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他跪在地上,双手乱挥,正自侃侃而谈,汤远程安慰道:“好了玄霜,你先消消气,怎么一直跪在地上?来,起来再说。”便就伸手扶他。玄霜两手搭在他手臂上,艰难站起,重量全支撑在一只脚上。等汤远程刚松开手,身子半边霎时失了重心,极力站稳时,不慎将受伤的脚在地上顿了一下。本已没什么知觉的脚踝又响起“喀嚓”一声,一股剧痛直冲上顶门。一声低呼,脚腕一扭,整条腿都随着向内折转。仰面朝天,重重跌倒,后背“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给背心骨头硌得生疼。
李亦杰武艺已属小有成就,一眼看出玄霜状况有异,忙叮嘱道:“别动!”一步跨上前,蹲下身卷起了他裤管,只见他脚腕处一圈深黑,内部又隐约可见深深瘀紫,情形分明极是严重,可周边偏未见红肿。试探着在几处关节间按了按,道:“疼么?”
玄霜虽想逞强硬撑,可他手指一按上,脚上倒还没觉怎样,心脏却好像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般,痛得“啊”一声惨叫,这一声连自己听在耳中,也觉是太过凄惨。看到两人都是面露关切,紧张的盯着他看,又难免不好意思起来,道:“不疼,我叫着玩儿呢,看,吓到了罢?哈哈,哈哈哈……”笑着时疼得咧了下嘴,急忙撑住,摊了摊手道:“我没事的!”
李亦杰道:“尽在逞强!脚腕处的骨头全断了,还说没事?”汤远程吓了一跳,试探着问道:“这……就是江洌尘干的?”
玄霜重重冷哼一声,双手支在身后,道:“这是废话。除了他,还有谁敢这么大胆?”
李亦杰试着在他伤处推拿几次,仍是不见成效,叹道:“连半大点的小孩子都能下这种毒手,那魔头果然是丧心病狂。这骨头断得太厉害,我治不好,得去找太医来才成。”玄霜忙拉住他衣袖,还怕一只手力道不够,又加上了一只,哀求道:“别去,李师父!你别找太医,我……我受伤的事,不想让皇阿玛知道。”
李亦杰皱眉道:“为什么?”玄霜支吾道:“皇阿玛国事繁忙,我……我不想让他担心啊。这一点小伤,养几天就没事了,何苦劳师动众呢?满洲儿女从小就舞刀弄枪,谁没有个磕磕碰碰的?”
汤远程赞道:“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可师父虽然不通医道,也看得出这绝非小伤。有了病就要治啊,不然又怎么能好?你不想早点健健康康的,再示演骑术给我看么?”
李亦杰冷笑道:“远程,你道他真有那么孝顺?我看,是他想在皇上面前出风头,心觉与人打架一事,影响不大好,这才百般隐瞒。你自己说,是不是?”最后一句是向玄霜厉声发问。汤远程劝道:“李大哥……”暗示他又犯了“别人不爱听的话不能说”的忌讳。
玄霜大摇其头,道:“错了,错了,你懂什么?我们满洲的好汉,性子豪爽,有时因各执己见,往往一语不合,就动起手来,再寻常不过了,哪有什么影响不好?又不像你们满口的‘百事以礼为先’?不过打过之后,大家互相欣赏对方豪迈,仍然是好兄弟,交情可说是越打越亲密。而且得胜的一方,会被族内公认为‘勇士’,倍受远近膜拜。现在正是选太子的节骨眼上,皇阿玛知道,我是个知书达理的听话孩子,从来不出去胡闹,能活动的范围,也只有在皇宫大院。这里有什么高手了?真要是位高权重,专司保护皇阿玛安全,或是掌权作战的大官、元帅,谁会没气量跟我这小孩子计较?换句话讲,谁敢动我这未来的太子爷?那只有和其余妃嫔的阿哥们斗气动手了。这回不仅败,还是惨败,连骨头都给人家打断啦,你说要是皇阿玛知道,我这么没用,而他另外有个儿子,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不对他另眼相待?我又不能交待真相,到时给任何人上来认个罪,都算顶了名去,再叫他赔些钱财,安慰我几句,此事就算了啦,可名声全给他赚了去?凭什么让我受伤,平白给别人送好处?再说了,皇阿玛知道我功夫不行,第一个就问你的责任,‘你是怎么【创建和谐家园】弟的’?你看啊,师父,我都是为了帮你保住面子和名声,处处为您着想,你可不能算不明白这一笔账啊?”
李亦杰冷哼一声,道:“我可用不着。封太子,封太子,你心里就只想到封太子么?”心里一激动,几乎就想将皇上有意改诏一事说出,但想玄霜现在受了伤,心情一定坏到极点,又何必要选在此时更【创建和谐家园】他?将到了口边的话咽回肚里,道:“你要是不早点看太医,拖到小病转为大病,骨头定了型,这只脚就算彻底残废。以后整条腿也不好用了,你觉得大清会选你这个瘸脚皇太子?”说完不再理会他抱怨,就将他打横抱起,匆忙奔出。汤远程也紧随其后。
到了太医院,见殿中诸多太医,想到人多嘈杂,反易误事。仅选中一位资历最老的太医,又给其余人都塞了些银两,吩咐他们到外头守着,日后也要保守秘密。再自掏腰包,给了那老太医一笔重赏,低声道:“凌贝勒在皇上心里头的分量,你是该清楚的。现在他脚上受了伤,你要能治得他很快活蹦乱跳起来,我另有打赏。但要是万一治不好,事情再传扬出去,给皇上知道他是坏在你手上的,到时不管三七二十一……”那太医听得直打躬赔笑,连称:“汤少师太客气了”“老臣一定尽全力为贝勒爷医治”。汤远程才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道:“我也并非有意难为你,尽力就是。在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一番盘问怪罪是少不了的,到时都由我替你顶着,你只管放心诊治。”这番话说得太医心悦诚服,乐呵呵的帮着李亦杰将玄霜抬到木板床上,让他一条腿歪到一旁,拿来了药箱,取出器材分类摆放。握着一根竹棍在他脚腕上敲了两敲,手指轻捏,不多会儿就“咦”了一声,道:“恕下官莽撞,贝勒爷的脚骨……好像是全断了?”
汤远程道:“不错,不愧皇上一向最器重你。您看这伤……能治得好么?”
那太医笑道:“当然,汤少师可别小看了老朽的医术。病入膏肓之人在我手下走过,也定能妙手回春,第二日便生龙活虎。凌贝勒伤得虽重,但比他更严重的伤,我也治好过。”
汤远程喜道:“太好了!那就麻烦您了。什么药物、绷带,您尽管用。只要治得好他,其间费用全包在我身上,我另是重重有赏。”那太医乐得眉花眼笑,直搓着手,笑道:“哎呀,汤少师太客气啦。给贝勒爷诊治,是下官分内之事啊,前一笔赏钱我已是受之有愧,医药品的花费,怎能再算到您头上?”话里虽是一派谦虚,手上却早已忙不迭的将钱点过一遍,塞进自己怀里。像守着新生婴儿般护着。
第三十章(4)
玄霜冷笑道:“是啊,你是个大大的清官呢。这样,你受之有愧,我们呢,也不能坏了你的清誉。此事心意到即可,你就把钱还给汤师父好啦。”那太医讪笑道:“这个……这个……你们瞧贝勒爷身受重伤,还是那么风趣。真堪称临危不乱……勇气可嘉,实有大将风范啊!皇上选你做太子,果然独具慧眼。”此时是恨不得将全家祖宗的笑都一起掠过来贴在脸上。玄霜哼了声道:“笑什么啊?我受伤,你就这么开心?那以后我多受伤几次,也好给你常带来些快乐。”那太医忙道:“不敢。”正了神色道:“如此敢问贝勒爷,您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玄霜道:“哦,因为我见皇阿玛终日繁忙,连下诏封我为太子的空闲都抽不出来,就想替他尽一份孝心,去林子里打一只野味,给他补补身子。所谓的惊喜么,事前自然是要保密的,所以我就单枪匹马的去啊。可惜手脚冒失,不慎一脚踩中个捕兽夹,当时周围只有我一个,天地不应,疼得当场就晕了过去。后来还是李师父途经此地,及时救了我。可夹得太久,脚上血脉不通,骨头该断的也都断了,就成了这副惨象。”
那“没时间立太子”之言,不过是玄霜对此早怀不满,借机发泄,因知太医为保住自己的脑袋,绝不敢将这话乱传,唯有吃个哑巴亏,还得替他提心吊胆。想到这嬉闹成功,不由暗中偷笑。
那太医皱眉道:“这……贝勒爷,您的脚真是……那样伤的?可……伤口……怎么看也……”玄霜道:“怎么,你是怀疑我的诚实,还是怀疑我对皇阿玛的孝心?你又没给捕兽夹夹中过,哪知道伤口是什么样的?咱们满清实力强大,就连一个捕兽夹也远远胜过【创建和谐家园】的。这次大水淹了龙王庙,给小爷我不小心中了招,伤势自然更厉害些。你敢质疑大清国力是怎地?”
汤远程和李亦杰在旁听着玄霜伶牙俐齿,将那可怜太医作弄得哑口无言,只剩连称“不敢”的份,都强憋住笑。玄霜道:“唔,这会儿你可以给我治伤了么?还是要继续研究我这伤口,直等它发脓溃烂,骨头定型?”
那太医忙道:“下官这就给您看看。”在他脚踝上各处揉捏,许久才道:“贝勒爷脚伤过重,单从外部,恐怕看不出什么。臣请动刀子割开皮肉,从内重接骨头,这其间可能会有些痛,贝勒爷得忍着点儿。咱们的乙醚恰好用光啦。”
玄霜冷哼道:“看来我伤得还真不是时候!算啦,我不怕疼,你快点儿动罢!随你怎么摆布,只要别让我一辈子烂在床上就行!”
那太医应道:“是,是。”取过两根夹棍,将玄霜脚腕定住。玄霜笑道:“我才刚吃过捕兽夹的苦,现下你又来夹我……”本待继续胡说八道,李亦杰却道:“玄霜,你坚强些,忍着点。我们等等再来看你。”玄霜忙道:“别走,李师父,你和汤师父留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李亦杰还想板起脸说教,汤远程笑道:“他毕竟没受过这种苦。咱们陪他说说话,也好减缓恐惧。不过玄霜啊,你不怕给我们看到你哭鼻子的邋遢相?”玄霜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当着你们的面,我一定忍住不哭的。嘿嘿,说老实话,要是只剩我一个,怕是一时痛得厉害,还真会哭出来呢。那这个脸可就丢得大了。”
此时那太医已在他脚腕上擦了些药水,取出刀子递上皮肤。汤远程和李亦杰就在床边坐了下来,道:“玄霜,告诉师父,你想听什么故事?”
玄霜摇头道:“我不想听故事。师父,你们多陪我商量商量,有何好计,能杀了七煞魔头是正经。”李亦杰道:“江洌尘祸乱武林,无恶不作,我身为盟主,自不会姑息了他。这是我的责任,你不用操心。”玄霜道:“可是你做出一点成绩了没有?要是我的情报没错,那魔头早在六年前就是朝廷要犯了罢?那个时候,我都还没生出来呢。难道朝廷里的捕快都是吃干饭的?你们不成,那就交给我,不管有多困难,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杀了他,即使小璇会怪我,会恨我,那也管不到这许多。想成大事,总得有所舍弃,这份觉悟,我还是有的。”
李亦杰道:“胡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大事可成?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好好读书练武,以后学有所用,再来报效国家……”汤远程打断道:“能不能允许师父多嘴问一句,你这么铁了心要杀他,到底是为着小璇,方视他为情敌,还是为天下百姓?”
玄霜哼了一声,道:“情敌?他还配不上。再说我也没那么卑鄙,对情敌,我只会光明正大的跟他竞争,不会想着背地里耍阴谋取他性命。至于小璇……大概只能算一方面罢。那个【创建和谐家园】从没拿她当一回事,只会惹她哭,可是小璇偏偏还要喜欢他?我一想到她这样没自尊,起初是同情,是可怜,现在我只觉得看不起她。”向李亦杰瞪了一眼,道:“我也不像你们那些名门正派一样虚伪,分明是与他结有私怨,不但嘴硬不认,还要去托上一顶‘为天下苍生造福’的大帽子。我则实际得多,他敢得罪我,所以我就恨他,我要他死,谁让他把我打成这样?哼,不仅如此,我外公全家,也都是给他杀的。此怨此仇,今世不共戴天!”
李亦杰道:“你杀不了他的。这魔头品行极其低劣,可论到武功,的确是没话说。上次我们武林各大门派精锐尽出,围攻魔教总舵。他虽已中了我们数剑,最后……却仍是给他溜了。”玄霜摆摆手,道:“这番败绩,就不要当成功德,再来我面前吹嘘个没完啦。杀不了他,是你们太笨啊!我倒不信他是不死之身?谁也料理不下的魔头,自该交给小爷我解决。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我说能办到,就一定能!说起来,在外头赚得个为民除害的名声,倒也不赖。最关键的是,我立下这桩千载难逢的大功,皇阿玛就非得立我为太子不可了。”
汤远程见李亦杰又有反驳之意,担心他俩再说僵,先道:“每个人心里都有善念,即使隐藏再深,或是暂为恶念压制,最初可能仅是由于心中缺乏自信,渴望受接纳之心得不到满足,遂渐扩散扭曲,想让别人多来敬重他,成为世间统尊……”玄霜冷哼道:“哪有这么复杂,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汤远程续道:“我的意思是,或许那个人也没这么罪大恶极,只不过是从没人真正的去关心他,站在他的立场,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过。如能给他机会,他一定也会是有意向善的。一星善念,只等外物引发。不如由我先同他谈谈,好言相劝,且看能否说服他重归正途?”
玄霜道:“不可能,那魔头一意成魔,心肠坏透了。他怎可能存有善念?”
汤远程劝道:“让人诚心向善,其效益远比杀了他要管用得多。常言道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不管怎样,逝者已矣,再不可追,还活着的人就更应团结起来,和睦共处。咱们努力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能给天下百姓一片净土?况且上了天堂的人怀有慈悲之心,对以往的罪过,也会用一颗最仁慈的心来包容。江圣君而今误入歧途,但他武艺才能,当世之上无人可比,如能改邪归正,与我们成为同一阵线……”
玄霜脚腕处刀深已可见骨,阵阵剧痛袭上,这心浮意乱搅得他心下更是烦躁不已,强忍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汤师父,你固然是个好人,在你眼里,天下也都是好人。但你想过没有,他江洌尘的良心早就给狗吃尽了,否则怎会被人斥为‘七煞魔头’?且不说他对外人如何,但连自己的生身父母、抚养他长大的教主、所爱过的女人、所珍视的兄弟、以及那些从始至终服侍他的一众下属,都能绝情绝义,害死了他们,你还指望他能悔改?人心似海深,尤其是那魔头的心思,已不足以常理衡量。他的野心,只会与日俱增,将来怎知又将做出哪些祸害民众之事?世上并非人人皆可度化,否则,历来刑罚之中,何需必定处死一条?”汤远程道:“你的想法,或许也太过狭隘。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是佛家真理全不管用,来世好恶报偿之说亦不可信,那为何仍有许多人坚持念佛修道?”玄霜脚上又一阵疼痛,咬着牙道:“放下屠刀,也要他真心肯放才成!你现在强逼他放,等你一个不留神,安知他几时重又拾起?那时他势力更盛,就更不好对付了。冤冤相报,也可自此而止,才没什么人会拼了命给他报仇!以杀止杀,那是无可奈何之法。”
李亦杰沉吟道:“我也赞成玄霜的说法。江洌尘手上血腥太多,可他从没半点悔悟之心,满脑子想的都是成魔害世,再残杀更多无辜者性命,来补偿他眼里自身所遭的不公。对他宽仁,即是对天下百姓的残酷,无论如何,这魔头是一定要除的。”
汤远程苦笑道:“有一成希望,也该尽到十成努力。或许我是学文出身,不懂得武将间所讲究的恩怨。但我仍然觉得,能不杀人,最好还是不杀。”
那太医已将玄霜脚腕彻底割开,堆凑起破裂得东西四散的骨头,在当中涂抹一层黑色药膏,均匀擦过,随即便加以整合。这过程奇痛无比,玄霜还想说些话劝服汤远程,却已痛得双唇都僵硬起来。那太医握住他脚,双向一扳,玄霜两眼翻白,直瞪瞪的躺倒,又晕了过去。
玄霜这一晕,就连晕了十多日。那群太医收了银两,最初几天装聋作哑,可看着玄霜每日躺在床上,总是病恹恹的全无生机,就怕他哪天万一断了气,又是死在自家的太医馆,再想收场就颇为不易。又担心宫里人多嘴杂,给人无意中探听了去,一传十,十传百,经皇上听闻,对贝勒爷受伤一事知情不报,同是欺君重罪。几人一番商议,终于决定趁着下朝后,前往乾清宫禀报。顺治闻得此事,对爱子重伤又是情急,又是担忧,将几名太医劈头盖脸痛骂一顿,当天就放下手头公事,带着沈世韵同去探望。
第三十章(3-U-W-W)
恰好是玄霜迷迷糊糊醒转过来,抬头望望上空陌生的蓬顶,迷惑半晌,好一阵子才记起自己脚骨断折,送往太医院诊治,接骨之时,疼痛过剧,最终不支晕倒。那么如今仍是在太医院了。抬起一只手掌,在眼前屈伸几次,直到视线完全清晰,看清一条腿自膝盖及下缠了厚厚一圈绷带,又试着提一提腿,知觉全无,勉强抬起视线,尝试转动脚腕。这一转登时剧痛彻骨,就如骨头再次裂开,痛得龇牙咧嘴,刚想【创建和谐家园】出声,就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传来。玄霜立即闭上眼睛,不声不响的装睡。两只手盖在被下悄悄握成了拳头。他也不知为何要躲避那外来之人,这举动几乎全出于本能应变。
过了一会儿,纷乱的脚步声到了床头。玄霜不敢睁眼,只从声音分析,不仅皇阿玛和额娘,连上次那个太医和小璇也都一起来了。心里忽有些忐忑,暗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倒是个大好机会!正好给我听听,皇阿玛会如何谈论我?哎,不知他会赞许我的孝心呢,还是轻视于我软弱无能?还有小璇呢……?”
顺治走到床前,默默看了玄霜一会儿,轻轻替他擦去额头汗渍,动作极尽轻柔,真如慈父宽慰爱子。玄霜心里一暖,继而又是一酸,想着:“皇阿玛也不知多久没来看过我啦。以前,我是他最疼爱的儿子。现在却是今非昔比,非得重伤垂死,才有机会见他一面。”
顺治接着又问太医道:“玄霜如今状况怎样?”那太医走上前,握住他伤处按了几按,玄霜痛得差点变了脸色,极力咬牙强忍住,将嘴唇内一层都咬破了。那太医才道:“回皇上,贝勒爷已然昏迷数日,至今仍未苏醒,不过托皇上的洪福,状况已在一日日好转。这条腿,是一定保住了的。”顺治点了点头,轻叹道:“朕又有什么洪福?内忧外患,大清社稷堪忧……”出神许久,那太医唯恐说错了话,岔开话题问道:“可要微臣现在唤贝勒爷起来,给皇上请安?”玄霜心道:“原来我竟已昏迷多日?”不由暗嘲自己太也软弱,丁点脚伤,何以重至如此?这在久经沙场的名将而言,或是最可忽略不计的微乎其微。
顺治道:“不必,现在他不是阿哥,只是一个病人,哪有强吵着病人起来的道理?就让他好生休息罢。只是以后,别再出于报喜不报忧之想。宫里有任何变故,都要及时向朕禀报。”那太医连称:“不敢欺瞒皇上”。顺治点了点头又问:“他这只脚,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朕要你老实回答。”那太医一提及此事,想到玄霜那连自己也不大相信的说辞,怎敢拿来禀报圣上?犹豫片刻,仍未找出合适借口,更不便冷落皇上太久,唯有硬着头皮道:“据贝勒爷说,他是在围场狩猎时,不慎踩到了捕兽夹,久无人应,这才伤及骨头。可依微臣看来……”玄霜心底暗咒:“该死的老家伙!说话竟敢避重就轻?怎不提我是为给皇阿玛尽一份孝心?”
顺治没等听完,便已不耐打断道:“一派胡言!捕兽夹朕也不是没见过,哪有这么严重?他有意编造借口,你身为太医,连这点毛病也检查不出来?是不是非要革了你的职,才能清醒?”那太医全身一颤,忙道:“皇上,其实微臣也看出那伤口不像夹的,倒像是……倒像是……微臣不敢说,请皇上先恕了微臣无罪。”顺治怒道:“你若是胆敢隐瞒真相,就算犯了欺君大罪,朕摘了你的脑袋!”那太医慌忙下跪,叩首道:“皇上息怒!那伤口……传闻武林中有门阴毒功夫,叫什么‘分筋错骨手’的。我施刀救治时,见贝勒爷脚腕处的骨头断的断,裂的裂,还有些散成细小碎块。瞧来是给人以重手法折断的。而且出招之人极其狠辣,那几招间折了又折,拆了又拆,才使得贝勒爷伤重难愈。微臣把一切都告诉皇上,可这也仅出于一己推断,未有定论,请皇上……”顺治不想再听他请罪之言,道:“传宫中太医,尽数到此诊治。朕倒不信查不出来。”那太医心想有人替自己分担,总是好事。半喜半忧的等到太医院众人前来,排着长队给玄霜号过脉,又解开绷带细看。那绷带与血肉粘连在一起,解开时好一阵疼痛。玄霜凭着自小起过人毅力,一路强撑了下来。终于等到众太医诊断完毕,给他换了条绷带重新缠上,末了重重打一个结。玄霜全没防备,疼得闷哼了一声。随后立即闭紧嘴巴,眼皮一动不动,呼吸匀净。他知真正睡熟之人往往便是如此,而其时各人本能反应往往因太过紧张而屏住呼吸,则更易露出破绽。果然太医们都没看出端倪,重转身向皇上禀报:“确实如此”。
顺治抬手重重拍在身边一张矮桌上,怒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到宫中行凶?打伤朕最疼爱的儿子,摆明了是向朕【创建和谐家园】!朕定要查出这个人来,将他斩首示众,以正天威!”
玄霜听到这一句话,心里却无半分欢喜,他一直认为江冽尘是自己要杀的,如由旁人代劳,倒是将这桩深仇大恨瞧得轻了。正犹豫着是否该立时“醒转”,随便闲扯些话,好分散顺治注意力,暂将此事撇开。这念头仅起得一瞬,随即忽想:“不对,皇阿玛最愤慨的并非我受伤一节,而是皇权受人侵犯,绝没那么轻易善罢甘休。我刚好醒来,那可即成最好的盘问对象,他作为皇帝,此时此刻,才不会管一个儿子伤势轻重有无,就算逼得我吐血而亡,也要先吐露那人名讳才准死……可就算今日装晕到底,暂时躲过一劫,日后呢?难道能永远晕下去?还是从此不再见皇阿玛的面?难不成……还要假扮失忆?那是坠崖后摔伤头部,血块郁积所致,没听过哪个人跌断脚,事后也会失忆的啊?”
反复苦思难决,沈世韵在旁早已忍不住,眼见时机适当,立即挽住了顺治,娇滴滴的道:“那人不是向皇上【创建和谐家园】,而是向臣妾【创建和谐家园】呢。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您看……”说着撩开一侧头发,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来。伤处仍是红肿触目,创痕犹新。
顺治吃了一惊,道:“这……也是他刺伤的?”先前与沈世韵同来时,并没注意到她脸上有这道伤口,再回想起她路上遮遮掩掩,总不愿以正脸对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当时仅道她挂念玄霜伤势,思来这也是为人母之常情,简要安慰了几句,便没再多理,看来也是有意隐瞒自己。但他对沈世韵仍存爱怜,见她脸上添伤,显得更为娇柔脆弱,没心思责备,忙就近吩咐太医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韵贵妃娘娘上药啊!”
沈世韵轻声道:“只要知道,皇上还是关心着臣妾的,我就已心满意足。臣妾的伤口,虽然尚未结痂,但也比最初好了很多……”顺治道:“就算已有起色,还是要上药治疗啊。朕可不希望自己的爱妃,今后脸上留有疤痕。”沈世韵道:“谢皇上垂怜。”坐到一边椅上,让太医用棉花球蘸了药膏,在脸上来来【创建和谐家园】的轻轻涂抹。药物辛辣,涂在伤口上又引动一层痛感,微微蹙眉。顺治连这一细节也未放过,安慰道:“上药时的确有些疼,先忍一忍。”沈世韵柔声微笑道:“皇上在这里瞧着,臣妾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痛呢?”顺治皱眉道:“傻气。别胡说。”
那太医当着顺治的面,涂药格外精细,直恨不得将棉花一起塞到她脸上。好不容易将药膏涂得一滴不剩,在纸篓里丢下棉花,又拿过一面铜镜给她照。沈世韵仔细看了许久,那太医一颗心七上八下,过了几百年才等到她一笑,说道:“好了,已经不碍事啦,多谢大人。”那太医忙道:“不敢当,不敢当,韵贵妃娘娘……”沈世韵起身走到顺治身旁,淡笑道:“皇上这么紧张臣妾,便是给了我最大安慰,我可真是开心,脸上即使多划几刀,也值得了。当初在镜中看到那么狰狞的一条伤口,还真是给吓了一跳,就怕一旦变丑,皇上就心生嫌隙,不再疼爱臣妾了。”
顺治叹口气道:“韵儿,你今日怎地尽说傻话?女人的美貌是留给自己,怎说是为朕?”沈世韵道:“可臣妾是皇上的女人,心目中早不该存在‘自己’一说,而要全心全意,将一切都奉献给皇上。”
顺治笑道:“朕的韵儿平素不爱说情话,没想突然说起,倒也赛过他人的好听。是了,朕一定给你做主!你只管说那个人是谁?敢伤害朕的爱妃和儿子,就是同朕过不去,定要将他严刑正法!”
沈世韵道:“兹事体大,身旁闲杂人等过多,那就不便说了。”众太医在皇宫多年,都是识相之人,听她这一句明示,均口称“微臣告退”,忙不迭的退了出去。程嘉璇当时本就在场,全程亲眼所见,故不须避讳。
沈世韵等众人散尽,才道:“皇上可还记得,七年前曾相助我军攻克潼关,后又因在江湖兴风作浪,触犯民怨,故将其责为乱党,屡次张榜通缉,出兵围剿的祭影魔教?”
顺治道:“自然记得。可魔教不是前不久方才由李卿家带兵剿灭了么?那是出于你一手策划,朕为此事,还给你记过一件大功,又给你手底出过力的下属各自封赏过?”
沈世韵道:“魔教虽灭,可元凶未除。近日作乱武林的七煞魔头,皇上听说过没有?”
顺治道:“没有。”沈世韵表情立显失望。顺治沉思片刻,又改口道:“什么魔头是不知道,可那个自称‘七煞圣君’的狂傲人物,朕倒略有耳闻。他是叫江冽尘是么?怎么,那是魔教余孽?”
第三十章(6)
沈世韵恨恨的道:“岂止是余孽,简直是最大的孽障!他便是当日走脱的魔教教主……不仅如此,更是杀害臣妾全家的仇人。六年前就已被列为朝廷要犯。可他武功的确很厉害,派出的捕快对付不了,有的无功而返,那还不提,一旦真正同他遭遇,短兵相接,皆是有去无回。越是如此,才对他恐惧尤甚,更不敢再去招惹。是以此事一拖六年,他还能这等嚣张,更胜以往。前几日福亲王寿辰,这魔头公然闯入吟雪宫大打出手,他还说……他暂时不杀我,却要慢慢地折磨我,直到臣妾身边的亲眷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才让我‘郁郁而终’……他又说‘你韵贵妃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仗着一张得天独厚的漂亮脸蛋赢得皇上宠爱,毁了就什么也没有’。然后就用刀子割伤了我的脸。后来,他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尽在羞辱臣妾……”顺治听得同是心中愤慨,道:“岂有此理,胆敢如此小视大清,真当我朝没人了么?朕立即派出宫中精锐之师,给朕一条条大街小巷的去搜,寻到此人,当即格杀勿论。要依着大清律法,他所行每一条皆是死罪,那也不必另行审理了。”忽又想起一事,道:“那上次外出祭祖,你脸上也曾有损伤,莫非也是……”沈世韵道:“不错,他想私入庄亲王陵寝,盗取索命斩。臣妾是为阻止他……”玄霜听得肚里大骂:“胡言乱语,一派胡言!盗取索命斩一事,分明是你早打算好的,你才是盗墓贼呢。”
顺治不知真相,只听信沈世韵的一面之词,愤而又道:“他纠缠了你多久?你一直是一个人面对这魔头么?为何都不告诉朕?”沈世韵道:“皇上日理万机,哪有机会再理睬这些小恩小怨?臣妾可不想一开口,就是向您诉苦,万不敢以私情劳烦皇上啊。”
顺治道:“朕不仅是为了你,他祸害的天下,尽是朕的江山哪!这魔头意欲谋夺统权,随时妄想取朕而代之,朕如何能够纵容?”
沈世韵道:“是啊,皇上又怎会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劳民伤财呢?还是臣妾自视过高。其实统共算来,也只有这两次。他本来对臣妾还算客气,这回恨我至此,乃是事出有因。六年前魔教总堂主,那位人称‘残煞星’暗夜殒的在宴席上行刺,幸得臣妾早作提防,布下天罗地网,才总算将他擒住。此人宁折不弯,有几分骨气,在牢房里挨了几位酷吏一顿鞭打,见到臣妾,不仅不出言讨饶,反而仍是恶语相向。臣妾很欣赏这个人,先前对他也做过几分调查,知道他软硬不吃,唯一的弱点,就是他挚爱的魔教小姐楚梦琳,这三人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非同寻常,可其中大有破绽可寻。楚梦琳只爱着皇叔德豫亲王,对那两人从不稍加辞色。而暗夜殒本来实力不差,在武林中足以独当一面,称雄一方;可身处教内,在前任教主眼中,他的风头全给江冽尘盖过,心里久已怀愤,但顾念着两人一份兄弟情谊,从没想跟他撕破脸。但楚梦琳则另当别论,凡是事关这妖女,他都绝不能看她受半点委屈……”
顺治道:“暗夜殒?朕记得此番招安青天寨,他也是历过大功的罢?单枪匹马,不带一兵一卒,就收拾下了咱们头疼六年的悍匪,这份实力朕是见识到了,只怕连不少疆场驰名的大将军都有所不及?咱们与青天寨交战,曾吃过多少次亏,你都是看到了的。最后实是迫不得已,才采取招安求和。如果他肯诚心为朕办事,朕可以封他一个大官。”
沈世韵道:“暗夜殒其心未定,臣妾逐渐才发觉,他就像个傀儡,只为了楚梦琳活着。只有那个妖女,才是足以牵制他的工具。后来那妖女为德豫亲王自尽殉葬,臣妾将死讯隐瞒六年,但怕纸里包不住火,可不能让他尚未所用,就成为废棋。于是臣妾假借此事,引以为导火索。正所谓兵不厌诈,臣妾骗他说,他心爱的楚梦琳,正是给江冽尘杀死的,因他心胸狭窄,由爱成恨。暗夜殒闻听此事,已经昏了头,没用臣妾多费什么口舌,就相信了我的话。臣妾便是用这一招反间计,唆使他带领正派诸人灭魔教,去杀死那个魔头。”顺治道:“‘反间计’,这好得很啊。朕听说多年前,先皇陛下也曾以一招反间计,使明朝崇祯帝杀了守城大将袁崇焕。事后我大清军队得以顺利入关,此事也有极大助益。”
沈世韵道:“太宗皇帝足智多谋,他的这一桩威风,臣妾也曾听说过,但先皇乃人中之龙,承天景命,臣妾这一点取巧手段,又怎敢与他相比?我却是另有计较。暗夜殒虽算武艺高强,可要跟七煞魔头相比,毕竟还是相差太远,所以过不了几招,就沦为刀下亡魂。听说死状极为凄惨,锉骨扬灰……不过臣妾的计划,终于还是成了。”顺治奇道:“那朕就听不懂了?”沈世韵道:“七煞魔头为人无情无义,拿任何人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唯独对他这位兄弟,确是向来十分高看。臣妾让他亲手斩杀自己最不愿伤害之人,彼时他心中伤恨可想而知?自古以来,攻心远比伤身有效。臣妾估计就是为着此事,他事后应战心不在焉,内伤加剧。最后李卿家他们虽然未能杀他,到底还是给了他一记重创。原来七煞魔头也是个懦弱无用之徒,他不愿接受真相,便迁怒于臣妾及李卿家,认定是我们逼他杀的暗夜殒。那疯子竟然对臣妾说‘你招惹我也罢了,但你害死我的兄弟,我是以要为他讨回公道’。臣妾最看不起这等小人,杀都杀了,这会又来装什么有良心有义气的朋友?”
顺治道:“果然好计,就可惜最后经人扰乱……朕一定派人加紧搜查,早日了结这漏网多年之鱼!”顿了顿又道:“行了韵儿,看到你和玄霜并无大碍,朕就放心了。宫里还堆着几叠奏章未批,朕不能误了臣民大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沈世韵故作小鸟依人,片刻前机心满腹的强盛气势瞬间转为柔弱无依,眼波流转,低语道:“皇上,那七煞魔头一日未除,他就一日惦记着谋害臣妾。臣妾独居深宫,一个人害怕得很。”顺治轻轻搂住她单薄的肩头,柔声安抚道:“朕多召集些大内高手,在吟雪宫外防护可好?”沈世韵娇嗔道:“才不要,皇上也不看看,都有多久没在吟雪宫留宿了?您整日为国事操劳,臣妾看了心疼,实是担心您的龙体。臣妾每日泡了上好的铁观音,在宫中翘首以盼,可每次都是空等,臣妾又不能主动探望,只好独自望穿了眼。您今天,就陪陪臣妾嘛。”说着拉了拉他的衣袖,来回摇晃。
顺治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袖管,道:“没看出来啊,你这倒是在吃醋?想不到韵儿吃醋的样子这么可爱。”沈世韵道:“臣妾也非有意做深闺妒妇,实是想让皇上安歇一晚,能睡得个安稳觉。先养足了精神,再批奏章,或许更能有许多独到见解,利国利民。再者调派人手护卫吟雪宫,您的寝宫那边就须分散兵力,万一再有刺客来袭,又当如何?臣妾绝不能单为自家安危,而使皇上陷入险境。不如就这样说定了,您今晚留在吟雪宫,让侍卫们在外守护,也便于相互照应,您觉得呢?”
顺治被她撒娇不过,笑道:“好了,你的口才朕是领教过,当年连各位出了名的说客谋士都是哑口无言,朕不跟你讨这个嘴上便宜。时辰也不早了,那咱们这就回去?”
沈世韵嗯了声,轻轻挽上顺治臂弯。她虽算不得失宠,可究竟受冷落已久,如今好不容易又得着点温情,真觉喜出望外。顺治脸色僵了一僵,还有些不大习惯沈世韵如此主动。最终还是随她去了。
程嘉璇始终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两人亲热,未发一语。直到此刻才道:“皇上,韵贵妃娘娘,奴婢想留下照看凌贝勒……只是坐在一边,看到他平安无事,不会打扰他休息,请皇上恩准!”顺治和沈世韵自顾言谈说笑许久,几乎忘了她的存在。这会儿想起谈情说爱时,还有外人在场听着,均感一阵尴尬。顺治先道:“小璇,前些日子玄霜就跟朕提起过,想纳你为嫡福晋,朕还说这孩子年幼无知,什么话都敢乱讲,原来倒也不全是玩笑,你对他,还真叫情深意重。看来,朕是有必要考虑一下了。”程嘉璇忙道:“不不不,皇上,贝勒爷的确是开玩笑。他……他同我打赌,赌他敢不敢去向您提亲,要是办得到,我就要输他几两银子。我说皇上不可能答允,他说,那万一皇阿玛恩准……我心里一急,脱口就说,那我给您搬一座金山来。我是个小丫鬟,手边没什么钱,哪里给得起他金山?请皇上体谅奴婢难处。”顺治全然不信,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相论?”程嘉璇道:“皇上愿下旨指婚,这大恩全出于好意。而贝勒爷也没什么坏心,他只是看我可怜,逗逗我玩儿的。奴婢知道皇室向来最重血统,我身份卑微,配不起贝勒爷,不敢领受成命。”
沈世韵笑道:“客气什么了?本宫想来,放在玄霜眼里,给他十座金山,也抵不过你能嫁他。要说这身份,你作为摄政王的义女,自幼在吟雪宫当差,不过是个历练之机,也不用尽拿自己当下人看。讲到门当户对,还是配得起做皇家媳妇的。嗯?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她此时一心争宠,借此巩固地位,不论任何人、事都能拿来倚仗。
顺治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朕的儿媳,还不也是你的儿媳?”
程嘉璇脸上通红,仍是声音坚定的道:“皇上,请恕奴婢不知好歹,可我实在配不起贝勒爷。他待我很好,从没拿我当丫鬟看过。奴婢和他在一起很快乐,却只想和他做好朋友。这次照顾他,一是为奴才关心主子的天经地义,二来……却是因为我对不起他,他会受伤,都是我的错,我要补偿他。”
顺治奇道:“怎会是你的错?这倒稀奇了。”
第三十章(9)
程嘉璇羞红了脸,道:“我……我……他……他……”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沈世韵低声道:“她年轻识浅,犯了当年与洛瑾同样的错。”
当年洛瑾受江冽尘蒙骗,最终投井而死一事,沈世韵曾向顺治说起过,只略去了其中对自身不利的段落。顺治对此事也大为惋惜,论起出身,她和自己还能扯上些沾亲带故,自幼聪明伶俐,如从外物入手,未必会上这个恶当。最终却在视为最美好的感情上为人利用,才会有那般悲惨下场。现在听说程嘉璇也囿于此节,知道明劝无用,只能盼着她早些想通,从执迷中走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说了两句“你自己再好好想想。”说完同沈世韵相携而去。
程嘉璇怔怔的站在原地,凝望着两人背影,心里阵阵暗潮翻涌,暗想:“还要想什么?我的心已经完完全全给了他,一点都不保留。其他男人再怎么好,我也不要。如果他始终不肯和我在一起,我宁可一个人,孤独过一生。”此时却又感到自己无比孤立无援,就如站在大海中一片荒无人烟的孤岛上,海浪层层拍卷,浪花溅上了她的裤管,似乎随时要将这仅剩的容身之地淹没。许久以来,唯有她一人在苦苦支撑、默默守候,即使为世俗唾弃,即使明知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不归路。不为旁的,连自己也知要得到他真正的爱,或许比日头打从西边出来更艰难百倍。
玄霜耳中听得脚步声确已远去,才敢将眼皮撑开一条细缝,就见程嘉璇正站在自己床边,双肩微微颤动,还有几声压得极低的啜泣不时传来。看她瘦弱的背影怯生生的立着,犹如弱柳扶风,骨骼支离,不胜负荷,不由又同情起她来。想了一想从衣袋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偷偷一笑,塞进了她手心。
程嘉璇一惊,意识全被掌心中突如其来的冰凉感唤回,看了看掌心中撑着的银子,再看到床头。玄霜对她淡淡一笑,神情复转狡黠,伸了个懒腰,又摆出副等着人伺候的大爷相来。
程嘉璇激动非常,惊呼道:“你……你醒过来啦?”玄霜冷哼一声,道:“这么吃惊?难道你不希望我醒,倒盼着我一直昏迷,直到翘辫子?”程嘉璇这才意识到刚才声音中确是惊多于喜,尴尬的笑笑,忙道:“当然不是啦,你是几时醒的?刚才皇上和韵贵妃来看你,你知道么?你都一直昏迷着。可他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醒了,还真是不巧。”玄霜道:“我自然知道。可我不想见他们,更没话跟他们说,只好装睡。”
程嘉璇一愣,心想或是他重伤未愈,无力开口,还不愿与人叙话,忙道:“那你跟我也没什么话好说,我就先走啦。你自己好好休息。”
玄霜方才醒转,倒给她气得险些再次晕倒,双手在背后床褥上一撑坐起,在程嘉璇额头上“咚”的轻捶一拳,道:“小璇,你莫非真是个笨蛋?我要是没话跟你说,现在又何必先搭理你?”程嘉璇惊了一跳,慌忙双手按着玄霜肩头,推他躺回床上,急道:“快点躺下!你身受重伤,待会儿弄得病势转剧,不要乱说乱动!”玄霜哭笑不得,道:“小璇,你知不知道,咱们这姿势要是给别人看见了,很容易引起误会?”程嘉璇一时情急,听他说起,才注意到两人情形确是不伦不类,而身为女子本当矜持,惟有青楼里的陪床姑娘才可能做出这等动作。登时羞红了脸,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放开他身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索性随着坐在床沿,将头扭到一旁,耳根子都烧得发烫,不敢与他对视。
玄霜冷笑一声,叹道:“我不过是脚上受了点儿轻伤,你就紧张得要死要活,倒像我下一秒就要咽气一样。哪儿这么夸张?也不知你是太小看我呢,还是太在乎我?算啦算啦,我可不敢自作多情。”程嘉璇说起此事,心里不是不存愧疚,强忍着尴尬,道:“因为这都是我的错啊,我就怕你有任何不测……听不到我向你赔罪,那就糟了。先不说你这样死了,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而且你是身份尊贵的嗣皇殿下,我就是死千次万次,也赔不上你的命。”急得过了头,才将小伤当大病。玄霜明知故问,道:“打伤我的是七煞魔头,要你赔什么罪?”他对程嘉璇所想再清楚不过,此时却偏要听她亲口说一遍,好让自己伤透了心,更坚意念。这却无异于是将创口血淋淋的撕开。
果然程嘉璇答道:“因为……因为我是他的人,在外人面前,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不论对方做了什么,都该是共同承担的。现在他打伤你,可他绝不会向你道歉,我也不愿责怪他什么,只有认下是我的错。我再代他向你道歉,望你原谅,别再记这个仇,那才有望化解。”看玄霜脸色无丝毫缓和,急道:“如果你要恨,就恨我罢!你抽我十几、二十几个耳光好了。这还不行的话……我可以跪下来求你……”说着小嘴一扁,几大颗圆滚滚的泪珠顺着眼角直淌下来。因她眉眼低垂,泪水在清秀的鼻梁上一划而过。玄霜暗自咒骂,还以为自己已够成熟,连许多长辈也有所不及,可对程嘉璇却还是狠不下心来。握住了她手腕,道:“别跪!你该知道他一向心高气傲,不肯向人低头。要是知道你给人下跪磕头,又称代他名义,不但不会感谢你,我看还会要你拿命来偿。出力不讨好,何必呢?”说着轻轻一叹,自语道:“挨耳光也不在乎?那么轻而易举的说出交换条件,你算挨惯了是么?可我毕竟不是他,你没那么心甘情愿……我也不会那么残忍。”脑中忽地一闪,正因这最后一言兴起个新念头:“难道就因为我做人不够残忍,才致大事不成?毕竟这天下,英雄末路,终是枭雄的天下。”
程嘉璇泪眼婆娑,道:“对不起,我……我知道你是待我很好的。除了你,再没有人……”玄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别说了,反正待你好坏,不过是肉包子打狗。现在我不想跟你谈这些。哎,问你啊,你觉得我额娘怎样?”
程嘉璇用手背抹了抹眼泪,道:“韵贵妃娘娘她……她很好啊。精明有为,美貌端庄,虽已为人妇,仍是风采依旧。我……我对她很是敬仰。”
玄霜冷哼一声,道:“用不着这么虚伪,不喜欢就直说好了,我最讨厌别人骗我。”程嘉璇对沈世韵,一向没什么特别爱憎,只是每逢见江冽尘待她好过自己,心里才会一阵阵酸溜溜的不乐意。这时听玄霜问到,明知在为人子面前谈论其母是不妥,但自小不论与他说过任何秘密,他总能守口如瓶,深心中已形成了种信任。推想起来,这也不似韵贵妃有意试探,于是红着脸实说了一遍。
玄霜更是不快,道:“我在跟你谈正事,你就三句话不离那魔头,该死的!我告诉你,我以后打算撇开她单干,再不当她的傀儡棋子,哼!凭什么?”
程嘉璇大吃一惊,看玄霜脸色确是心头大怀怨愤,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娘娘她……做了什么啦?母子闹闹别扭,寻常至极……”
玄霜冷哼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动不动就斗气、闹别扭!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都给我记清楚!”见程嘉璇慌得连连应是,自觉耍足了威风,才道:“以前我敬她是我额娘,很多事从没深入去想,总是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可现在摊到案上,我明白知道,她有不少事都做得差劲透了。还想再管教我?她配得起么?这么说罢,我虽然恨死了七煞魔头,可他有句话说对了,额娘现在的地位,全是仗着皇阿玛的宠爱得来的,这是她得以立足制胜的砝码。除了卖弄姿色,还能怎样?平日里对皇阿玛不闻不问,这会儿势力受到威胁,又想着回头寻求帮助了?她就只能靠别人撑腰?当着我的面,百般媚惑勾引,那些肉麻情话听得我都快冒冷汗?没当场吐出来,就算给足她面子!什么每夜泡一杯铁观音恭候皇上,泡她的大头鬼,我就住在吟雪宫,难道还会不知?她连茶杯都从没拿出来过,整日盘算着怎样收拾魔教。再往难听里说,她身为贵妃,可日思夜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到了皇帝眼前就作扮温柔娴淑,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变得好快!她到底当我皇阿玛是什么人 ?[-99down]还是不是国君,是不是一个丈夫?我看说是工具还最为妥当。不幸投错胎,做了她的儿子,即使贵如皇子,我也觉得是耻辱。”
程嘉璇劝道:“或许是有些误会。再说韵贵妃娘娘的实力,宫廷上下有目共睹,说她是个只会靠着男人的‘花瓶’,未免言过其实。她绝对是极具智谋的。”
玄霜不屑道:“什么智谋?就算有,也都是奸谋、阴谋!我们这些人,在她眼里,哪个不是棋子?听说六、七年前,我还没出生,年代够久远了啊?那时她为诱引魔教中人现身,就去抓了一个良民姑娘,将她扮成楚梦琳的模样,游街示众,亏得她怎么想出来?七煞魔头人家才聪明啊,管大街上闹得天翻地覆,他就是不上钩!最后那女人一怒之下,下令将那个姑娘凌迟处死,又杀了前来告状的陈家老爷。怕他们家申诉冤案,将此事闹大,就假借魔教之名,将那一家子的人全杀了。那一家当年在京城还算小有些势力,一夜之间,血流遍地,杀得一个不留,倒也作孽。”
程嘉璇失声道:“表姊!”想到幼年时陈府所经的那场惨祸。当年她还小,大都是哥哥与姑父多方奔走,可表姊蒙冤入狱一事,她还零星听过少许,难怪觉着耳熟。玄霜奇道:“你说什么?”程嘉璇压下心头激动,自己是陈家表小姐,后又成了府邸遗孤,这身份关系太大,不能向任何人轻易说知。简要问道:“娘娘她……做过很多相类之事么?”
第三十章(10)
玄霜对她大惊小怪甚是不满,道:“谁知道呢?不过我看她没那么笨,这一套把戏玩过一次就够,玩得多了,还有谁会上当?难道明知是计,还要巴巴的赶来送死?她也把别人都想得太蠢了。”程嘉璇心里怦怦直跳,暗想:“这些年来我辗转调查,也得到了不少消息……可玄霜说的一定不假,看来杀我全家的仇人,不是祭影教,而是朝廷和韵贵妃。”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爱他,不必始终对家人背负着不孝女的罪名,心里倒感一阵轻松。
玄霜见她无意解答,就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道:“那件事我不过道听途说,没多少深入了解。上次祭祖,你是和我一起看到了的。她假借此名,中途溜走,连庄亲王的棺材她也想动。她嫁入皇室,那庄王爷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先祖,这是大逆不道之罪!刚才她又说什么来着?哼,咱俩都生耳朵听着,那可真叫做动听啊,比唱的好听一百倍,什么守护祖陵,阻止旁人入内盗宝。皇阿玛也不问她一句,那天她是告病离开,说了回客栈静养,好端端的,到赫图阿拉去干什么?难道她不认识路?那胡为也不认得么?后来她又是如何骗取断魂泪?在仇人面前,仍是美人计照施不误?那简直……简直就是【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七煞魔头自己也是犯贱,明知这女人靠不住,就看中美色,还敢跟她那么亲近?他跟那些窝囊废男人,有什么两样?”程嘉璇脱口道:“不准你骂他!”玄霜冷哼道:“难道我说错了?已经到手的断魂泪也会给人抢去,他大概以为桃花运当头,还要开心得很!”程嘉璇恼道:“分明是韵贵妃太……”终于还是骂不出口。放软话道:“我们说的是你额娘的事,原谅我……听不得别人说他坏话。”
玄霜哼声道:“他两个半斤八两,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不如我不做她的儿子,成全了他们鬼混。最让我气不过,还是她对楚梦琳的死大加造谣,说什么是七煞魔头所杀,什么因爱成恨……她以为世上所有人,都是像她一样的无德怨妇?要杀江冽尘成啊,有种你光明正大的杀啊!武功打不过他,就耍这些阴谋手段,气死我了!他还以为我也是那样的孬种?殒少帅也真是……算了,兄弟一场,不说他的坏话,可他就不能自己动脑筋想想?就那样轻率的相信?这也包括让你带着残影剑到江湖上兴风作浪,偏生打着魔教旗号!她要是敢亮出身份来,我估计吟雪宫当天就得给人踏平!她怎么又不敢了?只懂得借刀杀人,有意思么?后来老天爷打盹儿,让她这计策也能收效,侥幸灭了魔教。她还不死心,竟公开祖陵所在,让那些江湖粗莽之人都下古墓,侵扰庄亲王的亡灵,最后连他的墓也一起填了!这么着引得正派中人陷在墓中,就放毒阻杀……卑鄙【创建和谐家园】!像这样不要脸的女人,不配做贵妃,更不配做将来的皇太后!我该设法让皇阿玛找到点儿因头,趁早他妈给我废了她。”
程嘉璇听得心惊胆战,就怕此时有人经过,这番言词要是捅出去,不仅她脱不了干系,就连玄霜的罪名也是难免。极力劝道:“俗话说,儿不嫌母丑。韵贵妃做了再多坏事,她总是你的亲娘啊,你存着这样的心思,委实太不应该。再说……再说……她对你也还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