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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老人家说的话没有错,可后世的腐儒们却弄错了。”
每一个人,都显得很安静,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俱是很认真的听着。
方继藩有些大胆,这等于是指着读人鼻子破口大骂了。
方继藩并没想太多,继续道。
“他们以为,所谓的教化,便是对着百姓反反复复,絮絮叨叨的念诵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便可天下太平,这是何其可笑的事。为人父母官,最首先的,是先让人填饱肚子,倘若人的肚子填不饱,这历朝历代,多少乱臣贼子反朝廷,又有多少子欺父,兄弟反目相残之事。因而,才有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句老话。”
“你们”方继藩扫了欧阳志等人一眼,见他们俱是聚精会神的听着,嘴角掠过丝丝喜悦之色。
“都是我门生,为师,是个品行高洁之人”
“”
“你们即将要出仕,要为人父母官,为朝廷效命,今日这一课,便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既为官,就该知民,民为何物?民不是草木,不是圣贤里的某个道理,民和你我一样,都是寻常的血肉之躯,他们可能学问不如你们,可饿了,会死,吃饱了,看到了希望,便会温顺,这是极简单的道理,你们明白了这一点,这官,也就好做了。何谓好官?好官便是能像为师一样,让反贼变为顺民。何谓庸官,庸官便是将顺民逼迫为反贼乱党。”
“这个钦犯你们有没有兴趣登台研究一下的?有的就上来。”
“”
“好吧。”方继藩摇摇头,看来没人上来研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于是眼眸凝望了自己的门生,认真问道:“现在,你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
欧阳志几人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有点后悔了,后悔生生把自己的门生们都逼迫成了木头。
哎
就在方继藩叹息的功夫,突然一个声音道:“我明白了,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方继藩被声音吸引过去,顿时有些懵了,不知他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不过以他的悟性,定是又想明白了一些事吧。
问题就在于他想的,可能和自己想说的,是另外一事。
管他呢。
弘治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在詹事府里读,却历来是严厉的学士,给自己灌输无数的子曰、学而那一套。
似这般亲自抓来一个钦犯,现身说法的,却是前所未见。
尤其是那王三的认罪,令他没有对这些乱臣贼子恨得咬牙切齿,居然有一种很心酸的感觉。
他不禁唏嘘起来,随即站起身。
众人将焦点放在了他的身上,那双双眼眸里俱是带着诧异,都在想陛下的领悟力真是令人佩服。
弘治皇帝镀步出了这学堂,外头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弘治皇帝才从差一点窒息的咸鱼味中出来。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弘治皇帝眼里有些浑浊,突是侧目看了萧敬一眼,此刻他的感触很深,思绪也良多,他眉头深深一挑,厉声问道:“似王三这样的人,天下有多少?”
萧敬嘴角微微一颤,嚅嗫着,不知如何答,下一刻便心虚的垂下了头。
弘治皇帝自然知道,他答不出,也不敢答。
其实,道理任何人都懂。
里难道没有今日方继藩所说的道理吗?
不,里到处都是这样的道理,每一本圣贤里,充斥着所谓的民为贵、社稷轻之之类的话。
可是有何用?
弘治皇帝读了这么多圣贤,可今日如此朴实的道理,才真正令他发人深省。
看到了那王三,听到了方继藩在王三之后,所说的那番‘不太有营养’的话,可偏偏,他动容了。
看着唯唯诺诺的萧敬,弘治皇帝的面色变得很难看,一双看着萧敬的目光透着几分不悦。
萧敬心里发颤,咽了一口唾沫,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奴婢奴婢不知。”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便厉声道:“你们当然不知道,数万厂卫,不如一个方继藩。”
这句话太扎心了,萧敬和牟斌二人,都露出了惭愧之色,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敢抬。
弘治皇帝眺望着这西山,深吸一口气,才深深的感叹起来。
“方继藩捉拿钦犯,是有功的。可他的功劳,不只于此,而在于,他令反贼,成了温顺的良民。”
萧敬和牟斌埋着头,依旧大气不敢出。
弘治皇帝眼睛瞥到了别处,颇为动情的道:“杀贼太容易了,区区蟊贼,要杀,还不是手到擒来吗?可是,要破除人心中的贼,要让这些贼人,再无作乱之心,这是何其不容易的事。你看那个王三,那王三天生就是贼吗?他为何成了贼?可到了最后,他却又是因为什么,成了良善的百姓?”
这一句句的反问,句句直指要害。
可是萧敬和牟斌却是不敢答他的话,俩人继续垂着头,听着。
弘治皇帝似乎知道自己得不到应,双眉不禁挑了挑,目光瞥向身旁的俩人,见萧敬、牟斌垂着头,俱是战兢的样子。
他忍不住感慨起来。
“所以,要破贼容易,可要破人心中之贼,却是难啊。诚如杀人诛心,杀人何其易也,不过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已。可要诛心,使人心悦诚服,卿等都不如方继藩。”
弘治皇帝一面感叹一面失望的摇头。
萧敬心里酸溜溜的,只是,却半句话都不敢说,因为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却是不如方继藩。
牟斌心口像是堵了一口气一样,却也只好无奈苦笑。
身后,那学堂里,方继藩似乎已经讲完了最后的课,接着听到他的咆哮:“鼓掌啊”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会儿。
终于,似乎是方继藩率先拍了手,于是,热烈的掌声传出来。
热烈的掌声格外响,萦绕在人耳际。
“”
弘治皇帝背着手,驻足在这并没有铺就砖石,雨后有些泥泞的学堂门前,他的靴子已有了斑斑的泥点,不过他并不在乎。
直到许多人三三两两出来,最先出来的是朱厚照,他的手掌都拍红了,老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因此他是非常用力的鼓掌。
他显得很兴奋,兴奋之处不在于自己从这一堂课里学到了什么,而是他惊奇的发现,从前和方继藩的‘胡闹’,谁料收获到的,竟还有乱党的感激。
一位丐帮舵主呼唤自己为恩公,想一想都可以吹嘘一辈子啊。
这可比砍了一个敌人的脑袋,更有意思的多。
可他一出来,见到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背手而立,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圣神而有威严,朱厚照立即便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动,嚅嗫着不敢靠近。
近来父皇的脾气有些暴虐,他不愿招惹。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父皇还是会针对自己,因此他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
接着,方继藩已出来了,他的身后,是弘法真人李朝文。
李朝文生怕错过了和方继藩独处的机会,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跟着方继藩的步伐,并低声称赞道:“师叔,说的真好。”
徐经和唐寅肩并肩在背后,已经听到了李朝文的话,他们不由厌恶的看了一眼李朝文,啐了一口:“呸,这个臭不要脸的马屁精。”
欧阳志三人,照例还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们反应往往比人慢半拍,恩师的话,他们现在才开始消化。
王守仁落在了最后,他看着方继藩背影的双目之中,满是迷茫,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已要炸了。
他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可这稍闪即逝的灵光,却又忽远忽近,他出门时,脚绊到了门槛,打了个趔趄,可他似乎又不在乎,只扑一扑身上的灰尘,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越走越远,竟是恍恍惚惚的,朝着远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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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陛下的心都化了
见人都从学堂里出来了,萧敬左右看了看,不禁低声对弘治皇帝说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这里是他的伤心之地,他是一刻都不想留了,在这里真是被方继藩活生生的打脸了,而且是响亮的耳光。
这让萧敬很难受,因为他真希望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弘治皇帝却是皱着眉头,一双眼眸凝望着不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状态,完全没有理会萧敬,过了一片刻,他却是眸,朝方继藩招手。
“方继藩,你来!”
方继藩正准备赶着过来的,李朝文这马屁精真是讨厌,妨碍本少爷拍马屁。
于是小跑着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刚咧开嘴笑正欲说话。
弘治皇帝便率先开口问道:“这西山,招来了多少流民?”
方继藩收敛是嘴角的笑意,朝弘治皇帝如实说道。
“三千六百余户。”
“不少了。”弘治皇帝颔首,只是一个矿场而已,三千多户,这已相当于是一个卫的军户人口了。
“不过,人丁只有五千不到,陛下,要知道,流民虽也会携家带口,不过更多人是孤零零的一人,每户的人口,并不多。”方继藩耐心的解释。
弘治皇帝点头,眼眸轻轻一眯,眺望整个西山,看着远处辛劳的矿工,阳光下矿工忙碌着,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见着这样忙碌的景象,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
“是啊,若非是逼到了急处,谁愿意做流民呢,就和那王三,不是到了绝境,为何会做乞儿一样的道理。这个王三,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不予追究!”方继藩斩钉截铁的答。
弘治皇帝身后的萧敬忍不住佩服方继藩的胆大,无论如何,那王三,所犯的也是万死之罪,你方继藩说放就放了?
真是年轻呀,做事说话都不好好思虑一番。
然而弘治皇帝并没有恼怒,而是深深看着方继藩,很是困惑的问道:“为何?”
方继藩认真想了想,才徐徐开口说道。
“臣在想,若臣在他的处境,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服,被官府欺压,不得已之下,进入了丐帮中容身,而丐帮帮主野心勃勃,欲图谋大事,臣跟着丐帮帮主犯下了谋逆大罪,也是不可避免的。诚如那王三所言,臣忠心耿耿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方家世受国恩,诚如萧公公和牟指挥对陛下忠心耿耿也是如此,可我们任何人,到了他的处境,扪心自问,还能做到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吗?”
“”
这话胆子太大了。
牟斌和萧敬异口同声道:“臣(奴婢)誓死效忠陛下,无论如何处境,报效之心,也绝不更改。”
他们心里恨不得将方继藩这厮用口水喷死,你自己将自己比喻成乱党倒也罢了,还拖我们下水。
弘治皇帝对于萧敬和牟斌的话忽视,却是皱眉,凝视着方继藩,嘴角露出苦笑:“看来,倘若是那个时候,便连你,也认为朕是一个昏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