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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军所造、同时需要一百多人拉拽的大型投石机,也只能勉强攻及四百步外远处啊!
当然,梁军不是不能造出更远射程的投石机,但那种巨型投石机造起来更复杂,对抛射梢杆的材料坚韧度要求更高。
即便勉强造出来,这么一架巨型投石机需要多达三百人同时操作,才能将石弹投掷到六七百步之外。
就目前而言,梁军觉得没有必要花那么大的气力,去造这一类的巨型投石机——这一类巨型投石机,怎么都应该用在对襄州城这一等级的攻城战中。
梁军凭借七八丈高的巢车,早就将他们在城内的防御部署看得一清二楚,也应该因为看到他们在偏南侧部署十多架投石机,才将这两天进攻的重心放在北侧。
周惮心里想,这些散碎石弹要是抛掷出三百多步远,就从半空砸落下来,不正好将叙州营的前阵轰砸得稀巴烂吗?
另外,在镇将府南侧大街附近,仅有左司匠户营三百多匠工守着十六架投石机,以人数计,也远不足以同时操作二十多架大型投石机啊。
看着石弹这一刻越过叙州营阵列的上空,周惮震惊的张开嘴,看到石弹进一步越过已经杀入城中的那一部分梁军,密集的轰砸到城墙垮塌出来的缺口内侧,他更是震惊得难以言语。
缺口内侧距离镇将府南的投石机阵地,即便没有六百步,也相差无比。
六百步,韩谦造出射程近六百步的投石机?
如此射程的投石机,不是需要二三百人才有可能同时操作一架吗?
周惮这一刻都怀疑自己是否产生幻觉,或者他之前严重错估了从镇将府南端到北城墙的距离?
而且,这一波石弹的覆盖,都落在缺口内侧,很明显石弹落点都是受精准控制的!
成百上千的辅兵,要进行怎样的训练,才能将投石机操作得这么精准?
…………
…………
石弹密集轰落时,北城墙缺口处的梁军额外的密集,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入城中。
因此,在第一拨石弹轰击中,差不多有近两百梁军被砸得肢残骨断、脑浆崩溅。
正英勇往里冲锋的梁军,这一刻仿佛被浇了一头的冰水,都难以置信石弹是从城里那么远的角落里投掷过来。
他们是知道守军在城里部署投石机,防备他们逼进城墙,但守军所剩不多的投石机也确实都部署在南城附近,但为什么能攻击到北城墙附近?
而且十几二十斤重的散碎石弹异常的密集,第一波就有七八百枚之多。
这意味着守军部署在镇将府南侧的投石机,除了射程远远超乎他们之前的预估外,每一架投石机所装的石弹重量也远远超乎正常的水平。
这不是目前梁军所能造最顶尖的巨型投石机才能做到吗?
但这种巨型投石机需要三百人同时拉拽,才有可能将这么重的石弹,一次送到六百步外的远处啊!
镇将府南侧那么狭窄的街道里,哪里可能同时塞得下五六千辅兵同时操作二十多架巨型投石机?
不管已经杀过城墙或正登上城墙的梁军将卒心里有多少震惊跟疑惑,他们已经冲上城头,断无可能轻易放弃,何况背后的战鼓还在拼命的擂动敲响,催促他们往城里进攻。
他们也不清楚在后方主持战事的主帅是没有看到这一幕,还是说觉得这仅仅是守军最后一次的垂死挣扎,但多年激战磨砺出来的血勇之气,也令骄傲的梁军将卒,不甘心稍稍遇挫就退却,奋不顾身的杀入守军为他们准备好的口袋阵中。
城外的梁军将领,或许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震天动地的战鼓催促梁军依旧如洪水般往前杀来,但刚才那一幕,则完完全全落在守军将卒的眼底,仿佛神迹一般,顿时激励得人心、热血都沸腾起来。
杨恩、沈鹤、沈漾陪同三皇子站在镇将府内的望楼之上,看着北面已经白热化、仿佛口袋状的战场,也是激动得手脚都颤抖起来,韩谦死死熬到这一刻,才将手里这最后一张底牌打出来,竟然真有这样的神效。
更令他们激动的,是在城外主持战事的梁军主将,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缺口之内,实是韩谦为他们精心布下的仿佛死亡陷阱一般的口袋阵。
想想也能理解,战场杀得如此激烈,主要依赖旗鼓进行信息传递,逼近城墙的那些巢车、楼车,即便在之前的激战中没有被完全摧毁,但也因为梁军此时完全占据城墙,这些容易被摧毁的战械以及民夫、辅兵,都暂时撤了下去。
而梁军站在城墙直接负责率领一队队悍卒进行强攻的中下层将领,则完全被血勇之气充塞头脑,至少在这波淅川战事爆发半个多月来最大规模冲锋完结之前,梁军主将都未必能清醒过来。
叙州营、郭亮所部在北城所凭借的壕沟哪怕再狭窄,梁军也需要借用云梯、木板等物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搭建出一条条进攻的通道,但云梯、长板,甚至勉强从缺口拖进城中的登城车,反扣到壕沟之上搭建进攻通道,又能有多宽?
在这么狭窄的进攻通道前,楚军将卒士气也彻底激励起来,这一刻也是英勇无比,用铁盾、长矛以及简易而实用的盾车,构成出一道道神佛难越的天堑与雷池,箭矢横飞,火油罐不要命的互掷,双方的阵列一次次被打散,一次次重新聚集起来。
然而不管冲入城中的梁军多么英勇,始终被封锁在距离北城墙缺口不到二百步的狭小空间内,就仿佛是被扎在死亡陷阱一般的口袋里。
然后,镇将府南侧的投石机一次又一次沉稳而坚定的发动,将石磨盘以及拆屋扒房所得的散碎砖块都当成石弹,朝那块区域精准的投掷出去。
虽说投石机阵地四周用此时用布幔遮住,但杨恩等站在镇将府的望楼之上,还是看到一清二楚。
左司工匠所造的这种投石机,与当世的投石机,大体上没有什么差别,最大的差别在于左司投石机的尾梢不再是依赖上百人拖拽发力,而是吊绑着一只巨大的、填满土石后重逾万斤的坚固木箱,利用木箱的猛然下坠,带动长梢杆,将石弹掷出。
装弹时操作也相当简单,三四十人利用长短杠杆的道理,将长梢杆一端拉下来,用绳索固定住装弹,砍断绳索,尾梢木箱再次猛然下坠,发射石弹,效率要比传统的投石机,高出一倍。
而且要比想象中更加精准。
特别是这两天韩谦才让人将吊箱装满砂石推出来,之前杨恩都没有意识到左司所造的这种投石机,跟传统的投石机有什么区别。
从缺口冲进来的梁军,被压制在两百步方圆的口袋阵内,密集得超乎想象,几乎每一波石弹轰砸下去,都有上百梁军将卒死伤。
“韩谦于工造之事,却有神鬼莫测之才,这投石机问世已经千年,却无人能想到如此改造,便使其威力倍增。”杨恩感慨万分的说道。
韩谦之才,沈漾感受也深,但他更担心韩谦太过剑走偏锋了。
城外的梁军主将,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城内这残酷的杀戮,只是拼命擂动战鼓,摧促更多的将卒从缺口杀进来。
他们仿佛输红眼的赌徒一般,狂热的以为,只要他们坚持更久一点,下一刻守军的意志就将崩溃掉,只要斩获最终的胜利,前面所付出的一切伤亡都将有意义……
第一百九十二章 寄望援兵
等到梁军主将意识到前阵问题严重,最终下令撤兵时,在北城墙缺口内侧二百步方圆的口袋阵里,梁军尸骸已经是铺满一地。
梁军从缺口杀进来容易,但转身想从口袋阵里逃出去却难,特别是收兵的金锣声响起来时,还陷在口袋阵里的千余梁军,最后一点士气也随之崩溃。
李知诰、郭亮各亲率一部精锐,杀溃城内的梁军不说,还趁机追杀出城,尾随溃兵之后杀入四百步外的梁军城北阵地之中,烧毁其三十多架投石机以及其他战械百余具,才从容退回来。
今日一战,叫梁军尸骸遍野,但真正血腥、残酷的还是北城墙缺口内的战场。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仿佛修罗地狱,令最英勇的楚军悍卒看在眼底,都极度的不适。
周惮重新率部部署北城墙的防御,上千民夫再次赶到之前被梁军轰塌的缺口前,发现事前堆积着准备填补缺口的砂石木料,早就被鲜血染透。
看着一地的残肢断臂,不少民夫差点要将苦胆吐出来。
不管战场多血腥多残酷,还是要连夜将染血的砂石木料都填入缺口之中,趁夜将缺口封住,然后再将残尸整车整车抛出城外,迎接明日有可能更残酷的血战。
韩谦在一堆血肉残骸前站了良久,三皇子两次派人来请,他看北城外重新聚集起来的梁军,短时间内应该被杀丧胆了,才邀周惮一起走去镇将府。
田城、高绍等人都负了伤,奚昌更是受重创昏迷不醒;为了将疯狂的梁军压制在北城,之前一直都没有什么伤亡的叙州营,这一次战死两百将卒,其他将卒也大多数带伤。
要不是斩获如此大捷,令人心振奋,叙州营经此一战就差不多彻底废掉。
这时候夜色已深,浸油火把将镇将府内照得通明如昼。
今日这一战惊险之极,差一点淅川城不保,但战后人心都在激颤。
侍卫营的少年将勇伤亡也重,此时仅剩不到半数还能站起来守卫镇将府,看到韩谦走进镇将府,诸少年将勇激动得心砰砰乱跳。
韩谦名义上还是侍卫营副指挥,好些人都禁不住想要请调到韩谦身边作战。
一路看诸将卒激颤的心情,韩谦心情却莫明的压抑,暗感自己终究是贪生怕死的人啊,走进大厅,看到众人都在,朝三皇子揖礼。
看到韩谦衣袍染血,杨元溥关切的问道:“韩师可是有什么地方受伤?”
“这些都是叙州营将卒的血,今天我们的伤亡也很惨重啊!”韩谦朝三皇子揖礼道。
“左司能造如此利器,要是早些时日用,哪里会有今日的伤亡?”李冲今日护送三皇子杨元溥回镇将府之后,便没有回战场,虽然事后没有人指出这一点,但这一刻看到韩谦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嫉恨之余,忍不住泼一盆凉水。
今日一战是差不多歼灭梁军逾六千最精锐的战力,但周惮所部伤亡八百、李知诰所部伤亡也超过四百,加上叙州营以及从西侧封锁梁军的郭亮所部,守军伤亡也有一千五百。
更不要说此前长达半个月的激战,守军累积伤亡也有小两千。
实际上淅川城内,此时还勉强能战的将卒仅剩五千人,民夫也只剩不到三千人。
在李冲看来,左司能造射程达六百步的投石机,要是第一时间投入使用,梁军根本没有办法将七八十架投石机放到距离淅川城墙四百步近处不断的轰击淅川脆弱的城墙,梁军在过去半个月,也就不敢如此频繁而激烈的攻城。
“是啊,韩大人早将这等利器拿出来,我军伤亡怎么都不至于如此惨烈啊!”沈鹤也颇感惋惜的说道,不明白韩谦为何要弄这样的玄虚,徒增那么多的伤亡。
韩谦原本不想搭理李冲、沈鹤的质疑,但看杨恩、沈漾都眉头微蹙,坐到长案后,缓缓说道:
“谁都不愿承受这么大的伤亡,但我们更需要拖延时间!”
韩谦眼瞳谈不上有多锐利,但淡淡的望过来,李冲却心虚的低下头。
韩谦也没有等他人进一步质问,继续说道:
“任何一样利器都不是万能的,左司所造的蝎子弩其实比不上当世的三弓床子弩,大家也都能看得出来,而所造旋风炮虽然是能掷杀六百步处的远敌,但我们第一时间用上,梁军便能调整部署,也随即造更大型的投石机与我们对抗。他们控制着城外,能找到更精良、更坚韧的木料,也有更多的精壮民夫可以驱使,到时候两厢对攻,我们又能有多大的胜算,能支撑多久淅川城不被梁军攻破?”
这两种战械都是左司新造,造出后也只编入叙州营使用,即便杨恩等人两天前就已经看到新式投石机的真面目,却是到这时才知道韩谦将这种新式投石机称之为旋风炮;而将另一种简易床子弩称为蝎子弩,实在不知道韩谦师传何门,才掌握这两种新式战械的造法。
“是啊,韩大人所言甚是,也恰是示敌以弱,不仅拖延了半个月之久,同时也才有今日重创梁军精锐的机会,”周惮所部今日受创最重,但他是亲眼看着战局在瞬间逆转过来,所受震动最大,此时都忍不住站出来替韩谦辩说几句,“我们这次重创梁军,其主将韩元齐在造出更大型的投石机之前,大概是没有勇气再强行攻城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以及重创梁军最为精锐的战力,挫伤其士气。
杨恩、沈漾对望一眼,两人眉头舒展开来,重创梁军的进攻意志跟士气,有时候尤为重要,这同时也意味着守军的意志及士气将变得越发坚定。
他们随三皇子刚到北城巡看过,虽然山寨募兵今天的伤亡极重,但士气犹可。
特别是周惮此时能站出来帮韩谦说话,相信这一战也坚定了他对守住淅川城的信心。
对于很多人而言,他们跟周惮一样,其实并不畏牺牲,而是怕牺牲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这一点非常的关键。
周惮等山寨将领此时皆有守住淅川城的信心,且相信守住淅川后,山寨子弟能从各个层次获得足够的利益,他们随之便能更进一步挖掘山寨势力的潜力。
在此之前,周惮等山寨将领率部参与淅川城的防守,多少是有些上贼船的感觉。
毕竟他们之前放弃沧浪城,将山寨募兵也调到淅川时,周惮他们并不清楚形势有多残酷,而到了淅川之后,想退出也不可能了。
周惮所部仅有一千五六百人,李知诰、郑晖、郭晖以及韩谦直辖的叙州营,再加上三皇子身边的侍卫营,超过七千战卒,叫周惮怎么退出?
这段时间,沈漾、杨恩对山寨势力的潜力也有进一步的了解,心想只要给他们守住淅川城的信心,令他们确信守住淅川城能分得极大的利益,从山寨再多募集三五千精锐战力,是没有问题的。
杨恩、沈漾往韩谦看过去,相信韩谦也应该早就想到这一步了吧?
“当务之急,还是得请殿下与诸位大人联署捷报,尽快将捷报送到陛下手里!”韩谦说道,“淅川城之存亡,实赖于陛下敢不敢以最快的速度,将楼船军精锐直接投入汉水作战!”
山寨势力的潜力,自然要进一步挖掘,甚至今夜就要派人分散进山,进行动员,但在韩谦看来,这还不是他们当下最重要去做的事情。
毕竟山寨兵马要进行集结,又由于淅川河被封锁,需要沿淅川河西岸北进到伏牛山深处绕道,再闯过梁军在伏牛山南麓的封锁,才有可能增援到淅川城,时间上可能有些来不及,还未必能对梁军造成多大的威胁。
韩谦此时更着意的,还是金陵援兵,特别是楼船军水师的进军速度,这才是决定他们是生是死的关键。
天佑帝崛起于江淮,擅用水师,奠基金陵之后,更是组建隶属于北衙侍卫亲军体系的楼船军水师,目前也是唯一能快速通过汉水,进援到襄州城及淅川的援兵精锐。
只要楼船军水师敢杀入汉水,将梁军沿汉水的封锁撕开,不仅能增援襄州城、淅川城,还能将位于汉水两岸的梁军割裂开来!
当然,想要天佑帝下决心派楼船军水师精锐先行,不是易事。
首先需要让天佑帝相信楼船军水师一路北进,能在淅川获得立足点。
要不然楼船军从汉水口孤师北进,一路要闯过重重封锁,损失必然不少,而在丹江上游得不到立足点,在狭窄的江河之中,大型战船极容易被火攻摧毁。
楼船军孤师北进,实是要冒全师覆灭的风险。
大楚立足江淮,对水师精锐的依赖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