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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族权后-第6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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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呆怔。

      柳均宜才是贵妃同胞兄长,本是四品之职,若为汉州长史,岂不成了贬迁更何况天子本来打算揪着谢饶平不放,但有疏失便能重重治罪,可太后却将柳均宜与之捆绑

      虽降均宜职官,但可升散官弥补,便不算贬迁,再者,均宜本身意愿也在地方实政,不久之前,你姨母还曾在我面前为均宜讨情,圣人既然不放心谢卿,为民生大计,也当遣信任之人辅佐左右。

      天子再次妥协。

      太后颔首:圣人既已决定恢复常朝,便不可再纵酒无度,龙体为重,千万不可轻疏。

      儿子遵令。

      太后一副老怀安慰的神色:如此,圣人便归紫宸殿理断政务罢。

      天子本是心怀忐忑前来,不想这么轻易就过了太后这道关隘,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完全没有意识到,太后仍然涉政

      目送天子离开,太后脸上笑容才倏忽淡去。

      多年筹谋,功亏一篑,如何心甘

      不过暂时也只能这样,日子还长,只要把紧天子脉门,逐渐铲除那些心存叵测之辈,大权仍然还在手中。

      太后两眼有若幽寒深渊,却始终没有怒形于面。

      甚至当韦元平与毛维求见时,她大手一挥:不见,转告两位相国,近期警慎行事,莫再来含象殿,该忠于职守,尽心辅佐圣人。

      又说柳少卿,本就游手好闲的他吃完那顿索然无味的廊下食,往太常寺签了个道,便匆匆赶回家中,将今日这件意料之外禀明太夫人。

      十一娘自然也就晓得了结果。

      贺衍居然摆了太后一道,当着满朝文武面前嘲损谢饶平不说,甚至雷厉风行将其罢相贬黜这事委实出乎十一娘意料,然而她却没有像太夫人母子一般欣喜若狂。

      太后决不会就此偃旗息鼓,三载以来,这女人独掌大权,在要害位置上当然已经密布心腹,天子虽然不知受何【创建和谐家园】这回公然违逆,然而是否太后对手彻底摆脱操纵仍不好说。

      谢饶平虽遭贬黜,但是朝中仍有韦元平毛维等霸占相位,天子又经三载消沉而毫无根底,拿什么与太后一党搏弈

      想到这些隐患,十一娘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太夫人:情势虽然扭转,却不能疏忽大意,还当维持中立才更稳妥。

      好在韦太夫人也没有被这突然的胜利冲昏头脑,尤其当知晓长子升任户部尚书,亲子却与谢饶平捆绑一起,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之后。

      这应是太后手段。太夫人毫不怀疑,唇角抿得紧肃:看来圣人虽然有所悔悟,却始终硬不下心肠反对太后涉政。

      柳均宜却并不为贬迁懊恼,甚至不在意与谢饶平捆绑,只为能摆脱眼下尸位素餐而惊喜不已,尤其在得太夫人叮嘱切莫因为谢饶平之故便只图勾心斗角而疏误民政,汉州情势紧急,还当以抚民安政为重之后,柳均宜更加意气风发,很有挽着袖子大干一场的决心。

      不过因为柳均宜要立即与圣令不得滞留的长官谢饶平前往蜀地,萧氏却不得不留在长安打理中馈,夫妻俩只能暂时分别。

      白姬得准,随柳均宜赴蜀。

      至于姚姬这人已经被均宜夫妇遗忘到了爪洼国,压根就没想起来。

      倒是柳瑾,因为萧氏实在无睱顾及,只好让她随白姬一同赴蜀,十一娘也就罢了,却让柳七娘与柳九娘姐妹两人不无羡慕。

      而已经称疾避祸多日的灵沼公在得天子亲书诏令之后,当然也立即痊愈,走马上任。

      不用侍疾,新妇柳蓁才有空闲回了一趟娘家,代表王家与太夫人交流一番这场意外之喜后,对于娘家继续中立的态度表示肯定,实际上灵沼公也并不认为天子恢复常朝就意味天下从此清平,更何况灵沼公上任之时,便被韦元平意味深长暗示这回升职,位及国相,实为太后举荐

      以灵沼公的城府,当然不会立即示诚,或者对太后提携嗤之以鼻。

      倒与太夫人不谋而合,不偏不倚,尽职尽责才是人臣之本。

      天子都未曾与太后刀剑相向,为臣者倘若挑是生非,便是自取灭亡。

      不过柳蓁在回府之前,却向太夫人提出邀请十一娘去王家小住

      十一妹既有书画天份,孙女想着,从前毕竟受过皇后指教,或者能助十一妹更加精进,再者,祖母听闻十一妹聪颖强记,也甚为惊异,便连阿家,耐不住两位小姑缠磨,也嘱咐孙女务必将十一妹请去小住。

      韦太夫人当然不会拒绝。

      十一娘却知道这其中必然有贺湛与四姐夫的主意。

      朝中有此变故,确是出人预料,十四郎与七郎着急与你协商,再有,薛相国当日宣政殿那番言行,似乎也证明薛家并非传言那般。还在途中,十一娘果然就听阿蓁说道。

      我本打算与六哥袒诚一谈。十一娘这时当然也听说了薛谦力驳谢饶平一事,虽则已经料到薛家不曾当真投诚太后,然而却并未如释重负。

      因为薛家经此一事,已经暴露意图,尽管看似有天子庇护,今后福祸却难以预料。

      我会让七郎邀约六哥过府一会。柳蓁这时显然再无担忧。

      十一娘微微一笑,也是该与陆哥一会了。

      第147章 故见

      窗内青竹帘,因为车马前行的颠簸荡开小小缝隙,炙光入内,在男子一袭纯白衣角闪烁。

      车厢内铺着一方竹席,不画时兴的花鸟鱼虫,质朴如洗。

      男子盘膝而坐,指掌安安静静扶在膝上,轻阖着眼眸。

      面前矮案上,只有一张手帖静卧着,缥色纸笺,一角印画墨兰,笺上几行行书风骨洒落。

      这一辆车,缓缓驶离市坊,待那喧吵声不再蕴绕耳畔,薛陆离才睁开眼睛,与苍白的脸色显然区别,他眸色深如漆墨。

      修长的手指,再一次执起那张虽然雅致看上去并不如何奇特的手帖,陆离的眉心却轻轻蹙敛。

      绚之台鉴,旧时曾友,别长数载,初归又多繁琐,不得邀见。虽已过春和,无芳色取次共赏,又不至雪季,失红炉醅酒之趣。但有凉亭新建,兰竹乃旧,备茶相待,愿邀君共饮,三日后隅中,王七恭候。

      陆离字绚之,这手帖显然是王七郎邀他过府一聚,又提及旧日情谊,仿佛是为这突然的邀约找了个不那么突兀的缘由。

      自从裴郑灭族,陆离之妻裴八娘随之逝亡,薛家卷入是非议论中,但凡与裴郑二族曾有交谊者,无不视薛家有负信义,尽管事后,传出薛家没有行为逼害八娘之恶,裴八娘逝亡是因得知娘家遇祸,夫婿薛陆离又暗养外室致使早生庶子,在这双重打击下,八娘哀恸过度导致生子时难产而亡。

      薛家声誉纵然有所挽回,可薛陆离却成了众矢之的。

      更有不少旧友,压根不信这所谓解释,薛裴两族世代姻亲,原本最是亲近交密,然裴氏遇祸,薛氏却毫无损伤,薛谦兄弟二人一个入政事堂,一个入职吏部,别管他们是否摆设,在世人眼中,却显然大受天家恩宠,竟然一点没有猜忌。

      若非薛家示诚,主动与裴家划清界限,何至如此

      虽然裴郑定罪,世人不敢公然议论蒙冤之说,然而疏远一下薛家这等背信弃义之辈的行为还不至于引来祸患,更有那些原本就眼红京兆薛显贵的家族,更是不遗余力抹黑,压根不想他们自身,其实当裴郑遇难时也没有挺身而出。

      当然,王家坚决不是后者。

      可薛陆离与王宁致的旧谊完全建立在以裴十一郎为联系的基础上,王宁致当然也会误解陆离,自从返京,井水不犯河水,摆明疏远冷淡,但这回竟然主动相邀,薛陆离当然率先想到是世父薛谦在宣政殿那番表现,多多少少让一些经过这段时日诸多风波的人醒悟过来。

      当年裴郑谋逆案是谢毛等挑当大梁,连韦元平都没过多参与,眼下谢饶平力主太后临朝,背后靠山显然,不管太后与天子是否决裂,朝臣显望们也都明白了天家母子之间显而易见的争斗。

      谢饶平既是太后党,薛谦势必就为天子忠臣。

      实际上自从朔日朝会后,不少家族已经与薛家恢复来往,可是让薛陆离百思不解则是,即便薛家声誉恢复如昔,可他这个宠妾灭妻的罪名反而更加落实,王家即便要与薛家来往,也当是与世父建交,何故王七郎却对他示好

      难道是说,王七郎仅凭世父行为,就猜测到他的无辜清白

      陆离不由苦笑,事实上他并不打算洗清恶名,反而还别有意图那么就算王七郎直言相询,他也不能将真相诉诸。

      这回怕是得让七郎趁兴相邀,败兴逐客了。陆离喃喃自语,这才放下那张手帖,又再闭目养神。

      然而收到这封邀帖固然让薛陆离不无惊诧,可当他抵达王府,经仆从引路迈进一方僻静小院时,才知道早前的惊诧根本不值一提,这时所见情境,才真正称得上悬疑。

      此处本是王七郎书房所在,因其已然成婚,王家干脆将书房相邻之处建成前后两重居院,这里便成为七郎与柳蓁夫妇的新居,前院用作七郎待客,后院则是起居之地,不过交好者直接被带去有矮墙相隔的书房也不奇怪,让薛陆离惊诧则是他根本没有看见主人王七郎。

      引路的仆从只将他领至角门处便停住脚步,微躬着身解释:郎君在内恭候,薛郎君请入。

      见主家仆从都不入内,跟着陆离来的薛家仆从自然也只能在外等候。

      要论礼数,王七郎这时理应迎出,然而别说七郎,薛陆离一路往内竟连仆从都不见一个。

      好在这处偏院并非宽敞幽深之地,往内数步,绕过挡道的一丛青竹,便见北向一间白墙瓦房,房前数步台阶,微泛苔青,颇显朴拙。

      拾阶入内,仍然不见人影,两壁是书架,书案靠着窗台,案前一张窄榻,空空如也。

      薛陆离在这间书房站了数息,困惑不解地蹙起眉头。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书房东北角,原来那处还有一扇小门。

      掀起竹帘,步出廊下,就见屋后又有一处院落,比前边更小,却挖有一方小池,池中蓄水,数尾锦鲤悠游其中,池畔卧有青石,青石再往后,竟果然有间凉亭,亭中坐着个小小女孩,正用竹则入茶。

      姿态神韵,恍若故旧。

      薛陆离只觉胸腔被无形之物重重击撞,一阵气血翻涌。

      他知道这个孩子,两回偶遇,应为柳氏闺秀。

      可这时陆离却对这认识深深怀疑起来。

      女孩穿着窄袖短襦,无需罗裙轻挽,然则无论那入茶时指扣纤腕防止颤微的姿势,抑或入茶后将竹则搁置竹碟之上轻转朝向的小习惯,就连一应茶具摆放位置,包括正襟端坐屏息静待三沸的静好姿态,丝丝入微的熟悉。

      煮茶,需在水畔是故人不知因何而生的小小固执。

      之于坐向,之于心境,甚至之于神态,都是那人特有的小小固执。

      薛陆离不知不觉中,人便已经缓缓走向亭内,站定在女孩身边。

      茶汤有如奔涛溅沫,已经是三沸了。

      二沸之沫饽入釜育华,乌瓢别于则碟口盏等浅色茶具,又与筛釜等近类,也是那人的小小固执。

      清华均匀汤花细轻。

      她一直不喜薄沫与厚饽,曾经钻研许久,才能顺利煮成细而轻的汤花。

      薛陆离自己没有醒悟过来,他呼吸已渐沉缓,手掌紧握成拳。

      十一娘微微仰面,莞尔一笑。

      刚好赶得及,请君分酌。

      当年故人,每当分酌茶汤便称遗憾,抱怨始终不如他分得汤花均匀,故【创建和谐家园】煮茶,这最后一道工序都坚持让贤。

      女孩已经起身让座,绕去茶案另侧,待陆离轻卷衣袖分茶入盏时,轻声慢语:虽无惠山石泉水,然今日茶为蒙顶石花,故托七郎,颇废心思寻其友讨得一瓮雅州名山泉。

      曾有名士,将煮茶用水分为二十等,首屈一指便为惠山石泉,然薛陆离还记得他曾经对此不以为然,提说用水不必拘于名泉,用产茶之地之水煎烹,亦得水土之宜。于是故人为鉴真伪,便尝试一回,果然信服,因而之后,但凡两人品茶,用水又拘限起产茶之地来。

      蒙顶石花正是产至雅州。

      陆离端而跽坐,双眼直视面前稚童,仿佛要从那并不熟悉的眉目之间确定让他魂牵梦萦的端倪,紧握的拳头置于那刑窑白瓷茶盏毫离之处,从入亭中,始终不发一辞。

      十一娘却丝毫不受这沉寂影响,先说茶色:其色缃也,君何不品鉴可是旧时滋味

      她笑意一直不曾减退,这时更加深浓几分,微微仰面,如当年一般带着小小的炫耀。

      陆离持盏,轻抿茶汤。

      却再也不能摁捺心头震动,重重放下茶盏,汤面晃动不停,一如他这时心情。

      是原本的茶香,未加前人素喜之葱姜枣桔,便连那位名士强调的盐花也未加入,却不带刺苦,微涩回甘,这大别与普通的味息,原本以为今生今世再无机会品尝。

      仿佛一切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了,十一娘轻叹一声:陆哥

      然而她话未说完,陆离却起身离去,从来都是沉着冷静的人,这回却颇显仓促甚至趄趔,转眼背影已经隐入书房那角小门的竹帘之后,竹帘掀开又垂落,微微晃动着。

      十一娘愣怔当场,然而并没有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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