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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世廉霍然站起来,根本不顾包子还没有咽下,指着不远处街道上的马车说道:“出来了!”
李荩忱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萧家和吴家的马车正一前一后而来。轻轻呼了一口气,李荩忱咬了一口包子,啧啧赞叹:“味道是不错。”
萧世廉刚想向前迈出一步,旋即发现李荩忱正在身后吃得津津有味:“哎,阿爹和大都督都从宫里回来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吃包子?”
冲着两辆马车一努嘴,李荩忱笑着说道:“就是因为都出来了,某才有这好心情嘛!”
虽然不知道少将军为什么会从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茶铺走出来,不过萧家的马车夫还是很麻利的拽住了缰绳就算是他不拽住也不可能,因为萧世廉直挺挺的就站在道路前面,一副你要是有本事就撞过来的样子。
然而萧摩诃并没有在马车中,而是骑马在一侧,毕竟他今天心情相当好,自然用不着坐马车,只不过因为刚才他在马车的另外一侧,正好被车厢挡住,所以无论是李荩忱还是萧世廉,最初都没有看到他。当下里一拽马缰,萧摩诃扬起马鞭低喝一声: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
此时李平以及其余几名随从也忙不迭的将战马牵过来,萧世廉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一边上马一边说道:“孩儿这不是关心阿爹的安危么,事权从急,阿爹万万莫要生气。”
萧摩诃哼了一声。而李荩忱忍不住微微一笑,萧世廉这家伙在家门外面一副纨绔二世祖的模样,进了家门立刻变得恭恭敬敬,恍若柳下惠重生,使得萧家中人还真的以为少将军是浊世翩翩佳公子呢。
当然这样的伪装也最多就是给家里弟妹看看,自家儿子是什么样的,萧摩诃可是心知肚明。
“将军入宫,陛下怎么说?”李荩忱收住笑容,沉声说道,将萧摩诃的注意力从收拾萧世廉身上转移开来。
萧摩诃露出一抹笑容:“陛下已经同意了。”
“同意的意思是?”李荩忱一怔,而萧世廉也同样关心的看过来。他们两个早早的等在宫门外,可不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结果么。
看着那一轮逐渐消失在层层屋舍和远处青山后的一轮金乌,萧摩诃肃然说道:“陛下同意了,接下来打西梁。”
萧摩诃话音落下,李荩忱长舒了一口气。
陈顼虽然执拗,但是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南陈接下来的物已经确定,剩下的就要看捕的时机什么时候成熟了。
“陛下之决定未免有些草率。”等着萧摩诃等人离开,徐陵方才缓缓睁开闭上的眼睛,他刚才看上去是因为年老力衰、体力不支而在闭目养神,但是谁都知道这个官场混迹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哪怕是眼睛闭上了,耳朵还是竖起来的。
看着舆图上勾勒出来的界线,陈顼目光炯炯有神:“或许吧但是朕觉得,值得一试!”
徐陵缓缓站起身,冲着陈顼一拱手:“陛下既然心意已定,老臣所能做的,唯有全力辅佐陛下,使西梁成我盘中餐!”
陈顼的拳头缓缓松开,放在舆图上,轻轻摩挲着:“爱卿,朕心中还是有所不甘和担忧啊。”
徐陵昂起头看了一眼陈顼,作为久跟在陈顼身边,已经算亦师亦友的老臣,陛下的心思他就算不横加揣摩,也能明白个七八分。陛下的不甘多半还是由于此次吕梁之败。
这一次直接让北周一口吞掉了北齐,可以说毁掉了陈顼多年来和北周“东西”两分天下的设想,并且吕梁最后的狼狈之退,更是进一步证明了陈顼走淮北北上战略的不可行性,这对于陈顼多少是一个打击,也让他心有不甘。
而实际上陈顼心中的不甘终究不多,最重要的还是担忧,他担忧的是身后事。
今天萧摩诃的一切策略都落脚在了一个“等”字上面,南陈需要的是时机,可是陈顼不知道这时机什么时候才能来,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抓住,毕竟他听到的只是萧摩诃的一面之词,萧摩诃拍胸脯保证,并不代表着陈顼真的会彻底放心。
如果在他有生之年等不到,那么之后呢
想想性格有些软弱的陈叔宝、张扬总是无法无天的陈叔陵,陈顼就一阵头疼。自己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两个性格截然相反,而且没有一个是适合君王性格的儿子呢?
陈叔宝是个慢脾气,平时不慌不忙的,缺少作为君主的杀伐果断;而陈叔陵恰恰相反,缺少一个君主应该有的深沉心计和沉稳心性,若是两个人能够糅合在一起,那陈顼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至于其余的儿子,甚至还比不上陈叔宝和陈叔陵。
“陛下现在还无需过多担心子嗣的问题,毕竟陛下年轻,诸位皇子也还年轻,待年长之后,当有所改变。”徐陵缓缓说道,“陛下当务之急,不在诸位皇子,而在这战事上。”
“可是祸起萧墙之典故,难道爱卿忘了么,朕是担心啊。”陈顼声音有些低沉。
徐陵眯了眯眼,看着陈顼。
陛下,这四个字你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罢了罢了,此事多说无益,朕还得揣摩揣摩,咱们先来谈谈今年的财赋。”陈顼一挥衣袖,转而坐回到龙椅上。
徐陵沉默片刻,郑重一拱手,心中却是喃喃叹息一声。
陛下,有的时候百般回避,不一定是好办法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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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忠,莫要客气,快快尝尝这鱼,今天早上家里仆人看着从大江里捞出来的上好鲥鱼,以蜜酒蒸煮,味道鲜嫩入肉。”萧夫人夹起来一筷子鱼肉放在李荩忱碗中,“还有这几个菜啊,都是平素世廉爱吃的,味道都还可以,你且尝尝。”
“多谢夫人。”李荩忱急忙答应,“晚辈当不起夫人如此客气。”
萧夫人笑着摆了摆手:“我萧家起于贫寒,上门者达官显贵少,同流至交多,无这多拘泥礼数。而且贤侄年纪轻轻便武双全,听阿廉说,此次吕梁之退,贤侄功莫大焉,自然当得起!”
“娘亲都已经这么说了,世忠你就别客气了,”萧世廉挥了挥筷子,同时侧脸看向坐在李荩忱身边更为拘束的李怜儿,“怜儿姑娘,你也吃便是,我家厨子虽然比不上清溪酒楼的厨子,但还算说得过去。”
李怜儿俏脸微红,微微低头。
萧夫人顿时佯作生气:“世忠贤侄、怜儿姑娘,你们远来是客,若是如此客气,那可就是不给老身面子了。”
“哎呀好了,夫人!”一直坐在首座上的萧摩诃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碟,“别说贤侄了,换做任何人看到你这么热情,肯定也有会不自在的,爱吃什么便吃什么就是!”
萧夫人回头瞥了一眼萧摩诃,萧摩诃顿时轻轻咳嗽一声,下意识的挺直腰杆,目不斜视,仿佛刚才那句话都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看到这一幕。
李荩忱不由得翻了翻白眼,暗暗叹息一声,敢情萧大将军也是个妻管严。
再想想萧世廉在李怜儿面前畏手畏脚的,李荩忱更是只能感慨,萧世廉这家伙百分之百是萧摩诃亲生的。
似乎意识到自己在几个小辈面前也有些丢人,萧摩诃眉毛微微一皱:“都吃饭吧。”
萧夫人此时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微笑着冲着李荩忱和李怜儿点了点头,并没有接着拆自家夫君的台。
萧世廉快速的把自己的脑袋埋在饭碗里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实际上李荩忱能明显的看到这个家伙的肩膀在微微抽搐,显然憋笑憋得很艰难,也难怪萧世廉即使是在外面,对于萧摩诃这个爹爹的关怀和挂念,更胜过恐惧和害怕。
而到了这个时候,李荩忱也明白过来,萧摩诃的妻管严并不算是真正地妻管严,只是对于自家夫人有小脾气时候的礼让,而萧夫人很显然也是一个识大体的女人,即使是在自家儿子面前也不会刻意的发作和恼火,去损害萧摩诃的脸面。
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谓的“琴瑟和谐”吧。
“世忠贤侄啊,今日天色已晚,吃完饭早点儿歇息,明天让伯清带你在这建康府里转一转。建康之风物,自晋室南渡以来,多有人诗词咏诵,自有其独到之处,老身是看不明白,但是无论如何说,多走走看看终究无坏处。”萧夫人微笑着说道。
李荩忱心中一暖,这让他多多少少想起来在另一个时空中母亲的念叨,无论这念叨是好是坏、是多是少,终归都蕴含着真挚的关心。尤其是在这纷乱之世中,这样的关怀就显得弥足珍贵。
“这个娘亲放心,明日建康府有诗会,孩儿正好带着世忠贤弟去看看,见识见识。”萧世廉急忙说道。
“你心中有数便好。”萧夫人点了点头。
而李荩忱看着主座上萧摩诃埋头吃饭的样子,苦笑一声,或许这琴瑟和谐的场景,也是萧摩诃同志被自家娘子的唠叨给逼出来的。
在南朝历朝历代贵族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个组成部分就是佛教和诗赋。
佛教自然不用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多年的江南偏安,使得南朝的皇帝和百姓都喜欢沉浸在佛教那种忘红尘且忘我的境界当中,不再去想现实中的挫折和压迫。
而除了佛教,还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自然就是诗词歌赋。在南朝时期,汉代流行的大赋被人墨客进行缩减,并且乐府诗的体裁格式开始受到追捧,逐渐演化成了赫赫有名的宫体诗。
宫体诗在后世虽然一直因“靡靡之音”、“软弱无力”而受到广泛的批评和指责,但是谁都不能否认,正是由于宫体诗的出现和传承,方才为唐诗的兴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成功完成了从赋到诗词的转变。
而在南朝朝堂之上,无论是君主帝王还是王侯将相,多少都会吟诗作赋,因此南朝的朝堂又被戏称为“诗人的朝堂”。先不要说别的,单单是现在的太子陈叔宝,那一首玉树【创建和谐家园】花真的是“传唱千古”。
这种对于诗词歌赋的追捧,落实到了日常生活中,自然就变成一场场的诗会。魏晋南北朝多名士,名士讲究的就是随性和亲近自然,所以这诗会的举办地点往往也都是选择在城外有山有水、景色优美的地方,正所谓“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建康府地处石头城东,东北有蒋山、摄山,正北有鸡笼山,正西有青龙山,东南有天印山、狮子山、殷山,正南有聚宝山。群山远远近近,环绕城池,再加上大江在不远处石头山石头城下奔流而过,而秦淮也穿长干里汇入大江,可谓是山水俱佳,藏龙卧虎之地。
这样的好地方,自然也有不少能够供这些贵族们挑选的佳地。
而今日这诗会就选择在石头山下的竹林中,石头山算是距离建康府比较近的一座山,山虽然不高,但是因为其扼守大江的重要位置以及山上孙权曾经修筑的石头城而赫赫有名。
萧世廉在前引路,一行人走御街、穿内城宣阳门,直到南陈皇宫正门大司马门前再折而向西,出西明门便到石头山下。这条路虽然相比于从外城绕行要远一些,但是胜在走的是御街,速度很快。
作为一个建康府土生土长的公子哥,对于这其实算不上大的建康府,萧世廉当然是轻车熟路。
赫赫有名的石头山很快就出现在眼帘之中,当然对于李荩忱,“清凉山”这个名字更熟悉一些。相比于后世只有些许城墙轮廓,这个三国时期东吴象征的城池,依旧雄伟的盘踞在石头山上,一面面南陈的赤色旗帜飘扬,表明这里还有屯驻军队。
第一百一十七章 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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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石头城上有城池和驻军,和在石头城外举行的诗会没有太大的关系。
伸手一把拽住马缰,萧世廉一努嘴:“世忠,咱们到了!”
李荩忱点了点头,眼前的热闹景象显然让他也有些惊讶,而一直在军中的李平更是瞪大了眼睛。这诗会与其说是诗会,倒不如说是一场以诗会为借口的年轻人聚会。
毕竟相比于汉代,南北朝更加注重世家之间的沟通和交流。
世家之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联合在一起,一个接一个,最后连成一张大整个王朝的政治、军事、经济和化实际上都被笼罩在这一张大,东晋号称“王谢之天下”,王家和谢家有着怎样的势力可想而知。
尤其是世家之间的联合,意味着在政策上的共进退,意味着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因此如何才能够和其余世家保持稳定的关系,这是每一个世家都要认真考虑的问题,否则到时候一旦对方在朝堂上不和你同进退,那岂不是把自己送入了死地?
最常见的方式自然是联姻,但是并不是每一家都有嫁不完的女儿对此所有家主看着生了四十二个儿子、二十多个女儿的皇帝陈顼泪流满面因此大多数世家还是在联姻的基础上注重年轻人之间的交往,甚至家族中不少中年人也会加入到其中。
这也是为什么诗会会如此盛行和热闹。
家里出钱让你来结交朋友、玩耍取乐,不来那岂不是傻子?
当然南北朝时期相比于魏晋,对于礼法的讲究更多,大街上等闲很少看见女子,大家闺秀自然更不可能贸然行走于街上,这诗会自然而然也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偶尔也有女人的声音,只不过那都是一些挑着扁担沿途叫卖吃食的粗壮妇女。
随手将马交给身后随从,萧世廉笑着一扬手中的扇子,这家伙一身白色短褐,以乌巾束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带上插了一把折扇,此时正好抽出来,微微一摇,若不是因为那为了骑马而穿的短褐实在是和这种风格不搭调,还真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而李荩忱并没有那么多讲究,简简单单的青色短褐,白巾束发,手也没有像萧世廉那样装模作样的拿着一把扇子,而是腰间悬挂的刀柄上。不过到了这里定睛一瞧,李荩忱才发现几乎人手一把扇子,就算是山风和江风甚是凉爽,也得装模作样的扇动几下,而自己反倒是成了那个另类了。
当然了今天李荩忱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还真的没有打算在这他都不知道规则的诗会上做出什么一鸣惊人的事情来身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理科生,就算是他对诗词有所涉,也只是浅尝辄止,现场写诗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干脆他就认准了萧世廉,跟着他至少不会犯什么忌讳。
“这诗会一共分成三个部分,”萧世廉手中的扇子轻轻打着手掌心,刚刚说了一句,旋即一顿,“大士兄?”
李荩忱一怔,迎面快步走过来的可不就是裴子烈?这家伙一身深色直裾,还真是英气逼人。而和李荩忱差不多,裴子烈同样没有拿着扇子,而是腰悬佩剑,往空地上一站,自有一种和周围那些翩翩公子们截然不同的杀伐英朗之气。
毕竟是沙场上浴血厮杀出来的年轻骁将,这一份气势是其余那些酒色财气浸润下长大的世家子弟无法相比的。
“没有想到两位贤弟也过来了,”裴子烈笑着一拱手,旋即有些诧异的看向李荩忱,“怎么没有带着怜儿姑娘出来?”
李荩忱笑着说道:“怜儿这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前天晚上在瓜洲渡外受了惊吓,所以只想在家中静养,有劳裴兄挂念了。”
“你这么关心怜儿姑娘做什么?”萧世廉眉毛一挑。
裴子烈反问一句:“那你这么关心我关心怜儿姑娘做什么?”
萧世廉顿时明白过来这个家伙是在戏弄自己,冷哼一声不说话。而李荩忱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倒是给某说说,这诗会的三个部分分别是什么啊。”
萧世廉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你看这前方道路两侧的树林之中,挂着的灯笼上各有一张字条,实际上这就是字谜,只有猜出来十个以上的字谜,并且将答案准确无误告知道路尽头等候在那里的人,才能够进入下一部分,这叫做淘沙。”
李荩忱微微颔首,猜字谜虽然有趣,但是可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猜得上来,这一下子确实可以剔除不少滥竽充数的家伙。
扇子一扬,萧世廉指着上山的道路说道:“继续向上走,便是对诗,主要是以古今圣贤的诗词相考校,而且这对诗一来是看你自己水平如何,二来也是看周围人水平如何,最后只取能对上最多的。这一部分叫做颂贤。”
顿了一下,萧世廉有些无奈的一扬头:“看到山顶上一侧招展的彩旗了么,那里就是第三部分的所在之地,所有通过第二关的人,要在那里根据选定的主题即兴赋诗,而邀请前来的几名当世大儒将会现场做出评价,决出谁摘得此次诗会的桂冠。而这一关称为咏志。”
“歌以咏志,倒是好名字。”李荩忱苦笑一声,只是不知道自己那三脚猫的水平,能走到哪里?
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响起,十多名身穿各色衣袍的年轻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过来,看到站在这里的萧世廉三人,顿时脸色微变,旋即都露出一抹笑容,只是这笑意当中,嘲讽和挑衅的味道更多一些。
“呦,这不是萧家那个臭小子么,怎么还有胆子来这儿啊?”
“莫不是上一次输得不够惨,这一次又来丢人?”
“哈哈哈哈,说不定他以为自己到沙场上和一群丘八呆的久了,这诗词歌赋更有长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