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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衍不及而立,即使无子,朝臣也势必不会赞同立晋王,就连薛谦与冯伯璋两个左膀右臂,也定然会反对,更别说太后。
但天子又实在不愿将自己不能人道的隐疾公之于众。
他这时提议降低门第,不过是打探太后口风而已,想着待时机合适,提出这一计划时显得不那么突兀。
这时遭太后拒绝,贺衍也没再坚持。
太后又劝:烨儿年龄也不大,便为子嗣计,先纳姬妾未尝不可,圣人还是当以教束为重,再不能庇纵太过,待烨儿改掉陋习稳重下来,再择妃也不迟。
如此有劳母亲操心,烨弟已经十四,应当教引男女之事。
宫内演武场,晋王脚踩金鞍,满拉弓弦,箭尖正对靶心,却不防突然一阵鼻痒,好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看射空的箭簇,贺烨顿时有了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第171章 晋王之志
一连好些个喷嚏,总算让晋王打消苦练骑射的原定计划,一边揉着鼻尖,一边疑惑着难不成是受了风寒,怏怏回到寝宫,将靴子一甩,正中内宦额头,晋王闷声一喝:都滚出去
内宦捧着那靴子如释重负滚得飞快,一时间只剩身担重任不得不硬着头皮留下听令的江迂。
大王别不是着凉罢,今年这气候的确怪异,夏季酷热,眼下不到十月,竟就冷得难挨。
晋王蹙起眉头:我可没这么娇弱,哪就冷得难挨了不过就是风急一些,雨水更多,正好缓解今年热死人这一季酷夏。
话未说完又是两个喷嚏,晋王睨了一眼江迂那强忍笑意的脸,一捶茶案:必是有人在背后算计我这段时日,宫外都有什么议论
江迂上前一步,跽跪近处:大王何必打听,还不是那些话,暴戾无德,有失谦敬。
就没什么新鲜说法
这江迂万般为难,可眼看主人把眼一瞪,只好实话实说:说大王年龄渐长,却越发荒唐,这回居然欺凌老弱,黄毛小儿都知敬老,大王比小儿不如。
欺凌老弱晋王挑眉:那蒋氏仗着江东伯及小韦氏庇纵,一贯嚣张,欺侮四邻比同恶霸,有她这等老弱本大王出手教训是锄暴安良,那些所谓君子士人,对其恶行视若无睹,反而打抱不平,真是将圣贤书读去狗肚子里。
不过晋王也没有恼怒,反而轻笑:阿兄为我择妃是一片好意,可他哪能料到太后意图,我将来这王妃,势必太后手中棋子,想到这事就糟心,那些庸人遣责愤慨也好,省却身边这么早就被太后安插这么个女人。
大王何不劝说圣人作主,不让太后干涉大王婚配。这事其实也为江迂心头担忧,晋王妃若真是太后同党歹毒奸诈,将来可谓防不胜防,只有圣人赐婚,才最安全。
太后在上,阿兄又至孝,哪里会不顾太后意愿再者,即便阿兄坚持赐婚,太后也会暗中作梗,凭韦氏之阴毒,百种手段让人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不愿牵连无辜,自身难保情境下,实在无力再保全旁人。
江迂着急:可是大王倘若有门得力岳家助益,将来圣人既然有意立大王为储,大王便该考虑怎么巩固威势,才能与太后抗衡。
单凭娶妻,一个女子,就能助我与太后抗衡晋王睨了一眼江迂:堂堂男儿,自身难保已为奇耻大辱,更不说借靠岳家夺势江内侍,我知你一直不死心,可我实在不堪大任,即便阿兄无后,也应当过继嗣子延续国祚,凭我这一身恶名,满臣文武谁会支持阿兄立我为储之愿,不会达成。
大王
你不用说了。晋王往榻上一倒:我唯一期望,将来若是能摆脱韦氏威胁,助阿兄平定潘逆,将来去见列位先祖,以及母亲至少才不会无颜以对,这帝位,阿兄视为负担,我更不愿阴夺诡占,皇族子弟不乏贤德者,只要能复大周盛世,比我更有资格。
好男儿,当征战疆场报效君国,只可恨韦氏不会给他贺烨这个机会。
可他到这地步,仍然还是没有死心。
列位先祖若在天有灵,但保天子龙体康健,保他贺烨顺利立府,至少摆脱韦氏掌控,到时,待他成年,势必自请赴藩,与潘逆决一死战,收复疆土,震慑北辽若能为阿兄平定内乱,也不枉受这多年庇护,当然将来若有实力与韦氏清算害杀生母这笔旧帐,他贺烨也不会手软。
但必须是凭自己能力,以血汗博得之权位威势,坦坦荡荡与韦氏一决高低,而不是利用一个女子及其身后家族。
帝位贺烨并不在意。
与其靠阴诡谋夺,或者是只凭德宗嫡子这一名份,贺烨不屑。
即使将来真要登极九五,至少得让臣民心服,自己问心无愧。
于国于家无功,不配贪图恋栈。
这位表面上顽劣凶狠的少年亲王,实则却有凌云之志,但事与愿违,命运没有给予他为国征战建功立业的机会,天子骄子甚至沦落到必须时时依靠阴谋伪装才能苟且活命的境地。
真荒唐
贺烨抬起手臂遮挡眼睛,十四岁,离及冠还有六年,日子怎么过得如此缓慢。
还是在开明坊,柳东野赁住安居的两进宅院里,内宅正堂东侧寝房,孟氏为女儿柳娉而梳好的发髻上簪了一朵新剪的粉菊,远远近近打量,依然有些不满意:若是再插一支珠花更美,可惜,我那些首饰太显老气,也不够精致。
孟氏年近四旬,虽然一贯也用心保养,然而难免力有不逮,家里也没那么多闲钱供她餐餐燕窝雪蛤炖食美颜,这时眼角难免已生皱纹,肤黄生斑,只好依靠厚厚的铅粉掩盖。
她这时已然盛妆打扮,画的是时兴八字眉,蕴抹了额黄,眼角两弯新月形的斜红,本显丰厚的嘴唇用口脂点画的朱樱纤巧艳丽,正为要与丰厚对比鲜明。
发上所饰,几乎是她所有能拿来见人的珠钗金簪了,原本想省下一支为女儿妆扮,却又怕自己首饰太过老气,损毁了闺阁家的秀丽婉约。
周妇尚妖娆性感,不过闺秀们在婚嫁前还是以清丽秀美为佳,不适合浓妆艳抹,袒胸露臂。
所以柳娉而今日挽着螺髻,余发轻轻束在身后,只描新月眉,略点口脂,穿着也甚素雅,碧袄上绣着一朵棠花,刚巧与裙角那朵呼应。
衣裙雅淡,帔帛就该华丽鲜艳一些。孟氏又添烦恼:只家里一时竟挑不出合适来,到底是见显望女眷,寻常那些就怕会受人小看。
柳娉而从前在义阳,可没多少与显望交际机会,几个闺中好友,大多是父亲同僚家眷,家境相去不远,故而也不需盛装相见,相比之下,柳娉而多少还算名门之后,自觉高人一等,从来就没自卑过。
见母亲唉声叹气满面踌躇,柳娉而心中不耐,这才收回盯着铜镜惊叹于自己美貌的目光,蹭着孟氏手臂:阿娘,我是天生丽质,不需那些俗物装扮。
你不懂,咱们招待为女眷,谁会在意你容貌衣装太过简寒,会被挑剔失礼,也会让人鄙夷家境贫微,第一印象尤其重要,可不能大意。
柳娉而虽不以为然,可灵机一动:阿娘,我看六姐那不少珠钗,支支精致,便是帔帛都有整整两箱,不怕挑不出适合我今日装扮。
孟氏就动了心:也罢,我这世母开口,她也不敢推拒,咱们也不是贪她财物,借用而已。再说,那哪里就是她之物件,还不是太夫人及萧娘赠与,女儿家家,一点不知矜持,也不是无依无靠,偏偏贪图富贵远投族亲,阖族脸面都被她丢尽
可不是阿娘这话,六姐不过就是哄得京兆一族长辈们怜惜,却在咱们跟前摆起显望闺秀架子来,她身边就有四个婢女服侍,个个簪金带玉
想到这个孟氏就更添怒火,那个名为流照的婢女,她只不过提了一句调来身边服侍,看中也是流照言行不俗,比自家婢女更加得体,将来带着出去交际应酬,才更有体面,柳婷而却敢当面拒绝
说什么流照虽是供她使唤,一则身契不在手中,另外连开支月俸都是柳府另算,韦太夫人当日只嘱咐流照等服侍她柳婷而,她受太夫人与萧氏恩惠,已经受之有愧,往常待流照等也为姐妹一般,不好别外嘱令流照服侍世母
哼,且待今日后,柳婷而明白嫁入喻家无望,今后婚事全被她这世母捏在手中,可还敢这样狂妄自大
一时间,孟氏便在女儿的挑唆下,将丈夫叮嘱那句至少表面上要善待六娘,事情别太做得太过抛之脑后。
第172章 谁在贪慕虚荣
孟氏看着面前少女,鹅黄袄裙金绣腰,衬得身姿修长;锦制半袖绿沈地,黛线勾绣的一朵牡丹与裙上花样巧妙呼应,分明是华丽的配色与质地,可看在眼中又半点不显俗艳反有一种雅丽妩媚,越发衬得女儿那身衣着简寒,孟氏起个大早精心为娉而装扮,原本八分自信与满意至此土崩瓦解。
再看侄女那张容颜,雪肤粉靥何需燕脂,秀眉明眸哪用描画,竟是天生丽质大方优雅。
孟氏不由想起多年前,小叔夫妇相继病逝,柳婷而面黄肌瘦与柳谦抱头痛哭的凄惶模样,当时她还心存同情,想着这两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怕是也活不长,这都怪娣妇太过沉湎丧夫之痛,一点不为儿女着想。
哪里知道,侄女竟长成这般姿容,俨然显望闺秀,倒衬得娉而寒酸可怜。
这都是因为侄女能豁出颜面恬不知耻,攀附上京兆柳一族
这是用霍邑柳阖族尊严,换取姐弟二人富贵荣华
孟氏只觉眼中刺痛,心尖溜酸,那怨恨的神色再也不能隐藏。
开口就是一句喝令:你穿得这样富丽,怎能眼看小妹衣着简寒
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不过柳婷而却没一丝火气,顺着孟氏的话歉称是她疏忽,嘱咐流照等婢女取出衣裙发饰来供孟氏母女择选。
孟氏好比一记狠拳打在了软枕上,软绵绵的窝囊感更加让她愤怒。
又看那些珠钗玉饰锦衣罗裙,无一不是精致华丽,越发气闷。
婷而像浑然不察世母被贪婪烧得透红的眼睛,亲自挑出一条帔帛来:七妹这身袄裙素雅,用这条锦帔点缀正好。
柳娉而虽然也妒嫉堂姐,多少还能维持冷静,笑着道谢,一双眼睛溜溜乱转,忽地被支并蒂珠花吸引。
那两粒东珠圆润莹透,一看就价值不少。
便伸出手去:阿姐可舍得割爱
商量好的暂借呢
柳婷而这回却没让堂妹趁愿,笑着说道:这支可不行。又另择了一对钗朵,并加一串鬓唇,亲手替娉而插在发上,接过流照递上的铜镜挨着娉而坐下,边照边笑:七妹看看如何
金银镂花钗朵虽小巧,却与娉而发上粉菊相映成趣,那鬓唇流珠垂垂,美而不艳,更是适合少女佩带。
娉而心下觉得满意,眼睛却仍离不开她一眼看中的珠花,自己抿笑不语,却伸手拉了拉孟氏的衣袖。
婷而却没等孟氏开口,一句话就堵了回去:这支珠钗是我及笄时,白世母馈赠。
听说是喻四郎之母所赠,孟氏这才没有强索,冷哼一声:就是因为这些锦衣玉饰,六娘当年才执意来京相投罢莫说我霍邑一族,连晋州嫡宗颜面也被你一并损扫,我这世母当年不曾教导,如今却不得不警斥,贪慕虚荣可不算好习性,注定就是孤苦命,有些事可不该你妄想。
扬场而去。
婷而尚且不动声色,流照却急了,重重跺了下脚:六娘,看孟娘子这态度,可见十一娘所料不差,必然是要从中作梗盘算六娘这门亲事,六娘何必隐忍刚才就应该让这母女出丑,只要佩带白娘子所赠珠花,白娘子哪还不明白母女两个贪婪,六娘就是太过良善。
不是良善。婷而轻轻一笑:真要让七妹带着这支珠花接待白世母,固然会让白世母反感她,然则,凭白世母之明达,又哪能不知是我有心让七妹出丑世母凉薄,但始终是我长辈,凭借阴谋机巧算计她,我之品行又能好去哪里
流照仍然咬牙:但倘若即使喻家万万不会由得柳主薄算计,可万一因此而反感这门亲事
婷而这才收敛笑容,良久一叹:那也是我命数,强求不得。
她没有办法阻止世父从中作梗,倘若喻家因为不耻世父,不愿与霍邑柳纠缠不清,笃定要将婚约作罢,她也无可奈何,摊上这样的凉薄亲长,连自己都觉愧恨,又怎能强求旁人容忍如若为了自己将来,便算计瞒骗四郎及其高堂,那就真成了贪慕虚荣恬不知耻,残余这仅有的尊严,再不能丢于脚底践踏。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婷而在屋子里呆坐一阵,终于来了个婢女,趾高气扬请她出去,迎接贵客。
柳东野一家却早已等在正门前,这处两进小宅,当然没有修建专门甬道通向内宅,女眷也只好在门前下车,光是柳东野带着儿子迎候不合礼仪,孟氏等女眷也需要出面,不比那些高门大户,女眷通常是在二门处迎接。
然而车内白氏还未下车,一个翩翩少年已经下马,上前冲柳东野一揖,目光就落在婷而身上。
四郎怎么来了
婷而垂眸,这么暗自忖度,双靥却已经发烫。
喻四郎怎么来了
柳东野那邀帖上只请喻君贤伉俪,用的借口是感谢夫妇两人对侄女婷而的照顾,这未免有些不伦不类,喻君夫妻又没抚养婷而姐弟,何来照顾之说然而转念一想,也不觉讶异,以为是柳主薄要与他家商量婚事仪程,邀帖上不过一个说法而已,柳家毕竟是女方,总不好直接表达催促之意。
既是商议婚事,当然不好带小辈前往,又没到过聘之仪,喻四郎这未婚夫应当回避。
然而四郎听说婷而已经被接回世父家中,直觉不妙。
六娘虽从未提起旧事,然而她与八郎孤幼投庇,已经说明家长不慈,柳主薄自从调任京城,近一年对六娘姐弟不闻不问,侄女及笄礼都未现身,说明什么这时这般好心,将六娘接回自家,还操心起婚事来,我看,多半心怀叵测不行,我不放心,必须眼看六娘安然无恙,倘若柳主薄敢任何苛虐我就去御史台告状,看他还能为这京官
经儿子这么一说,喻父也觉得事多蹊跷,与妻子一商议,倒是把柳主薄的盘算揣摸了五六分,猜疑着这门婚事怕是会生奔折,也由得儿子跟来。
只说这时,一行进入内堂,主客落座,寒喧到午时,用膳完毕,柳东野就主动邀请喻父往书房坐谈,两个家主一离席,柳家兄弟也想拉喻四郎去对弈,四郎却不理会他们。
实在是因为柳小妹越来越不能隐藏的觑觎教四郎好不恼怒,连带着对柳家兄弟也心生厌恶。
这位伫在当场,孟氏心里着急,逼于无奈,只好让柳婷而陪同喻四郎参观居宅。
好容易才将喻四郎调虎离山,柳家兄弟两如释重负般找了个借口回避。
孟氏这才好开口,拉着女儿的手滔滔不绝自夸一阵,言辞间又流露出柳婷而贪慕虚荣一事,叹惜因为婷而固执,韦太夫人误以为霍邑柳不顾孤幼,更加误解他们夫妻不慈,多存偏见。孟氏长叹:也不瞒娘子,霍邑柳确是不如京兆一族富贵,因着外子长年外任,俸禄也微薄,对六娘姐弟是有照顾不周,也是因为条件限制,不过外子也亲自寄信请嫡宗族人代为照管,哪知八郎在族学淘气,受了族长训斥,六娘不服,认为族人偏心,也没告诉我们一声,就带着八郎远投京城。
白氏早在孟氏自夸时就颇多不耐,听到这番话更生不耻。
然而她没有见于表面,孟氏都没捅破窗纸,她总不好发作。
于是只是说道:你多虑了,太夫人并没误解,也知道你们夫妻有难处,都是同宗,照顾六娘姐弟也是份内事今日来此,就是商量两家婚事,娘子看哪日合适,我也好请媒人登门正式提亲递交庚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