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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夜幕降临,他站在阳台的落地玻璃后,审视着从周围逐渐笼罩上来的无边黑暗,会从心底生出一种被某种怪兽吞噬的错觉,他就逃避似地拉上窗帘,点燃一支蜡烛,沉浸在自己家的熟悉氛围中,心里才塌实了点。
到了白天,他除了观察外界,基本上也无所事事。彩虹小区太不起眼了,连核尸都看不上眼。地面的雪基本化完了,只有屋檐上还残留着不多的雪。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这个时间点对很多没有来得及准备的幸存者来说,是个生死大限,因为他们的储备已到耗尽的边缘。
这一天,他终于在外面的马路上发现了人迹,从望远镜的圆框里,可以看清这是一个戴着黑色防毒面具的幸存者,正在马路上奔跑。
他留意到,这个幸存者不仅空着双手,身上也没有背包,谁会这么傻,冒着生命危险到外面,也不带生存物资回家?只有一种情况,被核尸追赶,不得不扔掉所有的负重,不过在他的身后,并无核尸的出现。
他正奇怪之际,一阵马达的轰鸣声突然传来,他不由放下望远镜,极目望去,只见在马路的另一头,一个摩托车冲了出来,而奔跑中的幸存者,闻声加速,亡命狂奔。
他有些看不明白了,难道这个幸存者,怕的竟是骑摩托车的人?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转向了摩托车,上面骑着两个人,戴着同样的头盔,头盔上竟然配着骷髅造型的防毒面具和雪地墨镜,看起来很是吓人,简直就像个骷髅骑士。
就在他转念之间,骷髅骑士已然追上了奔逃者,后面的骑士跨着座位站起来,一手高举,抖出一件东西,在空中打转,然后向前一抛,奔逃者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
他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骑士手中的东西原来是一个绳圈,将奔逃者的双臂套住了,接着,摩托车停下来,后座的骑士弯腰抓起奔逃者,不理他的挣扎扭动,往两人的中间一横,马达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排气管冒着烟,扬长而去。
他在楼上看得大眼瞪小眼,揣测着骷髅骑士和奔逃者的关系,私人恩怨?或者奔逃者是个小偷,家里的储备耗尽了,不得已偷别人的东西,不过也犯不着抓他回去啊,现在早已没有执法者了,抓回去谁还管饭?
他的大脑难得冒出这么多问题,却难以一一理顺,算了,不想了,白白地消耗脑细胞和体内热量,他刚丢下了一堆疑问,忽然想到一个事关自己的问题,浑身激灵一下,又趴在窗台上观察一下,确认没有可疑人物出现,就赶紧从储藏室里拿出一副防毒面具,戴上出了门,将一楼到三楼的防线全部拆除,又用灰土掩盖了以前的脚印,以防有入侵者闯进小区,一时也发现不了自己住在这里。
入侵者并没有出现,无论是人还是核尸。漫长而难熬的一个月终于到头了,他早早起了床,像个守财奴一样清点一下剩余的食物储备,还有五罐午餐肉、九袋压缩饼干以及十来瓶矿泉水,心里松口气,开始为今天的掘荒工作做准备。
为了预防万一,他将一副防毒面具放进了背包,这才出了门,先看了一下辐射测量计,数值正常。
隔了一个月离开家门,他难得地冒出一种像小鸟离开笼子的自由感觉,把自行车踩得飞快,周围死气沉沉的环境也仿佛因为他的出现,有了一丝生机。
他忽然意识到,就在这无比惶恐的一个月中,自己错过了自己的生日了,心想今天要加倍努力,如果收获不错的话,就为自己补过生日,吃一顿韭菜饺子。
掘荒者就像拣垃圾的一样,通常是没有目的性的,走到哪算哪。当一大片灰色的建筑群扑入眼帘的时候,他先是一喜,接着又一愣,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又回到了遇见她的那座小区附近。
既来之,则安之,他记得这座小区还有相当一片区域自己没有搜索过,确认没有可疑情况后,将自行车藏在了草丛里,顺着上一次的路径走向了小区。
很怪,一接近小区的大门,他就生出了一种不妥的感觉,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预感的,但这一次,他原地站定,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并没有什么东西或人暗中窥伺的迹象,一定是自己多疑了,要么自己就是被那个臭丫头扰乱了心神,唉,“远离女人”这句老话一点不假啊。
他晃了晃脑袋,向入口走去,入口的中间横着两道自动栏杆,那是车行道,两侧的小门是人行道。他注意到小门前的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似乎好久没有人经过了,心中一定,抬脚上前。
就在他的脚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他的大脑电光石火地一闪,不对,自己明明一个月前到过这里的,怎么会没留下脚印?
但大脑产生的警觉还没来得及传达下来,他的脚已经收不住了,运动鞋轻轻地踏在了灰上,尘土飞扬,他完全做不出任何的反应,整个身子已经倒悬在半空中,随着荡起来的冲力,他的头一下子撞到小门旁的墙上,在晕过去之前,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大事不好的念头:完蛋了,中招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发现自己静止在一个颠倒的世界中,脚下是灰色的天空,头顶是灰色的大地,远处的地平线分不出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好像腾云驾雾一般。
脑袋的一侧突然传来【创建和谐家园】辣的剧痛,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左右侧了一下脸,又上下抬放了一下头,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的右脚上被一根手指粗的绳索套住,绳索的另一头绑在大门的顶端,他的身子悬在大门的中间,头部距离地面大约由三、四米的样子,离两边的墙壁各有五、六米,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他的第一次反应这是核尸设下的圈套,一想到核尸,他忙用手摸一下脑袋疼痛的位置,鼓起了一个大包,这倒不可怕,他再将手放到眼前一看,还好,没有出血,略略心安,又感觉头有点晕,应该是倒悬太久的原因。
别想太多,趁着“他们”还没出现,赶紧脱困是第一位,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凌空做起了仰卧起坐,脚踝随即一痛,原来那绳索随着他的用力而收紧,似乎都陷在了肉中。
他对自己的腹肌力量是很有信心的,知道自己这一下一定能够着脚上的绳索,可是怪了,他感觉背部一紧,居然没够着。
他反应过来,是背上的背包防碍了自己,当即双臂一动,那背包“扑通”一声,摔在地面,激起一团灰尘。
他不由打了个冷颤,已然想到,自己要是割断了绳索,就这么倒着摔下来,三、四米的高度,不摔死也会骨折的。
事关生死,他的大脑转得飞快,想到了对策,只有用双手抓住绳子,再将它割断,以双脚落地,才能避免受伤。
这个方案不错,但实施的难度比刚才大多了,他把匕首插回去,再次仰卧起坐,连着几次,终于抓住了绳子,整个身子也随着这一番用力,像荡秋千似地荡了起来。
他感觉脑袋一清,舒服多了,腾出一只手一摸腰间,却摸个空,坏了,刚才的动作太大,将匕首也甩了出去,还好,他的小腿上还绑着一把备用的多功能军刀,真是要感谢父亲的先见之明。
他再一摸小腿,小脸刷地绿了,屋漏偏逢夜雨,以往每次出门都会记得带上那把军刀,从来没有用上,偏偏这一次用得着它的时候,居然忘带了,他顿时生出天要亡我的感觉。
他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像只大虾一样弓着身子,试图用手解开右脚的绳扣,却发现不仅无法解开,反而越扣越紧,扣得小腿都发麻了,绷在胸中的那口气顿时一松,再也无力抓住绳子,整个身子弹了回去。
他如同死尸一样地在空中打晃着,心如死灰,知道自己再没有力气重新抓住绳子,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部描写末日的老电影《我是传奇》,他现在的遭遇简直是那个主角的翻版,只是少了一条狗的陪伴。
他从不敢想象自己能成为传奇,也不愿意成为传奇,他只想好好地活着,默默无闻、苟且偷生地活在这个接近末日的世界上,但此刻,这样的想法都显得奢侈。
他的身子在空中打转,身边的世界也在打转,心中冒出一个自嘲的念头:至少,这样的死法比较传奇吧。
蓦地,在旋转的视野中,他隐隐看到一条黑影由远及近,完了,设陷阱的家伙来收获自己的猎物了!
他想停住自己的身体,想看清这么聪明的核尸长得什么样子,却身不由己,然后又注意“他”的后面没有同伴,“他”竟是一个人!
他的心中冒出一线希望来,单对单,自己未必输给“他”,心中一动,忙闭上眼睛,装出晕死的样子。
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动声色,四肢放松,调整呼吸,积蓄力量,以待“他”放自己下来时,反戈一击。
“喂!上面的人,死了没有?”一个带着磁性的清脆声音从下面传来,是如此的耳熟,对陷于绝地的他来说,简直是仙音一般。
“丫头!快救我!”他狂喜之极地大叫,猛地睁开双眼,果然,那一头飒爽的短发和记忆深刻的红色口罩扑入眼帘,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在此时此地,又遇上了她!这个她,不是上次偷车的女贼又是谁?
“是你?”她也认出了他来,语气说不出的惊奇与诧异,也没有浪费时间细问,“你等着,我去找绳头,放你下来!”
“别!别找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弹身一起,又抓住了绳子,急急地嚷道,“我的匕首掉在下面了,你把它找到,扔给我,我自己割开绳子!”
他惟恐她一时半会找不到绳头,而设陷阱的家伙随时会出现,就选择了一个最简单快捷的方法。
106.不需要
找匕首很容易,她很快找到了,握着匕首对着他:“你能接到吗?我要扔给你了。”
“且慢!”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且不说他能不能接到匕首,万一她扔错了地方,戳到他身上,那就得不偿失了,马上又转了念头,“算了,你还是找绳头吧。”
她皱了皱眉,显然不满他一会儿一个主意,半哼半嗯了一声,就顺着绳子的方向搜寻起来。
他看着她消失在大门的墙后,心中忐忑,大声发问:“找到没有?”
“找到了,绳子的另一头绑在三楼的一个房间,我这就上楼。”她好听的声音传过来。
“别!别走开!”他的心一跳,失声大喊,夜长梦多,在这绳子上多呆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见她没有回应,似乎懒得理他,不由哀求道,“姑奶奶,你快回来,我有更好的主意了。”
不知是否他的这一声“姑奶奶”起了作用,她从墙后转了出来,急急地问:“有什么主意快说,别瞎耽搁时间了,万一猎人出现,我也顾不了你了。”
他顾不得她的话里有他没听懂的用词,苦着脸说:“你还是把匕首扔给我吧,扔准点,别扎着我……”
她没想到他还是这个馊主意,没好气道:“这个我可不敢保证!我扔得肯定准,就怕你接不住。干脆我直接扎断绳子算了,最省事!”
“你还有这本事?”他有些不信地睁大眼睛,同时在心里估量着她扎断绳子后,自己这个姿势落下来会不会受伤。
“怎么?你不信?”她流露出相当自信的口气,“本姑奶奶要是没点本事,敢一个人上山采矿?”
“那好吧,按你说的办!”他咬咬牙,无论信与不信,赌一把吧,即便她一次不中,也可以多掷几次的。
“好,你准备好!”她说着老练地捏起匕首的尖,对准绳子瞄了一下。
“且慢!”他又大喊了一声,有点担心地瞅一眼那相当锋利的匕首,叮嘱道,“瞄准一点啊!”
“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她又冒出了这一句嘲讽的话,抬手就扔。
寒光一闪,他只觉得腿上一轻,整个身子直坠下去,他原本是【创建和谐家园】朝下的麻袋姿势,一种本能的反应让他得到解放的四肢在空中划动一下,扑通一声,像个蛤蟆似地重重摔在地上,他眼冒金星,心中大喜,得救了!
“喂!你怎么样?能走路吗?”她走过来,两只小巧的灰色登山靴停在他的眼前。
“谢谢!我没事……”他强忍身上的酸痛,爬了起来,力争表现得像个男人,迈步去拣刚才丢下的背包,谁知一走路就打个趔趄,被绳索套了半天的右脚好像失去了知觉,不听大脑的使唤了。
“没事就好,我们赶快离开这里!猎人既然设了圈套,随时会出现的。”她自顾自地快步离开。
他不知道猎人是个什么东西,让她这么害怕,他当然知道猎人这个词,但她嘴里的猎人绝不是这个意思。
他却无暇关注其他了,也无法表现出男人的气概,可怜兮兮地喊住她:“姑奶奶,我的一只脚走不动了,你扶我去自行车那里好吗?”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状况,转身回到他的身边,心不甘情不愿地架起他的一支胳膊,嗔也不是恼也不是:“臭小子,我真被你赖上了……”
“姑奶奶,这么巧,又遇上了你,救了我一命。”他的嘴甜甜的,半个身子靠着她,真是赖上她了,以他现在的情况,随便遇到个核尸,就可以把他当作一顿大餐了,眼前有这么粗的一根救命稻草,还不抱得死死的。
“哼,我每次采矿都要经过这里的。你呢,怎么又回来了,这里有宝藏吗?”她忍不住抱怨,每次碰到他,都没好事的,虽然,她总共才碰见他两次。
“上次在这里有收获,所以这次又来了。”他小脸讪讪的,怎能承认是因为她才回到这里,忽然心中隐隐觉得,上次最大的收获就是遇见了她。
“你还能骑车吗?”到了自行车前,她不抱希望地问他。
“不能……”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看出了她性格上的弱点,开始充分利用她的同情心。
“唉!这年头好人不能当……”她摇头叹气地扶起自行车,命令道,“坐上来,我送你回家。”
“我家住在彩虹小区,靠近孙望山边上的小清河。”他生怕她反悔似地跨上后座,毫不设防地说出自己的家庭住址,却一不留神犯了两个生存大忌――“远离女人”和“不要接近陌生人”。
“嗯,抓稳了!”她蹬起了自行车,飞快地加速。
“姑奶奶,好人会有好报的,你一定长得很美,所以心肠才这么好。”他嘴上跟抹了蜜似地赞美她,他有预感,她真的很美。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她有些开心地回应:“长得美跟心肠好有关系吗?你没听说面如桃花,心如蛇蝎这句话吗?”
“你是吗?”他的心情居然很好,压根想不到几分钟前他还沉浸在死亡的绝望之中。
“是不是跟你有关系吗……”她显然不想说不是,也不想说是,哪个女孩子不想面如桃花,但也没有哪个女孩子自认心如蛇蝎。
耳边的风呼呼地响,他不由抱紧了她的细腰,一股淡淡的少女气息钻入鼻间,他心神一荡,如果说刚才是地狱,现在就是天堂了。
他还来不及仔细体会天堂的滋味,顺风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他分明感觉她的身子一抖,自行车随即偏离了方向,一头扎进路边的草丛中。
他和她一起跟着自行车倒伏下来,额角的皮肤被杂草刮得生疼,不由埋怨:“姑奶奶,你怎么骑的……”
“嘘!是猎人……”她大为紧张地将手指竖在隔着口罩的嘴边,示意他噤声,同时用另一只手把他的头压低。
他可以感觉到她声音和手的颤抖,显然是害怕之极,不敢多问,将身子伏低,一动不动。须臾,马达声呼啸而过,他在草丛里看的分明,是两辆摩托车,各载两人,戴着相同的头盔,他当即想到了前几天看到的骷髅骑士。
“好险!”她明显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和他贴得很紧,几乎是抱在一起,顿时脸红了起来,还好有口罩遮着。
“猎人是什么人?”他见可以说话了,把那个今天听了几次,却一直听不明白的词问了出来。
“啊?难道下雪后,你一直没有出门,没去过黑市?”她对他的提问很是惊奇。
“今天是我第一次出门。”他也很惊奇,难道这短短的一个月,发生了什么大事?
“难怪了,知道他们为什么叫猎人吗?因为他们猎杀的是人!这一场灰雪造成了很多人食物短缺,大概半个月前,出现了一伙骑着摩托车、戴着骷髅头盔的家伙,捕捉其他的人并吃掉,他们比核尸还坏、更危险!因为他们是正常的人类,比核尸强壮、灵活,还会使用交通工具、设置陷阱……”
“简直太倒退了!”他没想到人性沦丧至此,无法想象同类相食是怎样的画面,忽然想到,猎人的出现,或许标志着这个城市已经彻底地沦为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黑市的三大巨头没采取措施?”
“保安队只能保证黑市的安全。再说,猎人都是两三个一党,神出鬼没,抓也没法抓的。”她小心地探头看了看,“算你命大,我要是来晚一步,你就被他们抓走了”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他真心地感谢,想到今天可能的后果,身子一阵阵发冷。
“上次你也救了我,大家扯平了。”她淡淡地说。
这时,马达声又由远而近,两人忙噤声伏低,等两辆摩托车过去多时,才扶着自行车钻出草丛。
他感觉天色暗得厉害,看一下手表,吃了一惊,已是下午四点多,原来自己在绳子上吊了差不多一天。
她也看了看天,轻皱了一下眉头:“天色不太对劲,我们快点赶路,但愿不要再遇到猎人或核尸。送你到家后,这自行车要借我一用,我还要赶去黑市呢。”
“没问题,记得还我就行,我住在27座4a。”他生怕她不来还似的,将具体的门牌号也告诉她了。
“你倒对我放心……”她不由诧*瞥了他一眼,住在黑市以外的幸存者,对自己的住处一向保密的,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倚靠。
他没有应声,不好意思说出内心的感觉,那就是,他是可以无条件相信她的。
两人重新骑上车,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天越发的暗,他又改了主意:“还是直接去黑市吧,我想看看医生,这个脚没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