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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陆离频频举杯不动食箸,十一娘看在眼里更加没有多少胃口,庆幸的是这样场合忌讳的反而是狼吞虎咽,个个都是浅尝辄止,因而即便十一娘少动箸勺也并不引人注目,连太夫人也只觉她拘于礼节。
当在席中人都敬完贺酒后,午宴已临近尾声,不过还远不至宴散人辞时候,接下来的活动便是男女分场,这与礼矩无关,纯属话题不同各有趣味而已,其实更加自由。
十一娘紧跟在太夫人身后,当然也是相国夫人身后,刚刚才到一处阁楼坐下不久,就莫名其妙听见不少人都在议论太后如何仁慈才干的话题,太夫人神色自若,相国夫人却恼羞成怒以致不能敷衍,辞席而去,将宾客们留给儿媳招待。
当然,太夫人也被相国夫人拉走,当然,十一娘也只好跟着太夫人姐妹两个离场,虽然她真心非常愿意留下来,听听舆论对太后的追捧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第129章 姐妹之间的旧怨
团扇带出的凉风轻而柔地打在耳畔,十一娘闭着眼,却始终没法像谢莹与谢翡那样酣然入睡。
相国夫人携同韦太夫人回到居院,将三个年龄尚小的女孩儿安置在一张挂着青纱围帐的梨花木宽榻上,打着团扇哄着午憩,起初只不过有一搭没一搭与太夫人闲话家常,观察着孩子们渐渐呼吸平缓舒长似乎都已睡着,终于才将心里怨气恨恨发泄出来:我说往年即便来了这多奉承讨好之辈相国并不怎么待见,哪里会一一请入席中,早前胡氏黄氏两个奉承太后也没多少放在心上,宴后听见这么多人都在议论,这才醒悟过来,感情是借着我生辰机会为太后造势他把我当成什么这么多年,我为他生儿育女侍奉高堂,他心里始终只有一个韦海池,为那女人鞍前马后尽心竭力,如今更是连我也利用,阿姐,我这心里实在忍不下这可闷气
十一娘: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谢饶平与韦太后之间竟然有私情
仆妇们早已被远远打发,太夫人这时也不再讳言,却并没有安慰妹妹:那时你执意听从阿耶之意嫁给谢饶平,我就提醒过你,虽然阿耶看重谢饶平才华,早早就有联姻心思,然而谢饶平心里只有三姐,他感念阿耶提携之恩,虽不好违背阿耶好意,却不是心甘情愿,可你对我一番劝阻置若不闻,这时又何必再计较
阿姐,我也后悔莫及相国夫人竟然哽咽起来:我实不曾料谢饶平这等忘恩负义,他谢家说来是世族,当年却已经潦倒不堪,翁爹多病,阿家为贴补家计连嫁妆都变卖得七七八八,大伯科举无望不得出身,若非阿耶提携,便连万年书吏这个职差也是妄想,小叔又是个纨绔习气,家境贫寒成那样,还学人斗鸡走狗,欠下一身赌债,也是阿耶出面偿清,阿耶无非是因为与翁爹同窗之情,才这样关照
就说谢饶平,若不是阿耶看他好学上进教习经史,能有今日他几乎是在我韦家长大,阿耶待他与亲子无异,当年阿姐与我明知他家境潦倒,何曾小看过可他竟然听信韦海池挑唆,以为我与阿姐仗着嫡女身份欺侮韦海池,对她倒是满心怜惜我就是不甘心,阿姐,你也知道,我打小就倾慕他才华风度,又知晓阿耶有联姻之意
说到这里,相国夫人略微一顿:倘若阿耶是有意阿姐,我也不说什么,偏偏是韦海池,她凭什么,一个姬妾所生庶女,又心怀阴险,为了讨好阿母,连生母都敢训斥,就连阿母都相信她当真乖顺,更别说阿耶一贯就偏心阿母却不知韦海池暗下挑唆,导致谢郎疏远你我。
韦太夫人重重哼了一声:我早看出三姐不怀好意,却也懒得分辩,谢饶平既然坚信三姐受我俩欺侮,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他已经对三姐一往情深因而对她信之不疑,要么就是愚笨不察才致被蒙蔽,无论是基于哪种原因,都非你我良配,三姐将谢饶平看作珍宝必争不让,在我眼里那人却一文不值,偏偏你不听我劝解,将女子如此珍贵之情意寄托予这么一个心里压根没有你之人,几十年过去,如今你已为人祖母,依旧还放不开。
十一娘又听相国夫人一声哽咽:我当年以为,韦海池已经入宫,饶平终归会回心转意韦海池何曾看得上他,那女人心怀贪婪,当年无非是为了争取饶平助益才有意笼络,阿姐,咱们与韦海池是姐妹,她有几分才华我们心里清楚,当年卢太后举宴,她那首引得卢太后赞不绝口诗赋,明明就是出自饶平手笔,正因如此,韦海池才得卢太后亲睐,选入后宫。
原来这当中还有这么一档事,十一娘心里不由冷笑谢饶平对太后这般死心踏地,看来果真情深意长,应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在心上人眼里,无非也就是一枚棋子而已。
再听相国夫人说道:他魂牵梦萦,只有一个韦海池,我不只一次听他梦里呓语,呼唤那个女人闺字,心里气恨,可他却不信我拆穿韦海池对他只有利用,有回醉酒,终于说出韦海池当年入宫只是因为无可奈何,竟然相信是阿母为了让你我受益,才促成韦海池入宫
想不到谢饶平竟然如此自以为是太夫人不由也气愤起来:当年他不过落魄子弟,若非我韦家照顾提携,简直一文不名,反而以为咱们堂堂韦氏女竟然非他不嫁摆明是韦海池暗下中伤,他才如此信之不疑,却没细想这话荒谬可笑。
太夫人怎能不气当年她原本以为韦海池会得偿心愿与谢饶平结为夫妻,哪知最终这门婚事却落在她头上,她不愿意,不是因为鄙夷谢饶平家境,而是接受不了将来夫主心心念念只有韦海池,然而父亲却固执己见,不肯放过谢饶平这位东床快婿,太夫人一气之下在父亲面前表明心志宁愿修道为女冠也不肯嫁为谢家妇。
当年韦母已然卧病在床,见女儿不肯退让,一番哭求下,好容易才劝得韦父暂时打消执念,然则,韦母生怕自己撒手人寰,夫主又再逼迫女儿,故而纵然卧病,也坚持要为女儿议定亲事。
韦父本就心怀气愤,尚不放弃要与谢家联姻,故而为嫡女择选婚事时便挑中柳正,以为女儿势必不肯屈为继室在韦父心目中,柳正年长女儿太多,当然不比谢饶平风度翩翩人才出众。
哪知韦太夫人毫不犹豫答允嫁去柳家。
纵然听闻过柳正颇好女色,太夫人也不以为意。
可她万万不曾预料柳正竟然也被韦海池笼络,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卷进储位之争,最让韦太夫人不能接受则是,柳正竟然强迫亲生女儿嫁为媵妾。
从那时起,太夫人心如死灰,她不再苦劝柳正保重安康而稍微节制需知,当年柳正沉湎女色甚至到了服用合欢散等各色【创建和谐家园】地步,太夫人为柳正康寿考虑,一贯不曾拈酸吃醋的她竟然雷厉风行处治了不少蛊惑柳正服药纵欲的家伎侍妾,为此还遭受了柳正一番训斥。
太夫人自从对柳正恨之入骨,便主动遣人为夫主择买美婢,个个都是出自烟花之地,大合柳正口胃,那些美婢为了固宠,大肆蛊惑柳正服食摧情药。
太夫人再也不愿理会柳正,柳正反而乐得清静,一昧只知与美婢侍妾颠鸾倒凤,又有一幕僚受太夫人暗下知会,为讨好柳正苦心寻得古方五石散,柳正得此良方有若至宝,服食上瘾后,再也不能戒除。
没过多久,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柳正就卧病在床,药石无医死不瞑目。
然而想到女儿眼下处境,韦太夫人依然难消心头怨愤,她之所以草率嫁给柳正,就是为了避开谢饶平,哪知谢饶平却如此自以为是,竟听信韦海池诬篾,以为她们姐妹对他一往情深,甚至因而妒恨韦海池,使计让她入宫。
简直就是笑话
不过太夫人尽管气恼,当然也不会为这些陈年旧事斤斤计较而有损大局,到底还是劝慰了妹妹两句:你也莫再生这些闲气,太不值得,只要子孙孝顺可不也是福气谢饶平就算看在阿耶过去恩情上,也不敢轻怠了你,若他真敢给你气受,我与兄长都不会放过他
太夫人原本考虑着事情到这地步,也该告知小妹太后早已掌管军政大权甚至企图垂帘听政,眼下不比从前,再不能明面挑衅,然而考虑到小妹一贯口直心快又冲动易怒,又担心泄露天机反而会让太后生防,这么多年以来的隐忍计划岂不毁于一尽到底还是没有直说她清楚的那些内幕,只提警道:今非昔比,那位眼下可是圣人之母大周太后,怨谤怀恨之辞咱们两说说倒也罢了,万万不能被旁人察知,圣人至孝,甚至不惜违背礼制为太后独建陵寝,倘若听闻你我对太后心存怨谤可不能善了,唉,这也是韦海池运数,我们也只能隐忍,阿清,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罢,咱们只顾安享荣华就好,何必再生毫无益处意气之争。
第130章 按兵不动
看似太后只放了两个资深女官自由,一不留神将德宗朝陈年旧事传扬出去一件半件,在相国夫人寿宴上引起热议。 自然都是奉承推崇之词,没有不和谐的声音这日获得谢家主动邀约的人不多,除了姻亲故旧,大约也就只有毛薛等政事堂同僚,薛家没有女眷到场,自然也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然而因为不邀而至的宾客大多都是谢毛党羽或者热盼成其党羽者,妇人们眼见毛家女眷那样态度,自然心领神会。
待宴席散却,妇人们当然难免将这一桩事说与各自夫主知道,男人们对政局更加敏感,虽然心里震惊十分,然则更加心领神会。
于是不过几日,太后得德宗许可曾经批览奏章主理国政之事就被广泛传扬,莫说各大贵族官宦之家,就连布衣平民小商小贩都有所耳闻。
在为数不少的有心人操纵影响下,市坊之间,百姓们大多不曾预料接踵而来会有一场变故,暗下议论来,基本都是赞叹推崇当年卢太后在世,就称赞过太后才华,倒也难怪先帝除了端敬皇后之外,唯一恩宠者便是太后,必是爱惜太后之才世间罕有,要论来,韦氏从前就出过一位女中尧舜,端慧文皇后执政四十年,国富民安兴盛繁华,为大周盛世之治开端,说不定当今太后也有文皇后之才干,可不是大周之幸
这一类声音太过鼎沸,原本听闻这件新闻后就揣摩着背后必有情由的世族勋贵们,心里更添几分微妙。
太后意欲何为
这是许多人心里挥之不去的沉重疑问。
就算再是迟钝之人,到这程度也意识见风波将起,无奈的是这三年来天子高高在上深居简出,底下官员无一与之有过近距离接触,拿不准这位九五之尊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更不提有几分胜算,这样,衡量起得失利益决定站队这等关键大事上,就凭添了不少难度。
于是各大家族之间走动更加频繁,贵族们个个显得小心翼翼又暗怀兴奋。
唯少数早有预料的家族除外,比如京兆王,灵沼公突然染了微恙,告假静养,于是子孙无不侍奉床前,王家闭门拒客。
而对于柳家而言,也因为无意间得知另一件深宫密事让韦太夫人对于接下来的应对更添犹豫。
是在相国夫人生辰宴后次日,晋王身边内侍江迂便来了一趟柳府,奉上厚礼,表达前不久晋王叨扰半月的谢意,又无意间透露,贵妃最近尚好,虽说因为篷莱殿失盗一事,竟然察出当年毒杀裴后凶手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忙忙碌碌一番,圣人却大感宽慰,对贵妃隆宠又更厚重。
说得并不详细,然而已经足够,韦太夫人自然明白贵妃在宫里已经有所作为。
不能眼看阿妹身犯险境而毫无作为。源平郡公几乎毫不犹豫。
太后将曾经参预国政之事传扬,可见决心已定,势必是为公然听政,阿妹此时借裴后一案【创建和谐家园】圣人,无非是想挑发圣人与太后对峙,咱们柳家,也到选择时候。柳拾遗虽然冷静一些,但显然也赞成兄长意见。
我反而认为,这时还不到孤注一掷之无奈之境。往常吊儿郎当的柳少卿却有不同想法,他这话一出,才让十一娘眼底一亮,颇有刮目相看的意味。
然而在韦太夫人的询问下,柳少卿却解释不出仔细,只翻来覆去强调:要万一不能阻止太后听政,兄长们这么多年隐忍图谋岂不成了毫无作用更甚至于,会引来阖族之祸。
这种理由自然不能说服誉宜兄弟。
源平郡公说道:倘若眼看太后听政,咱们依然奴颜卑微,这么多年隐忍还有什么意义
柳拾遗再度表达赞同:母亲,既然阿妹已经孤注一掷,咱们不能回避,不能眼看阿妹孤身犯险毫无助益。
十一娘再也忍不住:大母,儿有一疑问,为何姑母在宫内行为,是由晋王之人泄露。
源平郡公率先解释道:你姑母为了不牵连家族,早些年就断绝了与咱们之间来往,也是为了迷惑太后,以为你姑母与自家亲人亦生芥蒂。
柳拾遗却微咪眼睛,冲十一娘一笑:你真正疑惑莫非是晋王用意
十一娘颔首:正如世父之言,大母既然已经怀疑晋王登门叨扰是因避祸,那么江内侍应当便为晋王心腹,否则决不可能被晋王带在身边,那么他今日有心泄露姑母行为,自然是受晋王之令,依儿看来,似乎是提醒咱们,姑母已有行动。
十一娘继续说。这回甚至不得太夫人许可,柳拾遗就已经心服口服。
儿赞成阿耶之言,这时的确不到孤注一掷境地。十一娘侃侃道来:大母与世父虽然将太后接下来行为预料到【创建和谐家园】成,然则,却不能预料圣人会如何应对,依儿浅见,无非为二。其一,圣人的确无心政务,又因至孝而不愿违逆太后,甘愿让权;其二,圣人因姑母劝谏幡然醒悟,而反对太后听政重新掌管政务。
见众人尽皆颔首,十一娘继续往下说道:若是前者,即便咱们孤注一掷在这时就与太后正面为敌,可有分毫意义非但不能安保姑母,甚至惹火烧身,岂不辜负姑母好意若为后者咱们更加应该维持中立,才能成为太后与圣人都需要争取笼络之筹码。大母世父,若要保姑母平安,柳家绝对不能势败。倘若让太后察知咱们真实意图万一圣人甘愿让权,姑母势必成为太后眼钉肉刺,不除不快,而咱们若不支持姑母,姑母反而会被太后忽视,以为不关要紧,至少,得保性命。
其实十一娘压根就不相信贺衍会因为她的缘故彻底与太后绝裂,即便这回贵妃得偿所愿,太后也远远不至一败涂地,无非就是不能再进一步,继续维持现状罢了,总之,贺衍一日还是天子,就不能让太后血债血偿,想要为裴郑申冤,除非让龙椅上换人。
可这些话,十一娘当然不可能直接出口,所以才采取了这么迂回的方式说服。
太夫人长长一叹:我难免当局者迷,因为担心韫儿而有犹豫,这回又多亏得均宜父女提醒,好在有江内侍此回一行,咱们才不至于做出错误决断,晋王既然有这嘱咐,想必心里对太后也不无怨恨,起码咱们现在清楚,韫儿在宫中并非毫无助益,至少圣人,至少晋王还会保她周全。
说到这里,太夫人对十一娘颔首微笑:十一娘分析的确不错,只要柳家在,太后始终会有顾忌,韫儿平安可保。
柳府暂时决定按兵不动,太后也没有因为贵妃居间挑唆而停步不前的迹象,当然,她也十分关注紫宸殿的动向,得知天子自从霁德赴死之后并没有进一步举动,又恢复至醉生梦死,只留秦桑在身边形影不离,太后却也不觉多少欣慰天子不理政务固然如她所愿,然则萎靡酗酒却绝非好事,天子毕竟是她唯一儿子,至今仍然膝下空空,太后又哪能真正安心更何况秦桑虽看来得宠,然则贵妃依旧隆宠不减,莫说太后为了恩服柳家必须容忍贵妃,便是考虑到天子的心情,也不能置贵妃死地,毒杀裴后已然是逼不得已,天子直到眼下心里还存芥蒂,若贵妃再有好歹,就怕天子更加心如死灰。
投鼠忌器,这四字无疑是太后最大威胁。
既然不能把贵妃斩草除根,为大事计,太后也只好扫清隐患,未免再被贵妃察得蛛丝马迹惹是生非。
所以这日,谢饶平得诏,往含象殿谨见。
可与往不同则是,这回太后诏见谢相国的地点却不在偏殿,而是花苑里一处亭台。
甚至亲自动手烹制了几碟茶点。
当谢饶平被宫女春莺引领到场时,太后刚刚将茶汤均匀分至一双白瓷盏里。
第131章 郎有情而妾无心
榴花似火,妖娆亭外。小说
谢饶平被允隔案对坐,眼看琉璃碟里那几味茶点,俨然是他自幼喜爱,心情仿佛被忽然的一阵暖风掀起荡漾无数,再也不能维持平静。
青涩年华已经走得远了,从情窦初开到子孙满堂,很多事情已经走到无法挽回,就比如曾经青梅竹马,到了如今,是君臣有别,尊卑天渊。
可那熟悉的滋味蕴绕舌尖,谢饶平终究还是难免恍惚,仿佛时光流转,他们仍是年少的模样,共同期盼着美好未来,携手共老,比翼双飞。
饶平,你又瘦了。
他听见这不无关切又满带叹息的话,更觉辛酸不已,努力咽下口中已经反复咀嚼的绵甜,久久不能言语。
清往性情历来倔强,不知体贴你诸多难处,你莫与她计较。
男人微微一笑:我从不计较。又是略显寂长的沉默,他问道:你可还好
其实相见时多,只这样平常的关切,却没有多少机会表达。
事情总归还算顺利,我也没什么不好,事到如今,也唯有实现抱负这点愿想,才不至于行尸走肉而已太后似乎极其难得的追忆起旧事,唇角一抹温婉:我从未想过会走到今时今日这样地步,从前,最大奢望无非是与你阿耶虽然有意,然则,我毕竟只是庶女,倘若默默无闻,嫡母又有心满足亲生女儿,就怕你也只能屈服于父母之命,只万万不曾料想,有意张显才华反而被人利用,当入深宫,只以为从此永隔如今还能与你时时见面追忆过往,终究也算幸事。
关于旧事,太后并不经常提及,事实上除了当年为先帝产下子嗣晋升为贵妃后,想方设法促成谢饶平利用琴艺音律争取德宗赏识终于得以授职,一年宫宴上,两人终于有了私话机会,太后不无伤感追忆过往,解释自己当年的身不由己,隐隐透露入宫一事是嫡母在后造成,相隔这么多年,这次算是第二回提及。
仅仅点到即止,却再次触生谢饶平心里的不甘与怨愤,当年他虽得韦父看重,收容韦家教养,并一早得知韦父有联姻之意,然而自知家境困窘,是以颇有寄人篱下的屈辱心情,恩师两个嫡女金尊玉贵,韦滨往一贯眼高于顶,对人疏远冷清,韦清往又太过纠缠刁蛮任性,无时无刻不显出高人一等,只有善解人意的韦海池让谢饶平心生同病相怜,渐渐发展至相互倾心。
原本有韦父支持,以为迎娶意中人是水到渠成,当海池吞吞吐吐说出担忧,谢饶平才知道韦滨往姐妹对他也有好感,处心积虑要拆散他与海池,可当时他也看穿韦母颇为软弱,尚且以为海池未免有些杞人忧天,然而为了表达他的恳切诚意,仍旧一口答允配合海池助她张显才华,以为这样一来,即便韦母用嫡庶差别说服父母,总归也有转寰余地。
周人重才,只要才华出众,有时嫡庶也不是那样重要。
万万不想看上去软弱无为的韦母,果然因为私心算计海池,卢太后下了懿旨,恩师也无可奈何。
韦滨往奸计得偿,却因突然出现京兆柳这么一户显赫门第,立即见异思迁攀附显贵,谢饶平刚刚松一口气,却不想韦清往依然纠缠不休。
他犹豫过推拒,然则面对恩师却始终无法开口。
这就是谢饶平理解的真相,数十载来,信之不疑。
然而阴差阳错已经铸成,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谢饶平深深吸气,才能摁捺胸口翻涌不休的酸楚,一个苦笑:我别无所愿,此生,只为太后赴汤蹈火。
就算抛却旧日情谊不提,谢饶平也明白他有今时今日权势地位,完全是太后提携之功,恩情如山,足以万死不辞。
饶平,我明白你心中抱负。
除了恩师,也只有你知我甚深。
太后舒展唇角,这才提说正事:宫里发生了一些意外,我一直没对你提起,不是有意相瞒,是一直没拿定主意如何处治是霁德,她被贵妃察出把柄,说服圣人亲自审问,是当年毒杀裴氏一事。
谢饶平立即蹙眉。
你也不要过于担忧,霁德并未招供,已经触壁自尽,没有证据,圣人也不再追究可我始终担忧在这关头,再生意外,因而对于霁德之姨母与幼弟如何处治,有些犯难今日才有决断。太后捧盏,小小喝了口茶。
太后直管吩咐。
当年霁德父母兄嫂被小崔后一怒之下报复灭门,太后却早有盘算,先于小崔后动手前造成霁德年才三岁的弟弟走失,当然,事后告诉霁德则是她耗废不少人力才寻回其幼弟,为了让霁德安心,太后允准霁德守寡的姨母照管其幼弟,还允准过霁德出宫见过几回家属,当然,太后也没让霁德这两个亲人失去控制,一直被谢饶平收留监管,虽锦衣玉食,但并不得自由。
霁德忠心不二,我既承诺照管其亲人,总不忍食言为防贵妃再察出蛛丝马迹,便将他俩远远送走,留心不与外人接触便是。太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