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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不同了,现在他已成了一个不再单纯的孩子,虽然还没有长大,可两世为人,恍若隔世,再没有了那时候的无忧无虑。
今日该是个悲伤的日子。
欧阳志穿着官服,在昨日,他已去礼部领了旨意,即将启程,代表朝廷,赶往辽东,传达皇帝陛下的旨意。
他眼睛发红,脸上带着几分忧伤,自来了京师,这是他第一次的远行,几个师弟默默地陪着他一道来到了中门,接着,在这寒风凛冽之中,欧阳志默默的等待。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些过份,可老实人,往往都有老实人的坚持,他得等恩师来。
方继藩来了。
欧阳志眼睛便愈发的红了,嘴唇哆嗦,强忍着自己的眼泪不夺眶而出。
古人轻生死、重别离,此次出关,往返至少也需一两月功夫,且关外虽是一马平川,路虽易行,却也多有风险,哪怕就是途中因为水土不服,而害了一场病,一旦遭遇种种不测,师徒二人,便天人相隔,从此再无音讯了。
“恩师……”欧阳志哆嗦着拜下,重重给方继藩行礼。
因为天气寒冷,所以他吸着鼻涕,一面哽咽道:“门生负有皇命,不得不远行,这数月不能侍奉恩师左右,恩师请保重。”
等他仰头时,遏制不住的滚烫泪水,又迅速的被寒风风干,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痕迹。
方继藩道:“你也要小心,为师的话,你记住了吧。”
“记住了,门生定当不辱使命。”
方继藩心里感慨,辽东数万军民的性命,还有数不清的粮草和财产,我可都交给你欧阳志了,但愿你真能不辱使命。
此时,方继藩扯出了几分笑容,道:“去吧。”
欧阳志颤颤而起,他腋下夹着一柄油伞,却还是夹着胳膊给方继藩作了个揖,方才转身,接着是一步一回头,最终看着几个师弟,不忘嘱咐:“请诸师弟照顾好恩师。”
唐寅等人,平时对【创建和谐家园】兄是没多少敬畏的,【创建和谐家园】兄太老实了,甚至徐经还经常调侃他,唐寅觉得【创建和谐家园】兄太木讷,江臣和刘文善虽也老实,可觉得【创建和谐家园】兄真的是没有一丁点主见,王守仁的性子孤僻,每天都在瞎琢磨,自是顾不上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兄。
可今天,他们也都哽咽了,郑重地朝欧阳志作揖,齐声道:“师兄且去,多多保重。”
欧阳志才吸了口气,深深地凝望了方家一眼,那方家门前,是皇帝钦赐的石坊,石坊之上,是‘忠贞胆智’的匾额。
这里的一切,他太熟悉了,在他心里,这便是自己的家,他,是个离家远行的孩子。
可就算是有千般不舍,欧阳志之后还是离开了!
一切如旧。
唯一的改变,不过是西山煤炭的生意,好了不少。而一入冬,便有不少人跑来西山,西山四处在招徕流民,有不少人携家带口前来投奔。
今年煤炭的需求大增,人们日渐发现,无烟煤的用途远不止御寒这样简单,何况玻璃也开始时兴紧俏起来,销量大增,这对煤炭的需求,又更大了。
暖棚那儿,早早已经开始播种。
这里不只供应冬日稀罕的蔬果,同时也是屯田千户所最重要的试验田基地。
张信依旧每天在这里摆弄着各种蔬果,将土地的温度记录下无数的数据,甚至,他开始尝试着设置不同的烟道,施用各种的肥料,或者调节浇灌的湿度,每一种尝试,都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而这不同的结论,则成为了宝贵的经验。
屯田所现在已经开始变得可怖起来。
在这个时代,种地的,绝大多数都是大字不识的农人,他们耕地,凭的都是老祖宗们留下的经验,因为没有知识,所以他们也很难有心思和能力去改良和研究。
而至于读过书的人,是绝不会俯下身去耕地。
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便是如此。
可现在这屯田所,却是一派新的气象,招募来的校尉和力士都是良家子,也就是说,他们能进入禁军,尤其是羽林卫,家底都很殷实。
所以他们自小都读过书,有一定的学识,之所以来屯田所,辛苦是辛苦,可毕竟前途远大,因而个个都沉得住气,舍得吃点苦。
一群有文化的人来耕地,是可怕的,因为他们总会进行尝试,他们懂得记录,将这些记录化为宝贵的经验,最终为接下来的摸索,夯实基础。
这一日,方继藩兴冲冲的来到了暖棚。
因为试种的这一片土豆,终于产出了。两个多月前,那一枚土豆发了芽,而后被切成了许多块,种进了暖棚里,这些土豆,经过张信的精心照料,而今终于开花结果。
方继藩蹲在暖棚里,这个暖棚,照例还是不允许其他人出入的,所以除了方继藩,只有张信蹲在此,他亲手将一个土豆自地里刨出来,捧在了方继藩的面前。
呃……只有一枚鸡蛋这般大……
方继藩显得有些失望。
不过……似乎也不算小了,最重要的是,需要慢慢培植,方继藩将这土豆接过,像捧着金元宝一般,他仿佛可以感觉到,这小小的土疙瘩,在未来,将为大明的军民,带来何等大的改变。
什么狗屁大治之世,一个土豆砸下去,什么好世道都出来了。
“张信,我会为你报功的,不过……眼下还需继续育种,咱们别急,你现在要做的是先育出更多的良种出来。哈哈,到了那时,别说一个小小的伯爵,将来封候封公,也不在话下。”
方继藩记得,上一世,自己的领导就是这样忽悠自己的,很管用啊,当初的自己,热血沸腾,嗷嗷叫着请领导把工作都交给我方继藩吧,我方继藩能行。
而现在,在另一个时空,方继藩带来的,是跨越了五百年的先进管理经验,能不能封侯和封公爵,自己说了不算,不过……说了不算,不代表方继藩不可以画一个天大的馅饼,人嘛,没有理想,和咸鱼有啥区别?
嗯,小张,你要有理想。
张信脸激动得通红:“卑下一定会尽力而为,请千户放心。”
方继藩很欣慰地拍拍他的肩,真是一个老实人啊,不愧是英国公抽大的孩子。
………………
锦州。
这里早已下了鹅毛大雪,当自京师来的车驾已到了锦州,顿时,锦州城内城门大张,以辽东巡按御史李善、中屯卫指挥何岩、中官王宝人等,已带着兵卒在此恭候了。
一出了关,便是一路大雪纷飞,欧阳志冻得脸都紫了,下了车驾,远远地看到锦州那边大张旗鼓,此时刘瑾已披着一件貂皮踩着鹿皮靴子笑吟吟地踩雪上前:“终于到了啊。”
欧阳志微微皱眉:“杨公公,这锦州怎的知道我们来了?”
“咱家当然事先派人去知会了,咱们毕竟是钦差嘛……”他提高了分贝,嗓门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见:“是朝廷和东宫的人,他们算什么,关外的土包子而已,若不是在宫中和朝中无人,会发配至此吗?所以两日前,咱便让人来知会了,他们知道我们估摸着这一两日会到,自然乖乖在此等……”
“……”欧阳志无法理解刘瑾。
这样有意义吗?
可刘瑾觉得极有意义,等二人上前,到了城门口,指挥何岩会同中官王宝还有巡按御史李善人等,便匆匆上前行礼。
刘瑾只是抬头望天,呵呵干笑。
欧阳志显得木讷,不苟言笑的样子。
对面的中官只一看,眼珠子便转起来,接着笑道:“咱已在镇守府备下了一些水酒,给两位钦使接风洗尘,还请两位钦使赏光。”
欧阳志却是面无表情地摇头道:“先办公务。”
刘瑾愣住了,本来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也该享受享受了,不过……
他是拿欧阳志一丁点办法都没有啊,谁让人家是方继藩的门生呢,他不敢招惹欧阳志,因为怕方继藩把自己宰了,然后剃了骨,将肉剁碎了喂狗,嗯……方继藩,一定会这样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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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动真格
欧阳志是个安分守己,恪守原则的人,他最大的原则就是,不管什么事,第一准则是先把自己恩师吩咐的事情办好!
在他面无表情的宣读了圣旨后,这何岩、李善、王宝三人面面相觑起来。
鞑靼人会袭锦州?
这不对吧,锦州的前头,可是大宁啊,而大宁乃朵颜三卫的活动范围,鞑靼人为何要冒这个风险?
而且打锦州,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这锦州城固若金汤,要拿下,困难度不在大同之下,可破了大同,便等于是中了头彩,连京师都在鞑靼人的威慑之下,可拿下一个锦州有什么用?
当然,这是圣旨,因而所有人都笑了,何岩感慨地道:“陛下真是圣明啊,远在千里之外,还挂念着咱们边镇上的军民,实是教卑下佩服,此等拳拳爱民之心,非尧舜不能相比。”
王宝是个太监,笑的脸都僵了:“能为陛下效力,真是我等的幸事,祖宗八辈子积了德。”
这两个,一个是武官,一个是宦官,似乎从他们选择了这个职业开始,就不打算要脸了。
可巡按御史李善不一样,他是清流,因而很鄙视地看了王宝一眼,心里痛骂,你祖宗积了八辈子德,才让你净身做了宦官,你这祖宗积的到底是啥德来着?
欧阳志则是肃容,沉声道:“陛下的意思很明显了,既然鞑靼人可能袭击锦州,为保卫锦州,就势必要加强锦州的戒备,锦州决不可松懈。”
“好的,好的,卑下不敢疏忽怠慢,还请钦使放心。”说起来,何岩乃是卫指挥,这可是堂堂三品武官,可到了翰林院修撰欧阳志面前,照样得赔着笑,大明重文轻武,可见一斑。
欧阳志又道:“还有,陛下还交代过,锦州要坚壁清野,因而,半月之内,必须迁徙百姓进城,本官说的是,锦州附近方圆百里之内,一切的军民人口,包括了他们的粮食和牲畜。”
“……”
一下子的,这三人呆住了。
这不是开玩笑吗?
就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示警,居然要坚壁清野?
这坚壁清野,会带来多大的损失啊。
那中官王宝,却是笑了:“好的,好的,陛下都吩咐了,没问题,都没问题。”
何岩也乐了,磕头虫一般:“好的,好的,这不是事,外头风雪大,钦使进城,咱们先喝口水酒,暖暖身子。”
欧阳志觉得意外,他原以为锦州这边肯定会有阻力,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只有那巡按御史李善,却只板着脸,也不吭声。
刘瑾则站在欧阳志的身后,似笑非笑的样子。
欧阳志摆摆手道:“这就不必了,战事在即,公务要紧,没时间喝水酒。”
何岩等人面面相觑,这个反应像是慢了半拍的钦使,似乎有点儿不近人情啊。
半个时辰之后,在中官的后衙廨舍,中官王宝,笑吟吟地给刘瑾倒了一壶酒,道:“当初,咱们都在内书堂里读书,咱呢,可怜巴巴的到了辽东,您啊,现在却在东宫,真是前途无量啊。想不到咱们哥俩,竟在这儿相聚了,您说,这不是缘分吗?”
刘瑾喝了一口热酒,才道:“咱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的。”
王宝干笑道:“不知太子殿下……”
“坚壁清野!”不等王宝问完,刘瑾干脆利落的道。
王宝一呆,而后惊道:“啥,当真坚壁清野啊?”
“难道你还以为是说笑的?”刘瑾冷冷地看着他。
王宝不禁道:“钦使说的时候,咱倒也不觉得是玩笑,只是这事……太大,牵涉到了多少人哪,何况鞑靼人来锦州……这不是笑话吗?所以呢,咱就先应承着,似钦使那样的翰林,还不是随意糊弄,他说啥,咱就应啥,可是……”
刘瑾似笑非笑地道:“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王宝心里一凛:“刘公公是专程来办此事的?”
刘瑾悲愤地道:“办不成,咱就得死了,要杀咱全家祭天!”
王宝脸色变幻不定起来:“这事太大了,您想想,锦州城外,可有十万军民啊,就算当真下了命令,他们真肯入城吗?人家在外头,可是有田有地的,要背井离乡,携家带口……就为了这子虚乌有的鞑靼来袭?”
刘瑾冷笑道:“他们肯不肯,和咱没关系,他们不肯,殿下以半月为限,事情紧急,那就动强的!不是他们不肯吗,那就烧了他们屋子,拿下那些不听话的,看他们还肯不肯,咱别的不管,事办不成,咱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