客因为看到一名老妇受伤,而终于忍耐不住的站出来,让田尔耕觉得事情正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的话,那么当近千庄客失去控制,和军士对峙起来,想要上前殴打张英的时候,田尔耕的第一感觉不是欣慰而是恐惧。
天启六年,魏忠贤借苏杭织造太监李实的上疏,下令将周顺昌下镇抚司狱,锦衣卫派人协助东厂前往逮捕,但是激起了苏州人的义愤,当时城乡数万人齐集,围住了抓捕周孙昌的东厂缇骑,两名东厂的缇骑被当众打死。
当时身为锦衣卫都督的田尔耕自然是听说过这件事的,但是他当日不过是觉得,这些东厂缇骑在抓捕的时候处置失当,因此激起了民变。
对于所谓的数万人齐集鼓噪,导致东厂缇骑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丑态,田尔耕是半信半疑的。
对于见惯了缙绅百姓在锦衣卫面前唯唯诺诺,二、三缇骑就能让京城人人低头回避的田尔耕来说,缇骑面前居然敢有人鼓噪,简直就像个笑话。
而今天,这不足千人的庄客鼓噪起来的场面,终于让他知道,为什么当初东厂缇骑在苏州会惊慌失措到跪地求饶了。
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洪水一般,淹没了穿着红色服饰的锦衣卫和青色服饰的京营士兵。看着这个场面,田尔耕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史书上说起王朝某年的农民起义,场面大的往往注了一句“一夫倡乱,万夫景从”。
这不到千人的鼓噪场面,就已经让田尔耕觉得,他和手下的士兵就像是一艘暴风雨中快要沉没的小船一样,“万夫景从”的场面简直让他不敢想象。
生长在权威和秩序之下的田尔耕,在从小受到的教育中,权力是来自于朝廷的恩赐和用圣人经典构筑起来的伦常秩序。
因此作为统治秩序下的受益者,田尔耕从来都是憎恨那些敢于挑战统治秩序的民变的。
然而他从未了解过,这些可以挑战统治秩序的民变,究竟蕴藏着何等的力量。
但是今天,在他面前,一场几近于失控的民变似乎就要爆发了。当这些庄客们不再畏惧他们身上代表着朝廷的官服时,田尔耕忽然发觉,他所依仗的代表朝廷的权力消失之后,他也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常人。
完全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田尔耕,在这一刻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既惊恐又畏惧的看着,台下这些声势越来越【创建和谐家园】客们。
当田尔耕在台上两股战战,连话都说不出的时候。台下和周边的锦衣卫、京营士兵,同样对着这群开始情绪高昂起来的庄客们恐惧莫名。
锦衣卫、京营士兵本就多年不上战场,锦衣卫还算镇静,因为他们平时还参加一些京城缉拿盗贼的活动,对于这种群体对抗性行为还是有一些经验的。
但是京营军士平日不是守护权贵势要的门庭,就是被这些权贵势要们驱使,修建自家的庭院。要不然就是被朝廷征发,修建京城的道路和城墙,可以说这些军士更像是一群薪水低微的苦力,他们根本就没有面对这种场面的经验。
当庄客鼓噪起来的时候,锦衣卫还算勉强撑住了,拦在了庄客之前。京营士兵们不是悄悄退缩,就是束手束脚的不敢动作,生怕这群有些失去理智的庄客把怨恨发泄到自己身上。
而且锦衣卫、京营士兵此次出京,接到的命令并不是平叛,自然也没有带什么重型武器,只是带了一些短刀而已。当京营士兵退缩时,区区几十人的锦衣卫自然是左支右绌,更是无法弹压住庄客突如其来的躁动了。
到了此时,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京营士兵,都开始频频向台上的田尔耕望去,希望能得到下一步的指示。
然而田尔耕两眼【创建和谐家园】,站在台上什么指示都没发出来,这让台下的军士们更是心中无底,手上的动作也是越来越小了。
眼看着庄客们就要冲破锦衣卫、京营军士拦截的防线,一场大乱就要酿成之际,拿着一个铜锣站在台边的崔应元终于忍耐不住了。
田尔耕被贬官之后,言官们同样没忘记他这位魏忠贤五虎成员之一。
比起田尔耕只是构陷士大夫,一心追求权力不同。出身市井的崔应元,对于财货也热衷非常,因此他侵夺没有背景的商人资产的案子相当多。
崇祯能忍受一个和士大夫夺权的锦衣都督田尔耕,但是对于崔应元这种毫无底线的官员,却丝毫没有容忍的心思。
没有了崇祯的阻扰,崔应元和五虎的另外二人孙云鹤、杨寰,立刻被送入大理寺问罪。
大理寺经过审讯之后,认为应当遣戍边疆。当时有些东林党人表示量刑过轻,认为应当处死。朱由检当时觉得不对,这崔应元、孙云鹤、杨寰等人要是死罪,那么在他们之上的魏忠贤几人又应当如何处置呢。
思索再三之后,朱由检下令革除三人一切职务,没收赃款,但是保留了锦衣卫的军籍。让东林党人无法借着对三人的审判,继续扩大对阉党成员的攻击。
这杨寰是田尔耕的心腹,田尔耕孤注一掷向崇祯投诚,获得了一个复起的机会之后,自然不会忘记拉上杨寰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