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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猎忽然想起沈忘忧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如今他将这颗智慧种子给了自己,他怎么办?罗猎的内心突然一紧。
沈忘忧道:“这颗种子与众不同,因为担心有可能在时光旅行中失去记忆,所以我偷偷在这颗种子上做了一些手脚,保留了我和佳琪当初的一些美好的记忆,等你完全吸收这份药力之后,这份记忆就会保留在你的脑海中……到时候,你就完全明白了……”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强撑着睁开双目,无力道:“虽然……我目前还无法取信于你……我……我临终之前可不可以拥抱一下你?”
罗猎开始意识到不妙,沈忘忧的状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他不知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看沈忘忧的样子已经油尽灯枯,气息奄奄了。
人内心深处的感觉是无法躲避的,罗猎有种无法描摹的悲凉和不舍,虽然他目前还无法证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他的直觉却告诉自己沈忘忧所说的应当是实话,罗猎低声道:“我好像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仍然没有恢复行动的能力。
沈忘忧俯下身去,张开臂膀想要拥抱罗猎,可是他还没能完成这个动作就已经无力趴倒在了罗猎的怀中,罗猎没料到他竟然虚弱到这个地步,低声道:“沈……”
沈忘忧的面孔就在近前,他的目光充满慈爱和期待,虽然他想说什么,可此时却已经无力再说出话来,眼皮缓缓垂落下去。
罗猎的喉结蠕动了一下,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够听到的声音小声道:“爸……”有生以来他还从未有机会这样称呼过。
沈忘忧听到了他的这一声呼喊,原本就要合上的双目猛然睁大了,迸射出无比激动的光芒,可有若蜡炬即将成灰时最后的灿烂,光芒闪现之后迅速归于黯淡。就这样趴在罗猎的怀中,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罗猎的手足开始恢复了活动的自由。
他抱起沈忘忧让他平躺在自己刚才的位置,望着沈忘忧已经失去生命神采的面孔,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看不到前路,也突然失去了昔日的记忆。
握住沈忘忧冰冷的手,罗猎发现他的肌肤从白变成了灰色,然后沈忘忧的肉体在他的视线中塌陷了下去,变成了一堆灰烬,罗猎的掌心只剩下一枚金色的指环,衣物仍在,人已成灰,若非亲眼目睹,罗猎绝不会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空白的脑海中开始有了一个黑色的影像,雪夜中,天地交接的地方一个身影正朝着他走来,那是他的母亲,母亲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仰望着飞雪的天空,在漫天飞雪中,一个晶莹的人影漂浮在虚空之中,虽然他整个人都是透明的,可罗猎仍然从轮廓中认出他就是沈忘忧。
母亲的身躯很快就被洁白的雪覆盖,一个同样晶莹透明的影子飘离了她的躯体,一点点向空中升腾。
罗猎大步奔向她,试图在母亲的灵魂飘离她的躯体之前将她拉住,可是还未等他走进,母亲留在雪地上的躯体就如沙尘般随风飘散。
罗猎猛然睁开了双目,第一时间抹去眼角的泪水,沈忘忧的声音依然萦绕耳边,可从此却已经天人相隔,再无相见之机。罗猎不知他从何时起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手指摸了摸心口的疤痕,这颗种子其实是沈忘忧将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父爱如山,这个世界上唯有父母才会甘心对儿女如此付出。
走出地下室,罗猎很快就搞清这里是位于公主坟附近的一座四合院,地势僻静,周围无人居住,沈忘忧之所以选择这里是不想引人注目。
罗猎将沈忘忧的骨灰搜集之后,封于磁坛中,就地埋在了院子里,他已经相信了沈忘忧父亲的身份,按理说应当将父母合葬,可是罗猎并不知母亲葬在何处,母亲的后事是同事帮忙操办的,根据老洪头所说,当时母亲的骨灰暂时寄存在崇光寺,后来因为一场大火,崇光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瓦砾,当时寄存在寺里的骨灰也全都毁于这场大火之中,不过对死者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坏事。
上次罗猎前往津门的时候,也曾经去崇光寺的废墟拜祭,而今那里只剩下几块石碑,可以说这是罗猎生平最大的遗憾之一。
沈忘忧并没有留下任何的东西,除了那颗已经植入罗猎体内的种子。
罗猎决定保守这个秘密,这样做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沈忘忧都是一件好事。离开之后他方才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整整三天,这三天之中他的同伴几乎找遍了整个北平城。
沈忘忧显然已经做足了准备,这三天之中,他向国立图书馆辞职,外人都认为他去三江源考察,沈忘忧的性情素来特立独行,而且做事喜欢独来独往,就算他从此消失,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罗猎对自己失踪的解释是去了一趟津门处理一些私事,他不肯说,别人自然也不便打破砂锅问到底,更何况罗猎如今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罗猎再次陷入沉思中,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需要仔细考虑一下,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瞎子敲门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一个大茶壶,借口给罗猎送茶,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在罗猎的身边坐下,打量了一下他道:“情绪不高啊,发生什么事了?”
罗猎笑得有些勉强:“这两天来回奔波有些累了。”
瞎子点了点头,仍然锲而不舍地问道:“是不是跟麻雀有关?”
罗猎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利用兰喜妹伤害麻雀的事情,在这件事上自己做的显然不是那么高明,对麻雀这位单纯善良的女孩儿,他也是心中有愧的,可如果不是瞎子提起,他甚至无暇去考虑这件事,这让罗猎越发觉得歉疚,他对麻雀显然缺乏关心。
瞎子道:“麻雀要去留学了,下周就走,难道你不知道?”
罗猎道:“我和她就是普通朋友,未必要知道她的每件事。”
瞎子对罗猎的回答并不满意,歪了歪嘴道:“你把她当成普通朋友,可别人未必这么想。”
向来好脾气的罗猎突然皱起了眉头:“你丫烦不烦?婆婆妈妈的。”
瞎子被罗猎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眨了眨一双小眼睛,意识到这货心情的确不好,自己选择在这种时候前来触霉头并不明智,点了点头道:“得嘞,当我什么都没说。”
罗猎因刚才的失控而内疚,歉然道:“不好意思,我最近休息不好。”
第一百五十七章【谈合作】(上)
瞎子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气,淡然道:“安先生,我有几句话想和罗猎单独谈。”
安翟笑了笑,换成过去他肯定受不了吴杰的怪脾气,可现在不然,了解吴杰的性情之后,自然犯不上跟他赌气,瞎子笑道:“好嘞,你们聊,我去准备酒菜,中午吴先生留下来吃饭。”
“不必了,我说完就走。”
瞎子也没有继续勉强,转身乖乖走了。
罗猎道:“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出院之后一直想当面向先生致谢,只可惜悭缘一面,直到今天才和先生相见。”
吴杰道:“那天我离开医院之后遇到了一名忍者刺客。”
罗猎皱了皱眉头,他亲自领教过孤狼的厉害,吴杰的武功虽然深不可测,可是面对一个拥有超强自我修复能力的刺客也很难取胜,不过如果拥有地玄晶制作的武器就另当别论,想起吴杰曾经送给自己的那柄匕首,罗猎心中顿时释然。
吴杰既然平安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证明他击退了孤狼,渡过了危险。
“先生没事就好。”
吴杰道:“我有事要离开北平。”
这并不是吴杰第一次离开,罗猎以为他可能查到了方克文的消息,又要去追杀方克文,有些警惕道:“先生去哪里?”
吴杰道:“甘边宁夏,去找卓一手。”
罗猎听他并非去追杀方克文,内心稍安,想起已经分别多日的颜天心,不由得想起他们在苍白山共患难的那段时光,心中不由一暖。
吴杰道:“有什么要托付的吗?”
罗猎笑了起来:“没什么事情,见到颜大当家帮我跟她说,等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去那边散心。”
吴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你好像遇到了什么特别的际遇。”
罗猎明知故问道:“不知先生指的是什么?”
吴杰道:“其实那套吐纳呼吸的方法是颜大当家委托我转授给你的,这练气方法乃是部族不传之秘,她对你可真是不错。”
罗猎知道吴杰在暗示自己什么,咳嗽了一声道:“有机会我去当面谢她。”
吴杰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们留在这里恐怕会遇到危险,那个忍者还有方克文,我怀疑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以你们几个的能力,恐怕还应付不了他们。”
罗猎道:“先生放心,我们不会拿性命冒险,适当的时机,我们会离开这里。”
吴杰点了点头,他本来还想说一些话,可见到罗猎却又改变了念头。只是几天未见,罗猎却给他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认识一个人吴杰更主要是通过第六感,可是他从走入正觉寺道现在,非但没有重新认清罗猎,离他越近反而越是觉得他高深莫测。
吴杰坚信罗猎一定是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际遇,他刚才的旁敲侧击并未得到罗猎正面的答案,吴杰也不喜强人所难,相信以罗猎的为人或许有难言之隐。他提醒罗猎道:“日本人的势力不断深入我中华大地,一旦被他们盯上,就会后患无穷,你们几个还是尽量避免和日本人接触。”
罗猎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想起吴杰遭遇的刺杀很可能和去山田医院救治自己有关,歉然道:“都是我给先生带去了麻烦,先生也要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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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谈合作】(下)
吴杰摇了摇头道:“跟你无关,刺杀我的日本人和我有宿怨,我杀了他的宝贝儿子,而我的这双眼睛就是拜他所赐!”
罗猎内心一怔,此时方才知道刺杀的由来,而吴杰此番急匆匆离开北平,兴许就是要暂避风头。
罗猎道:“先生的仇人是谁?”
吴杰道:“他叫藤野俊生,他的儿子叫藤野三郎。”似乎感觉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吴杰起身告辞道:“我该走了,我的事情不要向他人提起。”
罗猎点了点头,亲自将吴杰送出门外,吴杰临行之前,又向他道:“你跟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人其实和草木差不多,有人主动只能成长为随风飘摇的浮萍,而有人却可以成长为参天大树。”
罗猎知道吴杰一定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看来那颗智慧种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自己的身体,罗猎虽然不知道最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可是他相信沈忘忧不会害自己,正在发生的改变对自己有益无害。
罗猎微笑道:“应当是这次中毒的缘故吧,复原之后我也觉得自己强壮了许多。”虽然吴杰有恩于自己,可有些秘密却是无法分享的,任何人都不能。
吴杰前脚刚走,兰喜妹就翩然而至,最近她突然改变了着装的风格,月蓝色的偏襟上衣,黑色长裙,特地剪了一个时下最为流行的齐耳短发,可无论怎样改变,在瞎子他们的眼中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瞎子甚至认为罗猎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将兰喜妹从河水中捞出来,按照他的想法当时就该将这个心狠手辣的日本女人淹死。
瞎子少有对一个女人如此厌恶,即便是兰喜妹打扮的楚楚动人如纯情的女学生,可瞎子早就看清了她歹毒的内心,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创建和谐家园】决无好事。瞎子利用自己宽阔的身材将大门挡住,眯起一双小眼睛居高临下打量着兰喜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不欢迎你。”
兰喜妹咯咯笑道:“人家又不是找你,我找罗猎。”
“他也不想见你。”瞎子的态度非常坚决。
兰喜妹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敛,杀气凛凛道:“再敢挡着我,信不信我把周晓蝶弄死。”
瞎子吃了一惊,马上又认为兰喜妹是在虚张声势,将门扇一样的胸膛向前方一挺,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我是吓大的啊!”
罗猎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看到门前的一幕,唇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
兰喜妹这会儿已经彻底放下了刻意经营的淑女包袱,将两只臂膀叉在腰间,柳眉倒竖,凤目圆睁,恶狠狠望着罗猎道:“罗猎,你是不是男人?之前答应我什么?你让我做得事情我已经帮你做了,你吃完就想抹干嘴不认账?”
罗猎哭笑不得道:“又不是我拦着你。”他也知道这帮同伴对兰喜妹的反感,拍了拍瞎子的肩膀,让他让开,自己走了出去。
兰喜妹似笑非笑地望着罗猎道:“看来是没打算让我进门。”
瞎子哈哈笑道:“拉倒吧你,回家照照镜子去,罗猎得有多瞎才能看上你……”
兰喜妹已经从腰间拔出金灿灿的【创建和谐家园】来,罗猎慌忙挡在瞎子身前,叹了口气道:“有话好好说。”
兰喜妹斩钉截铁道:“别拦着我,我要崩了这个死胖子!”
瞎子本来被吓了一跳,可被罗猎挡在身后顿时又胆气壮了起来,大叫道:“谁怕谁啊,有本事把枪放下,你我拳脚上见个真章。”
罗猎道:“好男不跟女斗,瞎子,你回去。”
瞎子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嚷嚷道:“交给你了,帮我狠狠办她。”
瞎子一溜烟跑了回去,中途遇上闻讯赶来的张长弓和阿诺,两人听闻兰喜妹又来,都感慨这女人阴魂不散,不知罗猎哪里招惹了她,居然被她这样纠缠。张长弓是对罗猎最有信心的一个,相信罗猎不会被美色迷惑,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他和兰喜妹是在相互利用。瞎子和阿诺对此却是将信将疑,两人都怀疑罗猎难过美人关,反正换成他们两人肯定是过不去。
罗猎再次领教到兰喜妹喜怒无常的性情,刚才还是杀气腾腾,可瞎子一走,转向自己的时候又变得妩媚妖娆,仿佛她骨子里所存的温柔贤惠要全都施加在罗猎身上一样,娇滴滴道:“几天都没见你,难道你就不想我?”
罗猎微笑道:“我这人记性不好。”
兰喜妹呸了一声,媚光四射的双眸盯住罗猎的嘴唇,白腻如细瓷一般的面颊蒙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她的为人,多半都会被她的外表骗过。兰喜妹道:“你好厚的脸皮,人家的初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交给了你,你不许耍赖,要对得起我。”
罗猎此时忽然感觉到一个头两个大,他当时真是中了魔,居然鬼使神差般找兰喜妹帮忙,明明知道她绝非良善之辈,还主动跟她合作,不过对于这种阴险毒辣的女子也不必负责,若说负责也应该是兰喜妹对自己负责,当时明明是她勾住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的情景,居然感到唇角尚有余温。
兰喜妹挥手在罗猎胸膛上轻轻打了一拳,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这一拳并无伤害性,明显是在打情骂俏。
罗猎依然不为所动,笑容温和可亲,但是在兰喜妹的理解绝无半点男女之情的意思,罗猎表现得越是彬彬有礼,越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兰喜妹就越想亲手撕下他的面具,拆塌这货完美的人设,低声骂道:“道貌岸然!”
罗猎道:“我这人喜欢开门见山,兰小姐不妨直说。”
兰喜妹道:“开门见山总不至于就在这大门口说。”她转身向后方的风雨亭走去。
罗猎跟上她的脚步,心中暗自回想着兰喜妹之前的种种举动,此女不但喜怒无常而且背景复杂,一方面她为日本人办事,另外一方面她又深悉清宫秘闻,她究竟为何人效力?接近自己的真正动机又是什么?
兰喜妹轻声叹道:“记得我上次过来找你的时候,这里还到处盛开着油菜花,可短短几天就已经凋零殆尽。”她还从未在罗猎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多愁善感。
罗猎不由得想起,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谢空折枝,兰喜妹看似触景生情的话应当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他笑道:“兰小姐触景伤情。”
兰喜妹淡然一笑道:“花儿虽然凋零,可毕竟有人欣赏。”来到风雨亭内,朝着正东的方向昂起头,闭上双眸,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她想起了天神祭时盛放于天满宫夜空的花火,这世上越美的景色往往越是短暂,刹那在现实中虽然不能凝固可是在记忆中却可以成为永恒。
兰喜妹也感觉到罗猎似乎有所不同,但是她说不出变化究竟在哪里。总而言之,面对自己时,他表现得更加从容淡定。和罗猎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的破绽,可罗猎的修为却越发精深,每次相见似乎都有很大的提升。
兰喜妹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错觉,决定主动出击,【创建和谐家园】罗猎并让他明白在眼前的局势下占据上风的那个究竟是谁,她轻声道:“我不会让那个死胖子好过。”
罗猎仿佛没听到一样,在风雨亭内的长凳上坐下,甚至看都没看兰喜妹一眼。
“嗳,我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罗猎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如果你一味这样拐弯抹角,你我之间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