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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想到了无数的事,想到了读史时的天下兴亡,那兴亡史中,总有所谓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读到此处,都不免要唏嘘一番,以为你自己已经了解了民间的疾苦。
所以当各地州府的官员,上奏说哪里遭灾,什么赤地千里,什么百姓衣食无着,他便也能生出恻隐之心,可他还是无法想象,像王三这样的人,所满足的生活,竟只是如此。
这是猪狗一般的生活啊,御园里所养的猴子,只怕也比他们过得要舒坦一些。
而这竟令他们生出如此知足的样子,千恩万谢,竟像是成了最了不得的事一样。
弘治皇帝竟忍不住捂着自己的心口,心口有些隐隐的疼。
不过他尽力不使自己这隐隐的不适表露出来。
他红着眼睛,故意将眼睛别到其他处,靠着烛火照耀不到的阴影,而此时,眼角已有泪水夺眶而出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的知道,原来奏报里的所谓太平盛世,竟是这么一事。
这便是海晏河清了吗?那么,许多连王三都不如的人,他们又是什么样子?
此时,他站了起来,故意站着去看夯土墙壁上贴着的一张年画,这年画早已斑驳了,而他故意端详,不过是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愧疚,或者说想要以此去分散一点心口的疼痛而已。
只片刻之后,他终于无法在此待下去了,默不吭声的,也没有招呼,直接走出了屋去。
方继藩和朱厚照见状,连忙跟老妇人告辞,快步追了出去。
只见弘治皇帝一人在前,背着手,默默地疾走。
萧敬急匆匆地小跑着上前,道:“陛下”
弘治皇帝抬眸,看了萧敬一眼,驻足道:“今日所发生的事,统统记下,包括方继藩所授之课。”
他没有给萧敬任何反驳或是答的机会,接着道:“此后传抄邸报,发送天下各部各州各府,让朕的大臣们都好好的看看。”
萧敬也只能立即应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顿了顿,他努力地使自己的心情平静,才继续道:“王三,赦免了吧,丐帮之中,只拿首犯吴志新,其余之人,一概既往不咎,这吴志新,也不必以谋逆论处了,斩首即可。”
方继藩听了这话后,心里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王三,算是侥幸逃过了一劫了。
而至于钦犯吴志新,是必死无疑的,作为叛乱的首领,没有千刀万剐,就已经不错了。
萧敬似乎已经能体察到圣意了:“方才陛下去那王家,这王家的老妇倒还算明理,陛下是不是赏赐一些什么。”
他原以为这话会正对弘治皇帝的胃口。
弘治皇帝却是无奈摇头:“赏赐了一家,又有何用?在这天下,其实有千千万万个王家这样的人,甚至还有千千万万人远不及王家,朕赏赐了一个王家,赏赐得了千千万万个王家吗?”
语气之中,带着无奈。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你来。”
方继藩心里咋舌,随弘治皇帝步行。
其余人,只好乖乖地尾随在后,不敢过份靠近。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张望着这小小的村落,道:“今日这一课,并不只是给你的那些门生听的,也是给朕听的,你知道何不食肉糜吗?”
“”方继藩读懂弘治皇帝的意思了:“陛下再差,也比那晋惠帝要强许多。”
说出这话的时候,方继藩觉得说错了,不对哪,这话不是自己的风格,自己理应说陛下比之晋惠帝要强上万倍才是。
弘治皇帝则是苦涩地道:“其实朕和晋惠帝,又有什么分别呢?朕若是不亲眼所见,怕也未必知道王三这样的人为何要从贼,是你点醒了朕啊,所谓的太平盛世,朕实是估量得太简单了,这是朕的疏失。”
方继藩尴尬地笑了笑。
弘治皇帝又道:“可是至少,朕总算是亲眼所见过了,知耻而后勇,一个人若是不知耻,尚且还沾沾自喜,总不及知耻的好。你留在此处吧,处理好后事,朕先行宫了。”
他面上露出一股深深的倦意,这种疲倦之感,显然和从前时候全然不同,从前再如何疲倦,可至少目中还能显出几分精神,可如今,却连眼睛,都无神起来。
方继藩送弘治皇帝上了车驾,而那朱厚照自觉得讨了没趣,原以为自己成了恩公,父皇该高兴一些才是,可谁料到父皇的脸色,竟显得更加铁青了。
萧敬和牟斌则是一直大气不敢出,等车驾行了,浩浩荡荡的人马,便很快的绝尘而去。
方继藩留在原处,面带着笑容,恭送圣驾,等圣驾真走了,却突的想起一件事来了。
我我为朝廷立了功,为大明拿了钦犯的啊。
我的功劳呢,赏赐呢?
此时,心里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该喜,还是该悲。
唯一令他庆幸的是,至少所有的丐帮成员,除了首犯之外,都得以赦免了。
当消息传出的时候,这西山上下,俱都振奋了。
西山里,有太多从前和丐帮有牵连的人,如王三所言,他们只想着安安生生的过好日子,他们已经满足于今日的现状,和乱党有所牵连,犹如一根刺,令他们不禁惶恐。
赦免一出,使他们终于可以了了这一桩心事,令他们可以放下心来,以后只要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了。
方继藩的心里,也不禁为之欣慰,毕竟他是一个三观奇正的人啊。
这一路宫,弘治皇帝一直愣愣地坐在车驾里,脑海里,无数的念头划过。
他眼睛有些红肿,自己所见,竟是如此的真实啊,比那些奏疏告诉他的更真切和触动。
而接下来,他陡然想起了方继藩。
于是等到了宫中,弘治皇帝至暖阁里高坐,只是,他一声不吭了很久。
而随之而来的萧敬和牟斌,却已拜倒在地,萧敬道:“陛下,奴婢万死。”
“臣”牟斌到了如今,也不得不服气了:“锦衣卫”
弘治皇帝疲惫地靠在了软垫上,眼睛看着雕梁画栋的暖阁呆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觉得羞耻吗?朕也一样,朕今日真是无地自容,许多事都是朕以前都想不到的。这一次不怪你们,诚如方继藩所说的那样,只要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王三这样的人,今日拿住了一个吴志新,明日就会有刘志新、杨志新,这多如牛毛的逆贼和钦犯,你们抓得完吗?方继藩,做了一朕的师父啊。”
实在抱歉,今天这章有点晚了,早上去医院,没想到医生说严重了,要检查和拍片,然后又吊针的,还好昨晚想到今天要去医院,熬夜写了些,家立马又干活,接着就更上来了,希望大家理解一下,别怪老虎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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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王守仁悟道
时间转眼而过,又过去了小半月了。
这小半月的时间里,西山依旧很忙碌,四处招徕流民,许多人的干劲甚至比从前更足了。
邸报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是皇帝亲自授意的,所以这关于方继藩的授课内容以最快的速度被送至了所有的官吏的手里。
邸报一旦出现不同寻常的内容,显然就是宫中发出的某种不同寻常的讯号,足以使无数人去揣摩这邸报背后的深意。
方继藩……
这三个字,显然正式开始渐渐的浮出了水面,当然,他不再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恶少的身份。
得了脑疾都可以有这么多大道理?
许多人抑郁了,实在想不通啊。
而在这期间,红薯的推广也终于开始顺利起来了,方家的数千亩地,再加上晋升为新建伯所赐的数千亩土地,以及龙泉观、西山,大量的土地开始栽种新苗,到处充满着生机勃勃之景。
张信忙得团团转,也忙得不亦乐乎,每日就骑着马在龙泉观和西山之间来回奔走。
他黑了,也瘦了,人也学坏了,竟会骂人了。
看着农人们不擅于培植而糟践了幼苗,他气得跺脚,一通乱骂,这位本该是斯斯文文的郡马,竟多了几分杀气。
新苗就是他的命根子啊,一手带大的,关于培植的技巧,他自己足足写了一本书,里头尽是在种植中的经验心得。
……
而选官之日也在即。
新晋进士们摩拳擦掌。
唯有王守仁却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又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已有半月。
王华到了书房,看着自己儿子愣愣的坐着,胡子拉碴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书桌,书桌上依旧还是一幅字,只是……这幅字再不是知行合一,而是‘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王华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看着那双目布满血丝的儿子,毕竟是翰林出身,詹事府少詹事,王华的理论水平还是很高的,他决心好好的开导开导这个傻孩子!
于是清了清喉咙,便道:“嗯……大道至简,知行合一,此八字,颇有几分禅意,伯安啊,近来看了什么道书?”
王华带着微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好好的和自己儿子沟通,也好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平时在詹事府教导那顽劣的太子殿下,还不是手到擒来的?自己儿子再如何顽劣,总也比太子殿下要强上许多分吧。
要有耐心嘛。
王守仁的眼眸里,突然透着精光,道:“错了,都错了。”
“什么?”王华一呆,错了,吃错药了?
王守仁豁然而起,大呼道:“他们都错了。”
“………”王华拼命忍住自己的担心,依旧带着微笑:“谁……谁错了?”
“天下儒生,尽都错了,大错特错。”
“……”王华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天下儒生?”
王守仁凝视着王华,竟是变得欣喜若狂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一句的道:“荀子!”
“荀子?”王华顿感如遭雷击!
荀子乃圣人啊,孔孟之后,儒家第一人啊。
只听王守仁继续道:“董仲舒!”
“……”
王守仁激动得颤抖,他狂喜着继续道:“程颐……”
“程……程夫子……他……你什么意思?”王华心底愈发的觉得不好了。
此时,王守仁抬头,背起了手,他的欣喜开始收敛了一些,目光开始变得深沉,渐渐的,似乎有了自信一般,他接着道:“朱熹!”
“朱熹?”王华脸色惨然。
“陆九渊!”
又一个人,王守仁口中所说的每一个人,无一不是古之圣贤。
王守仁的眼中有锥入囊中的尖锐,他凝视着自己的父亲,认真地道:“他们都错了,大错特错。儒家诸派专以诠释孔孟而名扬天下,至今流传。可孔孟之学,本来的样子是什么呢?其实无人知晓,这千年来,无数的作经作注将一篇短短的论语变成了一个浩瀚如海的学问,无数儒生追求一生,亦没有门径去窥见真理的本身。”
王华捂起了自己的心口,显得摇摇欲坠,嘴唇都哆嗦起来了:“你……你……不是我的儿子……”
离经叛道,这是离经叛道啊。
你抨击汉儒倒也罢了,你抨击陆九渊诸儒,也说的过去,你竟抨击程朱?王家就是靠读程朱才有今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