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汤远程微笑道:“做人若是凡事都斤斤计较,岂非太累?换一种心态去想,只要这药确能获得成效,谁担那个虚名,又有什么干系?再说方子也是由他们提出来的,理应由他居功。谁又不是皇上的臣子呢?能够互助之处,还是大方些的为好。再说由他们上报,从而将药方推广于天下,便可造福更多的百姓。从长远而来,亦不失为一桩美事。”
玄霜撇嘴道:“那是你汤师父宽宏大量!换作是我,才不能容忍别人擅抢我的功劳!”汤远程道:“你年纪还小,有许多事都不能明白,这也不奇怪。不过帝王之心,就更应宽广如海才是。”
另一边再瞧李亦杰。随着顺治与沈世韵商讨得几句,也没能见出个所以然来。其后那两人自行谈论国事,将他生生晾在一旁。然而打那以后,每回想到那一位在原翼府中见到,外貌与南宫雪一模一样,却自称为“夏笙循”的女子,心脏都要漏跳个几拍。前几日还能管得住自己,拖得越久,心中便觉犹如一只无形利爪抓挠,终于按耐不住,这回一发不可收拾,多次找借口前赴拜会。原翼每每热情相接,摆出酒食,与他高谈阔论,当作贵客款待。而夏笙循也时常在席上陪同。李亦杰的视线一停在她脸上,就再也挪转不开。总想找些话题,故意引她回答。只是这回学得乖了,绝口不再提起“南宫师妹”一句。不为其他,但对任何女孩子而言,都希望别人爱的是完完全全的自己,而不是旁人的影子。即使那个“旁人”是另一个自己,也绝不能容忍。李亦杰听到这点奇谈怪论,不知成效如何,只抱了试试看的态度。而夏笙循对他果然大有改观,有时接触到他的目光,不再逃避,而会恬恬淡淡的回给他一个微笑。即使再无其他表示,也尽能使李亦杰知足,暗自欣喜甚久。
然而时日一长,愿望逐渐高涨,想到夏笙循对他的亲热,始终是如同陌生人间逐渐培养起来的熟络,已觉难以忍受。在心里,他也曾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认回师妹是一回事,但却绝非强夺原翼之妻,人以义气为先,情爱次之,安能本末倒置?另一方面,他却另有了个深重困惑:他爱的分明是沈世韵,已深爱六年,从未动摇。可如今与她相处,却再没了往日脸红心跳之感,有的只是满腔拘束,又或是因不满而起的愤慨。相反,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在夏笙循面前处处碰壁,对她的兴趣日渐浓厚。每日里最欢心期盼之事,也成了到原翼家中拜访,与她斗智斗勇,任意一语间都设下陷阱,只等她踩入圈套。而夏笙循极是聪明,连半点破绽也不曾露,始终保持着初见时的恬静。这份聪慧,也令李亦杰反复回想起南宫雪。但他所见过的女子,大都才貌双全。据此尚难于轻言推断。
除去在宫外,李亦杰在吟雪宫的日子则是愁苦无尽,除皇上偶尔召见外,每日里尽是借酒浇愁。同陆黔厮混得久了,逐渐成为极要好的酒肉朋友。酒后吐真言,有不少掏心窝子的话都是讲了给他听。有关夏笙循之事,隐瞒许久,一直盼能以一己之力拿下。到得再也扛不住之时,终于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
陆黔听罢,沉默了半晌,笑道:“李兄,你的口风还真是紧哪?这么大的事,竟然连我也不告诉。怪不得皇上这么信任你……”李亦杰心烦意乱,没心思同他闲扯,断然道:“少说风凉话。告诉我应该怎么办。你说那个姑娘,到底是不是雪儿?”
陆黔装出一副老学究模样,脑袋转得几转,道:“卤莽猜她不是么,说不定她倒是的。”李亦杰喜道:“当真?”然而还不等他面上的喜悦神情维持得一瞬,陆黔又道:“可卤莽说她是么,她倒也不是。”李亦杰面色一沉,道:“你这句话说了,还不是等于没说?你是成心拿我消遣来了?”
陆黔笑道:“瞧,李兄,显出小人的一面来了罢?你看,就连你亲眼见过夏笙循,还跟她说过那许多句话,尚且不能确定。我可是从没接触过这位姑娘,只听你口头转述,便要我凭着感觉,轻易推断出来。说假话罢,是对不住你。说真话罢,我又实在不能断言。瞧,你这不是存心叫我为难?”
李亦杰听他话意,分明是拐着弯儿,要自己带他去见夏笙循,对此实在不愿,私心里希望南宫雪的秘密只有自己一人知道。陆黔见他不语,便知他心里正自两方交战,趁机循循善诱,道:“李兄,我这可是在帮你。我去以后,先不用说什么话,假如夏姑娘果然便是雪儿,你知道,虽然我一直不肯承认,但雪儿心里恨我,每次见到我,总是有些别扭。咱们这去探望夏姑娘,且看她是什么反应?到时我会一直盯着她,只要她神态稍有反常,我一定能觉察得出。至少先认准她的身份,她在明,咱们退居于暗,情势反而有利得多。李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亦杰明知陆黔对南宫雪贼心不死,自己又是从不赞同这一段情事。本愿是绝不想带他去见夏笙循,但如今是主动求他帮忙,不便改悔,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陆黔登时欢天喜地,好像捡到了一个天大便宜。酒也不喝了,在旁翻出面铜镜,仔细整理起自己衣饰来。李亦杰又要暗叫怀疑,真不知带他走这一趟,究竟正确与否。
两人整顿完备,这便一齐出宫来到原翼府上。李亦杰给双方引见了,又道:“冒昧打搅,实在过意不去……”
原翼笑道:“哪里哪里,每次李兄光临,我这陋室中都如过节一般,可欢喜得很啊。正好,我今天确是多备了几个小菜,如不嫌弃,就一起来用罢。哈哈,李兄,你还真会捡时机啊?”
李亦杰讪然一笑,没等开口解释,陆黔已从他身后绕了出来,极具热情地握住原翼双手,连声道:“原公子,真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你可还记得我?”原翼笑道:“青天寨前大当家的,好大一份名头,令人想忘也忘不掉。与你相比,我原某人才是无名小卒。”陆黔连声道:“哪里的话。自赫图阿拉一别,我心里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原公子。见到了你,才知武学之深邃无涯,而我所自以为精修处,还不过是外围的一点皮毛,实不敢狂言通达大道。还想与原公子多做探讨,解答心中疑窦……”原翼笑道:“不必客气。陆寨主有什么事拜托我,尽管直言无妨!”
陆黔尴尬一笑,这虽算不得【创建和谐家园】裸的拆穿,然其中语意辛辣,仍是刺得他极为不适。但他心态几度受挫,早已“百炼成钢”,对这几句含讥带讽之言已不放在心上,道:“到底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原公子,在下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不过咱两个一见面,未论交情,倒先来假模假样的谈论公事,未免太伤感情。那就留等待会儿饭桌上再说便是。”原翼道:“那也很好。”
第三十四章(12)
陆黔说话时,双眼虽是直直盯着原翼,但余光却连一瞬也没离开过旁侧的夏笙循。从外貌看来,她与南宫雪的确找不出一点不同,方才几句话一过,除了从她脸上看到对待陌生人的淡然疏离,再无旁物。这会儿不由暗自赞叹:小妞儿道行也实在高的很了。上前招呼道:“这位夏姑娘,哦,不,你瞧我这记性,应该叫原少夫人了。李兄常给我提起你,说你是怎样美貌聪敏的一位姑娘。吾闻之也久,早想一睹庐山真面目。今日一见,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幸会幸会。”这些都不过是男女交往间的寻常客套话,并非陆黔所独创。夏笙循只淡然一笑,道:“陆公子太客气了。只不过小女子实在不明,这份客气究竟有何必要。真正有所担当之人,即是极其亲近的朋友,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轻易去麻烦他。而你与我翼哥哥不过数面之缘,一开口便道有事相求。世上只讲究鸿门宴,是主人设下的圈套。头一回听说,还有前来赴宴,也是不怀好意之人。正叫小女子大增见闻。只要讲到了一个‘求’字,还何必另费时间,去套些无谓的近乎?这份感情,迟早都是要伤的。既然如此,早伤晚伤,又有什么分别?反正你已经不在乎麻烦他,又怎会在乎彼此间微不足道的那点情义?这样的理由说出来,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李亦杰很有几分同情的看着陆黔,心道:“我也给她这样毫不留情的指责过。”但他仍是紧闭双唇,既不开口,也不劝解。或许是因那受难的正是陆黔,同情之余,还激起几分幸灾乐祸之心。从前听他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管她南宫雪还是夏笙循,只要自己出马,一律轻松拿下。这回倒要看他怎样圆这个场。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还是有几分自私。但放眼世人,又有几个是全然舍己为人 ?[-99down]
陆黔却没显出一点意外之色,道:“李兄提及时,也说夏姑娘口才一流,幸而在下早有准备,否则挨你这一通连珠炮,只怕还没明白过来,就得被打得晕头转向,败下阵来,不战而亡。我说有事拜托原公子,你怎知定是坏处?此事与贤伉俪休戚相关,而且我敢担保,如果公子肯答应,后福绵延无尽,到时,还得感谢我这位促成者。”
夏笙循冷笑道:“哦?求人帮忙,便是求他待自己好些?这种稀奇事,小女子倒是第一次听说。到时倒要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陆黔微微一笑,道:“不会让你失望。”两人目光互视,气氛在外人看来一片祥和,其中却是火药味浓厚,总似隐藏了些一触即发的危机。
其后四人分宾主落座,满桌佳肴确是十分丰盛,李亦杰却食不知味。他今天正耽着心事,这一会儿偷瞟夏笙循,那一会儿又以眼神示意陆黔,桌下不知暗踢了他多少脚。陆黔不愧为曾居**之首的大人物,始终面不改色,谈笑自若,却只顾向着原翼敬酒客套,偶尔才称赞夏笙循两句,皆是一带而过,轻不着痕,全没了他从前满口甜言蜜语的花头。李亦杰眼耳交替,急在心里。
这当口陆黔又与原翼碰过满杯,各自饮尽,遂推杯换盏,笑道:“原公子,初次相逢,在下便要敬服于你的文武双全。人在江湖上混,讲究的还不就是这两字?差缺任何一样,总嫌不足。惟有两者兼修,才是最顶尖的人才。是日之后,我私下想来,仍是敬意难消,特地向韵贵妃娘娘举荐了您。您知道,她对待属下,一向是宁缺勿滥,眼光挑剔得很。但在听过你的作为后,与我‘英雄所见略同’,也起了求贤若渴之心。原公子如肯加盟,从此担保【创建和谐家园】厚禄,一生都过着在金银堆里打滚的快活日子。原公子意下如何?不如咱们趁热打铁,你当场就给我一句回话,拍板敲定,好让我去回禀韵贵妃。她也定然欢喜,到时就该好好奖赏我一番。你就是我升官发财的大恩人哪,你行行好,给小弟一个方便?”
原翼听他此言一出,对他来意已全盘知晓,淡淡的道:“韵贵妃的好意,在下就心领了。烦请陆大人转告,在下一介江湖散人,不足登大雅之堂。要在圣驾尊前效力,自知是没有这个福分。叫她另请高明,别空耗了时间。至于什么荣华富贵么,我虽不敢称‘视金钱如粪土’,但毕竟没贱价卖了给她。不必用金钱来收买我。”
陆黔道:“这怎能说是收买?原公子事事顺通,唯独于此道认知,有所差池。世人百般奋斗,正为能得明主赏识,有所建树。不论为国为民,为己私利,还是为百姓造福,不是口头上说来好听的。手中如不能掌握实权,一切免谈。别人哼个一声,你就得为他鞍前马后。连最起码的自由和尊严都谈不上了,几根傲骨也能损磨殆尽,更谈什么作为?”原翼道:“世间种种,皆俗务尔。假如环境当真不适合我生存,这天地广阔,大不了隐居于乡野田园,还能求得个与世无争,逍遥自在。”陆黔道:“非也,才见仕途不达,便匆匆退隐世外,未免将责任看得太轻,老实说,也没有你想得简单。强权统治之下,有道是‘苛政猛于虎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以为这世上还能有哪个清静之地?世外桃源也不过是给人虚造出的罢了。你要是真想活得自在,摆在眼前的‘入朝为官’,就是一条最便捷的道路啊!你若嫌官场黑暗,尽是旧有官制所限,大可自上而下,重新整顿一番,营造出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理想王国。律法奖惩,莫不由你所定。世上最大的清闲乐事,正是身为至高王者,无人再能违拗你的心意。”
夏笙循淡淡开口道:“陆大人此言差矣。真金美玉,便栖于泥瓦,亦不稍改其质。但如本体由黄铜打造,不论踱上再多金漆,盛极一时,也永不可能取代了真金的价值。天下间是公平的,一事一务,自有天道主宰。你如认为我翼哥哥真有才能,他就不必依附于你们脚底,苟且偷生。好男儿理当自强,他将来若是有志于天下,不必给你们做马前卒。同样成王,究竟是当一个被你们辅佐而起,处处束手束脚,受尽制约的傀儡呢,还是自立门户,随心所欲的好呢?该做什么选择,我想陆大人应当比我们更清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错,以各方面实力论来,翼哥哥并不输于你们。待到争战一起,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呢。”
原翼笑道:“笙循所说的,正是我的意思。陆大人,其实我不过是四大家族之中,一个最没出息的子孙罢了。与其着眼于我,不如另去争取那三家之后。作为朋友,我可以带你去开开眼界。到了那里,你便会真正意识到实力的差距,以及自身的不足。我们但教避居于外,假如到时有所动作,我敢说,这中原上下,兴举国之兵,也决然抵敌不过。看在我们暂且安分,你就不要妄图点燃那根导火线了。否则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陆黔在两人间环视一周,向夏笙循赔笑道:“夏姑娘,你最美丽,最聪明,原公子有些见事不明,你不能跟着他犯糊涂。帮我劝他几句,可好?”夏笙循嫣然笑道:“我本就不愿他答应。如今恰是正合我意,你要我去说谎么?如果我本来不愿,即使说了也不诚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如陆大人一般,翻天覆地,无遮无拦的。”
陆黔几如当面挨了一棒,面色顿时极为难看,又道:“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原公子想想啊。女子以夫为天是不假,但怎能为你,妨碍到他的前途?那就不是贤妻,而是红颜祸水了。为着他好,倘若陪你黏腻一辈子,也是没什么出息的。相反劝他出仕,却可让他学以致用,大展宏图抱负……”
原翼笑道:“陆大人太抬举我了,我又哪有什么远大抱负?不愿跟着我爹习武,并非是对他有任何不孝,不过是不愿惹旁人背后非议,说我仰仗着任何人的势力罢了。连我亲爹的麾下,我也不肯待。好不容易逃到外头,千辛万苦,总算混出了一点名头。难道还是为专程投奔韵贵妃来的?若说我的愿望,简单得很,那便是同笙循在一起,一辈子不离不弃,好好疼她,珍惜她,做一对世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她的幸福,由我亲手奋斗了送给她的,才有价值。你瞧,我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凡夫俗子罢了,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们争取。”
陆黔简直快没了辙,干笑道:“你们二位,还真是夫唱妇随啊?果然有共鸣!”夏笙循微笑道:“多谢陆大人夸奖。不错,一切的恢宏,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那才是我所要的。对于女人,不管她嘴上说的再怎么好听,私心里总还是希望,她的丈夫能为了她,抛下手头公事,陪在她身边。即使相对无言,只要静静地坐在一起,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此时无声胜有声。能得到这种平凡的幸福,我已知足。做帝王的**,每时每刻,都要与其余女人争宠,要跟她们共享我的丈夫,我不愿!我要嫁的人,定要一心一意的关怀着我,能待我好。不然的话,无论他的志向再如何远大,在武林间有再尊崇的地位,我也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女人生来渺小,这后半生,那就更不能委屈了自己。”
第三十四章(13)
李亦杰身子一僵,夹在筷子中的一口青菜顿时掉到了桌上。只感背脊阵阵发凉。不论他再如何迟钝,此时也能听得出,夏笙循那一句话正是专为讽刺他而言。他岂非正是立志拯民救世,“志向远大”?身为武林中最高一阶的盟主,还不算是“地位尊崇?”南宫雪的心意,他是再清楚不过。无奈一来着实不爱,二来心里搁着沈世韵,明知是难以释怀,更不愿辜负了她。但师妹虽外表坚强,在感情一道,却向来怯弱胆小,敏感的就如同一只易受惊吓的猫儿。难道这竟是向他的公然明示,同时又是对他这位无情郎的谴责?缓缓抬起视线,立即就直触到了夏笙循的目光。仿佛她双眼互呈两面,一道是正与陆黔、原翼言笑晏晏,一如常态。而另一道,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只向他一人注视。李亦杰瞬间又惊又惧,惶恐失语,慌忙埋下头,以碗就口,遮住了面容,大口大口的扒饭。同桌三人其后又谈论了几句什么,他都是一概不知。一餐饭吃完,反比未吃前更饿得慌。胃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是一并沉甸甸的。
似这般浑浑噩噩,不知延得几时,再抬眼处,已随着陆黔告辞出外,走在了人流如织的大街上。转头回望,原府已远远地看不清了。暗自苦笑道:“多走这一遭,全无所获,徒增困扰,且算是我对你不住。”
陆黔笑道:“李兄别这样说。何况,怎能称得全无所获?刚才,咱们不是已得到了最重要的线索?不过真说起来,这夏姑娘也当真了得,言行举止,滴水不漏,完完全全就是另一个人。要不是我从前就爱着雪儿,还未必分得出来。到底还是你有本事,一句话不说,就能引得她露了底。”李亦杰心中烦躁,暗道:“你要是不认得雪儿,那不过是无从分起,又说来干什么?”直等又走出甚远,脑中才逐渐呈现出他适才之语,蓦然一惊,脱口道:“怎么讲?”
陆黔道:“这还不是明摆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方才夏姑娘最后那一句,什么嫁错了人,老公不疼之类的,分明就是指你而言。照这情形看来,她对你是既不能忘情,却又怀恨在心。两者难以均衡,如今正作无计可施之处,只好装作不认你。你每次去找她,便尽是出言试探。与你固然是折磨,与她则是更深的煎熬。”李亦杰已然六神无主,道:“却要我怎么办好?她难道就不懂,我是真心祝福她与原公子。只要她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最初之意,不过是为了当初讲下重话,给她道个歉。她又何必如此避之不及?”
陆黔道:“我瞧着是你不懂。你越是故作大度,只会让她更是伤心,那就表明了,你根本不在意她,失去她对你而言全无所谓。女人么,为何要闹脾气?还不就是等着男人来哄的?她们的眼泪,未必便是无助,更多的是想求得疼爱。否则你要是将一位娇滴滴的大小姐独自丢到荒岛上去,准保她比几个男人还勇敢。咱们是注定要拜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那还能有什么法子?人家划下了道儿来,也只好乖乖接着。雪儿化身为夏姑娘,是为了惩罚无情无义的男人。你就为配合她,也该故意装出一副伤痛欲绝的样子来。女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说就过去了。要论心狠,终究比不上男人。或者我教你一招,在她面前玩一出苦肉计。刀子抵上手腕,便说雪儿师妹若然已死,你也绝不独活,这便是要给她殉情去了。且看她服不服软,叫不叫停?”
李亦杰摇头道:“行不通的,我跟师妹从小一起长大,我为人如何,她是最清楚不过。即使偶尔失意沮丧是有的,却也绝不会动不动就操刀子【创建和谐家园】。一旦做过了头,更惹她怀疑,这误会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陆黔一脚踢飞路边石子,叹道:“偏生你这么死心眼。好罢,既然如此,我另有个计较,咱们去请教令高徒如何?那小子啊,哼哼,别看他年纪小,这可是个鬼灵精,只怕咱两个枉活二十余年,处事之道,反而还及不上他。”
李亦杰为难道:“你指玄霜?可是……可是这……”玄霜确曾是他徒弟不假,但也同时是往日里处处顶撞,最终将他一脚踢开,与江冽尘趋入同流的逆徒。更要紧之处还在于,自己到玄霜面前,本就颜面尽失,没一点师父的样子。假如再赶去求他,为着又是那点“风流韵事”,还不知给他怎样的嘲笑。一时尊严扫地事小,在沈世韵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才是他最为不愿之事,委实不愿迈出这一步。
陆黔暗自冷笑,深知李亦杰处处谨小慎微,若不激他,他只能在原地畏缩不前。好比当初的武林盟主,不也全是逼出来的?强忍笑意,道:“你执意不肯,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但凌小爷么,我是真心钦佩的,那不如我去向他请教好了。彼时待我抢先一步,探明夏姑娘身份,抱得美人在怀,你就在一旁干叹气去罢。”
李亦杰又惊又急,叫道:“不成!”见着陆黔一脸阴谋得逞的笑意,才知自己是给他摆了一道。骨子里的好胜之心登时又窜升上来,总不见得堂堂武林盟主,还会中了昔日土匪头子的套。昂然道:“有什么了不起?大家一齐去便是,到时谁也别说临场退缩!”陆黔爽快应道:“一言为定!”
—————
程嘉璇自服下汤远程熬制的解药后,双唇、印堂几处紫胀终于隐隐退去。却仍然僵卧床上,动也不动。据宫中几位太医所言,她是因中毒过久,伤了心肺。虽然及时服食解药,散去毒素,其后仍得施以针灸药石调理,绵延数日,才可痊愈。但因积患已深,大伤元气,此后只怕也得时刻小心谨慎,每到秋冬换季,但须着了一点凉,也易于引起旧病复发。身子就如秋风中摇摆的一片枯叶,脆弱不堪。
玄霜整日寸步不离的守着程嘉璇,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念诗,早已失却耐性,却总是不愿离开。仿佛担心自己一刻不在,就将恰好赶上她醒转一般。这天正值一切如常,忽觉背后多了两个身影。一手迅速滑到腰际,摸着了剑柄,才缓缓转过头。有时杀手与对立者之间,讲究的往往是心理战术,谁先顶不住压力,露出破绽,几乎便已奠定了败局。
房中站的正是那“有事相求的二人”。陆黔干笑道:“凌小爷,你的警惕心还真是高哇。好,很好,这样一来,担保再无敌人有能耐欺近你身前三步之内——”
还没等他说完,玄霜便抬手挥了挥,示意出去再谈。陆黔分明看懂了他手势,却总觉得他这动作更近似于赶苍蝇的多些,满心不悦。而李亦杰同是二话不说,一切全交由陆黔去与玄霜交涉。
三人走到殿外一块空地,距程嘉璇卧房已隔出了些距离。玄霜双手抱肩,皱眉打量着二人,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又是来找我的麻烦不成?李亦杰,你这个人怎地如此婆婆妈妈?我不是早已经跟你比武,正儿八经的打败了你,彻底了结过师徒关系?你这会子又来打搅我做什么?我行得端,坐得正,可用不着买你的账。”
陆黔主动接过话头,笑道:“凌小爷,你误会了,今天我们可从没想难为你。是李大人他,有事相求……”一边推了推李亦杰,低声催促道:“说呀!”
玄霜饶有兴味的吹出一声口哨,道:“咦?这倒有点意思,可得洗耳恭听!你不是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武林盟主李大人么?竟然会来求我帮忙?一个诡计多端,不懂得尊师重道,不仅背叛了你,又跟着七煞圣君在外为非做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坏小子?只怕违背了你这位大善人,与**势不两立的原则罢?我是好心提醒你,你可不要狗咬吕洞宾啊?”
李亦杰心中忿忿,道:“你又何必话里带刺?你以为,我就是天生喜好多管闲事?还不是……不愿见你误入歧途?”玄霜道:“多谢了,再怎样的歧途,也比你所谓的正途好玩得多。”
李亦杰道:“作了你六年的师父,却没能教好你,实在是我的失职。”玄霜冷哼道:“我不是你的徒弟,没必要再受你的教训。你在宫里是什么地位,难道自己不知?我堂堂的未来太子,还肯不计前嫌,站在这里跟你说几句话,已算是看得起你。劳烦你认清自己的分量。要是你特地找我,就为了说这几句话,那还是少费口舌。小璇还需要我照顾,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李亦杰心里原就正憋着一团火,此时更怒,道:“你得意什么?难道我还非得求你?不论如何,我以前总是你的师父!你这副态度,那就是大不敬!”玄霜道:“过了气不知多久之人,还敢在我面前逞师父威风,倒也好笑。你既然不求我,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就为了耍威风给我看?”
陆黔扯了李亦杰一把,低声道:“别冲动,这么凶干什么了?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李亦杰也转过头,低声道:“我本来不想发火。但见着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实在难以忍耐。”
陆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多想想夏姑娘罢。”见李亦杰仍是一副呆头呆脑的不开窍模样,懒待同他多耗,向玄霜道:“凌小爷,就算你跟他不合,咱两个总还是朋友,权当买我几分面子,可好?咱们这一回,要的正是你的诡计。咳,我来说罢,其实是这么回事:李大人把他的宝贝师妹气跑了。最近无巧不巧,又遇上个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名叫夏笙循的,李大人顿时对她极为关注。三天两头,便要找个借口,赶过去蹭饭吃。长此以往,人家纵有金山银山,也早晚给你吃穷了。”
李亦杰辩解道:“这可不是移情别恋,我只想对雪儿负责,亲眼看她找到幸福。那位夏笙循姑娘,与雪儿外貌毫无差别,就是性格、气质不像,嘴巴上也始终不肯松口……”玄霜一摆手,道:“一个人来说!才懒得听你们两个夹杂不清,乱七八糟的,吵得我头都大了!”
第三十四章(14)
李亦杰唯恐再任陆黔信口开河下去,会扯出许多更为不堪的话来,忙道:“还是由我来。此事须得从头说起——”说完便将与南宫雪曾经种种,长话短说的复述了出来。其后谈到自己是如何自作聪明,伤到了师妹,让她负气而走,从此杳无音讯。又说起与夏笙循屡次交谈,在试探间都从未讨得过半分便宜,不知何去何从。末了道:“你说,我到底是怎么办好?我实在厌倦了这种惺惺作态的日子。两人分明是老相识,感情又是极好,如今却偏要装作刚识得不久的陌生人,在几个显而易见的身份间反复兜着圈子,互作试探,就等对方露出马脚。我再也不愿玩这该死的猜谜游戏了。”
玄霜听时,始终垂首低目,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地面。最后挑眉问道:“说完了?”
李亦杰在他这一眼下竟不禁有些惊慌,好一会儿才应道:“完了。请你给我拿个主意出来。”
玄霜满不在乎的笑笑,却是全没将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惨象放在心上,道:“你觉得无聊,讲不定她倒觉得有聊得很。她不是你师妹嘛?你又觉得有愧于她,那陪她做个游戏,又有什么大不了?”李亦杰道:“问题不是我猜不出,而是她始终不肯承认我的谜底。时常变换谜面,令得我晕头转向……”玄霜道:“别找借口了,说一大通废话,只是为了证明你的谜底,说不定,这还正是她的目的呢?哎,简单着啊!你倒是想想看,她身上可有某个隐秘处,生有什么胎记?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李亦杰沉吟道:“胎记么?唔,这个……”顺着他话意,果然在脑中寻思。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涨红了脸,道:“尽在胡说!我又没看过她身子,哪知道……知道什么胎记?”脸上发烫,连话都快说不完整了。
玄霜道:“是嘛?从小相识,一起长大,关系竟然从未更近一步?你们两个,还真是规矩啊?”语气间讥刺意味极浓,摆明了是不相信。即使李亦杰有法子证明,也可借机再称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桩冤案便算是背上了。
李亦杰道:“一直以来,我都是拿她当作小妹妹一般疼爱着。又怎会对她……如此无礼?”他这边神情越是窘迫,陆黔就笑得越是欢快,道:“到了床上,不正方便你更好的‘照顾’么?”
李亦杰大怒,喝道:“混账东西!”猛地一拳挥出。他此时内功深湛,出招更是迅捷无伦。陆黔见攻势袭到,浑没放在心上,懒洋洋的一躲,不料几乎连移动少许也还不及,那一拳正中面颊,登时显出大块瘀青。李亦杰此时才觉解气,恨恨的道:“让你嘴巴里不干不净,再胡扯些什么?我与雪儿之间,清清白白,绝不许你污辱她的名声!”
陆黔捂住伤处,惊得几乎呆了,痛楚直延伸到骨子里,心中只想着:“李亦杰功力,几时精深至此?”也不由他不奇,还在不久之前,李亦杰尚自惟有徒手挨打,全无反击之能,自己占着优势地位。而今情势逆转,终于想起上次在山洞内学来,由那位楚氏女子遗留下的心法和功夫,难道真有如此奇效?可假如她当真是那样绝顶的武学高手,怎会任意由人欺凌,最终悲惨的死在一个山洞中。又或是李亦杰另有际遇?但回宫之后,自己几乎与他寸步不离。唯一暗中学武的机会,便是到潮州寻找南宫雪一程。难道那一座外观毫不起眼的水月庵,里头竟然寄居着几位前辈高人 ?[-99down]
玄霜默然看着两人冲突,就如瞧一出最有趣的闹剧般。幸好他是两不相帮,还未落井下石。其实他表面是一幅满不在乎神态,心里却也在暗中盘算。道:“还是很简单啊!有什么事难得住我?依你师妹的性子,眼下尚能嘴硬。可一句话一旦说了出来,就再也不会收回,对不?所以咱们只要设法,让她松口一次,也就成了。不过嘛,等量交换,我也不能吃亏,明白罢?”见李亦杰一脸迷惑之相,摆明了是不知,自己再跟他说什么,都不过于对牛弹琴。叹道:“就是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财货两讫,谁也不占谁的便宜。你求我为你办事,相应的也得帮我一个忙才成。”
李亦杰怒道:“你怎能得寸进尺……”在陆黔眼神压迫下,最终仍将火气压了下去,道:“要我帮什么忙?你尽管提。”
玄霜想了一想,道:“唔,上次你用的那个暗器,倒是挺别致的,威力也够惊人,我的暴雨梨花针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个什么都不算的玩意儿。不如你设法去弄一个来给我?”李亦杰眉头拧起,道:“那东西杀伤力既强,自然是十分危险。给小孩子拿着,很是不安全……”玄霜冷笑道:“别给我唱高歌了。那你又何必来求我这个没用的小孩子?”
李亦杰心里隐有动摇,想到此前那许多侮辱都忍下了,如再撑不下去,还不成了功亏一篑?脑筋一转,已有意让步。先试探着问了句:“你要这东西,是打算干什么?”
玄霜一耸肩,嘻皮笑脸的道:“自然是拿来玩啊。反正就像你说的,我不过是个小孩子,整日里除了玩,能有多大的作为?”
李亦杰又沉思片刻,再向陆黔望了望。陆黔是唯恐天下不乱,自然点头示意。李亦杰一咬牙,心想大不了时刻盯着他,也未必引得起太大危难,点了点头。玄霜笑道:“好啊,那可就说定了,不准反悔!不过,陆大人,一个条件,只能交换一次。他负担过自己,就顾不上你了,还得另起炉灶才成。不过,你跟李亦杰可不一样。你就像我一样的聪明,与其费心考虑怎样讨好我,倒不如多花些时间,自己想办法。说不定更有效得多啊?”
陆黔听了这句赞扬,心里说不出的舒畅。要知玄霜极少赞人,便是假话也很难得。这一来对他不肯教自己的抱怨,登时烟消云散,极力捧场道:“凌小爷,你还真是个机灵的孩子。怪不得连七煞圣君那样的魔头都喜欢。”此言一出,李亦杰抬起头,狠瞪了他一眼。玄霜则是似笑非笑,模样古怪。
——————
吟雪宫中的夜晚,往往极不平静。玄霜的铺盖早已搬到程嘉璇的房间,在地上随意铺设。他白天打发走了李亦杰与陆黔二人,正仰挺着躺在被褥上,耳中又听得细微响动。刚直起身子,便见房中的蜡烛熄灭了一排,昏暗中立着个人影。能够如此无声无息,而不被他察觉的,现今除了江冽尘,也找不出几个了。
玄霜一见是他,冷笑一声,道:“是你?哦,吟雪宫的常客了,我也不多招待,随意坐罢。”江冽尘冷冷道:“不必。哼,你最近还真是好兴致啊?”
玄霜道:“兴致再好,也及不上你。到吟雪宫,是找谁来了啊?莫非终于良心发现,肯来看看小璇?过来啊,好好看清楚你造的孽。闹得人家好端端一个女孩子成了这幅模样……”江冽尘不耐道:“开什么玩笑?谁有闲心理她的死活?我就找你,随我出来。”玄霜道:“开什么玩笑?天寒地冻的,我还想窝在被子里取暖,谁有闲心陪你出去挨冻?既然是你找我,哪有叫我出去之理?”
江冽尘道:“啰嗦什么?”不再与他多说,转身便行。玄霜唤道:“喂!喂!”百般无奈,只得匆匆披上外套,一边拔步跟上,嘴里嘀咕着:“真不愧是个疯子。”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以往那片林子中。江冽尘背靠着树干,脸色僵硬,似乎走这几步路,已然极为吃力。玄霜慢慢跟上,再出言口中仍带着些许怨气,道:“亏得小璇现下已无大碍。否则,我以后当真不想再睬你了。”
江冽尘冷冷的道:“真没出息,那个【创建和谐家园】对你,就这么重要?一个有弱点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强者,因为他总会有所牵挂,来日必将为人所制。”玄霜道:“我才不在乎呢。如果活在世上,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即使拥有天地无可匹敌之力,又有何益?”
江冽尘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当初在楚梦琳面前,也曾拼尽全力卖弄。如今纵有再大成就,也无法使她得见,再也看不到她眼中欣羡的目光。这一来竟是满心酸楚,道:“自暴自弃是懦弱者的行为,你不能如此。我要真害死了她,你就更应坚定信念。一门心思的来向我复仇才是。等到有朝一日,再杀了我。”
玄霜道:“你这个人还真古怪。分明爱活得要命,一意要当世间至尊,称霸天下,却又总把满口消极之语挂在嘴边。真要那么想死,自己横刀抹脖子便是了,为何非要让我杀你?”
江冽尘道:“本座固然可死,我的牌子却不能倒。如能培养出一个与我不相上下的继承者,武功更胜我一筹,甚至有能耐杀我,那么他便可传承我的基业,世世代代的发扬下去,直至千秋万载。那我,虽死无憾。”
玄霜皱眉道:“你的想法还真古怪。不过先劝你死了这条心,我是绝不会做你的继承人的。”叹一口气,问道:“对了,你的伤怎样啦?”
江冽尘道:“死不了。我生平受大小创伤无数,养得几日便罢。”目光中突然微微一荡,继而冷笑道:“真稀罕啊?难得你竟会主动来关心我?”
玄霜道:“当然关心你啊!你是我师父嘛!不过,这也挺好的,至少能够说明,你并非全然不可战胜。对于我的将来,还是有几分指望的。”江冽尘冷哼道:“那有什么好说?李亦杰用那种东西对付我,根本就是胜之不武。要讲真正的实力,他绝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玄霜道:“笑话!既为除灭你这万恶魔头,多股势力汇集,兼并力量,就为待得时日,群起合围,一举而奏奇效,创不世之功。你这许多仇家之中,除了我,还有谁肯跟你讲公平?”
第三十四章(15)
江冽尘目光复转倨傲,淡淡道:“那些蝼蚁鼠辈,他们动不了我,我也从来不放在心上。有你一个,足够了。”玄霜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身为强者的无奈,实不敢想,自己未来的结局也会是如此。霎时间却有种同病相怜之哀。叹了口气,道:“别说得好像临终托孤一样。对了,李亦杰今天有事求我,我就叫他去寻那种暗器来给我看。倒要好生研究一番,看它到底有何奥妙。”江冽尘眼神一扫,道:“怎么,你也想用它杀我?”
玄霜一脚踹了出去,喝道:“滚你的死去!我早就说过了,我要杀你,定会堂堂正正的杀。你以为我就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99down]”见他那副惨象,又觉不忍,语气略微放缓,道:“我都是为了你好,打算查明以后,跟你说个清楚,可别稀里糊涂的死在这些暗器上。妨碍了我的复仇大计,我饶不了你。”
江冽尘神情黯然,道:“是么?多谢你了。”要讲缘由,只怕两人都难说清。但玄霜却是所有人中,真正关心他的一个。不知是因这段异缘下的师徒之情,还是他本性善良若此。既然不愿明说,也就暂留余地。随后又问:“李亦杰求你什么?”
玄霜道:“凭什么要告诉你啊?”江冽尘微微冷笑,默然半晌,道:“如果他吩咐你任何事,你会不会出卖我?”说这话时全没了玩笑意味,语气中甚或有几分沉重。玄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我才不做小人!他有本事,叫他自己去查啊!喂,你有闲心管那些,不如随我去看看小璇。她要是知道你来看她,一定开心得发疯。这样一来,病就好了……”越想越是起劲,探手便去拉他衣袖。江冽尘不动声色的将袖管抽出,道:“我绝不可能爱上她。你让她忘了我就是。再执著于此,对她不会有任何好处。”
玄霜道:“是啊,我也是这么劝她。谁叫我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她根本不肯听呢?是你自家的孽债,还要你去了结才管用。”顿了顿突然心生一计,道:“我老实告诉你,李亦杰最近可没工夫搭理你。他正为私事忙得焦头烂额呢。”江冽尘心下转得几转,要属李亦杰的私事,尽是在女人间周转。不是为沈世韵烦心,便是为师妹闹怀。而从近来推想,多半是因南宫雪一事。念及上次在潮州,正与上官耀华相对僵持,还是福亲王及时赶到,解开僵局。事后愤懑难平,索性一把火烧空了水月庵,随手杀了几名年老尼姑,却仍未能捉到南宫雪,也不知她究竟逃到了何处。自己这些日子来东奔西走,除惯常屠城陷地外,搜寻南宫雪的下落也是首要目的。既立志要对李亦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绝不能失去这要紧筹码。本待向玄霜打听一二,但一来他未必尽知,即使暗地里得着些小道消息,所言也未必详实。二来不愿依靠徒弟行事,最终仍压下未提,只道:“李亦杰正是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永远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比江山天下更重要。却偏要立志拯救百姓,千方百计的想消灭我,实在可笑。”
玄霜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小璇她待你这样好,便是再冷血无情之人也会感动。你就算去看她一眼,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推三阻四的干什么来了?莫非你也有什么‘私事’要办?”
江冽尘冷冷的道:“啰嗦。我一样也不爱。告辞了。”说完当真抽身远走。玄霜站在荒林间,眼睁睁地看定他背影,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感伤,又伫立许久,心想自己对他,也不过是难解二字涵括。这样的伤心人,却偏偏是天下间首恶的魔头,此事岂不滑稽?叹了口气,这冬夜森寒,默默看定呼出的一缕白烟在空中逐渐消散,直到一缕轻影也无,才转身回到吟雪宫。头一步先赶去探看程嘉璇,见她仍是生息全无,手掌冰凉,单以轻微触感,一如握了几块碎冰。轻叹道:“小璇,你还真懒。这一觉到底要睡到几时去?哼,你就好了,什么也不用做,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让旁人为你奔忙,连我都忍不住想同你掉换了。这可不依,等到你醒了,一定要多为我做几件事,弥补我吃下的亏。”强撑着说笑几句,眼眶渐感酸涩。太医向来说此病最难治处,正在于其中难解毒素,压制心脉。如今好不容易已给她服食过解药,假如静养几日,仍无起色,那就等于最后的一点指望也破灭了。叹道:“小璇,你为什么还不肯醒过来呢?我宁愿你醒后,一见着我不在你身边,就大发牢骚,骂我几句,或许我反会开心得多,就是别像这样死气沉沉……喂,我给你说啊,我刚才见到你的心上人,还说了好几句话,你怎么还不起来?快起来追他去啊!你不是爱他重于一切的么?能够超越生死,还有什么是不能跨越?只要你追上,以后他就是你的。不管怎样,我都会叫他留在你身边。你要是再装睡,那就是你根本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喂啊……喂?”念过几句,床上仍无分毫起色。只觉此法并无收效,仰起头靠上身旁廊柱,又是一夜独坐到天明。
—————
李亦杰为尽早完成玄霜任务,当可说是下了番苦功。一连奔波各处,打听出的都是那暗器“仅此一件”,至少是在中原,再也找不出相类之物,顺治也称,都是为了抓捕七煞魔头,特地征来备用。李亦杰不得已,却又不甘心放弃,兜了个圈子,去寻西方来的那几位精通机关暗器之士,听得云里雾里,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张构造图纸。(其实却也是那几人觉得‘朽木不可雕也’,不愿再同他浪费口舌。)
李亦杰正乐得自在。又等得几日,仍未稍见转机。只好直接将图纸拿去交差,少不得要辩解几句。实则如此一来,对于分析原理,详尽研究的好处,有增无减,更可免去另行拆视的麻烦。玄霜一见之下,心中甚喜。他一向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故意将脸一沉,道:“怎么,我要的是实物,你就拿这玩意儿来打发我?薄薄的一张纸,捏在手里也没什么分量,又有什么好玩?行,你这是打算跟我讨价还价,那我也就跟你明码算账。我的任务,照说你连半点都没完成。但我宽宏大量,便算你做了一半。我给你出主意,也只能随便捡一个而已。到时不管收效与否,都不与我相干。怎样,你还肯听么?”李亦杰是个老实人,还不知他暗地里正疯狂偷笑,心中满怀的只有对任务失利的歉仄。抱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点一点头。玄霜招手唤他凑近,附在耳旁,低语了几句。李亦杰眉头越拧越紧,最终张口结舌,道:“这……能行得通么?”
玄霜冷笑道:“怎么,不相信我?那又何必求我帮忙?”李亦杰想及他每临事,方式虽稀奇古怪,为人所难解,却总能收获奇效。苦笑道:“不是。我只是担心自己太笨,将你的计划弄巧成拙。你知道,事及行险,成败唯止一线之隔。”
玄霜颇具高深的点了点头,道:“唔,人处于世,就该有几分敢于冒险的精神。不敢有所突破,便永远只能居于原地,止步不前。你要是实在不敢,那也无所谓,尽管跟她当一辈子的李大侠与夏姑娘便了。等她出嫁之时,你就前去道贺几句,作为贵客列席。其实这挺好的,不是么?相逢何必曾相识,嗯?”
李亦杰经他一激,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惶恐。长久以来,他都习惯了南宫雪陪在身边,这惯常中竟衍生出一种忽视。直到旧有的平衡被打破,才感到此中不适。对于沈世韵,一向是当作仙女般敬重着,也一直觉得这样超凡脱俗的女子不应受世间浊物所染指,想与她长相厮守的念头虽生出已久,却始终因自惭形秽,未敢深想。就连她嫁与顺治为妃,也不过是听闻当场,大受打击,但不久也就恢复,另起一股斗志,发誓定要出人头地,好教她刮目相看。从此以后,自己地位处于她之下,再也不是她的保护神。这份差距甚至还会因局势易变而日渐加剧。好在刚捡来一个武林盟主的头衔,勉强可将颜面挽回几分。正是从那时起,对这莫名其妙得来的地位再不抗拒,反而倍加珍惜。心里更是暗暗盘算,该如何在百姓心目中,得到真正的认可。他嘴上所说的心系天下,关爱百姓,安定四邦,都不能不说是私心驱使下的产物。最后终于有了进宫机会,在她身边一待就是六年,无数次的看着她与顺治晨昏嬉笑,恩恩爱爱,始终毫无怨言,或称是隐忍极佳。唯独没有想过,如果南宫雪也离开了他,那会是怎样一番情境。一直以来,他都独自在前走得太快太急,一厢情愿的以为,不论他走得再远,南宫雪总会如影相随,紧紧地跟在他身后,逐渐才知是大错特错。青梅竹马的师妹与人相好,竟比一见钟情的心上人嫁与旁人,给他的打击更重。因此数月前在华山,才会对暗夜殒百般排斥,就怕他抢走了雪儿。如今若是听任事态按部就班的发展,玄霜所言是必然要应验的。丹田之中如有一股火苗,“嗖”的一声窜升上来,直蔓延到了胸口。
再也等不下去,当天下午就偷溜出宫,打算依计行事。就如玄霜所言,不论结果如何,他总不能在未试之前轻言放弃。不战而败,才是最丢人的。一路上格外谨慎,就怕遇上熟人,寒暄起来,缠夹不清。甚至在心中暗骂:“一派虚情假意,哪有这许多话好说?”谁料一路行来,竟从没碰到一个拦住他打声招呼之人。暗自苦笑:“我在宫里,果然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甚至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但现在可不是追究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时候,加快脚步,在大街小巷间健步如飞。
绕过几个拐弯处,来到原翼府前。对于此地,他早已走得比自家更熟,便是脑中也会反复盘旋路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有多少次,连梦里都不肯放松。任何一条路经这番记忆,那是闭着眼睛也能走了。
第三十四章(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