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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浪形骸歌-第15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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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亿耳哼了一声,道:“侯某学究天人,满腹经纶,四海八荒,富藏于心,本可成为一位冠绝古今、千年难逢的大宗师、大圣人....”

      形骸暗想:“此人之狂妄傲慢,实是匪夷所思,比我往昔更甚。”

      却听侯亿耳话锋一转,叹道:“可惜侯某纵有奇才,可却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做事不专,意志不坚,胆气不足,喜新厌旧,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要造反,打了胜仗,忽然觉得无望,就抛下部众逃了。我要与高手比武,打到一半,觉得太累,也立刻落荒而走。我创出武艺来,明明厉害无比,可陡然间看到些许缺陷,当即又弃之不顾。我....临到晚年,才幡然悔悟,可为时已晚了,我才气心气皆已衰退,再难有任何作为。”

      形骸见他说话时,脸色越来越憔悴,从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隐士雅客,蓦然似成了个重病缠身,行将倒毙的老年穷酸,所谓相由心生,由此可见一斑。回想此人生平,知道他所言非虚。

      侯亿耳又道:“我这一生纵贯三百年,所爱女子众多,生下许多孩儿来,他们大多如我一般朝三暮四,又无我这般才智,如今只活下这画中的八人。他们...是我一生最宝贵的事物,我余生别无所求,只盼他们能活得轰轰烈烈、壮丽多彩,比我这声名狼藉的废物要强要好。”

      形骸冷声道:“你自己不成,就将希望强加在你儿子身上?龙国强盛,四海归顺,他们若野心太大,只是往绝路上走。”

      侯亿耳垂头丧气,道:“我不盼着他们...当皇帝,当国君,只盼他们这一辈子活的精彩,莫要沉闷无聊,庸庸碌碌。哪怕做山贼强盗,也好过做农夫小卒。”

      形骸一愣,暗想:“头一次听父亲这般盼望自己儿子,此人当真疯了。”

      侯亿耳道:“这张图是个宝贝,叫做八州孝子图,是我花了极大心血,用天镜玉明功所造,我遇上一个孩儿,吸纳他身上些许真气,汇入这张图中,便成了他的模样。如此一来,就仿佛他们都在我身边陪着我,我也能知道他们此刻境况。若此图一毁,极为不祥,不知他们会遭遇什么,而于我而言,更是灭顶之灾。还请小兄弟你高抬贵手,将此物还我。”

      形骸漠然道:“那也不急于一时,你继续说下去。”

      侯亿耳长叹一声,道:“即使我这人没什么出息,可却有一件古时神器,若这八个孩儿中,哪一个最讨我欢喜,最和我的意思,我便算他得胜,将那威力无穷的神器交给他。”

      形骸问道:“是何神器?有何用途?”

      侯亿耳朝他怒目而视,神色警惕,道:“我岂能告诉你这龙国走狗?”

      形骸再看那孝子图,见八人身上皆有数字,拜风豹写了个七十八,烛九写了个七十四,他问道:“这分数有何用?”

      侯亿耳道:“是我孩儿在我心中份量,随我心意而变,谁先得一百分,我就将那宝物传给谁。”

      形骸道:“你这人疯疯癫癫,这分数又如何定夺?”

      侯亿耳恼道:“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儿子?”

      形骸冷冷说道:“若你那神器祸害世道,引发灾难,我便不容它留在你手上,更要除去你这祸胎。”

      侯亿耳恼怒起来,道:“你莫要欺人太甚!我武功未必弱你多少,你若苦苦相逼,毁我书画,我.....我连那陈若水,陈白雪都杀!”

      形骸一时犹豫,却见那孝子图上烛九打了个呵欠,睁开眼来,妙目痴愣,似在找人。侯亿耳看烛九模样,一脸沉醉,笑意盎然,烛九分数又涨了一分。

      形骸瞧出些端倪来,心想:“这老疯子自己一辈子过的不得意,于是想象自己化作了这些儿子,过的是他们的生活,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真是又古怪,又可悲。”将那孝子图扔还给他,道:“烛九在找咱们。”

      侯亿耳变哭为笑,道:“是,是,小兄弟放心,你这死人面貌,怪物骨头,我对谁都不说。不过这孝子之争,你也不许透露半点。”

      形骸回复原样,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已然消失。侯亿耳小心翼翼,郑重万分的将孝子图贴身收好,穿戴整齐,快步奔回。

      到了营地,烛九问道:“安答,你与爹爹去哪儿了?”

      形骸道:“四处探查一番,看看有无险情。”

      烛九见他衣衫上有血,大为关切,问道:“安答,你受伤了?”

      形骸摇头道:“是途中杀了些野兽。”

      侯亿耳道貌岸然、器宇不凡的走近,笑道:“越是离近藏川,越是轻忽不得。此处是藏拔族的地盘,他们对天机洞志在必取,什么手段都不会顾忌。”

      形骸故意点头道:“听说纯火寺那十人之中有一位拜风豹,在我龙国中颇为有名,诸位可有耳闻?”

      烛九奇道:“拜风豹?安答,我孤陋寡闻,没有听过。”

      侯亿耳虽知纯火寺这一行人被各路豪强追赶,万料不到拜风豹竟在遇险者之中,他脸色剧变,顿足急道:“青云侯,你怎地不早说?”

      形骸明知故问,道:“怎么?侯兄认识此人么?”

      侯亿耳摸了摸怀中图画,心想:“这图画离这些孩儿得越近,越能得知他们境遇。豹儿定然活着,不然我岂能不知?”稍稍安心,道:“天也快亮了,咱们不能再慢吞吞的,须得加紧些。”

      烛九道:“爹爹,你不说十天之后,你另有要事,须得离开么?”

      侯亿耳大声道:“不,我改变主意,非要帮你到底不可。”

      东方微微翻白,侯亿耳迫不及待的让众人上路,一直到午后,来到丛林外一间客栈,掌柜的是侯亿耳熟人,侯亿耳向他打听消息,那掌柜的说道:“大群人马步入深山,至今未曾出来,不知出了什么事。侯兄,你眼下进山,实在凶险得很。”

      侯亿耳见堂中坐着十来个藏拔族人,穿蓝红袍子,头包白布,于是大笑道:“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那天机洞乃是我等囊中之物,手到擒来。”

      藏拔族人互使眼色,神情阴鸷,起身一齐走了。

      那掌柜的指点了一条上山小路,又道:“侯兄,可别怪我不提醒你,哪怕走的是小路,藏拔族也定会拦路抢劫,尤其你们当中有美貌姑娘,更是最抢手的奴隶。”

      白雪儿微微害怕,陈若水握住妹妹小手,望向形骸,却见他神情全无变化。

      侯亿耳走回饭桌,烛九低声道:“爹爹,他们准是在前方埋伏。”

      侯亿耳道:“藏拔族以为天机洞归他们所有,不许任何人再行入山。咱们反捉他们几个,问明山间道路,还有豹...拜风豹他们的下落。”

      形骸问道:“你可知藏拔族使什么功夫?其中可有觉醒之人?可有神裔妖族?”

      侯亿耳冷笑道:“以你我武功,哪怕他们伏下重兵,又有何惧?一路杀过去就好。”

      形骸暗暗叹息:“不错,不错,此去途中,敌人皆不知底细,难辨善恶,唯有挡我者死。”只是他近年来杀戮太重,虽然皆认定所杀是罪有应得之人,却实懒得再造无谓杀孽,故而微有迟疑。

      酒足饭饱,走出客栈,见丛林之后有一座大雪山,蓝白相间,山峰高耸入云,纵然阳光明媚,可山上仍有寒风吹落。

      找到那条山路,沿着前行,忽听两旁树上连声呼哨,前后蓝影晃动,已将前后去路堵住。杰马宗、烛九拔出兵刃,形骸与侯亿耳分别面对南北贼人,来者肌肤发黄,手持铁刀钢叉,藏拔族打扮,皆是客栈中的面孔。

      其中一人用龙国话喊道:“藏川山脉是我藏拔族的,不想死的,就把兵刃抛下!”

      形骸道:“地母岛上,皆是我圣莲女皇之地,龙火贵族可畅行无阻。”

      那人哈哈笑道:“山高皇帝远,来到此处,便是公主郡主,也都抢走当老婆!”

      形骸答道:“粗鄙蛮夷,真是污秽渺小,让人恶心,似尔等卑劣之徒,在我龙火贵族眼中,直是有如蛆虫。”

      那人大怒,一叉子朝形骸刺来,形骸拍出一掌,那人身子一晃,倒地而死。

      众藏拔族人本待一拥而上,可见先锋一碰就亡,惊骇之余,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其中一人见白雪儿站的稍稍靠外,眼珠一转,忽然手中钢叉倒转,末端对准白雪儿,射出一根极为细小的绳索,绳索上有小钩子,涂有厉害麻药,若能钩中,白雪儿立时落入他掌控中。

      白雪儿浑然未决,陈若水忽然娇叱一声,一掌劈出,掌力将那钩子打开。她恨贼人对自己妹妹下毒手,不及细思,一招无定掌法击出,正是她在梦中杀敌的手段,这一招看似轻盈,去势缓慢,掌力柔若无物,那汉子却傻傻不知,立刻中掌,他头晕目眩,困意席卷,一下子扑倒在地,竟就此呼呼入睡。

      十五 太乙莲花座

      藏拔族人见状大惊,有一高大汉子跳出,举起手掌,朝陈若水扑去,他见陈若水长得可爱,不想伤她,意欲将她擒住,带回去当做奴隶,是以并不用兵刃。

      陈若水足尖一点,身子飘起,落在这高大汉子头顶,动作轻灵的有如飞鸟,那大汉急抓她脚踝,但却抓了个空,陈若水至他身后,一掌斩在他后颈肉上,高大汉子“啊”地打了个呵欠,也蜷起身子,大声打鼾。

      陈若水与白雪儿不料这梦魇玄功有这等奇效,皆又惊又喜,杰马宗见陈若水姿势美观,手法奇特,大声叫好,烛九也称赞道:“安答,你教的功夫真妙。”

      也是这梦魇玄功所练得的真气来自梦境,对付寻常内力不强的敌手,有催其入眠的效用。那藏拔族的两个汉子练得是外门功夫,是以抵受不住这无定掌法。

      众藏拔族人朝陈若水瞪视,心里盘算主意,一时倒不敢上前,陈若水见敌人人多,也心生怯意,遥遥相望。

      形骸心道:“这群人身手平常,正好让这两个小丫头练练手。”推了推白雪儿,道:“你挑一个敌人。”

      白雪儿见姐姐“大显神威”,又是羡慕,又是高兴,朝人群看了看,选中一精瘦者,指着说道:“侯爷,就是他。”

      形骸袖袍一拂,那人惨叫一声,被推到近处,藏拔族人骂道:“什么妖法?”全都冲上,形骸再打出一掌,寒风凌厉,将众人隔开。白雪儿看的心跳加快,暗忖:“侯爷本事真大呀!只怕比爹爹强上十倍。”

      形骸对那瘦子道:“你和这小丫头动手,若能取胜,我放你走!”

      瘦子大骂几句,不敢怠慢,拔出钢叉,朝白雪儿疾刺,此时他为了保命,出手已毫不留情。

      白雪儿见他气势汹汹,本该感到害怕,可说来奇怪,她此刻只觉心下平静,丝毫不惊,种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恐怖,她都已在梦境中见识过,体会过,再次遇上这样高大凶狠的敌人,她也不以为意,霎时明白该如何对付。她朝前奔跑,陡然身子一侧,任由钢叉从她眼前划过,相差仅有寸许。

      她避过此招,一掌打在瘦子手腕处,咔地一声,那瘦子手腕剧痛,短促一叫,白雪儿一个翻滚,拾起那钢叉,身子倒飞,恰好刺中瘦子腹部,瘦子不敢相信这少女武功如此高强,骇然道:“你....你......”又痛又困,竟流着血睡着了。

      白雪儿见他血流不止,微有心慌怜悯之意,形骸道:“不错,陈若水,你选下一个。”陈若水心中一跳,转眼看着那群强盗。

      藏拔族人见到这群人中的小女孩尚且如此厉害,心惊胆颤,岂敢逗留,大叫一声,转身开溜,形骸手指一点,只见晴空霹雳,霎时火星四溅,打死两人。形骸说道:“打赢这两个丫头才能走,想要逃走,死路一条。”

      一络腮胡子戟指骂道:“若被咱们族里的守护神知道此事,定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形骸一道天雷将此人杀了,沉声道:“一群懦夫,低下得犹如蛆虫,这两个姑娘这般纤小,尔等尚且如此恐惧?若当真无胆,一齐上好了!”

      剩余几人知道不可争执,否则必死,若奋力抵抗,最多不过被催眠而已。一短胡子大吼起来,率先出招,其余人随后跟上。

      白雪儿、陈若水迎向强敌,梦中领悟的功夫在心头浮现,她们用无定掌法接连躲闪,招式、动向皆远超敌人所想,正如同在梦中瞬息万变,转折急剧,有时到了绝路,却偏偏忽现坦途,有时一条大道,却凭空冒出无数危险来。

      饶是两人功夫精巧无比,但毕竟年少体弱,又不敢与敌人硬拼,只是一味奔走游斗,找寻破绽出招,且这些敌人奋力求存,意志坚强,一时半会儿难以催之入睡。双方斗了四十多合,兀自难分胜败。

      侯亿耳颇感不耐,道:“玩的够了么?咱们何必在此干耗?”

      话音刚落,陈若水一声长啸,声音悦耳,宛如鹤鸣,她单足站立,指尖突出,好似鹤嘴,她朝敌人身上连点数下,放倒一人,之后身子盘旋,犹如白鹤盘旋,手脚霎时加速,在十招之内将敌人全数击倒。烛九松了口气,拍手笑道:“精彩,精彩,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女。”

      白雪儿欢呼道:“姐姐,你这手段好生利落,怎地突然想起来的?”

      陈若水笑道:“我也觉得怪呢,就像做梦一样,一下子就到脑子里啦。”

      白雪儿拉着她的手道:“咱们去问侯爷,他准会夸你。”朝形骸那儿奔上几步,忽然间,她与陈若水看清形骸神情,身躯不由发抖,不敢靠近。

      形骸脸色依然麻木,但原先麻木中的淡然镇定已经不见,却似有一股藏得极深、令人颤栗的惊惧,他凝视陈若水,仿佛她是他的死敌,他的灾祸一般。

      陈若水颤声道:“侯爷,我...我做错事了么?”

      形骸不答,手掌一翻,雷电打落,将所有昏迷的藏拔族人杀死。随后,他找一具尸体,在它面前【创建和谐家园】。

      白雪儿、陈若水毛骨悚然,急忙跑到烛九身后,问道:“烛九哥哥,侯爷他...他在做什么?”

      烛九愕然不解,侯亿耳叹道:“他体内有魂水,在审问那人的幽灵。”

      白雪儿冷汗直流,道:“他....在问...鬼?”侯亿耳点了点头。

      陈若水道:“侯大爷,我惹侯爷生气了么?”

      侯亿耳苦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人小小年纪,正该朝气蓬勃,却偏偏....嘿嘿....他脾气本就古怪得很。”

      过来片刻,形骸站起身来,施展轻功,瞬间已奔出极远。烛九喊道:“安答!你去哪儿?”却不得答复。

      侯亿耳道:“放心,这山脉的藏拔族不是他对手。咱们找过去就是了。”

      五人朝形骸奔行的方向走,踏过山路,走过草丛,跳过沟渠,约莫行了一个时辰,见到木塔木墙,是一座藏拔族山寨,山寨中死寂一片,寒风中夹在着血气。白雪儿遍体生寒,朝陈若水看去,却见姐姐脸色也忐忑不安。

      推开寨门,满地皆是藏拔族死尸。夜色将雪地染成紫色,将满地的血染成黑色,模糊了尸体的面貌,山寨正中,形骸安坐,纹丝不动,风吹起地上的雪,翻卷着飞入夜空,仿佛逃离的鬼魂。

      白雪儿见到这位杀人如麻的侯爷,按理应该吓得直流眼泪,可莫名间,她觉得这位侯爷师父好生可怜,好生孤单,须得有人好好安慰他,陪伴他。

      她心想:“他怎会可怜?他可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杀光了好几百人。爹爹说,胡乱杀人的,定然是大恶人,大坏蛋,绝不可饶恕。可是侯爷...侯爷他...应当有不得已的苦衷。”

      烛九想要呼喊形骸,侯亿耳摇了摇手,道:“他杀了太多人,觉醒者心魔发作,必须收摄,否则破了界限,当场发狂,我未必制得住他。”说罢,他走过空地,打开一扇大屋,朝里头看看,笑道:“他放走了这儿被关押的奴隶,这群蛮子,当真该死,他倒不能算杀错人。”

      白雪儿心头一热,赶忙跑近侯亿耳,问道:“侯大爷,藏拔族捉奴隶做什么啊?”

      侯亿耳神色悲凉,道:“他们只捉女人,孩子,孩童倒也罢了,女子为奴,生不如死,你眼下还小,我不能对你说。”

      白雪儿想起青阳教的事,悲愤不已,喊道:“是不是全村的男人,都抢着做那些女子奴隶的...的丈夫,强迫她们生娃娃?”

      侯亿耳悲叹一声,痛恨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

      白雪儿哭了出来,道:“那侯爷做的是好事啊,对不对?他虽然杀了人,可....可....却大快人心,主持了正义。”说罢她跑向形骸,握住他胳膊,泣道:“侯爷师父,我不怕你,我知道你是好人。”

      形骸睁开眼,朝她看了看,摇了摇头,复又闭上。

      侯亿耳心想:“看似他并无心魔之忧,莫非他已非神龙骑了?是了,是了,他像盗火徒,却又似是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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