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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于人族来说,眼前最大的威胁是秋雷过后将随时掉下的雨点。
这些堆放在田埂上、静待着脱粒的稻子,若不尽快被转移到不淋雨的地方,稻客们这一季辛辛苦苦的汗水就要付之东流了。
刚收割的稻子本就水分饱满,若再遭到雨水那么一淋,很容易发生霉变,恐怕会因此引得家家户户一片“炸锅”。
炒干稻子,是不是就解决了问题?
嘿嘿!远不是这样。
炒稻?那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也并非那些个在荒野里奔走的汉子所能驾驭的活计。
稻子若惨遭雨淋,不仅会给村里大婶阿婆们增加了炒稻子这一项繁重的家务活。而且,即便是费力地将潮湿的稻子一锅一锅地重新炒干,可炒干了的稻子就只能用来磨粉,不再能作为新米下饭,很是可惜。
眼下,抢收的人们只好不理不问什么一年一度的尾稻祭典仪式,这下,可便宜了今年前来抢稻的黑鸦群们。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知少年”与“乌合之众”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稻垛前,然后自觉地排成一行。
每个人都加入到收稻的队伍里……垛堆上的一捆捆稻子被一一传送下来,装上手推车。推车的人一路小跑着将其转移到大槐树旁一个天然溶洞……
可是这会儿,老天竟然是打干雷不下雨,人们劳作奔忙、为之担心受怕的暴雨迟迟未来。
群鸦们看没有下成雨,也就掉头回来,在稻田的上空肆意盘旋。
群鸦哇哇乱叫,让那些个从未见过大场面的娃子们心中簌簌发麻,他们一个个只顾低头传送稻子,不敢向天空窥视。当然,晴雯他们几个小淘气除外。
黑鸦们在天空中扑腾着翅膀,一只挨着一只,竟形成了一个扇面,扇面忽来、忽去,宛如黑风阵阵卷地。
在整顿队形、形成一致之后,即将投入战斗的黑鸦们发现:地面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族能像当年那样站出来,来和它们一起去抢夺稻田里的稻子。
于是乎,群鸦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得意地哇哇直叫,上下翻飞。
晴雯、韦小宝和薛蟠,这三个外乡少年终究胆大些,他们鼓起勇气来,见缝插针地将视线投向黑压压的天空。结果这一看,他们不禁大惊失色。
原来,盘旋的群鸦已欲欲跃试,“剑”指一处。
犹如一枚枚离弓的黑色箭头在撕破着紧绷的空气,随着一声声尖锐的、哨音般的翅膀略风之音,黑鸦们纷纷朝着最后的稻田奔袭而去。
甘花溪南岸最后“预留”的那片稻子正被黑鸦一一俯冲、棵棵衔走。
晴雯心想:
“难道就这样任由着黑鸦群去捡走那用来祭祀谷神的稻子吗?人族又将如何向每次都来参赛的黑鸦王交代解释呢?延续数千年来村民借以纪念耿丘的方式就这么断了吗?!”
晴雯心急,眼看着这最后的稻子就要保不住了……
绝不可以!
晴雯一咬牙,他人不大,却抄得动大镰刀,丢开在田埂上忙碌的人群,晴雯只身向黑鸦密集的稻田勇敢地冲去。
人群之中几个反应稍快娃子也被晴雯的勇敢给感染了,他们忍不住欢呼起来,也跃跃欲试地放下手中的稻子捆,一个个摩肩擦掌,准备寻着晴雯的步子加入抢稻行动。
结果,他们却都被田了给呵斥住了:“站住!太不自量力了,你们难道还要上天不成……”
晴雯个头小,从人群中钻出去的时候,竟然幸运地没有被田了及时发现。
而那些个“壮志未泯”的娃子们,却被一一抓了现形,只得无奈地回到了各自的搬运岗位上。
在稻茬间,越跑越快的晴雯浑然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稻客新手……紧接着,他大踏步地迈入“黑箭”乱落的尾稻田里,一手持一把镰刀,豪迈地左右开弓。
而此时,群鸦的态度,就是完全无视这个人族的“无知少年”,任由他挥舞手中的镰刀向前割稻。
是啊,美食在前,谁还会有空去理会这个小不点儿呢?
这倒给了晴雯一个空挡。
晴雯一味地左一勾,右下斩,果断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稻子好像被砍头的敌人,一个一个被一刀绝杀,头落、倒地……
不知晴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好像是有意识地在丢掉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捆扎已经割下的稻子。
晴雯这样顾头不顾尾地省略掉捆稻这个环节,结果就是让身后散了一地的稻子。
每当一股劲地割到尾田的尽头,晴雯就会快速地调转身子,再往回割上一轮。
这样,眼看着剩下的稻田,已被晴雯的镰刀给分割出几趟平行而整齐的直线。
在直线内,是剩下的、齐齐的稻茬;在直线两端,是纷纷倒地的稻子。
一个小孩抡起膀子、大干快上,只割稻,不捆稻子,而黑鸦呢,对此竟然很是配合。
看来,黑鸦们都是机会主义者,它们一见有便宜可占,马上不再费力去用喙衔断和拔出稻子,而是改为专门捡拾晴雯割倒的稻子。
黑鸦们抢夺现成的果实时,飞翔的姿态悠闲而洒脱,俯冲、上扬、滑翔……一个个身影仿似正在大田间穿针引线,又像是几个坊轮同时在飞梭上飞转一般,正在织就载誉天下、大周专属的天地“腾云锦”。
这一派欢实又优美的场景真叫人称奇,又让观者见之喜悦,全然不是人族和群鸦往年里对尾稻你死我活的争夺之战。
广大天地间,一小儿埋头、苦大力地割稻,被福及的黑鸦们一只只乖乖地捡拾稻穗……晴雯和黑鸦群倒像在搭班子,是各有分工、和谐欢畅的一对儿劳动组合。
一边,是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运稻子的村民老少,一边,是由晴雯和黑鸦群“紧密配合”着的、正在进行中的、同样也紧张、快节奏的劳动场景……
黑鸦越聚越多,它们扎下,衔起、飞走,再飞回,再扎下……此时,连群鸦呱呱互赞的喝彩声都省了。稻田里只有一片呼啦啦的风声袭来,袭去……
说来,这些冲在最前面的黑鸦好像都是经过教化的,都略懂事理。他们大概是从长辈那里习得过那个“乌鸦和狐狸”(乌鸦因狐狸的恭维而放开歌喉,导致嘴里的鲜肉落入狐狸口中)的故事。
因此,在有稻子“鲜肉”衔在嘴里的时候,黑鸦们都知道该省的气力必须得省,它们全都不像刚投入战斗时那样聒噪地卖弄和欢呼,而是一个个闷头“捡便宜”,不肯误了眼前的实惠。
……
忽然感到腿上一阵刺痛,晴雯一低头,看见了不只一只吸附在腿肚上的蚂蟥。
“这不过是一盘小菜。”晴雯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咬着牙继续割稻,他不肯退下战场,哪怕是片刻。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老黑鸦飞了过来,它避开晴雯向前挥着的刀之锋芒,一下子飞停在他的脚面上。看准晴雯腿上的一只蚂蟥,老黑鸦就是精准地一叨。
这只蚂蟥的肉身看来是已经吸饱了血的,滚圆滚圆的。被叨住的蚂蟥费了好大的劲用力挣扎,想挣脱开老黑鸦的利喙,然而,就在下一刻,蚂蟥完全蔫了。
原来,是老黑鸦用利喙腾空抛起了蚂蟥,然后,借机将喙插穿了从空中落下的蚂蟥身体。
随着滴落的鲜血,蚂蟥被利喙给整个地穿了肠,连皮儿都翻了出来。
老黑鸦娴熟地将头一甩,蚂蟥被甩到田梗上,经艳阳那么一晒,只消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蚂蟥就化成了一滩水。
一下、二下……老黑鸦就这么在晴雯前行割稻、一直没有停下的档口,在她的脚背上,一个一个叨去了蚂蟥。
晴雯没有心力去观看老黑鸦的救护之举,然而,他心里清楚:蚂蟥是厉害的家伙,即便是被碎成几段,也是不可能马上死翘翘的。对于蚂蟥来说,只有翻皮才是致命的绝杀。老黑鸦这招翻皮灭蚂蟥,可是够狠的!
带着感念之情,晴雯双手抡动得更加有力,有如永不停歇的车轮,碾压、劈斩向一切敢于横在他前面的稻子。
就这样,人族“无知少年”晴雯和一帮子有“乌合之众”之称的禽族黑鸦一起忙活着,在赶一场即将结束的盛宴——对暴雨前对尾稻的最后收割。
……
第一百六十二章 乌云缝隙里投下一道光
只打雷不下雨的老天爷似乎也在凑热闹,成全着这难得一见的、分头的“抢收”和“转移”。
要说,老天爷一直有所保留,没有让大雨浇了这伙儿“齐上阵”,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在忙活的人们当中,只有宝玉在留意着晴雯的一举一动。
她没有上前去制止晴雯的冒进。
随着年龄的增长,宝玉发现,晴雯是个自己有蔫主意的孩子。对付这种娃的方法,就要从具体管控改为升级版的“精神关注”。
故而,宝玉只是在搬大石头、搬草料时,偶或地,抽出一点神识,来呵护晴雯的身影,提防着任何时候可能出现的闪失。
远远望向天空,宝玉看到的是一片涌动在稻田上的黑云,以及黑云中间的两划。
那一划是乌云缝隙里投下的阳光,另一划,则是不停挥动的刀光反射。
虽然气氛有些怪异,但是,一向警觉的宝玉却切实地感到鸦群和晴雯这对儿劳动组合间正洋溢着劳动的快乐和善意,让她丝毫察觉不到有任何的危险和凶相,这……让她的心稍或放松了一些。
“肯使出一把子力气,又眼疾手快,就能有朝一日成为一名好的稻客。”晴雯想起了田了的嘱咐。
晴雯并不敢大意。她一边挥舞着镰刀,一边小心提醒自己:自己这样的“快手法”,可千万别弄得像第一天那样受伤。手上的伤疤虽然好了,可当时扎心的疼痛还隐隐在心。
吃一堑长一智,此时的晴雯不仅讲求割稻的速度,也开始注重起挥举双刀时的节奏、步伐的配合、以及每割一下稻子断颈处该达到的合适分寸……
要说,究竟晴雯只是个小小的人儿,可哪来的这一股子蛮气力呢?
原来,晴雯体内的冷热两股气血早已调动起自身。这次行动,它们相当自律,没有因为晴雯对它们的一时解禁并重新启用,而像以往那样,一开始就进行无休无止的任性互掐。
在晴雯那二十八条经脉中唯一的一根畅通的经脉中,冷热两股气血有秩序地、一圈圈地、配合着游走,以不断激发出两气血的“合二为一”,酝酿出来新的气力,供给晴雯以挥舞双刃。
此刻,晴雯的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已经几处拉伤,胳膊、胸脯、头颈都在隐隐作痛。
有些是看不见伤痕,让晴雯时时感到疼痛,尤其是那被稻子划伤后的处处“生疼”,随着汗水的流过和浸蚀,“沙”得人直痛得龇牙咧嘴。
晴雯这样的表情,加上斗勇的“挥戈”豪情,竟然吓得脚面上的老黑鸦一下子呼啦啦地飞逃而去。
疼,有什么可怕?!再疼,也不能放慢割稻的进度。
随着脚步的前进、稻子的应声倒下,眼看着,尾稻的最后一簇就要来到眼前啦。晴雯快速地丢下自己的左手镰刀,用左手猛地对着这簇稻子来了个反手一勾。
怎么,她的手本不该有误的,却竟然……抓空了!
黑亮的翅膀有如一展大大的被面,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呼啦呼啦地,扇动起一阵磅礴的戾风……
原来是黑鸦之王。
鸦王来和晴雯一争高低,看谁能够抢下这最后的稻子。
此时,晴雯已出现体内气血供应不够的症状,见黑鸦扑来,晴雯一个凝神,使力过猛,竟然眼前一黑……
在晴雯跌倒的一刻,意识还算清醒的他就势前扑,将身体盖在了稻田之上。
“哼哼!我抓不到稻子,我就扑到它!”晴雯在倒下去的时候,暗暗咬牙较劲着。
“晴雯,你这简直就是玩赖之举,”他倒地闭眼,心里对自己这样说:“因为自己是用整个的身子将最后的一尾稻子给压在了身下,想用这样的方法来取得割下这簇稻子的先机。我承认我自己,实在是很无赖!”
黑翅只是那么轻轻地一扇,就将晴雯如正在烤着的牛肉片一般,给彻头彻尾翻了一个面儿。
晴雯被扇得翻过身来,四仰八叉地,仰面对着大太阳。本该是肚皮底下压着的尾稻,不成想,正正好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躺倒在地的晴雯知道,在自己的头顶前方,鸦王正向这最后的稻子悠然而来。而他自己,却双手空空的,仰面朝天。
“难道就只能这样认输了吗?!”晴雯心里不服。
此时,那鸦王叫嚣着,冲晴雯亮出【创建和谐家园】上那一排利刃般漂亮的尾羽。
戾风袭来!晴雯内心的火气和不服登时就给吹没了。
“唉,鸦王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晴雯感叹:鸦王洒洒水的事情,自己已然落汤鸡了。那点因自信而放大的“自我”立时间又“小”了回去。
此时,宝玉传来心语相帮,道:“晴雯,你伤还未痊愈,我带来了金钢不催网,你要不要接着?”
晴雯果断地拒绝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