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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去,记得,关门。”
宦官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起身。
弘治皇帝半卧在御案边,手枕着头,看得出,他很疲惫,可是……他手里拿着一本奏疏,油灯冉冉之下,他虽才年过三旬,可双鬓间,却已现出了华发,整个人显得略微苍老。
此刻他皱着眉,一言不发,对外界的事,似乎也不关心。
只是聚精会神的看着奏疏。
方继藩行礼:“臣,方继藩见过陛下。”
“唔……”
弘治皇帝只很慵懒的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折。
方继藩笑了笑道:“陛下夜这么深了,还在看奏疏?”
弘治皇帝没有理他。
御案上的奏疏堆砌如山,显得很杂乱,不过,弘治皇帝的脸色更颓废。
方继藩来到弘治皇帝的跟前,开口说道:“陛下日理万机,实乃臣的楷模。”
依旧没有回应。
这是魔怔了?
他是皇帝,他要发呆,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若是方继藩他爹这样的话,倒是好办,找几个粗壮的汉子将他制住,按在地上,剥光了……不对,是按住他的口,你不想吃,也逼你吃不可。
方继藩心里想,给皇帝治病,粗暴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是手艺活啊。
“那么,陛下……臣告退了。”
案牍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似是陌生人,弘治皇帝懒得搭理他。
方继藩心里感慨,张皇后与陛下如此的情分,想来,早已在陛下面前哭过,陛下依旧还是这个样子,由此可见,自己这点小把戏,是不可能引起弘治皇帝丝毫的兴趣的。
想了想,方继藩见得这样不行,还是得另想办法,灵光一闪,他便有了主意。
“陛下,现在一定灰心冷意吧。”他状着胆子开口。
见弘治皇帝没有丝毫反应,方继藩索性看开了,跪坐在地上,双目有神。
“陛下克继大统时,一定是意气风发,定是在想,你一定不会和先皇帝一样,你要做一个圣明的天子,要扭转乾坤,使天下人都能受到你的恩惠,陛下想要缔造的,是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而事实上,陛下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这十三年来,陛下没有一日,不是殚精竭虑,臣在宫外,听说陛下每日处理军政事务,需七八个时辰,每日睡觉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而已。陛下不爱美色,不贪恋美玉,不尚华服,这一辈子,更没有嬉戏娱乐,历朝历代的天子,能和陛下相比拟的,也不过是太祖高皇帝而已。”
这是实话,弘治皇帝是个工作狂人,别人三日一朝,他主动要求一日两朝,从睁开眼睛开始,便是批阅奏疏,召各种大臣来商讨各种的事,深更半夜,也不肯停止。
他不爱美色,于是后宫中没有一个嫔妃;他崇尚节俭,在宫中以身作则,让皇后亲自去织布,他裁撤了宫中大量的供奉和宫娥,将她们打发出去。
方继藩心里想,这种人通常都属于狠人,历史上也并非没有这样的皇帝,可这样严格要求自己的皇帝,同样也会用更严格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偏偏,弘治皇帝严格要求了自己,竟对身边的人,极为宽厚。
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方继藩摸着自己良心说,倘若自己做了皇帝,这皇帝做成了弘治皇帝这种累成狗的样子,他就恨不得提着鞭子将身边人一个个抽挞个遍,大爷我累成狗,你们这样清闲?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无动于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陛下这一生,唯一自傲的,就是革除了许许多多的弊政,就是天下虽是多灾多难,却是大体承平。陛下一定在想,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这一生,陛下如这烛火一般,燃烧了自己,却总算,使这天下的许多可怜人,安居乐业。”
“可是,西山一行。却让陛下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王三,陛下方才知道,原来……这盛世江山,并不如陛下想象的那样,陛下再如何殚精竭虑,可依旧,天下还有的是饿殍,有的是王三这样的人,他们只有一个茅草屋,便知足了,有一口饭吃,便要歌颂陛下的恩德。陛下方才想到,原来陛下的一切努力,其实……也不过如此,陛下忙碌了一生,也辛劳了半生,换来的,根本不是海晏河清,所谓的太平盛世,更是可笑之至。”
说到此处,那半卧在案后的弘治皇帝,虽依旧是侧脸一动不动的看着手里端着的奏疏,只是那眼角,却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下来。
他板着脸,依然纹丝不动。
第二百零八章:心病还须心药医
忧心成疾。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症状。
上一世,方继藩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大抵也是这等状态。
当然,弘治皇帝更惨。
他毕生的心血都在于此,可结果却发现,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枉然,于是乎,他抑郁了。
似乎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可似乎,现实却打了他的耳光。
于是乎,灰心冷意了。
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当初踌躇满志的自己,感觉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自己想要做到的模样。
这是何等的打击,他越想,就越觉得焦虑,这令他恍惚起来,有时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值得的,有时不禁为之残酷的现实而苦笑以对。
脑海里更多的,却是王三,是王三家的那个妇人,是那污浊不堪的茅屋。
他没有搭理方继藩,或者说,此时的弘治皇帝已经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外界的人和事,他都不愿搭理。
不理会自己?
方继藩嘘了一口气,便笑了,你不理,那我就继续讲呗!
方继藩就道:“其实臣起初的时候想做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大好人,可直到后来,臣才发现,想要做一个好人,何其难也,有许许多多的人,非要让臣做一个彻底的坏人不可,陛下能理解这种感受吗?他们就是见不得臣好,臣要做一个好人,比寻常人难上千倍百倍的。”
“可是……臣做到了,臣还是做到了,做到了成为一个品德高尚,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诚实又可靠的好人。陛下知道臣是怎样做到的吗?因为无论这世上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这世上如何变,臣只要忠于自己的本心,便足够了,其他的,其实都不足挂齿。”
弘治皇帝终于抬起了眼来,迅速地扫视了方继藩一眼,只是面上带着冷然。
看来……陛下是不太相信他啊。
不过,有了反应就好办了,于是方继藩接着道:“陛下,且听臣细细说来。”
“你退下吧。”弘治皇帝淡淡的说着,他显得极平静,平静到了可怕的地步,可恰恰这平静,却使人无法拒绝。
“……”
方继藩无言,其实他是当真想和弘治皇帝剖析一下自己的新路过程来着,我方继藩能走到今日,还能保持如此高洁的品质,是真的不容易啊。
哎……可惜了……
自己这么积极,还是被无情的拒绝了,很尴尬呀,可方继藩也只好道:“臣……告退。”
似这样钻了牛角尖的人,是最不能轻易招惹的,谁知道下一句会不会是‘来人,切了他的小jj’?
从暖阁中出来,似乎没有得到热烈的回应。
由此可见,许多人并不看好方继藩。
倒是朱厚照急匆匆地跑上前道:“如何?”
方继藩摇摇头:“这是心病。”
“谁都知道这是心病。”萧敬扯着嗓子道。
萧敬乃是弘治皇帝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伴伴,此时陛下‘重病’,他心急如焚,自然受不了方继藩的废话。
张皇后只是皱着眉,一言不发。
刘健等人道:“无奈了,只好进去……”
他们想进去拼死劝谏。
方继藩心念一动,连忙道:“不可以进去,若是进去,只会让这心病加重,要我看,这心病想要医,只有两个法子。”
此时,显然已经没有多少人有心思理会方继藩了。
大家各聚一处,三三两两的,低声焦灼的议论,各想办法。
当初让方继藩入宫,本就是问西山的事的,也没指望方继藩能起什么主要作用。
所以方继藩去见驾的时候,也早有人预料到了方继藩的结果。
方继藩略显尴尬,倒是朱厚照很认真地围着他:“两个法子,什么法子?”
这令方继藩稍稍脸色好看一些,耐心地道:“其一,是给予陛下希望。”
“希望?”朱厚照愣了一下,便道:“要不本宫去父皇面前背诵四书?”
方继藩摇摇头:“这怕没什么用吧!不过这其二倒是容易一些,需用一个法子来激励陛下一番。”
激励……
不错,弘治皇帝的问题在于,他心灰意冷,可若是有什么狠狠【创建和谐家园】一番,或许……就有希望了。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不禁道:“老方,你就不要继续卖关子了,这些本宫也听不懂,你只需告诉本宫,本宫该怎么做?”
朱厚照是真的有些急了,毕竟那是他最亲的人啊,所以也暂时放下了被父皇揍的仇怨,急得有些跺脚了。
“殿下什么都不需要做,即便做了也没用。”方继藩叹了口气道。
某种程度而言,在弘治皇帝心里,只怕见了朱厚照之后,反而会产生更加深一层的担忧吧,毕竟这千疮百孔的江山,将来是要交给朱厚照的,想到自己如此殚精竭虑,这天下竟有这样多的王三,再加上太子本就望之不似人君,把朱厚照摆在他面前,这不是分明告诉他,大明……要亡了吗。
如此后果,实在难以预料,怕是呕血三升,都是轻的。
朱厚照抿了抿嘴,垂下眼帘,突然道:“父皇料来不会有事的吧。他……他毕竟历来是护着本宫的,他是何等的……”
后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让人听着颇有几分酸楚。
方继藩还从未见过没心没肺的朱厚照也有这个样子的时候,当初就是被吊起来打,总还会有几分好汉的模样。
方继藩抖擞了一下精神,道:“可是未必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激励陛下。”
“什么?”朱厚照一愣,似乎又升起了一丝希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的话,似乎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此时太皇太后和张皇后已进入了暖阁。
刘健本在和李东阳、谢迁二人低声说着什么,却错愕的回眸来,谢迁脾气自是最急的:“你快说。”
方继藩却是道:“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我得去西山一趟。”
“……”谢迁差点没噎个半死。
一旁的萧敬则是酸溜溜地道:“新建伯似乎很了解陛下啊……”
他这一番话,却不啻是给所有人都泼了一盆凉水。
连朱厚照,也不禁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