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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惨然,嘴角发白,整个人都在发颤,随即想到就在不久之前,龙泉观一个小道人来到礼部,送给自己的一沓大明宝钞。
这宝钞,还在自己的袖子里呢。
他狠狠的攥着袖口,这宝钞……
下一刻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接着,心急火燎的赶到了礼部给事中的公房。
礼部给事中表面上官职不高,在礼部,却有极大的权力,不但可以封驳宫中给予礼部不合理的旨意,还肩负有监督礼部各司的职权。
这位年轻的给事中有些不解的抬眸,看着汪主事气喘吁吁的来,微微皱眉,嘴角微动,正欲询问,可还未开口。
汪主事立即气冲冲的将一沓大明宝钞拍在了给事中的案牍上。
“可耻!”汪主事义正言辞的大骂。
“龙泉观的道人,已经可耻到了这般的地步,方外之人,为了排除异己,打击自己的同道,竟是派人给本官送来了钱财,竟想借此,革了自家师弟的道籍,吓!”
说着,他不禁面目狰狞,咬牙切齿起来。
“张朝先这个厚颜【创建和谐家园】之人,狗东西,太小看我汪明的为人了,竟以为,拿着银子,就可以收买本官,教本官为虎作伥,做下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你来看看,这便是他送来的贿赂。”
这个时候似乎骂多少都不解气一样的,骂着骂着,汪明的口气变的狠毒。
“我汪明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什么都爱,唯独最不爱的便是财货,银子就可以收买朝廷命官吗?银子……就可以教鬼推磨吗?他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臭不要脸!”
年轻的给事中肃然,看着大义凛然的汪主事,心里不禁钦佩。
他打起了精神,笑呵呵的劝慰道。
“汪主事且息怒,有什么事,且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汪主事将案牍拍的啪乓乓响,整个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冷冷的怒道。(uc书盟最快更新)
“没法儿细细道来,气煞本官了,本官做官,奉行的乃是圣人的道理,历来便是拒钱财于千里之外,一个龙泉观,还是朝廷敕封的‘高人’,居然妄图行贿本官,本官细思恐极啊,这个世道,竟是败坏到了这般的地步,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脏物,本官欲擒故纵,而今人赃并获,似这样【创建和谐家园】卑鄙之人,我汪明与他不共戴天!”
…………
大雨磅礴。
李朝文还未回山,就已流传出消息,李师弟要被敕封真人了。
其实无论消息真假,其实这都不重要,而今,祈下了雨,朝廷绝不会吝啬赏赐,龙泉观上下,与有荣焉。
可在这吕祖殿里,张朝先一口老血却是喷了出来,一张褶皱的脸全无血色,白得犹如纸片,很是难看。
他的身边,却早已围满了诸多正气凛然的师弟。
“师兄!我终是忍不住了,平时你作恶多端,将这龙泉观弄得乌烟瘴气,众师弟们敢怒不敢言,你独断专行,可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我等都是修道之人,可以忍的了你一时,却不能一直忍下去,你自己说,你贪墨了我们观中多少财物,你别不承认,你在保定老宅的庄子,已是一修再修,这些银子,哪里来的?”
众师弟此刻已经明白张朝先的处境了,自然不会对他客气,众人正气凛然的讨伐他。
“你偷了张寡妇,这事我知道,张寡妇无依无靠,家里男人死了,你见有机可乘,有一些日子,隔三差五往那儿跑。”
“我们修道之人,怎么容许这样的害群之马,你将自己的几个侄儿也弄了一身道籍,在观中吃香喝辣,你以为别人不知?我亲耳听到他们偷偷喊你叔。”
“【创建和谐家园】!”
“呸!”
一时之间,吐沫横飞,无数的丑事,有的没有的,众人七嘴八舌,像是一下子道德真君附体,俱是对张朝先充满了不屑。
“我们要禀明师尊,将这害群之马逐出门墙。”
“我还听说,他想买通道录司,害咱们的朝文师弟!”
“狗都不如的东西!”
张朝先百口莫辩,只觉得心塞的很,他捂着胸口看着一个个师弟将自己围拢,便知道,自己但凡反驳一句,怕就要拳【创建和谐家园】加了,从前积攒的威信,而今一扫而空,于是他惊怒交加,血如雨蓬一般喷出。
“噗……”
鲜血洒了一地,也洒在了他的身上,浸染了他的道袍,他整个人显得极其的狼狈,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除了讨伐,便是谩骂。
“师兄你好日子到头了。”
“你这种龌蹉之人就不该留在我们龙泉观。”
张朝先只能捂着胸口发颤,却在这时,有小道士匆匆上山,来到了吕祖殿。
“朝文师叔上山啦。”
一听朝文师弟回来了,众道人顿时大喜过望,竟也不撑伞,而是冒雨冲到了山门,一行人淋成落汤鸡一般,可没人在乎。
远远的,一顶轿子徐徐而来,轿子落下,李朝文还未从轿中出来,便有一个冒雨的小道士打开了一柄油伞,撑在轿前,自己却早已淋成了落汤鸡。
李朝文下轿,徐徐走几步,小道士撑着伞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这雨水虽大,却也没有落到李朝文身上分毫。
众道士冒雨,狼狈的朝李朝文行礼:“见过师兄(弟)……”
李朝文背着手,冷哼一声,眼角都没有落在他们身上,因为他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完全不同。
对这些师兄、师弟,还有师侄,不必有什么客气。
他目光往向道观内看去,眉宇微微一挑,便轻描淡写的朝众人道:“噢,你们辛苦了。”
语气轻飘飘的,很慵懒的样子。
“师兄……”一个道人上前,讨好的说道。
“请师兄登山,师尊还在静修,不过想来,很快就要见师兄了。还有……那狗都不如的张朝先,祸乱我们龙泉观多年,而今,事情败露,尚需师兄处置……师兄想来饿了吧,斋堂里……”
李朝文背着的手,才徐徐的伸出来,压了压,平静的开口说道。
“行了,吾不饿。”
转眼之间,平素那个自称小道的人,而今却已自称为吾了。
可大家却没有一丝的违和感,此时看这位朝文师兄(弟),却有一种格外的威严,就宛如当初的张朝先一般,目光里俱是带着敬仰和恭敬。
众人纷纷笑起来:“小道很是佩服……”
“不要说这些吹捧的话。”李朝文又将手背回了腰后,他现在说话声音都比以前轻了,慢条斯理的,倒不是因为气弱,而是因为……从今儿起,他就算说话时只有蚊子这般大,这龙泉观除了师尊,所有人都得支着耳朵听。
因为……他……可是曾呼风唤雨的男人……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呀,嘴角轻轻一勾,朝众人似笑非笑的说道。
“吾不是张朝先,不喜欢听这些阿谀奉承之词,吾等修道之人,理应淡泊一些,莫世俗。”
他每一句话,都伴着雨声,可众师兄弟们,却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要将他的话听清楚一些。
等他说完,众人纷纷叫好:“不错,师兄(弟)高风亮节,淡泊名利,拯救黎民苍生,道诣高深,小道不如,佩服,佩服……”
李朝文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抬头淡淡吐出话来。
“上山吧。”
可就在这时。
马蹄声却是响了起来。
快马急促,众道人纷纷朝那马蹄声看去。
来人却是方继藩跟前的邓健。
邓健奉命,特来传达自家少爷的指令,他气喘吁吁,穿着蓑衣,骑在马上狂奔,到了山门之外,翻身下马:“哪个是李道人,我奉新建伯之命,特来……”
新建伯……
只一听新建伯三个字,方才被背着手,气度非凡的李朝文竟是啪嗒一下,跪在了邓健的脚下。
第一百九十三章:邪不压正
见李朝文拜下。(最快更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新建伯大家自然知道是谁,这不就是自己的师叔吗?
可问题就在于,就算是师叔来了,行一个道礼也就是了,何必要跪。
何况,李朝文而今,已是山鸡变了凤凰,甚至……这一次极有可能一飞冲天,敕为真人。
这真人,乃是二品道位啊。
便是大明开国时,原本的正一道天师,也一概叫做真人。
那还是洪武朝时,天师张宇初来朝觐见大明太祖高皇帝,宦官介绍张宇初为真人时,太祖高皇帝大喝“天岂有师乎?改号真人。”
于是,龙虎山的天师府,曾一度改为真人府,而世袭的天师,也一概自称为真人。
直到后来,太祖高皇帝之后,大家才重新称之为天师,可即便是张天师,其实也只是真人的封号罢了,大明所赐的真人不过七八个,少之又少,李朝文若成了李真人,一个新建伯,未必惧怕。
可是……
来的人还不是师叔,而是一个方家的奴仆啊。
看邓健那藏在蓑衣之下,一身青衣,这分明就是个下人,并非什么重要的人。
可面对这么一个下人,李朝文跪下了,脸上表现的尤其虔诚和恭敬,完全没有方才跟大家交谈时的那般从容与淡定。
方家里的一条狗,他都得表现的毕恭毕敬,这令众人很吃惊,甚至俱是睁大眼眸凝视着他,完全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可李朝文此刻他心里知道,也很清楚,自己的一切,是谁给的。
他也有自知之明,师叔能借自己弄死张朝先,也就能捏捏手指头,弄死自己。
师叔的阴影,给他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他而今成了呼风唤雨的道人,未来,还极有可能被敕封为真人,接替张朝先,成为龙泉观的主宰,甚至将来,他会有许多的徒子徒孙,可他比谁都明白,在师叔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
能预知天命的人是师叔,他成就了自己。
想要维持自己的今日,他就得对师叔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敬意,至于别人的目光,很重要吗?
似乎很重要,可他并不在乎。
在乎个屁,没有师叔,自己现在已经流落街头,生死未知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连邓健都吓了一跳,这可下着雨呢,地上全是泥泞,这一跪,方才还体面的李朝文,转瞬之间,变成了泥人,整个人很是狼狈。
可李朝文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而是毕恭毕敬的道“小道恭听师叔教诲。”
雨水打落在他的身上,他浑若不觉,一副甘之若饴的样子。
见到恭敬的李朝文,邓健反而显得心怯起来,心说,这人也得了脑疾吧,藏在蓑衣下的眉头皱了皱,下一刻不禁讪讪开口道。
“少爷说,大旱了这么久,龙泉观的庄子至今没有开垦,而今已到了年中,种植其他粮食怕是来不及了,从即日起,所有的庄户,都必须种植西山的老参,谁敢不从,便立即收回租种出去的土地。”
身后的道人们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