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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面对领导的问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说。
其实这样想是不对的。因为领导既然问你了,那就说明领导希望从你这里听到一个答案。要知道领导也是普通人,虽然他们身居高位,可问题就是在这里,因为身居高位,领导想要听到真实的声音就很难,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询问下属来知道下面的声音。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领导询问下面的人,目的自然是希望听到真实的声音。但是基层的那些干部,却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他们都只会让领导知道自己想让他知道的事情,然后阻止他知道自己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这样一来就造成了一个现状,那就是上面的人想要了解真实的情况,可却被下面的人选择性的告诉了一些情况。只不过这些事情,不是由领导来决定他是不是喜欢知道,而是下面的干部帮领导在选择,领导多数情况下是被动的。
就好像呼延傲波这个级别的干部,出门动辄车队伺候,想要了解一些地方上的真实情况,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能选择自己安排一些人,去了解地方上的情况。
就比如今天呼延傲波问徐君然,他提起二十四史的意思,自然就是希望能够以史为鉴。
而徐君然的回答也很有意思,徐君然故意提起明史,意在告诉呼延傲波,所谓史书,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
两个人虽然没有直接明确的交换意见,可是暗中却有了一个沟通。
这个事情的焦点,就集中在呼延傲波之前对徐君然询问武德县工作情况的上面。要知道李家镇公社如今所作的一些探索,以及武德县工作出现的一些分歧,徐君然都已经对呼延傲波或者暗示,或者直接汇报的说了出来。呼延傲波提出让徐君然多看史书,自然是希望他能够从历史当中吸取教训,不要为人所乘,而徐君然的答案也很简单,他用明史作为例子。就是回答了呼延傲波。历史是胜利者才有权去书写的,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把李家镇公社的经济发展上去,那么就不必在乎现在这些人的看法。
而呼延傲波从徐君然这里。也了解到了一个真实的基层,这让他对于徐君然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毕竟在这个年代,敢于说真话的人不多。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呼延傲波看着徐君然,意味深长的说道:从五十年代开始,华夏敢于说真话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徐君然的脸色一整,他自然明白,呼延傲波的话里面是什么意思。不外乎是在感慨最近这些年的运动,让人们逐渐的失去了自我,只会唯唯诺诺的奉承上级,听上面的指挥。
犹豫了一下,徐君然还是缓缓开口说道:书记,有些时候。不说话并不代表不明白,只是环境逼的人说不出话来。
呼延傲波一怔,看向徐君然的目光略微有些不同:那你的意思是,如果环境允许,人们就能说出来话了?
徐君然轻轻摇头。他想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以及九十年代初思想领域混乱的状况,平心而论,徐君然对于那场关于自由化的讨论一点兴趣都没有,上辈子那个时候他正在读大学,对于这种所谓的自由之争,徐君然的想法就是可笑之极,还是那句老话,如果把权力真的都交给普罗大众的话,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因为越是处于基层的人,看到的东西就越狭窄,一旦一个人的目光只能够看到自己眼前的利益,而他手里面又有了权力的话,那才是这个国家要走向穷途末路的征兆。
呼延书记,我始终都觉得,我们华夏的建设,要走出来属于我们自己的路。不管是西方的资本主义道路,还是我们邻居老大哥的道路,都未必完全适合华夏,这就好像一道菜,几个不同的人吃了味道肯定是不一样的,要根据食客不同的口味添加佐料,因地制宜才是我们真正的发展方向。而您所说的什么时候可以说话,我觉得,不管说什么话,我们的发展方向不能变,我们的本质不能变。
说完这番话,徐君然看着呼延傲波,诚恳的说道:华夏要发展,就得走自己的路,过度的学习西方或者其他国家,反倒是会适得其反,影响我们国家的安定团结。
话里面的意思虽然没有说的很清楚,可呼延傲波的脸色却微微变了起来。
能做到如今的位置,呼延傲波用心思敏锐来形容丝毫不夸张,对于他来说,徐君然的这番话有很多种理解,可不管怎么理解,都似乎是在对如今上面大力倡导的改革开放的一种批评和建议。
曹俊明前段时间发表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沉默了片刻,呼延傲波看着徐君然一字一句的问道。
徐君然点点头,这个事情已经不算是秘密了,在呼延傲波这样的老江湖眼中,曹俊明一直以来的态度虽然是赞同改革开放,可是还没有深化到那种程度,更何况署名带着徐君然,这个事情本身就存在着让人怀疑的地方。
而且徐君然的目的也早就已经达到了,自己进入了高层的视线当中,还被一号首长点名表扬,一下子成为了风口浪尖的人物,曹俊明也得到了好处,现在就提起出仕,而且还是直接做了县委副书记,获得了一个高起点。更重要的是,徐君然利用这个事情,一下子把黄子轩给坑的不轻,黄副处长一个堂堂的宣传部领导,竟然发表跟高层意见相悖的文章,这一下子就让黄子轩的仕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毕竟不管怎么说,黄子轩可是代表着黄家的态度,外人不知道,还以为是黄老爷子授意他发表跟曹俊明打对台的文章呢。
好在黄老爷子如今在中央也算是位高权重,毕竟他跟中枢巨头之一的关系匪浅,有老上级庇护着,这个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黄子轩,并没有像前世那样成为华夏知名的理论干部,而是灰溜溜的离开了宣传部,换到了一个普通的部门做副处长。
最起码,几年之内,这位黄处长不要想着翻身了。
徐君然也知道,这样的挫折对于黄子轩来说,虽然很疼,可却没到毁掉他的地步,毕竟是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想要彻底毁掉这个人,要么是让他犯原则性的错误,要么就是彻底拔掉这个家族,否则光凭一篇文章,最多能让人觉得黄子轩不堪大用,可却没办法彻底的断送掉他的仕途之路。不过就算这样,徐君然也很满意,毕竟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而现在,呼延傲波提出的这个问题,徐君然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徐君然亲自写了鼓吹改革的文章,现在却说改革要有一个适可而止的度,难道是首鼠两端的小人?
徐君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很重要,否则呼延傲波就会以为自己是那种只会动笔杆子的文弱书生,要知道书生误国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真正做大事的人,不仅要有书生意气,还要有一份胸襟和智慧才行。
开放并不代表要全盘西化。徐君然平静的吐出一句话,让呼延傲波一愣。
学习别人的长处,制订符合我们国情的政策。并不代表我们要改变社会主义国家的本质。改革之路注定要充满艰辛,但不管怎么变革,都必须要坚持人民群众是国家主人这个本质。
徐君然的几句话虽然没有说的那么明确,可呼延傲波却听懂了。
你的想法很好,不过有些事情的发展,未必会按照我们所想的那样。
呼延傲波叹了一口气,对徐君然说道。他很看好这个年轻人,就像曹俊明说的那样,这是一个聪明绝顶,对政治敏感到了极点的人,对于大局的判断,甚至于超出了某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徐君然笑了笑,却没有说话,有些东西,现在说出来毫无意义,只能够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出来。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呼延傲波询问了一下徐君然的情况,准备留他在这里吃午饭。
正在这个时候,屋门被人用钥匙打开,走进来一个身影,看到徐君然和呼延傲波坐在一起,那人微微一愣,转身就要上楼。
泰妍啊,过来认识一下。
呼延傲波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对那人说道。
那身影一顿,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平静的开口:呼延书记,你好。
徐君然一愣,看着自己面前的女人,却没想到,这人到底跟呼延傲波有什么关系。
面前名为泰妍的女人一身警服,脸上面无表情,似乎没有那种看到父亲十分高兴的样子,反倒是呼延傲波,显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尴尬。
小徐,这是我女儿,金泰妍,在江州市局刑警队工作。
呼延傲波为徐君然和女儿介绍道:泰妍,这是小徐,在全州市武德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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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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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妍?
徐君然听到呼延傲波的介绍之后微微一愣,父亲姓呼延,女儿却姓金,再加上两个人之间似有似无的那一股暗流,这真是让徐君然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的架势。
按理一对父女的话,起码应该互相之间比较亲热才对,可在呼延傲波跟金泰妍的身上,徐君然却看不到半点亲近的意思,反倒是有那么一丝生疏。呼延傲波的尴尬和金泰妍看似礼貌实则疏离的态度,并没有能够瞒过徐君然的眼睛。
似乎也直到有些尴尬,呼延傲波笑着说道:泰妍随母姓。
噢。徐君然点点头,站起身对金泰妍礼貌的伸出手:你好。
看了一眼徐君然,金泰妍点点头:你好。
只是点头问候,却没有跟徐君然握手。
有些尴尬的看着徐君然,呼延傲波脸色一沉,刚要发火,金泰妍已经转身离开,平静的声音传来道:我拿点东西就走。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两个人的视线当中,呼延傲波叹了一口气,抱歉的对徐君然道:不好意思。小徐,让你见笑了。
徐君然微微一笑,并没有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纵然呼延傲波位高权重。可面对女儿的时候。他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而已,而且徐君然也看得出来,呼延傲波很在乎金泰妍这个女儿。否则金泰妍刚刚那么做,可以说让他这个省委常委在部下面前丢尽了脸面,换成一般人早就发火了,毕竟毫不夸张的说,刚才金泰妍的行为很失礼。
可呼延傲波非但没有生气飞,反而为女儿向徐君然道歉,以堂堂省委常委之尊,向徐君然这样的副科级干部道歉,自然不是因为徐君然被轻视了。而是因为自己女儿的无礼。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老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没有心思去打听呼延傲波的家事,徐君然笑着摇摇头:书记您客气了。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徐君然也不好留下来吃饭,他主动提出告辞离去,呼延傲波似乎也知道徐君然的心思。便没有多挽留他。只是告诉徐君然,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的,都可以过来找他。
虽然这只是一种客气的承诺,可徐君然却知道,自己总算是在这位省委大佬的心里面留下印象。等于是对方认可了自己。毕竟之前呼延傲波肯见自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曹俊明的关系,而现在,则是因为自己有让这位呼延书记看重的价值。
虽然现在来看,这个价值未必有多大,可徐君然有信心,让自己在别人的眼中越来越值得帮助、扶持。
这就是官场当中的道理,你只有表现出让别人看重的资本,别人才会帮助你,否则一个毫无价值的官员,有谁会去提拔呢?
这个世界上最不容易做的事情就是当官,因为当官要跟各种各样的人相处,而任何事情只要扯上了人,就有无穷无尽的变数。当官的人需要有面具,有各种各样的面具用来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在上级面前要表现出自己的能力,要让上级觉得自己是一个令人放心,有能力完成任务又不会危及上级地位的下属。而在下级面前要保持威严,同时要让下面的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信任,能够给下级带来希望的领导。
做官难,做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官更是难上加难。
徐君然离开省委大院,回到了机械工业厅的招待所,他没有出去闲逛,事情还没有办完,一方面是没有那个心情,另外一方面,徐君然对这个时候的省城也不太熟悉,八十年代的华夏哪怕是京城都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徐君然琢磨琢磨,干脆回到招待所去看报纸。
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面看报纸,徐君然却想到了李家镇公社的一些情况,这次回去,要是县委开始对李家镇公社的班子进行调整,自己就要考虑该怎么样拉拢一些人了,毕竟想要把李家镇发展成为现代化的乡镇,需要的不仅仅是好的项目和机遇,还要有一批有能力肯做事的干部来实行自己的想法。
上辈子徐君然做了二十几年的官,他很清楚基层干部的心态。这些人当中大多数人都是那种喜欢做官的人,喜欢当官手中掌握权力控制别人命运的那种感觉,这样的人没什么本事,只能够听命于人。还有一种人是那种有本事,想要掌握更多权力的人,这些人做官的目的是希望通过掌握更多权力来完成自己的政治抱负,这种人徐君然很欣赏,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还有一种,自然就是那种只要能为老百姓服务,做什么工作都可以的人。对于名利权位,他们看的很淡。
这种人很少见,严望嵩属于这样的人。
李家镇公社如今的这批领导,徐君然相信在未来不久之后肯定要换一批的,一旦李乾坤被杨维天调到县财政局去做局长,接下来关于公社党委书记的争夺,县里肯定要经过一番博弈的,纵然杨维天能够按照自己所说的,让冯红程接任李家镇公社党委书记,可接下来,公社其他位置的争夺,必定要对其他常委们有所退让。这是官场上的规矩,好事情不能都让一个人占了。除非杨维天有本事控制县委常委会的大局,否则他既然要贯彻自己的意志,就必须要适当的对其他人进行退让。
如此一来,徐君然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杨维天无法全力帮助自己的情况下。让李家镇公社党委之中的实力对比,不会影响到自己接下来的诸多计划。
苦思冥想了半天,徐君然不得不承认。如今这个局面之下,自己的力量,还是有些弱了。特别是在严望嵩和李东远都离开武德县委领导岗位之后,自己所能够依靠的力量并不算多,在这个时候,还真就不太好办。
罢了,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徐君然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实在不行。他也只能够动用最后的底牌,请杨维天向市里面汇报,看看能不能让朱逸群来干涉一下武德县委的决定了。徐君然相信,在巨大的政治利益面前,身为改革派的朱逸群,肯定没办法淡定。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徐君然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下午四五点钟了,约莫着这个时候白沙和林丽两口子差不多下班了,徐君然起身洗漱了一下,准备去问问消息。早上林丽可是跟自己说了,晚上白沙应该就会带回消息来。
还是那个筒子楼,徐君然这次轻轻敲了几下门,里面就有人回应了。
谁啊?声音有些模糊。
徐君然高声道:林姐,是我,徐君然。
里面似乎有人嘀咕了几句话,然后门被打开,露出一张让徐君然有些意外的容颜。
允儿,怎么是你?
看到给自己开门的是林允儿,徐君然微微有些诧异,不禁开口问道。
白了徐君然一眼,似乎对这个家伙问出这么幼稚的话题感到很不满意,林允儿说道:我姐和我姐夫都没下班呢,当然是我。
顿了顿,小丫头有些不满意的说道:怎么?你觉得我不应该在家?那好吧,你在门外面等着吧。
徐君然顿时无语,这丫头别看年纪小,可跟严望嵩的孙女严朵朵一样,都是属于那种小大人类型的,古灵精怪着呢。
允儿,你不让我进去吗?
咳嗽了一下,徐君然看着林允儿试探着问道。
林允儿歪了歪脑袋,想了想才无奈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唉,要是不让你进来,姐姐回来肯定要训我,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让你进来坐着等他们好了。
顿了一下,她忽然瞪着自己的大眼睛,眉毛一挑道:你可得老老实实的噢,不能打扰我写作业。
徐君然愕然无语,好半天才涩声道:好吧,我知道了。
对这个小丫头,他算是彻底的无语了,实在是太让人无奈了一些。
走进林丽的家,徐君然就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堆作业和课本,看来林允儿刚刚应该是在做作业了。
你喝水么?林允儿看向徐君然问道,还没等徐君然推辞,小丫头又跟大人似的摇摇头:我知道,你不喝。
伸手指了指沙发,她接着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请坐吧,我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