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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筱雨轻叹了一声。

  　　再强盛的国家，也不会完全没有弃儿和乞丐。瞧着这些年纪小小，却为着自己的温饱而挣扎的小人儿，筱雨心里微微酸楚。

  　　但她不可能因为可怜这个小乞丐，就叫他上来吃包子。打破了规矩，或许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等了不多一会儿，鸣翠匆匆跑来了。留在这儿的小乞丐双眼一亮，腾地站了起来。

  　　见筱雨望过来，鸣翠轻轻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想必是见到了什么不忍见到的事情。

  　　筱雨吁了口气，招呼那小乞丐过来，又分了两个包子给他，另外数了十个铜子儿给他，道：“拿着吧，多谢你。”

  　　“谢、谢谢姐姐……”

  　　小乞丐一时之间热泪盈眶，捧着铜子儿，一溜烟地跑了，倒好像是害怕筱雨又把铜子儿收回来似的。

  　　筱雨将蒸笼里剩下的包子托付给茶寮老板，道：“还有些孩子也帮着跑腿儿了的，我还有事儿，有些急，这些包子就拜托给老板，等他们来了，帮着分一分。”

  　　茶寮老板也是认得筱雨这个药膳馆掌柜的，也看到了鸣翠之前托付小乞丐们找人之事，听筱雨这般说，笑着称赞道：“秦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姑娘放心，包子搁我这儿，绝对不会昧下。”

  　　“我自然是信得过老板的。”

  　　筱雨给了茶水钱，和鸣翠匆匆赶往高氏所在的地方。

  　　“我让那孩子在那边儿守着，的确是老太太，就是……邋遢了些。”

  　　筱雨淡淡应了声，想了想还是问道：“真在吃潲水？”

  　　“那边儿是一家酒楼的后院儿，大概是人家运泔水的来了，老太太就趴在那泔水车上，往外掏东西吃……”鸣翠说着也有些恶心，打量了一番筱雨的神情，见她还是淡淡的，也强压下自己心里那股呕意。

  　　筱雨抿了抿唇，心里告诉自己，老太太神智不清楚，做些什么事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不值得生气，不值得生气。

  　　二人赶到地方，正遇上那酒楼运泔水的大汉在斥骂高氏。

  　　“你个疯婆子滚远些！”大汉嫌弃高氏刚才扒泔水桶里的东西往嘴里送，伸腿踢了高氏一脚，见高氏还要扑上来，大汉又补上一脚，骂道：“你这老婆子平日里缺德事儿做多了不成，落到这个田地……快给我让开，别耽误我做事儿！”

  　　鸣翠紧着朝前走了两步，高声道：“这位大哥，我家老太太脑子有些不清楚，您不要生气，我这就把她给拉开。”

  　　小乞丐见鸣翠和筱雨来了，忙跑了过来，筱雨一看，之前那等在茶寮的小乞丐也在这儿守着。

  　　筱雨笑了笑，数了十个铜子儿给之前就守在这儿的小乞丐，道：“谢谢你，你们俩帮忙找到的人，我一视同仁。赏钱在这里，包子么，你现在去茶寮那边儿拿。”

  　　小乞丐接过钱，欢呼一声，两个人拉着手飞快地朝茶寮那边儿跑去。

  　　筱雨收了笑，鸣翠已经上前拉着高氏躲开那泔水车了。拉泔水的大汉见鸣翠和筱雨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不好为难，嘀咕道：“自家的老人脑子有问题就把人看好啊，年纪大了还胡乱吃东西，当心身子骨受不住……”

  　　说着大汉驾着泔水车就走了，留下高氏在鸣翠的控制下不断地挣扎。

  　　☆、198.第198章 一身秽物

  　　筱雨瞧着这样的高氏，还真是没有什么办法。

  　　只要是有良心的人，都有一颗尊老爱幼的心，筱雨自然也不例外。但因为高氏已经伤过她许多次，她的偏心甚至差点儿害得他们姐弟几个命殒黄泉，筱雨对她的那点儿祖孙情也早就磨得不剩什么了。

  　　但到底高氏人老了，如今又是一副疯样，筱雨的怨恨也就没那么深了。

  　　鸣翠虽然是拉着高氏，却又不敢太过靠近她，生怕她吃的那些泔水会吐到自己身上来。就算她之前是包家的丫鬟，但也没做过什么粗重的活计，更加没接触过这些“肮脏”的东西，心理上那关她是肯定过不去的。

  　　筱雨走过去拉住高氏另一只胳膊，皱眉道：“就算是疯了，连自己吃进嘴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帕子抹了下高氏的嘴，惹得高氏头甩了几甩，吓得鸣翠心都要跳出胸口，生怕高氏突然就吐到她身上了。

  　　“瞧你这个样子，谁愿意供养你？也就是我爹孝顺，没把你给丢出门。”筱雨冷冰冰地拽着高氏往前走，一边说道：“你说你养四个儿子有什么盼头？偏心疼爱的到头来靠不住，最后还是我那个被你薄待的爹愿意给你一个住处，让你供你吃喝给你颐养天年。”

  　　高氏挣扎，筱雨手下微微使力，惹得高氏“嗷”地一声叫出来，嘴里喷出的骚臭之气让鸣翠止不住屏住了呼吸。

  　　筱雨微微皱眉，面色倒是没变，仍旧是拉着高氏。她见鸣翠实在是一脸难受，心里觉得好笑，道：“行了鸣翠，你要是觉得不舒坦，就先回去报个信儿，让我娘有个准备，给备上热水，把老太太清洗清洗。”

  　　鸣翠如蒙大赦，忙应了声，转眼就跑了老远。

  　　街边的人瞧见筱雨这样半拖半拽地架着个老太太，都有些稀奇，然后就被老太太身上那股酸臭气给熏了，立马离得老远。老太太见人多起来便开始吐唾沫，往地上吐了，又往筱雨身上吐。筱雨起初皱了皱眉头，后来也就处之泰然了。

  　　都是街边做生意的商家，好些人都认识筱雨，见筱雨被个老虔婆给吐口水，有那愤恨的人嚷道：“秦东家，你拽着的是人是谁啊？她在往你身上吐唾沫！”

  　　筱雨应道：“这是我家老太太，脑子有些不清楚，让诸位见笑了。”

  　　老太太许是被筱雨拉着走得有些急，也可能是因为吃了泔水，在筱雨这句话刚说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突然就俯身狂呕起来，筱雨拉着她的那只手臂上全部覆满了她呕吐出来的秽物。

  　　有那爱干净的瞧见这等情景，立马也别过眼去干呕起来。也有那不怕脏，整日就与些污物打交道的人出言道：“秦东家，要不我帮你送老太太回去吧？你去周边哪家婶子店里清理清理。”

  　　忙有人附和愿意提供地方给筱雨，筱雨都婉言谢绝了。

  　　她本就是大夫出身，对这种脏污接受起来远比别人容易。筱雨拿帕子先给老太太擦了擦嘴，然后才拂掉自己手臂上的残渣，道：“谢过各位的盛情，不过我立马就归家了，就不再劳烦各位，给各位添麻烦了。这地上老太太吐的污物，还麻烦大家将地方帮我圈起来，我归家后立马让人来清理。”

  　　“不用不用，秦东家赶紧带着老太太回去吧，这点儿小事儿我们也能处理。”一个憨厚汉子忙摆手道。

  　　筱雨听了此话也不客气，道：“那就谢过这位大哥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谢。”

  　　筱雨拉着吐了一番后精神明显萎靡下来的高氏往家赶，又绕过了一条街，便见到宋氏和洁霜急匆匆地赶来。两人瞧见筱雨和高氏的情形明显一愣，洁霜更是躲到了宋氏身后，皱着眉头嫌弃地瞧着高氏。

  　　宋氏走到了高氏另一边将人扶住，问筱雨道：“怎么样了？”

  　　筱雨答道：“路上吐了一番，这会儿没什么精神了。”

  　　宋氏犹豫地问道：“听鸣翠说，你奶奶她吃……”

  　　筱雨点了个头：“是这样没错，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种举动。”

  　　宋氏略有些忧愁地望着高氏，叹了一声：“给做了饭菜她也不怎么吃，还以为她食量不大，没成想竟然跑到外面吃那种东西……你爹要是知道了，恐怕又要伤心。”

  　　筱雨不置可否，见洁霜还是离她们远远的，眉头一皱，道：“你躲着做什么？既然来了，难道不知道搭把手帮忙？”

  　　洁霜委委屈屈地走到筱雨旁边，正要伸手，忽然“啊”了一声，指着筱雨的袖子颤巍巍地说：“二、二姐……你这是，这什么啊！”

  　　筱雨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道：“没什么，你奶奶吐我身上了。”

  　　洁霜立刻就远离了筱雨两步。

  　　筱雨没好气地道：“你奶奶还往我身上吐口水了呢！”

  　　洁霜更加后退两步，然后嘴皮子极快地道：“娘！二姐！我先回去帮着鸣翠姐姐烧水了！”

  　　话刚说完，像是火烧【创建和谐家园】一样，撒腿就跑了个没影儿。

  　　筱雨好笑地摇摇头，笑道：“跟鸣翠一个样儿，也是见不得脏。”

  　　宋氏笑道：“她爱干净，也是受不了这味道。”

  　　母女二人正说着，臂间的高氏忽然软下了身子，宋氏暗道一声不好，忙蹲身扶起她，无奈道：“好像是睡着了……”

  　　筱雨气闷，走到高氏身前，微微弯下身子，说：“娘把她放我背上吧。”

  　　“这……还是娘来背吧。”宋氏瞧女儿骨骼细小，怕女儿被压垮了。

  　　“左右我今儿身上也脏了，离家也不远，我还背得动，还是我来背吧。娘离远些，免得脏了你的衣裳。”筱雨双手往后反剪，搂住高氏两条腿，宋氏也只能把人往前一送，将高氏两条手臂搭过筱雨肩上。

  　　路过的人瞧见筱雨背着个浑身酸臭的穷酸老太太，顿时议论纷纷。不久后前面一条街的人将筱雨的行为处事传了过来，又得知筱雨背着那老太太回家，顿时大家都纷纷感慨，说筱雨是个孝顺的孙女，那老太太有福气之类的话。

  　　筱雨若是听到了，大概会嗤之以鼻地说一声：“老太太要是清醒，被人挑唆两句，恐怕不会感激我背她，反倒要怪我没看好她，让她去吃那泔水。”

  　　☆、199.第199章 争吵（上）

  　　总算是背了高氏进门，鸣翠已经将水烧好了，也准备好了桶子，提到了洗浴间。

  　　宋氏搬了条小凳，筱雨将高氏放在洗浴间门口，让她靠着根扁担睡。

  　　鸣翠走过来神情略有些尴尬，道：“姑娘，要不水烧好了，姑娘你先洗洗吧……”

  　　姑娘身上再脏，那也是被老太太给连累的。鸣翠心里觉得姑娘总要比老太太干净，这洗浴，还是干净些的先洗好。

  　　筱雨想了想，看向宋氏道：“娘，我让洁霜去叫爹回来。”

  　　宋氏正在试水温，闻言奇怪道：“叫你爹回来做什么？”

  　　“给老太太洗澡啊。”

  　　筱雨答得理所当然，宋氏却是惊得差点整个人栽到锅炉里：“让你爹……给你奶奶洗澡？”宋氏哭笑不得：“傻闺女，你爹是男子，你奶奶虽是他亲娘，可也是女子，男女有别，怎么能让你爹给你奶奶洗澡呢？”

  　　说到这儿，宋氏便觉得筱雨是不想伺候老太太洗澡，便笑道：“娘来给你奶奶洗就好了。”

  　　筱雨却摇头道：“不，当初爹承诺过的，老太太要是尿了拉了，他来收拾，老太太要是闯了祸，他来善后。他想当孝子，把老太太接回来了却甩给娘你照顾着，这算什么？”

  　　宋氏不赞同：“你爹的娘也是娘的娘，夫妻本是一体，他照顾我照顾，本就没甚区别。”

  　　筱雨笑着摇摇头：“娘，你别拦着，今儿这事儿还真得要爹自己来处理才行。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说到就得做到。否则我绝对不允许他再把老太太养在家里。这屋子，好歹冠的还是我的名。”

  　　宋氏欲言又止，筱雨已经唤了洁霜，让她去叫秦招禄回来。

  　　趁着洁霜去叫秦招禄的时候，筱雨已经痛快地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老太太还是昏睡着，筱雨去探了探鼻息，见没什么问题，也就任由她睡。

  　　听说高氏走了又被找回来了，秦招禄心急如焚，匆匆交代了店里的事情便跟着洁霜回了家，大门打开，他往左一望，便很明显地瞧见高氏靠着扁担睡着，身上的衣裳也是乌七八糟的。而反观筱雨，却正擦着头发坐在院子里，言笑晏晏地望着他。

  　　筱雨笑道：“爹回来了？”

  　　秦招禄心里本十分感激筱雨找到高氏并那么不计前嫌地背了她回来，可这会儿见筱雨神清气爽地坐在一边，反观高氏，仍旧是那身脏衣裳那副脏模样，秦招禄顿时火起。碰巧宋氏从厨房出来，对筱雨道：“水烧好了，你爹……”

  　　话还没问完，秦招禄就低吼了一声：“她爹在这儿呢！”

  　　宋氏吓了一跳，扭头过去见秦招禄脸色铁青，顿时问道：“孩子爹，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秦招禄反呛回去，指着高氏大声道：“你们做儿媳做孙女的，瞧见老太太受了那么大的罪，怎么就放她在那边儿不管！”

  　　秦招禄气愤地又指向筱雨：“尤其是你，只顾着自己清洁干净，都不管你奶奶在那儿窝坐着难受？”

  　　筱雨脸上的筱雨随着秦招禄一句加一句的指责慢慢消失了。

  　　宋氏欲言又止，她知道秦招禄这是怒极攻心，夫妻十几二十年，她还是了解秦招禄的脾性，并且很肯定之后秦招禄肯定会后悔。此时她又见筱雨脸色不好，生怕父女两人生嫌隙，又想到筱雨叫秦招禄回来的目的……

  　　宋氏上前拉着秦招禄道：“你不能这么说筱雨……”

  　　“你也是！她性子拧，记仇，你好歹也帮着给娘收拾一下啊！”秦招禄正在气头上，宋氏去劝立马便被当成了出气筒。

  　　宋氏也委屈，但她了解丈夫，心中却并不是那么愤恨。可筱雨不一样。她从小受的教育便是“男女平等”，谁规定结成了夫妻，原本该丈夫的做的，妻子就一定得全包全揽了去？

  　　不等宋氏再劝，筱雨就冷冷地开口说道：“我娘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给秦家的奴婢，当牛做马也要有个限度。秦二爷要是觉得自己够能耐，找十个八个婆子去伺候老太太，我保证我娘没有半点儿意见。你没本事，反倒要怪我娘了？”

  　　秦招禄胸口上下起伏，宋氏明显觉得筱雨这句话说得有些过狠了，生怕父女两个闹起来，忙抱了秦招禄的腰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极快地说道：“筱雨是有理由的，你不要动怒，你不要先跟她生气……”

  　　秦招禄手指着筱雨，耳里只回荡着筱雨那句“你没本事”，这四个字一直在秦招禄脑海里不断盘旋。

  　　凭良心讲，筱雨不认为秦招禄就是个愚孝的人，从之前高氏头脑还清楚的时候秦招禄的态度来说，筱雨敬服秦招禄重感情重孝道，也恩怨分明。但从老太太脑子不清楚了之后，秦招禄就逐渐忽略了之前高氏的那些所作所为，开始真的当起了个“孝子”来。

  　　可筱雨不也没拦着么？

  　　但他这样说宋氏，筱雨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半晌后，秦招禄方才从牙根儿里咬出一个“你”字来。

  　　秦招禄和筱雨这样争锋相对的气氛饶是长虹还小也品味了过来，他害怕地往洁霜身后钻，眼里啪啪啪地掉泪，又不敢哭出声，生怕自己出声了会惹得爹也吼自己。洁霜也有些怕，肩膀缩着——从她懂事起，还真没见过爹发这么大的火，连娘都抱着爹的腰了！

  　　秦招禄正要说话，初霁的屋门却忽然打了开。静谧的气氛之下这一声“吱嘎”声让所有人的心都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