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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了的爹,也就是田二爷,在大堰河村掌管天文天象的解释和时令庆仪的召集,四十余载从未出现过纰漏。对于此次号召大家抓紧收播的决定,耿丁还是想再听听田二爷的意见。
“俺爹说了,今年秋雷的雨量全都供了山神,下到山里去了,咱河畔土地墒情不好,秋播,恐怕也得较往年推迟上几日……”
听到田了的这番话,耿丁点了点头,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却很大声音:“今日,就让睡懒觉的这四个娃子也下田,跟村民们一起抢秋去好了。”
“晴雯,晴雯——”
薛蟠蹑手蹑脚地破窗而入,一把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扑打在晴雯脸上、头发上。
“醒醒,太阳晒脚丫了。你听见没有?!咱俩得忙完这季的抢秋,才能上孤山呢……”
薛蟠眼珠子打着转儿,显然,他刚才听到了田了和耿丁的对话。
晴雯揉着双眼,大脑像是缺了氧似的,口吃着问道:“啥?怎,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田了自家人一般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嘿,四个小家伙!咱还是按老规矩办,宝玉,你帮着何仙姑给稻客们做饭。晴雯你呢,恭喜你今年加入稻客小人组……”
“啊?!”晴雯刚醒过来,还有些懵。去年,自己还是个捡拾稻穗的娃子,不入道行,今年,真的竟升入了向往已久的稻客生力军。
“晴雯你莫心慌,一会儿给你插茱萸、戴香囊,为你行那稻客的开工之仪……”
宝玉安慰着晴雯,可晴雯的心思却还在开着小差,她想起那年,大风哥也是这样,以给她撑腰为借口,把自己扮成南瓜鬼来吓唬人的,这宝玉,这又是想搞啥明堂?!
抢秋……听说要去干农活,他哪里还顾得上睡懒觉啊,一咕噜就起了身。
……
晴雯、韦小宝、和薛蟠跟在田了的身后,穿过村舍,向溪畔走去。
路过旧塾的时候,晴雯刻意停留了一会儿,那可是他最向往的地方。
掐指算来,老夫子故去已有一年多了,从此,旧塾的门就关上了,杂草没了石狮。
但是,即便萧条了,却掩不去晴雯对这个神圣之处的心仪。他相信村里人说的,私塾是通往另一个广阔世界的桥梁。
老夫子是村里少数几个去过金陵的人,他在私塾传授“之乎者也”之余,喜欢把自己年轻时在金陵的所见所闻讲上给后生们听。
晴雯虽然还没到入学年龄,没上过此间私塾,但是过去却经常趴墙根,听老爷子摆龙门阵,也就听说了外面世界的新奇和广博。
听村里的大妈讲,老夫子临死也不清楚他教的这些娃中间,到底会不会有人真的会沿着青鸾河走出大堰河。
他显然无法知道,他讲故事时目光所及的深远处,已经点燃起了这些娃们的好奇心,也点燃起了后辈们新的历程。
……
溪水哗哗,稻花层层,一高一矮二人走上了田埂。
晴雯跟着田了来到抢秋的主战场,他放眼一看,喝!咱耿丁村长的号召力怎生了得,这不,早有村民们大干快上了。
稻田里,“稻客们”(一向以来,这是对收稻之人的尊称)一个个弯着腰,舞动着手中锋利的镰刀。
溪水被飞扬的镰刀给映得晶亮闪烁,“嚓嚓嚓——”田埂上响起一片时而齐刷刷、时而此起彼伏的割稻声……
那一棵棵熟透了的稻子,正被利落地割刀、断颈。好一派收割的景象。
田埂两旁,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场景:一侧,是捆扎好的稻谷,被整整齐齐立在田埂边上;另一侧的稻谷,割茬看上去长短不一的,割下的稻谷更是四仰八叉的,给撒了一地……
见到这情形,田了无奈地直摇头。
“嘿,我说老田,莫欺少年兜穷,莫欺少年手生。”薛蟠很快跟村民们打成一片,此时他正站在地头里喊话过来:“那啥,咱虽然农活手艺孬,稻谷割了个七扭八歪,可咱猎兽……嘿嘿,咱论的是把式,胆大,血气,要不试试?”
田了听了这鲁小子的挑衅,他也不生气,反而假扮害怕,倒退了两步,作势一【创建和谐家园】跌到田埂上,颤声说:“哎呦呦,我的臭小子,现在你还不到说媳妇的年纪,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万事不求人是吧?!哥等你长大,看你怎么求爷爷告奶奶找人说亲。”
第一百五十七章 甘花溪畔
刚才还窸窸窣窣的田里,突然爆起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
两组稻客,分别来自青年组和小人组,刚才听了田了和冷娃的顶牛,他们都没有停下手上忙着的活计,此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腔、起哄、挑事着……田间溪畔,一片热闹。
薛蟠这帮外来的后生们都在暗暗发力,他们闷着头、撅着【创建和谐家园】奋力收割,希望追赶上另一对青年组的领先势头,他们好想通过自己那虽不娴熟、但分外卖力的农活,来博得年长一些的大哥们的承认啊,在他们这些少年的心里,这比得到姑娘们的认同还要重要。
只见镰刀所到之处,一株株稻子从“脚踝处”被齐齐斩断。由于稻杆上的谷子很饱满,刀刃一削掉稻子杆儿,那沉沉的稻子就马上站立不住,会重重地扑倒垂下。
黑娃边看个头小,他已是第二年来作稻客了,故而,对于他来说,割起稻来,不能算是驾轻就熟,但多多少少,他还是掌握了割稻的规律,割得也较为自如、顺畅。
只见他右手割断稻杆,左手马上顺势接住垂下的稻子,待这样左右配合着、重复左右开弓的动作十数下后,十几株拦腰截断的水稻就已经被他牢牢给揽在手臂和胸膛之间的臂弯中,嗯,好大一捧!黑娃会学着村民,双手将一捆稻穗在地上跺一跺,码码整齐,然后,再撂到田埂上。
他正想冲田了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一扭头,看到晴雯挽起了裤腿,正从田埂上下来。
大家本以为晴雯因为年龄尚小,不会参加本季的抢秋,没想到他竟来了。无疑,这让小伙伴们很是兴奋,远远近近、四散在地里的这些小家伙开始七嘴八舌地和晴雯打起招呼来。
宝玉皱了皱眉,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金色麦浪,不禁壮怀激烈,想起了老夫子的言传身教,宝玉好像被附体般,她学着老夫子拗着身子,左摇右晃着,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她这刚一出口,就见好几块土坷垃从深深的稻田里四下里飞出、砸来,好一场不买账的“土坷垃雨”。
宝玉笑着赶紧逃跑,心说你们这帮反智的文盲。
身后的小辫子随着她的脚步一翘一摇的,看上去好滑稽,好像是从青蛙舌头里逃走的飞蝇一般。
大家都想一睹上过二层楼的晴雯是怎么割稻子的,于是,一个个从田里直起身子,擦汗的擦汗,摘草帽扇风的扇风,喊累的喊累,然而,别看他们很忙活,但他们的目光可全都锁定在晴雯身上。
晴雯这一生瓜蛋子,正试探性地走下齐腰深的稻田,她尴尬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韦小宝。
韦小宝很快会意过来,他知道,自己得给晴雯做个示范。
韦小宝大拇指朝下,其余四指并拢,将眼前两簇邻近的稻子拦腰斩获,用手拢在自己的臂弯中,然后,他左手捏紧稻子,右手上的镰刀发力,爆发式地向稻子捆的根部用力割下去。
“嚓——”
十几株断了根的稻子已攥在韦小宝手中。
看着韦小宝手中几束沉甸甸的稻子,上面还挂着数十颗谷子,晴雯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老农民的血脉整个被唤了起来。
她不顾众人的目光,学着韦小宝方才的样子,四根手指将稻子杆儿勾入手心,一下子,他的手心就感受到了米粒儿结实的质感,而镰刀似乎不用他使唤,就直直向稻子杆割去……
“嚓——”
这声响美妙得简直让晴雯入了迷,这不就是收获的号角吗?!
众人原以为,晴雯要不就是很笨很拙,要不就是能使出什么他们未曾见过的高招,结果,小女儿晴雯的每一个动作都和其他人的劳作并无两致,也没有南岩那样的抖机灵、耍花架。
大家看得兴趣索然,于是,各自俯下身子,忙着收割自己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去了。
“嚓——嚓嚓——嚓——”
听,甘花溪畔,正奏响一年中最动听乐章……
艳阳高照,大家伙的积极性却不减,割稻、捆稻、码稻……小半天的功夫,田埂上已经垛满了新割的一捆捆稻谷。
看着水田里被各个小组给开辟出来的、七扭八歪、好像被狗啃过的“稻茬水路”正一一伸向远方,大家你争我抢的干劲更足了。
此时,连早上的欢歌笑语也因此时的忙碌而暂歇了,梗上的大碗凉茶也没人顾得上来取了。隐隐的,田间透着一股较劲的气氛。青年组和小人组开始牟着劲头,暗暗比起赛来。
原本井字型的稻田,此时更加像待分割的棋盘了。看,正奋力向远方“划”着经线的两股年轻人全都像鸵鸟一样埋着头割稻,远望过去,就好像很多个小点,在一个劲地向远处努着、努着……
由于四周是大山,自溪边飘来的一股面香,竟然袅袅地攀上了这片金色的稻田,之后,又逡巡不散,让稻客们垂涎不已。
有闻到饭香、扛不住饿的稻客,开始纷纷直起身子,向田埂这边望过来。只见一个小姑娘扎着两只欢蹦乱跳的小辫,肩上搭着白手巾,正担着两个担子颤悠悠地从远处走来。
她可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串嘎嘎叫嚣的鸭子,原来,姑娘的扁担头上,还挂着一串地道的臭咸鱼。远看上去,这一队就好像老夫子曾描述过的云中城出巡的皇家卫队。
担子里的面香和油星儿味吸引了大伙儿们的注意,青年组的小伙子们打头,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赶来吃饭。照现在青年组割稻子领先的架势,一时半会儿,他们估计着,那边小人组的进度就是不吃饭也暂时还追不上他们,心里格外踏实。
小人组虽然割稻落后,吃饭可不甘落后,他们一个个臭小子抢着往田埂上跑,心里早盘算好了,要说比赛,那还有下半场呢,当下吃饭才是最紧要的。
咸菜被切成了小丁,早已经腌渍在海盐和酸椒的油花里多时了,如今,被井水镇过,冰冰的,被放在几个小木盆里,摆在田埂上,等待着稻客们来夹取。
胡萝卜挂底,菱形、条状、方块的豆腐、黄花菜、韭菜、蒜苗等各种时令蔬菜早已打成了“卤儿”,和着一大木桶的酸浆,冒着腾腾热气,泛着一股让人直咽口水的诱人香味。
宝玉先用大勺在木桶里顺时针搅和了几圈,以确保木桶里的丁食在从大勺中舀出来时,上面舀出的和下面舀出的食量能比较平均:有汤,还有实在的料。
他将一大勺香扑扑的浇头淋在大海碗的白面条上,然后,双手递给眼前的稻客,立刻,引起后面排队稻客们的一片欢呼。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休要投机取巧
“哧溜——哧溜——”
一个个稻客闷头吃面的声音竟然压住了午后的蝉鸣。
有人吃累了,嘴上还在不住地喘着大气,就这么刚一消停,马上就开始撩闲起来。
一个小伙子瞥了一眼大树下哄孩子的何仙姑,故意大声道:
“啧啧,俺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面,讲究!这,倒是嫂子面呢,还是臊子面啊?”
何仙姑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孩子、整饬菜园,之后,又亲自手把手地指点宝玉做饭,详细解说到每一道工序:比如,摘什么样的菜、怎么样去手擀那面才劲道,怎么样沸水出锅那面条才有光泽……
家里家外忙活完了,何仙姑这才来到田埂上,靠着阴凉的大树,揽娃子在怀,一边纳着鞋底,还一边和瞎眼婆婆话着家常,对于无赖小伙儿的吆喝,她全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此时,宝玉收拾着一堆堆的空碗,心里美滋滋的。
都说,这臊子面最为重要的是汤,汤是臊子面的灵魂,宝玉一直心里打鼓,也不知道自己学到古法调制的精髓没有,看大伙儿胡吃海塞的架势,倒是给了宝玉很大的鼓励。
还是薛蟠厉害,吃完面,他马上就敏感地接收到了其中的能量,开始摇头晃脑,直说这汤面里有些“魔”性,现在,他看太阳,周围都散发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薛蟠这么一说,当场就被众人耻笑了一通。可薛蟠分辨说,他真的看到了。
宝玉听见这话,就更加相信:果真是这汤里的神力点睛了世界。要不自己怎么吃了碗面,也看着何仙姑像个女长老正襟危坐呢?!
宝玉就这么一直痴痴地、满脸敬服地看着何仙姑的身影,她知道,何仙姑是这次抢秋的核心。
恍惚之间,宝玉觉得大树在摇动,吃饭、纳凉的人影似乎也模糊了,人声更是离自己越来越远。难道真的是这碗面起了神力?!
宝玉揉了揉不能置信的眼睛,眼前的大树形成了一个看上去像是人凿的洞口,吸引着她进去。大堰河村是一个传奇的村庄,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宝玉回身去寻找晴雯,发现晴雯并不在吃饭的人群之中。
她心里起急,放下手头的活儿,三步并作两步迈进洞中。
一片漆黑的洞倒是别有洞天,分外开阔,到处都是滴水的钟乳石,宝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突然被人从后面给捂住了嘴巴。她回头一看,竟然是闷声不响的晴雯。
两人用眼神彼此示意,默契地携伴同行,一起继续摸索着向前。
在开阔的洞穴中央,轻雾缥缈的去处,似乎有一尊立佛,走近一些,原来,仙风道骨、衣袂飘飘的竟然是何仙姑,她手拿拂尘,但笑不语,望着两个小家伙。
宝玉想起来了,老丁头说过,很久很久的以前,大堰河村是个由老祖母来统御的世界,那时候,人们都听从女祭司的安排,春种夏耘,从事农耕。
直到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欲望的增长,男性在力度和远足方面都有了长足的发展,渐渐地,男性更加主动于部族事务,还成立了长老会,渐渐取代了母系的领导。
除了农耕以外,更在狩猎方面,男性不断增进神通能力,为部族增加了食物,特别是肉类的来源,村民族人都开始承认男性领导的功绩,渐渐地,掩去了村里女性的光辉,人们也轻易忘记了母系的历史。
“难道,难道小姐姐你是未来的女长老?”宝玉热烈地看着正大仙容的何仙姑,她对这件事情的兴奋和好奇,远远多于晴雯的反应。
何仙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示意晴雯和宝玉走过来,一起望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古井。她说:
“这几年来,世界震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连我们隐居的大堰河村也不能幸免于外。我们赖以生存的暖光正在被吞噬,被掠走,村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力求在武力、权利和财富资源倾斜的时候,拾起旧时平衡祥和的方式,来稳住黑暗势力欲利用的每一颗民心。”
晴雯和宝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浑似在听天书。
何仙姑长叹一声,心说真是对牛弹琴。然而,危险在前,让后辈们早些准备,总是好的。
何仙姑耐下心来,不再努力传授危机的根源。而是,就解决问题的方式,予以一一讲解:“为了不忘族群的历史,这几年,本村一些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一起发起了‘母系复苏农’,以确保将来暖光尽可能的少流失而去,更为了在后生们中间重建从母系中得来的自信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