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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十一娘眼看着那几个宫女的异状,自然想要询问个水落石出,是以轻轻拉了一把同安,让公主殿下从酝酿诗句的专注里回过神来:贵主,瞧那几个宫人,一直便在窃窃私语,度其神色似有惊怖,不知是因何事,莫如唤来仔细询问。
同安习惯了对十一娘的言听计从,当即依言而行,几个宫人原本就是隶属同安,主人既问,自然不敢隐瞒。
婢子听人议论,说是篷莱宫里有裴后冤魂不散,四处游荡啼哭不止,有宫人亲眼所见,说是裴后魂灵曾经掷钗称恨,言言圣上忘恩负义
住口这话也敢宣扬散布同安吓得苍白了小脸,她年纪虽小,却是长居禁宫,很过了一段察言观色步步小心的日子,自然明白关于裴后的任何议论对天子而言可称逆鳞,触之必怒。
十一娘也没想到短短一段时日,流言蜚语竟能发展到这般境地,掷钗二字更是引发了她的警觉,直觉异常不妙,谁知这日才陪同安返回拾翠殿,就见淑妃领着几个宦官前来兴师问罪
十一娘,这是朴司丞,掌管掖庭局,因一案你有所牵涉,朴司丞有话要问,十一娘需随他往掖庭局一行。淑妃这话说得云淡风清,甚至温柔无限,只那高高翘起的唇角便连同安也看出她不安好心。
小公主这回居然挺身而出:十一娘为我侍读,是世族闺秀并非宫婢,怎可拘于掖庭朴司丞有何话,在这询问岂不更加便宜
淑妃高高抬起下巴:这道理我何尝不知然而事涉禁内要案,连我都担着干系,早前才被圣上斥责一番,请十一娘往掖庭受审,也是圣上御令
该来的果然来了,十一娘瞄了一眼朴勇虎阴森的脸色,情知这回必须要涉险,只经过她一番分析,应当不至于有杀身之祸,是以装出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在淑妃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无可奈何跟着几个宦官出了拾翠殿。
又说同安,眼睁睁看着十一娘被带走,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身边宫人提醒:十一娘是贵妃姪女,贵妃若是出面求情,说不定会说服圣上回心转意。
其实不待同安行动,淑妃早有安排,贵妃哪能不知十一娘被押赴掖庭受审的事虽然十一娘早有预感,叮嘱万一发生意外,贵妃千万不能为她与天子争执,可关于自己那其实并没有完全把握的推测十一娘无法详细分解,今日事发突然,贵妃早将十一娘的叮嘱抛至九宵云外,心急火燎便往紫宸殿赶去,见宫人宦官个个神色紧张讳莫如深,新近上任的起居郎薛绚之也在殿外焦急踱步,贵妃情知淑妃之行怕是果真得了天子允许,一时间越发心急如焚。
原来早前,谢淑妃的确先来了紫宸殿,正逢天子与陆离私下议事,原不耐烦接见,淑妃只好让宦官转告她因何而来,陆离一听是与裴后显灵有关,情知不妙,眼瞅着天子拍案而怒,陆离又不能伫在当场听闻帝妃言谈,只好暗下递了个眼色予可以留此旁听的秦桑。
淑妃的一番说辞是早有准备,早就编排得严丝合缝,她先是满脸羞惭伏地请罪:妾身受令掌管宫务,却不想正是身边宫人出言不慎,才闹得这般谣言四起人心不安便将那些议论壮着胆子复述一遍,更是惶恐不已:经妾身追察,方知数月之前,因莹儿不见踪影,得贵妃允准后,由柳十一娘领妾身所遣宫婢往篷莱殿寻找,却在一小径上忽见皇后旧物,联想到谣言涉及掷钗之说,妾身疑心根缘便出在两个宫婢身上,可无论妾身如何逼问,两个宫婢皆称无辜。
眼见着天子因为裴后含怨的谣言勃然大怒,淑妃心头暗喜,紧接着说起诡计的核心:倘若真是妾身宫人散布谣言,妾身一犯失察,再犯束下不严,实在难辞其咎,既然事涉妾身,由妾身主审自然不妥,故妾身恳请圣上全权交令掖庭丞审察,妾身决不干涉只是除妾身殿中宫人牵涉其间,嫌疑者尚有柳十一娘,她一来为同安侍读世望之女,再者又素得太后器重
这便是淑妃狡诈之处,一来能够准确把握天子逆鳞,知道一旦涉及裴后就会龙颜震怒,任何人都没有情面可讲,再者天子最近与太后失和,强调十一娘得太后器重就好比火上浇油。
结果自然是让淑妃称心如意,天子果然下令由原本就该负责禁内诏狱的掖庭丞严审此案,柳十一娘既有嫌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第347章 英雄救美被叫停
陆离倒也得了十一娘事先叮嘱,知道淑妃或有阴谋,可万万不曾想到秦桑闻见的结果竟然是要将十一娘扣审掖庭暴室,哪里做得到泰然处之置身事外,可天子未曾因此一事诏见他,陆离也不能与天子据理力争,于是交待秦桑速速赶往含象殿,寻得留守宫人想法转圜。
秦桑虽然并不知道十一娘实际上是贺湛与陆离的领导,可也晓得这女孩与两人交情匪浅,并不奇异陆离的反应,又兼贵妃对秦桑照顾有加,十一娘又是贵妃姪女,秦桑原本对她也有好感,故而也是心甘情愿帮手,立即便赶往含象殿去搬救兵。
而陆离眼看着贵妃匆匆赶来,想起十一娘的叮嘱,原本还想劝解,哪知他话未出口,便见贵妃一步迈入殿去,也只有白着急。
又说贵妃进出紫宸殿从来便无人敢阻,这回也不例外,当她一眼瞧见内殿满地狼藉,气急败坏的贺衍连膝案都掀了个四脚朝天,却无视天子的满脸愠怒,张口就是质问:十一娘并非宫婢,圣上怎能听谢氏挑唆将她扣审掖庭暴室
贵妃,这事朕圣意已决,你莫要干涉。
贺衍一贯尊称贵妃为阿姐,也鲜少在贵妃面前自称为朕,这回改了称谓,可见愠怒:倘若柳十一娘清白无辜,朕自然会还她自由,但倘若真是她妄议皇后贺衍眼中阴沉一掠:朕决不轻饶她虽并非宫婢,可此案发生于禁内,她既牵涉其间,自该由掖庭局问审,难道世望闺秀便能诋毁君上而不受责惩那何存君臣之别尊卑之分柳十一娘虽为贵妃晚辈,贵妃也当遵从礼法。
贵妃怒不可遏,一贯的耿率直言便被激发,冷笑道:圣上如此急怒,无非是因那些谣言皆为事实,圣上将皇后父母二族尽灭,明知杀害皇后真凶何人却懦弱不举,皇后若真在天有灵,当然会怨恨圣上忘恩负义,圣上若真有悔愧之心,便该为皇后报仇雪恨,如今只为传言纷扰便加罪无辜,难道就能心安倘若圣上当真如此认为,可谓懦夫,自欺欺人
柳氏住口天子被贵妃这话激得青筋暴涨两眼血红,起身怒斥道:高人施法,让朕与皇后再见,她分明分明温情如昔莞尔如旧,何曾对朕有半点怀恨,皇后必知朕之苦衷,万万不会耿耿于怀,皇后宽厚贤淑,哪容小人诽议,滚出去,滚出紫宸殿,今后无诏不得入内,违令则斩
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是覆水难收,就好比这对帝妃之间的情形。
贺衍的怒斥甚至连殿外的陆离都隐约听见,他眼看着贵妃面无人色出来,还来不及再劝慰几句,便听贵妃询问内宦:晋王人在何处
这是要让晋王出手相救陆离稍经犹豫,到底将劝慰之辞咽回,其实他让秦桑去含象殿搬救兵并非寄望于区区宫人之力,而是想要证实十一娘的事先推测而已,倘若贵妃惊动晋王,那人的态度应该会进一步证实十一娘的猜想
贵妃留步。虽然心有决断,陆离到底还是急赶两步唤住贵妃,压低声音:倘若晋王亦无能为力,还望贵妃遣人知会在下一声,或许莹阳真人入宫,还能有所转寰。
贵妃似乎这才想起陆离与十一娘的私交,微微颔首,脚下却一点不曾停歇。
陆离又徘徊一阵,眼见秦桑归来,立即迎上:如何
是阿禄留守含象殿。秦桑有些气喘吁吁:阿禄与月容灵药姐妹交好,故与柳小娘子颇为亲近,应当不至袖手旁观
陆离当然知道阿禄是谁,连忙追问:娘子可见着了阿禄
秦桑重重颔首:妾身赶到含象殿,阿禄已然听闻了这事,正欲前往掖庭局。
陆离悬在嗓眼的心略微回落:娘子可曾告诉阿禄因何事前往
自然如实告知,但并未提起是受令于郎君,郎君安心,柳小娘子颇受太后器重人尽皆知,妾身既是贤妃所荐,也当唯太后令从,遇此变故通风报信不至引人生疑。
陆离举手一揖:谢娘子奔走相告。
一边暗暗分析事态:十一娘一早怀疑阿禄是知情人,偏巧这回是她留守含象殿,而且今日事发突然,阿禄闻听风声如此及时不提,一介宫人却几乎立即有所决断,看来这事真如十一娘推测那般,大有可能有惊无险。
又说贺烨,这日照常在上昼课堂上打了整个时辰瞌睡后,神清气爽跑去毬场舒展筋骨,正与一帮禁卫举杖酣战,就被贵妃的到来打断,当听说柳十一娘竟被扣审掖庭,连活阎王都连连扶额:阿兄这回真是居然被谢氏那蠢妇利用。
贵妃这一路之上,情绪倒也平静了几分,自然反应过来淑妃的奸计,这时却顾不得许多:淑妃虽是针对我,可既然导致十一娘陷身暴室,一定会对她不利,眼下圣上受其挑唆而偏执不省,也唯有晋王或能救十一娘脱身,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十一娘受刑。
贺烨将手里的马鞭几下挽好,往腰上一别:阿姐放心,我这便去掖庭,朴勇虎这人虽嚣张,可连窦辅安见我都要两股颤颤,我就不信,他胆敢阻我救人。
晋王拔脚就走,却急坏了江迂,好容易摆脱了闲杂,甚至于动手拉扯晋王衣袖:殿下留步,这事可不能插手殿下试想,太后一贯深知殿下脾性,万万不会有违圣意,殿下若为救柳十一娘反与圣上争执,岂不太过怪异
贺烨蹙眉:别人也就罢了,柳十一娘可是贵妃姪女,又曾多回暗助于我,我若袖手不顾,真让她受皮肉之苦,倘若有个不测,怎么对得起贵妃与京兆柳一族你之所言虽有道理,却也不是给不出解释,太后也知我历来尊重贵妃,更兼同安与柳十一娘交好,一时任性起来插手这事也不算奇怪。
见那理由无法说服贺烨,江迂只好实话实说:殿下不必心急,柳十一娘不会有任何危险这事,这事实为
贺烨听江迂交待实情,一抬脚就踢向宦官小腿:你既然早知真相,为何不先禀我知情。
江迂苦着脸:奴也是为了将计就计,柳小娘子固然聪慧,到底吃亏在年纪尚幼,倘若她早知有惊无险,表现出来,岂能不让太后察觉如此,也便不达太后心中所望,不能争取太后进一步信任。
贺烨冷哼一声,扫了江迂一眼:你是否还有其余事瞒我
贱奴不敢。江迂冷汗如瀑。
贺烨倒没多与心腹计较,转身去寻贵妃,如此交待了一番,贵妃勃然大怒:太后居然早知谢氏阴谋,非但不加制止,反而推波助澜,好在险些将十一娘早有预料的话脱口而出,贵妃扫了一眼贺烨,到底忍住了:既是如此,我也不再担心,少不得陪着她们演一出戏,殿下不需干涉,由我去掖庭闹上一闹即可,只恨太后伪善狠毒,为了争取十一娘信服,竟让一个稚龄女儿身陷暴室担惊受怕
于是接下来,淑妃便得知了贵妃先往紫宸殿,再扑马毬场,最后亲自出马大闹掖庭局却无功而返的事,自然以为奸计得逞,洋洋自得对谢翡说到:贵妃之所以亲自出面,当然是在圣上那里吃了挂落,便连晋王这回都没有被她说服,无计可施走投无路下才明知不可为而自取其辱,事态发展至此,可谓已然大功告成,待这两日间,柳伊水因为受刑毁伤容颜,依贵妃气性,必然会与圣上反目成仇,就算太后回宫,柳伊水得享自由,一切已经不能挽回。
淑妃完全忽视了陆离,他这时也已经听贵妃遣人交待勿忧二字,虽没有明说仔细,陆离却已经笃定一切正如十一娘推测那般,不会发生任何差池。
只是当想到天子的雷霆震怒,陆离转身,看向那高高在上雄伟富丽的殿堂,眼中一片冷漠。
贺衍,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你险些,再害渥丹一回
第348章 暴室见闻
历来入秋短热,经过了那一段最是炎热的时间,到这时天气已经逐渐转凉了,尤其是当十一娘进入宫廷里这最是僻湿的地方,一阵风卷残叶,阴凉入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几个寒噤,原本看上去有些单薄的身子骨,就越发显出了几分瑟缩,看在朴勇虎的眼睛里,俨然成了女孩畏惧紧张的表现,不显半点刻意。
他微微一笑,这才移开目光,却没想到他的窥视已经被女孩察觉,随着他心满意足后的松懈,十一娘也将宦官的一抹微笑纳入眼底,暗自揣测:这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倘若这位掖庭丞是被谢淑妃收买,决意要让她或死或伤于暴室,眼下无疑是手持刀俎,哪还会在意她这块鱼肉的反应
心往下小小一落,面上忡忡却更加显然,那偷偷四顾的一双眼睛就更加泄露出忐忑不安来。
做为曾经掌管过这座宫廷的主人,十一娘自然也知道暴室这一机构的存在,可却还从未来过这里,只不过联想到宫人每当听说暴室二字时的惶恐神色,十一娘也能想到这是一处多么恐怖的所在,虽然自打进入危墙围护的院落,其实并没有看到那些传说中让人心惊胆跳的刑具,也没有见闻宦官公然斥打犯奴,甚至触目所及,只有迎风招展色彩艳丽的织品,远远说不上有若地狱的阴暗可怖,然而那些正在劳碌的宫奴们一脸麻木有若行尸走肉的模样,还是让善于观察的十一娘感觉到了这个地方的名不虚传。
一入暴室,如永别生天,就难怪虽说自古艰难唯一死,可那些触罪被贬的妃嫔一旦落到这样境地,十之【创建和谐家园】都会自寻短见抑或病死终场。
真正狰狞的地方是位于暴室最里端的刑狱,高固的狱墙不设半扇窗户,幽暗的通道恍若通向地狱的黄泉之路,十一娘才刚步入就被一股腐臭的气息熏得几欲作呕,好半天才适应狱壁上的烛灯投下的阴昏光影,眼睛这才重新能够视物。
有女子的低泣【创建和谐家园】,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隐隐传来,痛苦绝望的诉说着饱受折磨不见天日的末路经历。
纵然十一娘沉稳坚毅非同寻常,这时也不由产生了转身而逃的愿望,她的步子只不过稍稍犹豫,身后就响起了宦官尖酸刻薄的嗓音:小娘子请继续前行,这还远远未到审讯狱室呢。
说是远远未到,也不过只有二十余步的距离,当转过一个拐角,十一娘只觉眼前豁然一亮,自然不是重见天日,只不过这一片灯烛点得更多而已。
朴司丞,鄙下冤枉,鄙下冤枉呀一旁铁栅相隔的狱室,两个女子扑将上前,不比那些罪名已定的阴狱里气若游丝的泣吟,此二人虽然衣衫染血满脸伤痕,可鬼哭狼嚎的叫唤一听就是底气十足,十一娘甚至从其中一个宫人眼中捕见一缕得意之情,于是心情就更加平稳几分。
二人她不陌生,正是曾经随她进入过篷莱殿并率先发现九尾凤钗惊呼出声的宫女,受淑妃指使已然毋庸置疑了,这时的周身狼狈遍体鳞伤显然也十分可疑,十一娘相信至少此时,二人还根本没有受到过刑讯逼问。
否则怕也不会有心情卖力演出了。
十一娘最终被带到一处更加僻寂的狱室,可也越发灯火通明,甚至连墙壁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与甲痕都清晰可见,这样的待遇当然不会让人如释重负,反而会更觉阴怖,是以十一娘在宦官的威逼下不得已迈入狱室,自然而然便找了一个角落蜷缩抱膝坐下,把面颊埋在自己身上还染着香息的绣裙里,只有这样,才能缓和胸中的隐隐作呕。
一个大家闺秀,经历过多年仪态教育,即便一朝沦入刑狱,也不会立即表现出有失仪态的举止,那样莫说太过刻意,甚至会被太后以为胆小如鼠,从而失去重用的兴趣。
是的,十一娘的确怀疑这桩飞来横祸其实是太后利用淑妃对她的考验与恩服,但这个推断起初仅仅出于观察阿禄的言行,仿佛也在暗中配合淑妃进行阴谋,阿禄是晋王耳目,就算不知道十一娘与京兆柳为晋王助益,可在行事前也少不得知会江迂,如果整件事情真会伤及十一娘,晋王与江迂应不至于袖手旁观,至少会提醒她想办法应对。
但十一娘其实对这番猜测并没有十足把握,因为这番猜测必须建立在阿禄为知情人的基础上,倘若阿禄并不知情,只不过是因太后一时大意没有洞悉淑妃诡计,又担心谢莹会也意外而交待阿禄转告十一娘配合搜寻的话
那这回便是凶多吉少了。
可无论如何,这回风险都是必须承担,十一娘实在太过重视能得太后相对信任与器重的机会了。
好在从事发至此时,又有一些蛛丝马迹隐约印证了十一娘的猜想,比如朴司丞的窥视,比如这间灯火辉煌的狱室,难道不是为了观察她的反应
因为不管这事是否与太后有关,朴司丞都必然明白十一娘的清白无辜,绝不会真为了察明传播谣言者,去废心观察一众嫌疑人的言行。
十一娘维持着抱膝埋面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她自己都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听见了步伐声,然后就被宦官带出了这间狱室,到了一处刑堂。
谜底就要揭开,十一娘不由紧张起来,以至于当刑堂里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叫声时,她真真切切打了一个冷颤,旋即便看见朴勇虎的鹰钩鼻下,那抹极其刻意的阴笑。
小娘子请罢,在下可是身担御令,为了察明案情多有冒犯,还望小娘子勿怪。
刑堂里正在受审的疑犯,俨然便是谢妃那两宫人,可相比早前狱中喊冤的暗带得意,这时她们显然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成为弃子,就快被人灭口了
因为她们这时真真正正地被捆绑在刑椅上,嘴巴也被麻布塞堵得严严实实,周身血痕再也不是哄人那套把戏,因为两个膀大腰圆的宦官,正挥舞着长鞭接连不断地鞭打,可谓鞭鞭入肉鲜血横飞,二女眼睛里全是绝望,奈何有口难言,只拼命地摇着头,发出囫囵不清却凄惨痛楚的【创建和谐家园】。
十一娘下意识连连后跌,却被朴勇虎阻断退路,用一双刚猛有力的魔爪重重摁在肩膀上,强逼着她看宫人受刑。
小娘子不比宫婢,自是更加矝贵,总不想受这鞭笞之刑罢在下好心相劝,小娘子还是如实交待为上,免得受此酷刑
十一娘飞快盘算了一番,决定不管如何都要当作是太后考验来应对,故而虽然面现惊怖,却强自冷静,尚且有胆气与掖庭丞据理力争:司丞若要察问案情,何故阻止两个阿监开口又企图用酷刑之祸逼我认罪
朴勇虎大笑两声,扳过十一娘的肩头,他自己半蹲下来,直视十一娘的目光里满是阴森:小娘子难道以为圣上是当真要察明案情非也非也,在下身为掖庭丞,经手此类案件可谓数不胜数,圣上何尝是想察明罪魁不过因为有人诽义皇后而雷霆震怒,需要发泄怒气罢了,故但凡涉案者,必定有罪然而小娘子到底不是此二宫人可比,或许能饶幸保住性命,干脆利落认罪,在下也好向圣上复命,至于小娘子该当何罚可非在下区区掖庭丞能够决断。
你这是枉法瞒上我并未诽议皇后怎能认罪你休想话虽果决,可十一娘那惊惶的神色却对朴勇虎没有丝毫威慑力,那宦官又是冷笑两声:在下一片好心,小娘子这可是不识好歹了若小娘子固执己见,在下只好施以刑逼,这要是底下人万一大意,鞭子伤及小娘子容颜小娘子可得好好考虑,莫为一时糊涂,毁及终生
恰在这时,又有宦官低声禀报:含象殿宫人阿禄来此,闹着要见司丞
眼看十一娘眼中一亮,朴勇虎却并不理会,冷哼一声:连贵妃都被我挡在掖庭之外,更何况区区宫人,不见
贵妃来过此处十一娘心头暗喜,贵妃虽然必然会为她身陷囹圄焦急,却哪能不知有御令在前来了也是无济于事应当会去寻晋王援手,倘若晋王毫不知情,闯来掖庭者就应该是那活阎王了
她正觉又添几分把握,忽听那行刑者禀道:司丞,这宫人已然断气
十一娘震惊回眸,果然见早前暗暗得意那宫人已然瘫软在刑椅上人事不省。
死就死了呗,横竖这两人也休想活命,麻利一些,将另一个也早些解决朴勇虎斜睨一眼女孩越更显然的惊惶神色,冷笑道:在下再给小娘子一日时间,若还不听劝,就别怪在下心狠手辣了
殊不知十一娘听了这话,彻底如释重负
最后一个环节也扣证紧密,这回险情她应当会平安无事渡过了。
第349章 演
因为朴勇虎对两个宫人的不留活口以及对自己的恶语威胁,十一娘已经完全洞知了这起阴谋的来龙去脉。小说果然是她认识的那个谢淑妃,虽然嚣张跋扈心狠手辣却还不算愚昧无知,淑妃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死在暴室,而是企图毁了她的容貌而已,这并不是说淑妃有多仁慈,只不过是无法收买朴勇虎害杀自己这个颇得太后器重的名门闺秀罢了。
这个计划的关键便是两个宫人,是她们利用去蓬莱殿寻找谢莹的机会将早被淑妃盗为己有的九尾凤钗弃于径道,又大惊小怪喊出这是裴后旧物,当流言四起时,才能导致十一娘也牵涉其中身负嫌疑,淑妃根本就没想过要将十一娘定罪,也不知她怎么说服了两个宫人,让二婢只看得到利益而根本不曾察觉危险,完全没想到淑妃会收买掖庭丞,让他将自己灭口。
两个宫人不比十一娘,性命本就不关要紧,又有淑妃这个主人授意,并具诽议裴后的重罪,朴勇虎痛下杀手完全不会存在任何心理负担,可倘若朴勇虎真与淑妃狼狈为奸,那么这时就应当会刑逼自己,一不小心毁损自己容颜了,又哪里会拖泥带水地再予一日宽限
这桩桩件件事态都指向了一个事实果如自己推测,太后早已洞悉淑妃诡计,却将计就计没有拆穿,用意是彻底恩服自己,让自己唯她令从,从此将太后视为救命恩人不惜赴汤蹈火。
笃定了这个结果,十一娘彻底放下心来,接下来她只需用心于扮演好惊惶无措的模样,等着太后前来营救时感激涕零就好。
而这时得到掖庭丞一日宽限的十一娘又已经回到了自己那间狱室,依然在灯火辉煌下踡缩一角,可她认为总是垂着面孔未免也显得太过冷静了一些,毕竟早前才亲眼目睹那宫人受刑至死,这个年岁又是历来娇生惯养,再怎么沉稳也该默默哭泣才是,可十一娘因为没有准备,事前来不及在帕子上涂抹摧泪之物,又哪里哭得出来
于是她垂面一阵后,有意识地开始回想旧事,想起她正直慈祥的祖父,温柔和蔼的母亲,温文儒雅的父兄,意气风发的小弟,还有总喜欢与她促膝交心的妹妹,当家门遭遇不幸时,虽身陷牢狱却依然端庄沉着的亲人们,十一娘无法想像她们最后一段时光,被押天牢是怀着如何悲愤与绝望的心情。
渐渐悲从心来,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