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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族权后-第15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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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淑妃更衣上妆,若有何话交待十一转达家人,必不辱命。

      眼见着淑妃沮丧坐地,不顾当着自己一个小丫头的面而泪如雨下,十一娘起身再揖。

      她没有留在这间寝卧,转身出去了。

      虽已入冬,可因为久晴未雨,这一夜依然是月朗星密,十一娘仰望星空,心底也是一片凄楚,不为淑妃末日,而是为了她无辜丧命的血缘至亲们。

      大父,阿母,亲长们曾经教导渥丹,为人当以信义为重,严律己而宽待人,切不可诡算陷害,渥丹如今却逐渐成为了自己曾经鄙恶之人谢氏虽然该死,可儿这回的确是利用阴谋诡算,并是借他人之手,实在难称光明磊落儿不求亲长宽谅,只望早日达成所愿,自会向亲长坟前拜叩忏悔,但愿泉下相见,再聆亲长教诲。

      心里暗说这番话,当闻吱呀门响,回头瞧见阿禄冲自己颔首示意,十一娘不由轻声一句:最终,儿还是会让淑妃明白,她是死于谁之算计。

      再入寝卧时,十一娘交待阿禄:阿监留在外头罢,鸩酒由我去赐。

      十一娘,要万一淑妃心怀不甘

      她不会都是生于世族,相信淑妃也如我一般,能够理解太后苦心。十一娘丢下这一句,入室,闭门。

      阿禄不由啧舌:出身世族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难怪十一娘今日主动请旨,太后听闻她只需一位宫人随行时不惊反笑,似乎料定十一娘会不辱使命,能够只靠唇舌就劝服淑妃束手伏罪一般,就不知伯父如此看重十一娘,而十一娘又显然被太后恩服伯父当真以为能够争取十一娘为晋王所用

      难,相当艰难。

      单纯的宫女在外不无杞人忧天的愁虑着。

      而十一娘这时却已然斟酒一盏,递予衣装整齐光彩照人的淑妃。

      转告太后,也转告我阿耶阿娘,翡儿脾性比我更加急躁,不宜入宫,我不想让她也蹈我覆辄伊伊,你这回的确是被我陷害,可翡儿也是因为受人挑唆,元氏自己已经承认,她绝非好人,你不要信她。

      说完这句话后,淑妃将那鸩酒一饮而尽。

      十一娘将她扶至榻上,眼看她毒发,七窍流血,痛苦不堪。

      谢氏,你放心,我不会让元氏得意。

      淑妃意识尚未模糊,反而因为腹中剧痛而更加清醒,这时不由惊异地看向一直守在榻畔的女孩。

      还是那稚气的眉目,可为什么微笑着,那张脸却仿如旧识

      你

      谢氏你之所以明知会触圣上逆鳞,依然如此行为,当是有恃无恐为何你也知道太后能有今日,谢氏一族,不,准确说来是你叔父谢饶平功不可没罢

      淑妃瞪圆双目,直盯着面前的女孩,那样的笑容,那样熟悉的洞悉一切却不屑一顾的笑容,只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她想要惊呼,却已经无法出声,纵然竭尽全力,也只能紧紧抓住女孩的手。

      十一娘没有避开淑妃这紧紧也是最后一握,反而倾身向前,语气更加低沉几分:是我,谢如絮,我也没想到你我还会再见于人世,你想伤我容颜,却不料我反戈一击,我哪能不知元氏也是凶手之一你瞑目罢,你我不会放过,更何况元氏一族我若猜得不错引荐姚潜者应是元得志说不定陷害裴郑二族谋逆之计原为他主献我这回正是利用他,才让你成为弃子谢如絮,我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其实你之所以如此下场,全拜韦海池所赐,就连元氏,也是被她利用而已,你说可笑不韦海池如此楚心积虑,甚至于导致你不得不死,目的却是要恩服我为她所用。

      感觉到手上的力量渐渐在放松,眼看着淑妃的目光越来越涣散,十一娘反握住了她的手:但愿来世,你能与贺衍双宿双飞,我再不愿出现在你二人生命当中,就此别过,轮回不见,谢如絮,你是被我计杀,可是我并无愧疚,因为,虽然你不曾参与杀我族人,然而你必定是知情人之一,而你之叔父,他是刽子手

      眼看着故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十一娘替她阖上双目。

      你是第一个,但你只是开始。

      真没想到,事情居然如你猜测一般发展,五姐,乃真神人

      说这话的是贺湛,可与他一齐高高举揖的还有一个柳彦,这时十一娘已经顺利交接她久病之后的第一回轮值,回到月余不曾涉足的上清观了。

      不过十一姐

      柳彦这话刚刚才说出来,就引得贺湛毫不留情的嘲笑,并兼重重一个弯指敲打:三郎你岂不可笑,要么便称十一妹,要么便喊五姐,十一姐又是个什么称谓

      眼看着柳彦因为挨了一记爆粟摸着脑袋满脸委屈的模样,十一娘不由也板起了脸:三郎,你也是为人之父了,明明说错话,又撒哪门子娇我知道你一贯心直口快,极易失口,故一直强调称我十一妹便可,不想直到今日居然还有口误,眼下家中男儿,你为嫡长,肩负何其重大,快给我收起这副委屈模样,真嫌不够丢脸。

      柳彦:

      好半响才反驳:看看你这架势,十一妹我喊得出么再说我何曾当旁人面前口误过,今日确是受了十四哥影响,我挨了打,还不让我委屈了纵然我已为人父,可哪条律令规定已为人父就不能在兄姐面前撒娇

      这话一出,惊觉自己居然承认撒娇,又眼看一双兄姐笑得没有正形,柳彦再次摸了摸脑袋,好容易才找回一点身为人父的威严气势,重重哼了一声:就知道逗我

      十一娘好容易直起腰身,又被这句弄得捧腹大笑,一巴掌撑在贺湛膝盖上,另一只巴掌握了个半拳,唯食指点点:三郎,你可还记得有何话问我

      三郎呆怔,贺湛险些没与十一娘勾肩搭背笑作一团,总算是看到数十步开外一个仆役经过才警醒过来,干咳一声,正襟危坐,顺便将十一娘的的爪子从膝盖上拿开:彦儿刚说不过十一姐之后呢

      彦儿的称谓好教三郎一阵恶寒,想要【创建和谐家园】,却在贺湛示意下也看到了老远之外晃过的仆役,心里没好气,表面上却也正经了起来,又是重重一哼,却静默了许久,才无可奈何地笑道:我真忘了欲问什么。

      十一娘原本瞧着两人相继正经,也知道这处幽僻地方偶尔有人经过,原本已经打算严肃正常起来,听见这话肠子里又是好一阵抽搐,好容易才止住,斯斯文文道出一句:不急,慢慢想。

      于是柳彦干脆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第359章 莒三哥?大蹊跷!

      虽然一时因为闲话忘记了几乎已经说出口的疑问,不过柳彦只需温故一下早前几人正在谈论的事由,就很快想起了正题,他勉强能够理解十一娘为何断定能够成功挑拨元得志对淑妃痛下杀手,却实在无法想通十一娘究竟怎么推论出元得志也曾参与了裴郑谋逆案,甚至还极可能是献策者之一。

      贺湛听了柳彦的疑问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懊恼,几乎又要伸手去赏已为人父两记爆栗,碍于十一娘就在跟前,贺湛到底不敢对五姐十分疼爱的小弟过于粗暴,重重咳了一声,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正经模样:通过淑妃事件,元得志的确甚得太后看重这事三郎总无疑问了罢

      待见柳彦呆楞椤地点了两下头,贺湛又问:那么,太后为何如此看重他,甚至超逾毛维不输谢饶平,元得志可与太后非亲非故,倘若不是曾立大功,何至于有这般份量

      那肯定就是立有功劳呗,然而裴郑案发时他不过一介地方刺史,远在江南,又怎能对京都情势了如指掌,并参与其中指不定是立有其余功劳。柳彦仍旧迷糊。

      这些年来,有哪几件事对韦太后才算真正意义上之功劳首先,当为斗败小崔后,使今上得储;其次,便为裴郑一案,太后从此掌政;再有,便是一年前清算薛冯,再逼今上让权。先说第一件,韦太后与小崔后斗法时,连毛维都不过地方刺史,那时谢饶平也不成气候,韦太后说不定连毛维这么号人物都未听说,就更不说元得志;再说一年前,太后再逼今上交权之内情咱们也都清楚,与元得志无干。

      见柳彦没有异议,贺湛重重敲了记几案:是以,也只有裴郑一案,他才可能立下功劳引起太后留意。

      十一娘这时也接口道:裴郑案后,元得志串通刘玄清送其侄女入宫,贺衍明明心存排斥,太后却自作主张将其封为贤妃,这事我一直觉得颇为蹊跷,不过倘若元得志在裴郑逆案中起到关键作用,这事便可以解释为是太后表彰其功了。

      有一件事我也一直觉得怪异,裴郑案前,今上登基,受太后所迫虽是提拔了谢毛二人,可当时两人势力无非集中于京兆,两人从前既然都未与领兵关外之姚潜有任何来往,太后一介深宫妇人,更不可能与姚潜发生交集,那么姚潜又是怎么被其收买,勾结一气陷害裴郑两族贺湛蹙眉说道:只不过若说姚潜为元得志举荐,元得志当年也是在江南为官,与姚潜一南一北,仿佛也不可能勾联。

      十一娘颔首:我也想到这层蹊跷,甚至在想,谢饶平未曾外放,他又是怎么与远在江南之毛维达成所见结为同盟原本我虽有所疑虑,可因为精力人手有限,并未曾想过要细究此事,可如今既然基本断定元得志受重背后应是涉及裴郑冤案,那么就必须要察明证实,无论主谋抑或帮凶,只要牵涉其间,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贺湛表示赞同:好在这时既然有了推断,察究起来总有目标,我会安排下去,看看太后党羽之中,有谁在贺衍得储前后去过江南。

      待这事商量议定之后,贺湛又说起莒世南那头的进展:他出宫之后,果真住进及恩侯在终南山置下别苑,虽是深居简出,然其深得太后天子信重之名声在外,自然引得不少趋炎附势者登门拜访,人员往来复杂,但尽为京都贵族,抑或欲攀搭太后党羽者,表面上并无可疑,唯有一人前往拜会,倒是引起我别外注意,十一妹,你可能猜出是谁

      便要说起多日之前,十一娘尚在宫内,正等着贤妃与淑妃那场大战的时候,在韦相府中,千娇百媚的西妩女这日亲手备下一桌酒宴,也不惧风寒愈渐,仍是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轻容纱衣,半露酥胸好不妖艳,弹一曲新近求谱的琵琶乐,斟一盏郁香扑鼻的琼露浆,半偎半倚地喂进韦瑞口中,哄得那纨绔子神魂颠倒意乱情迷,几乎就要恶虎扑食一亲芳泽时候,西妩女却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梨花带雨好不娇怜。

      待韦瑞强捺【创建和谐家园】柔声问了又问,美人总算道出心事:贱妾父母早亡,自幼孤苦伶仃,如今又离乡弃井飘泊在外,每逢佳节抑或风雨凄迷时候,尤为怀念先人,只奈何父母亡故时贱妾尚且年小,竟连音容笑貌都记不清晰,思及常愧不孝贱妾听闻长安来了个莒先生,竟会招魂神术,时常想着若有那幸运请求高人施法,贱妾若能与父母亡魂再见一面,记得先人音容也算稍补遗憾了,只又听说莒先生奉诏侍驾,只以为再无那等机缘,可最近又听闻莒先生已然出宫,便在终南山静修,贱妾再生期望只恐贱如草芥,不得高人机缘。

      听说是这等小事,韦瑞哪会让美人失望,立即拍着胸口担保让西妩女如愿,总算是哄得美人破涕为笑。

      所以莒世南所居别苑,次日便迎来了这一双贵客。

      韦相之子出面,恳请莒世南作法招魂,好慰妾侍思亲之情,莒世南怎么也不会不给面子,不过招魂术必须于密室实施,并不能让外人在场,这样两人便自然有了私处机会。

      门窗刚刚紧闭,莒世南与西妩女才刚步入那垂落的厚幛里,西妩女便是施施然一礼,嫣然一笑:莒三哥,别来无恙

      待落座后,西妩女更是紧跟着问了一句若是义川郡王听见,必定大惊失色的话

      少主吩咐之事莒三哥可是已经顺利办成那狗皇帝应当命不长了罢

      关于莒世南私下与西妩女有什么交谈,贺湛即便神通广大却也不可能知情,只不过在莒世南的诸多访客当中,引起他别外注意的却正是这个西妩女。

      这一年间,西妩与宇文盛那宠妾共同出现在西市夹缬铺中不下五回,虽我一直没有察明那夹缬铺有何古怪,却能基本断定西妩与璇玑十之【创建和谐家园】是在夹缬铺碰面,西妩身份绝不简单,那么她这回去见莒世南,说不定就有古怪。贺湛断言。

      连你都察不出那西妩身世,而她又楚心积虑打入贵族府邸,偏是在她入了韦府之后,宇文盛才攀搭上韦元平,受其提携,调任回京。十一娘沉吟一刻:看来,我得想办法见见那位璇玑了,或有机会试探试探,她对那夹缬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正事商量完毕,柳彦见自己也帮不上任何忙,又挂念家中妻儿,他好不容易盼得一日休沐,眼看着不需出外应酬,十分珍惜这个可与妻儿消闲一日的机会,于是婉拒了贺湛留膳的盛情,急不可耐一溜小跑回家,引得贺湛连连扶额,叹息道:我尽力了,三郎性子本就耿率,的确不适合洞察人心与诡谋之术。

      十一娘倒不以为意:他是世家子弟,本应光风霁月,就不该牵涉进诡谲阴谋里,倘若君贤国安,虽仕途官场始终难免勾心斗角,可只要不图权势野欲,并非没有正人君子用武之地,三郎也好,邵九也罢,如在德治之世,大无必要改藏本性,罢了,那些明争暗斗让咱们操心去,且盼蒋公之卜为真,果有明帝降世,待复德治盛世,才有他们大放异彩之时。

      提起邵广,贺湛又是连连叹气:绚之与宁致虽然修书力劝,博容那性情却无丝毫收敛,早前往岭南赴任途中,因可怜一个被豪强欺凌之百姓,又忍不住大闹县衙,他自己都险些挨了板子,好在那县令从他随身行囊里搜出任状,才不敢造次,偏巧那豪强又与他赴任之地县令交好,博容再受排挤,这回连法曹都没捞着,被排挤去了县属土人聚居村郊,好在我一直留有人手在岭南,薛家也有不少故旧在岭南任职,总不至于让博容被那些蛮人迫害。

      邵九郎那性情,在岭南多受些磨练未尝无益,如今官场虽然【创建和谐家园】,然也不全都是桀贪骜诈,尤其是在岭南那等远离政治中心之地,不容于眼下朝廷受贬黜居多,九郎在那未必不会结识志同道合者,也许将来对我们也有利处。十一娘显然也已经对邵广的脾性无可奈何,只不过依本心而言,她却甚是钦佩此一类正直君子,既然无法劝服,只好由他去罢,至多不过花些心思保其安全,些微磨难倒无大碍,不要再有性命之忧就好。

      第360章 姐妹相见

      十一娘一直是个一旦拿定主意,便会雷厉风行负诸实践的人,就像她这时收放自如的情绪,心里虽然有无比惦念的过往,可为了果敢坚毅地面对安危莫侧的宿命,从不轻易允许自己触及那些悲痛;也如她对贺衍一旦心如死灰,便会手起刀落斩断爱恨纠葛,不管过去也曾两情相依温柔缱绻,再见只如路人。

      因而这回,她立即与陆离联络,于是长安令宇文盛很快便收到了陆离的拜帖,希望在三日之后,他休沐之时,再次登门请教棋弈,只这一回陆离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鄙有乐徒柳十一娘,因大奇明府高妙棋艺,数回缠求,欲随旁观领教一二,在下不胜烦扰,故此不情之请,还望明府海涵。

      宇文盛痴迷棋弈,寻常却鲜逢对手,故而对陆离这棋友甚是惺惺相惜,自然不会在意对方带着个小学生前来观战,他虽身为长安令,可忙过了察隐令这桩大事,最近却悠闲得很,原来一过午时就不需上衙,得知陆离这日欲趁休沐来访,干脆连上昼应卯都省了,只在公廨后的衙舍里静候贵客登门。

      一听陆离车马已入坊门,他便早早站在门前恭候,只着一身家常便服,半旧的淡青圆领长袍,虽看来随便,却自有一股洒脱倜傥,十一娘这还是首回近距离目睹这位曾经深获祖父赏识,却大叹锋芒过露以至于罪人无数导致仕途波折的大才子,虽然明知他是因为攀搭韦元平才终于调返长安,可度其言行察其品性,只觉光明磊落不卑不亢,确不似那些趋炎附势之庸碌奸谗。

      宇文盛虽然明知柳十一娘如今为太后跟前秉笔,甚至比多少朝堂大臣更加炙手可热,却对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奉承敬畏,看在陆离情面上,只当她为晚辈而已,甚至心安理得任由十一娘在亭台外守炉烹茶,尤其是当与陆离正式开始棋局之后,就连十一娘亲自呈上茶饮,长安令接过便品,连谢字都没落着一个因为某人已经完全沉沦在黑白纵横之间,根本无睱搭理炙手可热,许是连喝到嘴里是水是茶都没分清,哪还品得出个好歹优劣来。

      十一娘早已断定宇文盛一改洁身自好而成趋炎附势必怀目的,此刻见他却依然能保持痴迷爱好,心说这人虽然心怀城府,却仍不失率性可爱,于是好感又增几分。

      可她这回目的却并非试探宇文盛,好在其与陆离棋逢对手,一局手谈直到膳时仍难解难分,十一娘这个菜鸟级别的观棋者却是耐不住腹中空空的,而早得夫君嘱咐的万氏也已经张罗好了一桌热食,眼看到了时辰还不见人,于是亲自来请。

      十一娘示意万氏莫要打扰对弈二人,随她悄悄出了亭台,很是谦恭地施以一揖:十一今日叨扰娘子了。

      万氏虽然不爱交际,可身为官家妇,自是也知道面前这个小丫头非比普通,甚至于她还从未出面招待过如十一娘般的贵客,好几日前已是惴惴不安,幸好还有个璇玑消息灵通,加以安抚:柳小娘子虽然金尊玉贵,打听得知却并不刁蛮跋扈,世家闺秀们虽也有些对其暗怀妒意,然却无人曾诽柳小娘子品格有缺,应是真正大家闺秀,温婉大方八面玲珑,既是她主动登门拜访,又岂会为难主家娘子不需忧虑,汤食备得可口周全即好,甚至不需过于奢侈。

      万氏仍有些担心:这位柳十一娘,听说才华更胜裴后当年,我却是才疏学浅,真不知与她如何交流她年纪虽小,却已是莹阳真人高足,更甚至颇得太后看重,我实担心,要万一任何不周,就怕坏了夫君筹谋璇玑,那日你必须在旁作陪,否则我实难安心。

      这日一见十一娘,果然毫无那些刁蛮千金的颐指气使,并主动拉了自己的手,一路上观赏宅中景致,半点也没显露出对布置简朴的鄙夷来,甚至于路经一株梅树时,还惊喜得止住步伐,大赞此株虬枝苍劲,未经修剪反而意趣天然,颇有些挪不动步的模样,便连一贯寡言少语羞于应酬的万氏也被激发了谈兴,含笑解释一番。

      原是夫君出外游玩时偶见一株枯梅,据说是曾遇雷劈,竟枯死了,夫君移植宅中,又得璇玑悉心照料,竟枯木再生,旧年还曾吐蕊,惜此时未及花期。

      十一娘笑道:观其已然含苞,料得初雪之后必将绽放,老枝繁红,到时不知何样风骨,真恨不得当此株梅红绽放时,容我将之入画。

      万氏居然顺口便应承下来:这有何难到时待雪后梅绽,妾身再请小娘子过来小住几日。

      事后万氏也是好番惊奇,自己本是谨小慎微的人,又一贯拘泥应酬,就连族中有个姐姐,不过嫁给勋贵庶子,自己在她面前都是自惭形秽得很,这回也不知哪来的胆量,未与夫主商议一声,竟鬼使神差主动邀请贵女过家小住

      可当时的万氏并没有自觉冒昧,她领着十一娘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眼瞅着璇玑跽跪在食案边上斟饮布食时,竟然脱口而出:这位便是璇玑,与妾身一贯亲如姐妹璇玑莫要见外,让仆婢们服侍便好,你且落座。

      万氏是被十一娘的平易近人搅昏了头脑,璇玑却至始至终保持着清醒她虽被宇文盛夫妇两人惜重,日常内务甚至于是她统管打理,然而到底因为身份限制,并无机会与贵妇贵女同宴而欢,万氏不擅应酬,璇玑又因身份所限,导致宇文盛从并没带家眷去别府赴宴,而宇文盛宴请贵族勋望,也从未在家中设宴,多数都是在外,并不一定需要女眷随行,纵然在家设宴,请的也多是下属亲朋,万氏就算不擅应酬,有璇玑在旁侍候提醒倒也不至于出丑。

      故而十一娘还真算是宇文盛内宅宴请独一无二的贵客了。

      依据大周礼教,客人尊贵与否从来不因年龄排序,别看十一娘尚未及笄,但让一姬人共席而食确实算是万氏失仪不敬了。

      更别说璇玑自从十一娘踏进这院落时,就留意见对方一直盯着她明里暗里打量不止,这些名门闺秀可都是人精,更何况小小年纪便能秉笔拟诏的柳十一娘璇玑肯定小丫头从自己穿着打扮上就能推断出自己的姬妾身份,哪愿意与自己同席而坐

      主母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回事,连这最是基本的待客礼仪居然都抛之脑后

      满腹愁闷的璇玑又哪能料到万氏是中了十一娘的糖衣炮弹,只道对方温良无害天真浪漫,压根没想到璇玑是何身份,只以为那何绍祖的正妻方氏每每来访,都是璇玑出面应酬,对方从来都不敢任何异议,甚至于俯首贴耳阿谀奉承,又哪会比较方氏不过吏员之女,与柳十一娘根本不在同一阶层。

      故而璇玑只好转圜:娘子因怜惜妾身一番劳累,方如此盛情,但妾身理应侍奉贵客,怎敢贪功

      万氏这时才注意到小贵客的忽然沉默不语,惊觉自己言行有违礼矩,顿时惊惶,却嗫嚅着不知如何解释,璇玑却不动声色地再替十一娘夹了一箸切得薄如蝉翼的薰肠,继续转圜:敝家娘子待下一贯宽和仁慈,尤其对待妾身,更是友爱善厚,就说这味薰肠,还是娘子与妾身一齐腌制,还望柳小娘子略尝,虽不比珍馐佳肴,却也是别处难尝味道。

      可让璇玑万万没想到的是,小贵客缄默多时之后,居然说了一句

      璇玑娘子恕我轻薄了,因从未见过娘子这等倾国倾城,一时魂飞天外万娘子说得甚好,何必与我见外,还请入座安席。

      第361章 相见不能相认

      第一眼,也只需一眼,十一娘就已经认出了璇玑。

      那一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秦苏,六娘从前闺字,岂不正与璇玑贴合

      前秦时,秦州苏惠,绣诗璇玑图,而她的六妹妹在闺阁时候,便是沉迷于解读璇玑图。

      可惜纵然能解前人诗文,终究也与前秦苏惠一般,遇见了那么一个始乱终弃者。

      故然这时,当年如霜矝傲的女子,已经变得烟视媚行娇艳无双,那个不甘人下风骨凛冽的女子,这时却能莞尔自讽,将自己比作草芥毫无羞恨,但十一娘仍然还是一眼笃定了她

      宇文盛的这位宠妾,就是她的六妹妹,裴秦苏,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和从前天壤之别的活着,但她到底还活着

      感谢上苍,还是让她活着了,没有死亡于屈辱折磨,这么坚强不屈地活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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