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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黔笑道:“漂亮么?我记得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这可是我煞费苦心才想出来的。不比上次那一招老套的英雄救美。雪儿,我爱你,嫁给我罢。”南宫雪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忽觉这满地的花瓣十分眼熟,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不祥预感,翻身跳出了窗子。陆黔大喜,也跟着从树上跳下,就等着与南宫雪相拥而泣。
不料南宫雪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向后院花圃奔去。陆黔起初不明就里,一路跟随,等看到遍地的残枝败叶,才想起南宫雪照顾这个花园极其用心,几乎每天都按时来浇水,是将那一株株色彩各异的小花都当作了宝贝。自己为讨她欢心,特地将每一株叶尖的花瓣如数摘下,就为制造那一场“花瓣雨”。这一来却是反而触及她的忌讳,马屁拍到马脚上。还没等她阴沉着脸,杀气腾腾的转过身,连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撒丫子溜了。只留下南宫雪站在原地,对着他背影一会儿挥拳头,一会儿惋惜花卉。
种种计策围绕着南宫雪,争先恐后,一欲亮相。也不知给她制造了多少“惊喜”,又引发多少麻烦。南宫雪的态度也从起初的反感已极,逐渐怀有少许期待,想瞧瞧这两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但表面却始终不肯松口,每次都是一顿斥骂了事,偏这二人都有锲而不舍精神,越挫越勇,南宫雪也实是无可奈何。
这天李亦杰与陆黔照常到府中拜访,一到院中各自站定,李亦杰道:“这儿院子大,刚好我新练了一套剑法,请二位品评品评。”南宫雪心道:“谎话越编越低劣了,你在骗谁玩儿哪?宫里的练武场还不比我家院子大得多?有必要在我面前卖弄?哼,你越是想争台面,我就偏不给你这个面子。”淡淡的道:“两位自去练罢,我瞧不得刀光剑影。只要别再将花圃弄得一塌糊涂,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亦杰长剑拔出一半,听南宫雪示意要走,一时间慌了神,愣在当场,手足无措。陆黔笑嘻嘻的拉住南宫雪,道:“怎么着,百密一疏了罢?你是华山派的南宫女侠啊,见不得刀光剑影?现在你可不是在假扮那个大家闺秀夏笙循。”南宫雪脸上一红,原来装扮另一个人久了,竟连言语习惯都会不知不觉地靠拢,即使那人本来并不存在。强辩道:“我爱扮谁,那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们干涉。”
陆黔笑道:“好,好。不过这套剑法,别人可以不看,你却是非看不可,因为那正是李兄特意为你而创,为你而练。你要是再忽视不顾,就枉费他一番苦心。”南宫雪冷笑道:“不过是好武成痴,哪儿这许多讲究?总不成是要以武逼嫁罢?”李亦杰抓了抓头皮,支支吾吾。南宫雪忽然提高声音道:“喂,你到底练是不练?再空摆架势,我就走了。”
李亦杰忙道:“好,好,你别急,别急。”将长剑完全抽出,横在眼前,注视着剑锋上反射出的寒光。一声清啸,猛然挥出。剑尖圈转如意,起收极是灵动自如。然而单凭剑法,倒也瞧不出什么格外稀奇。南宫雪早已习惯了二人的故弄玄虚,对于更多一次,也不放在心上。但总难免有些失望,本来她还极为好奇,究竟怎样的剑法才适宜称作“为她而创”。看来对李亦杰寄予期望,还不如对一头琢磨着上树的母猪,一只打算下蛋的公鸡寄予期望,来得实际许多。
李亦杰身形四蹿,却始终不离院中那一棵大树,不等舞得几式,腾起的剑气已将外围一层树叶齐整扫落。李亦杰提剑疾削,使空中落叶又以某一特定排布下落。南宫雪起初还没看出这些古怪,见到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树叶,七零八落,恼道:“他这是在干什么?拿我的院子又当成什么?剑法归他卖弄,一地树叶却要我来清扫?”说着便要去寻笤帚。陆黔忙拉住她,道:“不忙,李兄的一片心意,可全藏在这些树叶里。现在他还没练完哪,到时你再去瞧瞧成果,说不定就舍不得扫掉了。”南宫雪怒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什么?”陆黔看着她轻嗔薄怒,眉眼间虽比不上沈世韵那般惊世绝艳的妩媚,却也不失一份清雅的美丽。险些脱口而出“我来做你的当家的。”但左思右想,今日来此,是帮李亦杰的忙。这句话出口不打紧,只怕气得她当场掉头就走。那么事后李亦杰真正的心血,她也都无缘得见了。于是赔笑着接过扫帚,好声好气的劝道:“完事以后,我来帮你打扫。你只要好好看着就成。”南宫雪轻哼一声,真不知他这黄鼠狼平白无故,究竟在献什么假好心。
陆黔百般拖延,终于使得李亦杰一套剑法顺利舞毕,地面积下更多的树叶。奇得是当中各有间隔,看去像些奇形怪状的图形。
陆黔道:“行了,咱们去瞧瞧。”南宫雪根本连脚步也不愿挪动,没好气道:“瞧什么了?不就是一堆树叶?难道当中还能开出花来?”
陆黔笑道:“这一次你可猜错了。里头虽没有花,却有比花更珍贵的东西,过来。”牵着她的手,走到那一堆树叶前。道:“仔细的看,动用你全部的想象。不要将它当作一堆树叶,用你的心来体会。”南宫雪听他说得越是玄乎,心里便越觉不屑。勉强探头朝最右端望去,只觉那形状依稀像个汉字,与她的名字相称,是个“雪”字。而第二个字,不仅易辨,而且好猜,是个“儿”字。接着依次是“生日快乐,我爱你”七字。
南宫雪微觉讶异,道:“你……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在江湖闯荡多年,途中屡遭困厄,连自己都忘了个一干二净。经他提醒,才记起今天确是自己的生辰。李亦杰动容道:“当然记得了,因为这个日子,是在我一生当中,第二个最重要的日子。就连你面壁思过的六年,我也从未忘记。我会自己在房中摆设宴席,自斟自饮,祝你永远快乐幸福。”南宫雪默然不语,想到从前在华山,一众师兄弟都将这一天当作讨好她的良机。因为唯有生日礼物,才可以光明正大的送,而不必给人怀疑是另有居心。但在那许多堆成小山的礼物当中,唯一能引起她期待的,只有李亦杰的礼物。李亦杰倒也很宠着她,几乎每年,都能给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但自从下山那日起,这个历年的传统便就此中断。李亦杰那个故事中,有一句话说对了,寻找断魂泪的这一行,确然是他们感情的葬礼。
第三十四章(25)
李亦杰不知她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看她眼中似乎显出几分柔和的光芒,连忙趁热打铁,道:“喜欢么,雪儿?这是我为了你的生日,特地练就的剑法,就叫它做‘慕雪剑法’,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要以无形剑气将这些树叶摆成特定形状,可实在是一件苦差事。但不论如何,总算还是给我练成了。本来,这句祝福是该写在纸上,送来给你。但你知道,我不大会写字。假如请人代笔,又难免显得心意不诚。是陆贤兄说,用这特定的树叶来写字,别人就不会再来笑话你的字丑。可是……可是在我看来,仍然是很丑,总之,只要雪儿你能明白,我已经是尽了全力的就好。当能体会,我对你的一片赤诚。以后,我答应你,我定会努力练武念书,文武并进,做一位名副其实的武林盟主。”
南宫雪望着树叶,依旧不语。陆黔早已按耐不住,笑道:“雪儿,你知道李兄懒惰。他为这套剑法,也实在是起早贪黑,不眠不休了。这份心意,你要是还不感动,简直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要感动了。”另一边李亦杰也正满怀期待的看着她,渴望能从她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
南宫雪终于抬眼望向李亦杰,淡淡的道:“不错,多谢你了。但是感动归感动,并不代表我就要为报恩而嫁给你。”李亦杰的笑容瞬间垮下,随即强作欢颜,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简单的生日祝福,仅此而已。”南宫雪道:“好,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两位是否可以离开了呢?”陆黔皱眉道:“你当真如此无情?李兄为了你,如此低声下气,你竟然连请我们进去坐坐都不肯?”南宫雪道:“原公子不在,我本就不该擅自招待男宾。既为女子,就应恪守妇道。”陆黔冷笑道:“妇道,是守在心里的,不是表面上强充来的。”南宫雪道:“多谢你提醒。我却是觉得,李大人身为武林盟主,你也是朝廷命官,两人应该多花些心思,为百姓办事,为民间谋福,而不必将心思都花在这些讨我欢心的细枝末节上。”
李亦杰道:“只有你感到开心,我才有信念去做一切的事。否则……你的影子,总在我面前打转。”南宫雪不置可否,道:“是你心思不专,怎怨得着我?陆大人,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那些树叶,都扫掉了罢。世上有许多事,一旦错过,便是永远的错过了。凭借人力,永远都不可能再挽回。”
李亦杰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一时失意总难免,如今我甘愿为自己当初的错付出十倍,乃至于百倍的代价。只是……我不愿错过你。”说着急忙奔出。正是这一脚,同时带起一阵强风。南宫雪还没答话,地上的树叶就有少许被风卷起。稍后即使重新落地,也早已彻底毁了排布规律。南宫雪怔怔看着,许久才道:“一切都是天意。瞧,你给我的爱,正是如此肤浅,风一吹,就已彻底消散,又来同我谈什么永恒呢?”说着头也不回的进了府。李亦杰木立在原地,喃喃道:“难道……果真都是天意?我与雪儿,是注定无法结合?”
陆黔道:“别丧气,我才不信什么天意。值得相信的,唯有我们自己,人定胜天!她说树叶垒起的堡垒易于消散,你就给她一个足以长久保留的,看她还有什么话说?不过,雪儿的确是变了……”她待自己冷漠,早已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但如今对李亦杰,竟也能如此漠不关心,竟隐约有种极为残忍之感。要在往常,情敌失利,他自是要大肆庆贺一番。
日复一日,这天竟已到了大婚前夕。南宫雪正在房中试穿嫁衣,内穿红绢衫,外套绣花红袍,颈套项圈天官锁,胸挂碧玻镜,肩披霞帔,肩上挎子孙袋,手臂缠“定手银”,下身着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揽镜自照,端的是千娇百媚,却唯独是眉眼间少了几分欢喜。一声悠悠叹息,在桌边坐下,缓缓描眉,将脸上一层胭脂更加重了些,以掩憔悴。正染着红唇,忽在铜镜中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背后,静静看着自己,外观极是落寞。
南宫雪轻叹一声,转过身,道:“你又来干么?”此时话里的排斥已不如前几次强烈,甚至隐隐透出些期望来。
李亦杰看着面前的她,美丽得光彩照人,竟令自己有些不敢直视。讷讷道:“明日你便要正式嫁与原公子为妻。今晚,我是——来做最后一次祝福。”
南宫雪微一皱眉,脸上不易察觉的掠过一丝怒意,随即平复,道:“哦?为什么不说,是最后一次的争取?”
李亦杰道:“如果你定要这样说,那也不是不行。有些话,我怕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鼓起勇气,取出几个卷轴,道:“这些日子我心绪烦闷,唯有解酒浇愁。我知道,我绝没有权利破坏你的幸福,可是眼睁睁的看你出嫁,又是我一手将你推入旁人怀里,却又让我如何甘心?我提起笔,想随便写几个字,可我的脑中,连番闪现的都是你。开心时的样子,生气时的样子,以及对我撒娇时的模样,各有特色,却都不失可爱。于是我就将它们都画了下来。如果你说,以铺在地上的树叶来象征爱情不牢靠,那么如今我便将它画在纸上。即使纸会发黄,会破败,可那一个个鲜明的形象,却永远不会消散。等到连一片纸屑都不剩的时候,还有我的心,它还在为你跳动。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不会停止,对你的爱,也一辈子都不会止歇。”
南宫雪眼望铜镜,继续着涂脂抹粉的动作,淡淡的道:“不要动不动尽说些‘一辈子’之类的话,那些都太遥远了。只有幼稚的小孩子之间,才喜欢彼此间空泛的山盟海誓。可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单凭冲动行事的年纪了。”李亦杰急道:“不,如果幼稚便能继续爱你,我宁愿幼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对韵儿,那不过是一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我真正爱的却是你,只有你一个啊!不要在我刚刚明了自己心意的时候就离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长久以来,我已经适应了你在我身边,我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了你,我的生活会变成怎样的一团糟?”
南宫雪尖声道:“‘适应’!就是这个词!对我,你不过是适应而已。可我是一个有感情,会独立思想的人,不是你生命的附属品,没有义务时刻跟随在你的身旁,听候差遣!习惯是可以随时改变的,它与生命不同,与空气、与阳光都不同,当我离开你以后,你可以随时再去适应新的东西,去接受新的女孩子。只希望……那时的你,可以更成熟一些,能够懂得珍惜她,别再错过……一份本应属于你的感情。”
李亦杰心头剧震,脱口道:“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我担心七煞魔头迁怒于我,便会对你不利,这全是为了保护你!想来从那时开始,虽然我还不自知,却已经在深深爱着你了。能够将旁人的安危置于自身之上,那个人对他来说,就一定是最重要的。我不会说话,但我一直以为,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只要他们彼此明白就好,却从来没有想过,应该主动说出来,女孩子是需要哄的……”南宫雪打断道:“并不是每个女孩子都需要哄。你既然口口声声说爱我,那我请问一句,你准备怎样负担这份爱?那些年轻识浅的姑娘,喜爱与情人长久的待在一起,听他说甜言蜜语,却不知那些都是不可靠的。而对于较为成熟的女孩子,她所要的,是一份真正的归宿。”
南宫雪既已将话挑明到了这份上,李亦杰便再迟钝,此时也听出她言外之意,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着想。等到咱们打败七煞魔头以后,等到朝廷中的争权问题告一段落,等到武林真正恢复平静,我……我……我就娶你……”最后四字,他是强撑着说出,双颊早已涨得通红。
南宫雪霍然站起回身,双眼兴奋地放着光芒,道:“那你现在就娶我!既然还有人生活在武林中,就永远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平静!安详与否,由心而定。我不需要一份天长地久的承诺,只要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如果你能做到,我——我就嫁给你!你的答案呢?”
李亦杰大惊失色,从没想到南宫雪的反应竟是如此激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南宫雪见他迟疑,面容当即再度转寒,随即冷笑道:“怎么,原来你仍然只是说说而已,从来就没打算要负责任么?玩弄女人感情的男人,这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李亦杰心知若是再失去这次机会,只怕就真正的错过了南宫雪,绝难挽回。当下将心一横,抬臂将她揽在怀里,低下头吻住她冰凉的嘴唇。南宫雪身子微微一颤,本能企图推拒,最终缓慢放松下来,双手勾住了他脖子,被动地迎合着。两人唇齿厮靡,一阵热吻过后,各是一阵气喘吁吁,双目互视,眼神中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尚有少许意犹未尽。李亦杰轻声道:“这,就是我的答案。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女孩接吻。好,我娶你,我一定娶你。我不敢说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子,但我,却一定会是最幸福的新郎官。”
第三十四章(26)
南宫雪淡淡一笑,眼角隐约有泪水流淌下来,映得她更如一朵出水芙蓉般艳丽。缓慢抬起手,抚摸着李亦杰的脸庞,叹道:“其实我早有决定,只要你肯诚心说一句‘我娶你’,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一定会原谅你。前些日子,你和陆大哥想尽了法儿哄我开心,我绝不是不感动,但却始终没给过你几分面子。一来我想多等些时日,看你们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对于这个游戏,我说我已经着迷了,你信么?二来,我也在等你的答复。所有一切的行动,都及不上这一句更能讨我欢喜。可是你这个笨蛋,怎么就始终都不明白呢?甚至以为我是不爱你?我对你的心意,始终如一。”说到最后一句,双颊羞得晕红,目光却仍然毫不避讳的直视着他,轻声道:“要一个女孩子如此放下颜面,强逼人家娶她,你会不会瞧我不起?可是不管怎样,我这辈子,都是赖定你了。”
李亦杰讷讷开口道:“雪儿,你知道我一向迟钝得很,即使心里想得发狂,嘴上也不会透露半个字。为此忽略了你,让你白白等我这许多年,尽是我的罪过。别笑话我,这些话太肉麻,也许我一辈子,也只会说这一次。对于一个女孩子,我不知该如何去爱她。我笨口拙舌,不像很多男人那样,善于甜言蜜语,甚至时常要对方来挑明。但我是个心气浮躁之人,能为着一位姑娘,真正到了想奢谈永远的地步,能和她在一起,日后纵有再多风浪,我也绝不会胆怯,因为我知道,不论成败,她都会陪着我。爱到就连她指着岩浆口,叫我立刻跳进去,我也定会义无反顾;爱到每想着要失去她,心里都像刀割火燎一样的疼;爱到与她一刻不见,便要提心吊胆,恨不得她根本不会武功,全由我来保护才好;宁可对不起全世之人,也不愿看到她的一滴眼泪,那简直比要我自己去死千次万次还难受;爱到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我知道,她总会站在我这一边,那就足够了。……我想,这种种情绪汇聚,或许就是真正爱上了罢。我怕她心有所属,怕她拒绝,又怕言语过头,吓住了她,始终都不敢表达。今天,我却将所有的心里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这就等于将我自己送上了断头台,颈项抵住刀刃,生死全由她的一句话来决定。我……我怕我的大胆,会使我再度错过这一段姻缘……”
南宫雪迅速凑过身子,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道:“我便是喜欢你的大胆。但愿你每天都跟我说上一遍,我才开心呢。不过我可没有那么狠心,才不会叫你往岩浆里跳。”
李亦杰道:“此前未敢直言,一来是不敢高攀,恐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惹人耻笑。二来……武林时局未定,还没等消灭七煞魔头,不敢奢谈我们的未来,也不敢擅自给你任何承诺。我只怕,许而不践,才会令你愈加痛苦……”
南宫雪道:“师兄……我还是喜欢叫你师兄,你还当我是外人么?我是你的妻子,任何危难,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七煞魔头又怎样?邪不胜正,我相信他不是你的对手。再说,给你加一份后顾之忧,也没什么不好,免得你一拼起来就不要命。倒要叫你明白,你不是个孤家寡人,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你养活,一定要平安归来,知不知道?”
李亦杰动容道:“雪儿,往日我正是因为太爱你,害怕失去你,这才不愿见你与旁的人多有往来,原来在这一方面,我的心眼竟也是如此狭小。不过以后,再不会了,我绝不会再干涉你。如果不能得到你一心一意的爱,是我的无能,怎配再怨天尤人 ?[-99down]”
南宫雪轻声轻气的道:“师兄,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个爱多疑的毛病不好,难道你始终都不明白,我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不过,原谅你是因为爱我,我还能多说什么呢?没有别人,只有你。以后我定会用无边无际的爱来包裹住你,让你再也没有闲心胡思乱想……”一面不胜依依地从李亦杰怀里钻出了头,接过他手中的几卷画轴,逐一翻看,娇嗔道:“瞧啊,你画的这是我么?无论什么样子,怎都是这般难看?哎,没奈何,谁叫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这样的一个丑丫头?怎及得上你的韵儿漂亮?”
李亦杰深知两人重重误解之间,沈世韵的存在正是横亘其中的一个重要矛盾,听她提起,一时直要慌了手脚,道:“不不,是我画技拙劣,无法将你的美貌涌现纸端于万一……姻缘自由天定,男男女女一一相对,其余女子便是再美,也都另有她们的真命天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只有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没有你的天空,是灰暗一片。我的世界如果少了你,甚至不是完整的。”
南宫雪看他一副急于解释的窘相,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好啦,人家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倒当真。”实则这几幅画无论大小线条勾勒,或是情态细微之处,无不十分传神。李亦杰从未学过笔墨丹青,对这位师兄,她心里还是有数的,平日里一拿起笔杆子,手腕就要发抖,更是一时半刻都静不下来的猴儿脾气。而今竟肯为了她,专门画出一副副肖像来,细微处纤毫毕现,若无十足感情为基础,绝难实现。眼里不知觉间已涌出泪花。李亦杰一见更急,只道是这几幅“见了鬼的”画惹她不快,连忙粗手粗脚地给她擦泪,口中宽慰道:“这是怎么了?哎……雪儿,你别哭啊!我知道,都是我自作聪明,惹下的祸,咱们把画拿去烧了,乖啊……”
南宫雪双手紧紧抱住他,嚷道:“凭什么烧我的画?”待他一头雾水的回转过身,手掌缓慢上移,捧住了他脸,一字一句地道:“有你这一句话,那个无理取闹的夏笙循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我们无限的未来。”这句话在女孩子说来,仍显过于大胆,不禁又是羞红满面,将脸深深埋入李亦杰衣袖中。
李亦杰骤感温香软玉在怀,心跳加速,更生出些往日难以言说的情绪,柔声道:“不,夏笙循也是你的一部分,我就不要她死。有她的存在,正好让我时刻提醒自己,以前是何等的负心薄幸,怎样对不起你。以后我要让你的世界,只有欢笑,再没有委屈和泪水。应该这样说:那个满怀仇恨的心魔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对我痴心一片的夏笙循,以及会一辈子陪伴我的南宫雪。有你,此生已足。”
南宫雪嗔道:“死相!少来自作多情!谁爱你啊?”握拳在他胸前轻捶。李亦杰笑道:“怎么,你不爱我么?那又怎么非要死赖着嫁给我?”
南宫雪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衣衫上几道纹路,道:“不怕告诉你,我要感谢你做出的决定。如若不然,也许我的人生,在明天便会有一个定局。是你还了我一份独有的精彩,多谢你,没有让我的等待,付诸东流。”
李亦杰这才想起她与原翼另有婚约,然而爱情当道,就是最强硬的靠山,前途什么艰难险阻,都有信心面对。毅然道:“不怕!你我真心相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原公子是通情达理之人,咱们好好同他去说,相信他会谅解……”正说着话,忽听门外一人笑道:“不必了,我都听见啦!”两人同时转头,就见原翼轻摇折扇,款步走近,一身随意飘扬的白衣更衬托出他俊雅脱俗的韵致。李亦杰乍见之下,自惭形秽之感油然而生。南宫雪在他掌心轻轻一握,顿时如同注入了一股力量,踏步上前,道:“原公子,抱歉事先未曾向你言明……我与雪儿也是刚刚才明了对方心意,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们是一定要永远在一起的!望你成全……”原翼视线仅在他面上逗留一瞬,立即转而望向南宫雪,淡淡的道:“笙循,你的意思呢?”
南宫雪笑靥艳若三月桃花,向李亦杰望了一眼,目光中满是一片柔和情愫,道:“师兄所说的,就是我的意思。”李亦杰仍担心原翼不肯答允,又怕他难为南宫雪,忙抢上前道:“原公子,此事你定要怪,就怪我好了,但你最多怪我不讲兄弟义气,与雪儿相爱,本身却无丝毫错处。从前误会重重,才将我们阻隔到今,直至海角天涯。你要知道,夏笙循只是雪儿在同我赌气时,虚构而出,实际却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物。如果你要抱着这个幻影过一辈子,是决不会有幸福的!同时你也要使另一对有情人抱憾终生,仔细想来,你于心何忍?原公子,你的人这么好,武功高强,交际广阔,相貌也是一表人才,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女孩子跟着你。实在不成,我来给你牵线搭桥……”
原翼似笑非笑,洒脱的一摆手,道:“无须多言,我答应。”
李亦杰大喜,心绪欢快地几乎要飞了起来,连声道:“多谢多谢!原公子,我就知道你最宽弘大量,你是我李亦杰一辈子的大恩人!我们夫妇永远念着你的情!以后有了孩儿,第一个就用你的名字……”原翼苦笑道:“最后一条还是免了,否则凭空比你们夫妇矮上一辈,岂不太是冤枉?”
李亦杰确也是高兴得过了头,陪着他说笑几句,忽觉异常,道:“不对,为何旁人三言两语,就可以叫你让出妻子?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爱过雪儿?”
原翼放声大笑,抚掌道:“有趣,有趣!我说李兄,你不感激我成全了你们这一对有情人,反而急着来为笙循讨回公道?果然不愧为以天下为己任的武林盟主啊?”李亦杰面上微微一红,再看南宫雪,比他也好不了几分。嫣然笑道:“师兄,你误会人家原公子了。他正是为帮我,这才跟我合作,好让你早些弄清自己的心意。将婚期定得如此仓促,也是为着进一步【创建和谐家园】你。这就算是——给你的一道考题罢。我好歹也是华山派的堂堂南宫女侠,哪有这么容易娶回家?恭喜你,顺利通过了。”
李亦杰一阵由衷欣喜,同时又升腾起一阵后怕,后心发凉,转向原翼试探道:“那若是我没能在限期内,使雪儿满意,你们是不是……当真就会……履行那个婚约?”最后这六字说出,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第三十四章(27)
原翼笑道:“我们之间,既无父母之命,复无媒妁之言,哪来的什么婚约?都是说来骗骗你的。笙循,不,雪儿是个好女孩,善解人意,敢爱敢恨,真能娶到她,也是我的福分。当然,最后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思。我绝不勉强。看着你一次次碰壁,别说是你,就连我也要为你们着急,真恨不得当面提醒你几句。无奈我既已答应过雪儿,就得遵守游戏规则才成。幸喜你们二位,而今终于化干戈为玉帛,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祝福你们。不过,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事,以后你要是胆敢待雪儿有半点不好,别忘了我还在背后虎视眈眈,可是随时会趁虚而入的。”
李亦杰这一刻真要被大喜大悲冲击得头脑发懵,想到原翼从前满脸郑重的向他许诺,夏笙循绝不是南宫雪,甚至搬出一套大道理来搪塞他,几乎真将他扳了过来。得知这些都是一场骗局,却又是出于善意,唯独耍惨了他,简直喜也不是,恼也不是。胸中情绪翻滚激荡,一把握住了原翼双手,道:“原公子,我嘴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千言万语,统统化作一个谢字!感谢你为我与雪儿所做的一切!以后你定会再找到一个比她更好百倍千倍的女孩子!”这一句话,等于无形中已否定了原翼“趁虚而入”的可能。
原翼不论何时,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淡淡一笑,道:“李兄,你想得倒美,做兄弟的可不是一个‘谢’字就能打发。我要讨一顿喜酒,总不过分罢?”李亦杰道:“一定,一定!是了,说到此事,正好想同你商量。我在宫中的居所简陋,平日里倒是无所谓,可大婚之日,总不好委屈了雪儿,是不是?正好你的府邸上张灯结彩,做好了一切喜事的准备,闲置不用也是浪费,不如借给我们,做个顺水人情如何?”
原翼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李兄,你还真会占便宜啊?”李亦杰道:“还不都是为了雪儿?女孩子一辈子,也只出嫁那么一回,自然要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大礼。”原翼笑道:“不得了啊,雪儿,你瞧,他跟你可还没成婚,已经懂得打着你的旗号作挡箭牌,以后那还了得?你是有得苦头吃了!不如我来做你的娘家兄弟,假如婚后他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我,包管给你讨回公道,将老公整治得服服帖帖!”
李亦杰笑道:“咱们都是兄弟,你却要加入母老虎一方阵营,这不是胳膊肘向外拐,不讲义气?”原翼道:“要论交情,我还是跟自家嫂子亲些。”李亦杰向两人望望,懂得形势远不利于己,苦笑一声,道:“我哪里敢欺负她?不用你出头,单是她再闹出一个夏笙循来,对我不理不睬,我可不是亏大了?”三人又是齐声大笑。
李亦杰趁着气氛正欢喜,拉了拉南宫雪,故作随意的道:“雪儿,咱们两个的喜事,要操办得热热闹闹,那自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赶明儿我带你进宫,见几个朋友,同他们也都说说。”不出所料,南宫雪一听到他这句话,面色顿时冷下几分,道:“怎么,你在宫里,哪有什么朋友?以为我不知道么?还不是沈世韵?这么巴巴地凑上去干么?难道咱们的婚事,还要先经由她恩准?”
李亦杰干笑道:“雪儿,你又来了,才说过不干涉对方交朋友,怎地又乱吃飞醋起来?”南宫雪道:“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李亦杰哭笑不得,眼望原翼,欲待向他求助。原翼却露出个爱莫能助的笑容,别转开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神态。李亦杰心中无奈,只得好言好语的向南宫雪求情,道:“先放平了心态,试想,假如我是邀你到华山,给几位师妹递喜帖,你会不会恼火?”一摆手止住她正要冲口而出的牢骚,续道:“同理,对于韵儿,你也不必多想。难道是咱们的一位普通朋友,逢到此时,还不应给她报喜?她是高贵的皇妃娘娘,我与她,分明是两种地位的人,怎能高攀得起?”
南宫雪心下仍存芥蒂,暗道:“你不过是高攀不起,却未必是不想高攀。”念及难得与李亦杰复合,没必要在这三言两语间,再将关系闹僵。强自压下一团火气,道:“随你的便,反正女子只须操持家务,外头一应交际,都有男人料理。相比之下,我对于你那位幕后军师倒更有些兴趣。到底是谁这么了不起,给你出那些奇招妙着,来讨我的欢喜?”
李亦杰神色登时现出尴尬,好不容易才将话题扯离了沈世韵,眼前既要回话,偏生避无可避。勉强笑道:“是了,他叫玄霜,我跟你提起过没有?以前是我的徒弟,最近……武功突飞猛进,已与我脱开了名份。常言道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
南宫雪咬了咬唇,心道:“还有什么可说?还不就是沈世韵的儿子,近日间江湖间传得沸沸扬扬,跟着江冽尘到处为非作歹的那个小魔头?”但想此事在李亦杰面前,终须留几分面子,不宜宣扬,仍是极力忍下。晚间原翼单为两人安排客房,李亦杰与南宫雪自是和和美美。难得的是未至新婚之夜,曾不逾矩半步。
次日李亦杰带同南宫雪进宫,车马一路颠簸,南宫雪一颗心也是跌宕不安,总觉自己与李亦杰的好事起伏不定,难以一帆风顺。自己半生坎坷,更不敢相信这一份天降横财真会落在头上。几次有意跳车逃跑,左手却被李亦杰紧紧握住,轻微一挣,也会给他知觉。只好正襟危坐着,可一想到前路多重阻力,心里又是空落落的没底,直打退堂鼓。恨不得这条路永远不要到头,这也是她第一次如寻常人般显出些幼稚念头来。
两人心思各异,在李亦杰看来,马车已行驶过了近百年。南宫雪却觉方只一瞬,听马儿长嘶一声,缓慢停了下来。李亦杰先一步跨下马车,回转过身,将手伸给了南宫雪。
南宫雪微微一怔,刹那间竟有少许恍惚,不知为何,似乎一旦伸出手,便是接受了他的邀约,要在数百宾客面前,正式拜堂成大礼,这一生出嫁从夫,是再也没有退路的了。微抬眼皮,望了望李亦杰期许的眼神,那正是她苦等多年的师兄。如今这一切的悲愁终于有了回报,又是李亦杰主动向自己求爱,担保相爱不离,却又是在担心什么?远处如同有一团阴影,四面八方地将两人笼罩起来。望望车辕与地面不逾尺寸,轻盈一跃,不顾李亦杰扶持,自行跳下。淡淡道:“咱们江湖上的儿女,平日里高头大马也是骑惯了的,难道单是从马车上下来,也会摔跤?”
李亦杰听她语气冷淡,慌道:“你怎么……雪儿,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引你生气?”因有“夏笙循”的前车之鉴,他此时处事已是分外谨小慎微。南宫雪轻轻摇头,道:“不是的,师兄,你待我很好,只是我自己不开心罢了。我注定是个苦命的人,咱们眼下越幸福,越会令我怀疑这份幸福的真实性。我好怕一天失去了你的爱,又该如何过活?我一向是个讲求务实之人,相比从云端跌到谷底,我倒宁可起初就处在地狱。师兄,你要想清楚,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决定了就不能反悔。你……是真的要我么?其实,你要明白,你实在没必要因为愧疚,就强迫自己……对我负责的。”
李亦杰叹道:“还要我说几遍,你才明白?我李亦杰要定了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说着伸出手,握住她柔软的掌心,道:“咱们走罢。”南宫雪道:“也许你会发现,我是个很小心眼的女孩子。我会看不惯你与朋友的寻常往来,恨不得你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李亦杰道:“正要咱们粘腻在一块儿才好。哎,你还会担心这些?倒是我更紧张,咱们成亲以后,你会不会后悔?你会发现我其实是个很无能的丈夫,除了盟主夫人的虚名外,什么都不能给你,而且我自私,爱吃醋。你是个好女孩,完全可以有更合适的选择……”南宫雪打断道:“不必说了,我并不是没接触过出色的男人,才会由于同情而选择你。假如我贪图荣华,尽可高攀原公子,又何苦跟着你呢?”
李亦杰心思迟钝,尤其是遇上感情之事,更是闹得混乱不堪。一路上遇着巡逻侍卫,不论平常关系如何,一律热情招呼,在他固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倒令旁人均感莫名其妙。越接近吟雪宫,南宫雪的心便愈加悬起一分,就怕与李亦杰的甜蜜尽是虚幻,触手易碎。终是耐不住磅礴涌起的巨大压力,拉了拉李亦杰衣袖,轻声道:“咱们——别去了罢,好不好?人家是大忙人,哪有闲工夫理会?考虑礼节周到,送封信知会一声也就是了。我……我真的好害怕,就怕你见了沈世韵,便会旧情复燃……你这个多情盟主,我实在不大放心。”
李亦杰听她再度旧话重提,心里已少不了平添几分烦躁,道:“你担心过头了,我并不是个嘴上没半分准头,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负责任之辈。要说我在韵儿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便想复燃,也早该复燃了,又怎会等到今日?再说我打算向她挑明,正是为使咱们的好事趋于明朗。我跟她,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你还在担心什么?”
南宫雪道:“就只怕你依然余情未了,这才急于自断后路。即是咱们成婚之后,你看到沈世韵,也仍会心猿意马。堂堂的武林盟主,突然甘愿做满清的走狗,【创建和谐家园】的叛徒,居于一位贵妃手底,却始终得不到重用。说给谁听了,不会引她起疑?”
第三十四章(28)
李亦杰满心无奈,想到她从前夸夸其谈,说自己嫁给原翼,定会恪守妇道,绝不强逼他一回半次。如今想来,不过是因两人全无爱情,做一场戏给自己看,这才故示大度。且算吃醋是由于在意,他可也实在受不了南宫雪如此的“在意”。满心无奈,叹道:“那是在以前,我还没跟任何人订下终身。对哪个女孩子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有什么相干?如今我是安定下来的人了,就会对我未来的老婆孩子负起责任。有你在身边,我还哪敢心猿意马?”见南宫雪仍是轻轻撅嘴,一脸半服不服的倔强,索性将心一横,道:“雪儿,我答应你,等到除灭七煞魔头,我就辞去官职,跟你到世外隐居。找一片与世无争的荒山丛林,是咱们的天地,由咱们重新开垦。茅屋一间,清茶一盏,听阶下虫鸣,看月影乱花迷,长相厮守,不离不弃。以后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争端、不快。有的只是你和我,咱们的爱情,以及将来成群绕膝的儿女……”
南宫雪脸上露出一片由衷喜色,最终却仍是冷笑一声,道:“哦,那可真好,只委屈了你,本是少有大才,矢志于报效天下的武林盟主,如今却要陪着我,终老荒山?将来可别后悔,说我耽误了你的前程啊?”李亦杰正色道:“不,有了你,我就有整个的世界。就算是将金山银山,以及天下间所有的功名利禄全推到我面前来,我也不换。能够娶你为妻,是我这个笨蛋毕生所有蠢主意当中,唯一聪明的决定,我永不会后悔。没有你,沧海桑田,即刻化为虚无。甘愿为你生,为你死,我李亦杰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大英雄,只是你一个人的丈夫。”
南宫雪心中一阵难言的感动,在他背上捶了一拳,笑道:“不肯学些好!你跟着原公子,别的不会,专会油嘴滑舌,讨我的便宜。”李亦杰笑道:“你不喜欢么?以后我每天都要说给你听。就连咱们的女儿牙牙学语时,也会模仿着说:‘小弟,以前咱们的爹爹,曾经对娘亲说过,如何如何……’”两人一路说笑着,不知身之所在。甫一抬眼,竟见已到了吟雪宫门前。南宫雪还有意退缩,李亦杰哪肯相让,直接将她拉了进去。
殿中并无旁人,沈世韵似已早知两人前来,独自相候。许久方才转身,似笑非笑的扫来一眼。
李亦杰生怕再惹南宫雪误会,何况这样的眼神,连自己也难以承受。硬着头皮施了一礼。沈世韵唇角缓慢勾起,形成个冷笑弧度,道:“哟,这是谁啊?本宫就怕认错了人,都不敢胡乱称呼了呢!”
李亦杰一面握了握南宫雪的手,稍作安抚,同时直向沈世韵,道:“以前都是我糊涂,不懂得对于女孩子而言,对她的好,不是水中月,镜中花,而是实实在在的关怀和体贴。如今我与雪儿,终于前嫌尽释……”
沈世韵道:“唔,本宫还正想,会不会是那位同你生得一模一样,偏爱斤斤计较的夏笙循夏小姐大驾光临。却原来是‘多灾多难’的南宫姑娘啊。前几天李卿家慌里慌张的赶来禀报,说你最近成了七煞魔头的头号目标,‘危在旦夕’。本宫就同他说过,小道消息难免言过其实,还是不要太过郑重,免得误中旁人诡计。要说李卿家,也实在是有情有义的典范,不惜背上擅离职守的罪名,也要立刻赶到潮州去救你。如今看你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还不是证实了,以往都是误会一场?”
南宫雪目光冰冷,道:“究竟有无夸大,事实俱在,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我不愿多说。若不是原公子及时搭救,我这条命早已不在了,现今也绝无可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再来同你们说话。”
沈世韵微笑道:“说了不愿多谈,仍然讲下这许多,实该庆喜你不是个多话之人。唔,救命之恩,非同小可,那还真要好好感谢人家原公子。对于女孩子来说,最好的回报方式,莫过于以身相许。”
李亦杰面上掠过些许不快,沈世韵口中刻薄之言,尤以今日为甚。刚想出言劝阻,南宫雪先开口道:“或许那是韵贵妃的处事手段,却不是我的原则。我与师兄……再过不了几日,就要成婚了。本来要依着我,只要请人送一张喜帖给你就是。是师兄执意跑一趟,要亲口来告诉你。不知你与皇上——在百忙之中,能否赏光?”说到最后,一字一句几乎都是在牙齿间强咬出来。连李亦杰站立在旁,也感到其中一股刻骨的怨毒。心中已在暗暗懊悔,明知她二人是八字不合,何苦再要自作聪明,特来说合?
南宫雪随手将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甩到桌上,负手而立,神色倨傲,满是一副“你爱接不接”之意。沈世韵连看也没看一眼,淡淡地道:“二位好意,本宫与皇上就心领了。你们的动作当真够快,事前连一点征兆都不曾露。不过么,南宫姑娘,你也该懂的,皇上平日里国务繁忙,外有敌患滋扰,内有奸臣乱政,真忙得焦头烂额,周转不开。臣下成亲虽是大喜之事,两者相比,究竟也属寻常。至于本宫,即使稍尽杯水车薪之力,也要留下辅佐皇上,想必亦是无暇前往。何况车轿在大街上公然抛头露面,谁能确保周全?你会害怕七煞魔头,难道本宫就不会?到时只管打发人给你们送一份贺礼,就算仁至义尽。”
李亦杰夹在当中,真是左右为难。南宫雪远比他爽快,冷笑道:“那倒无所谓。反正你是高贵的大人物,我们的喜筵,本就没指望你能迂尊降贵。甚至来通报这一声,也是多此一举!”沈世韵不置可否,【创建和谐家园】的双唇轻轻一抿,道:“没听错的话,南宫姑娘是在闹情绪?可公务缠身,本宫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啊。否则,又怎忍错过老朋友难得一次的团聚?只不过前一阵子,李卿家还哭丧着脸说起,你夏笙循与原公子已有婚约。这还过不了几日,你又将嫁与李卿家为妻。究竟是本宫的消息不灵通呢,还是你们的决策太过变化万端?”
南宫雪明知沈世韵是处处针对自己,对此早在料想之中,也不如何在意,道:“难得韵贵妃娘娘在公务缠身之隙,还能抽空关心我与师兄的这一点私事?那还真是荣幸之至。至于那婚约之说,不过是原公子为了帮我,与我的一点小小约定而已。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已不愿多说。”
沈世韵微笑道:“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无私的帮助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女人,必然是另有所图。如说是为利,原公子本就出身名门,有权有势,凭你一个卑贱草民,又能帮到他什么?如说是为情,你老老实实的嫁给他,还算说得过去,怎会一手撮合你与李亦杰?哪个聪明人甘愿吃这种哑巴亏?我想在此之间,他一定有所索取。南宫姑娘既然得以顺利脱身,想来是答应了他。本来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这句话倒过来讲,却也不错,没有哪个深闺寂寞的女子,抵得住温柔乡中的诱惑。李卿家,本宫是好心提醒你,可别在成亲之前,先戴上了一顶绿帽子。世间以怨报德者,多不胜数。并不是你待旁人好,她也会同等回报与你。好比南宫姑娘罢,不就辜负了痴心待她的原公子?”
李亦杰面上肌肉微微抽搐,沈世韵这几句话,已是尖酸到了极点,摆明讥讽南宫雪已是不洁之体。虽是有心为她辩驳,又怕在沈世韵几句妙语如珠下,越描越黑,最终也只得紧闭着嘴,一言不发。眼睁睁看到妻子受外人欺辱,自己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不用旁人多说,也觉自己实在是个窝囊透顶的男人。
南宫雪冷冷的道:“就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轮不到你韵贵妃来操心,我与原公子之间,远比你所想象的单纯。再说,你也未必就比我好过多少。不是也有人这样爱着你么?你又是如何报答?许多事你我心知肚明,我心想念在你地位尊贵,卖你一个面子,也就暂时忍到肚里。既然非要我挑破,那也没什么必要再客气。你之所以嫁给皇上,给他生儿育女,是作何考虑?我想不仅外人,他自己也是知道的罢。还不就是利用着到手的权位,向魔教报灭门之仇?可是他心甘情愿地任你操纵,仍然封你一个贵妃的头衔,一如既往地宠爱着你,你又是怎样待他?不懂得珍惜也就罢了,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管教不好,简直枉为人母!”
沈世韵目光一寒,道:“哦?南宫女侠仍然不改本色,打算跳出来打报不平了?却不知小儿究竟是犯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大错,连你这个外人也要看不过去?他在众位王公大臣口中,可一向是个十分乖巧伶俐的孩子。”
南宫雪冷笑道:“乖巧伶俐?要是乖巧伶俐,他就不会不遵师徒之礼,对我师兄以下犯上!要是乖巧伶俐——”李亦杰一瞬间想通她欲语为何,虽不知其怎生知晓,终不愿再大肆宣扬。玄霜行止如此出格,对沈世韵必然也是个极大打击。不知不觉中,他仍是惯常的站到了沈世韵一侧立场,这个微小细节,甚至连他自己也未曾留心。
南宫雪对他百般暗示却是理也不理,挥开了他阻拦手掌,续道:“与七煞魔头勾结,到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江湖中人提起,无不切齿痛骂,这也能叫做乖巧伶俐?令郎还是个小孩,不懂得明辨是非,难道你这个做娘的,不该及时教育他?要不是你睁一眼、闭一眼,事情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沈世韵恼道:“那么你却要本宫如何?以前为防他向殒少帅泄露口风,本宫早已软禁过他一次,这孩子的聪明劲儿,也不知随谁,最终还不是给他使计逃脱?又能怎地?”南宫雪道:“无关紧要之事,你倒上心得很!且不要说你能否做到,只说你肯不肯去做。软禁既然不成,那就干脆将他直接丢到大牢里去,派重兵严加看守,记住你的目的是为了他的前途,是为了救他。假如你是有心杜绝,宫中那许多御林军,竟然还看不住一个小孩子?传扬出去,你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第三十四章(29)
沈世韵目光僵冷,淡淡的道:“此事本宫自有计较,包括暂时容忍玄霜与他往来,都在我的考量之内。”南宫雪冷笑道:“怎么,要用你自己的儿子当诱饵不成?”沈世韵道:“有句俗话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难得七煞魔头对小儿尤为关照,虽也不知他是出于真心欣赏,还是借此对付本宫,我二人终究是同处于暗地,谁也拿不住谁。将来哪一方能够反客为主,他就可以赢得胜利。玄霜生来就是为当太子的,假如是他不肯争气,自甘堕落,谁也救不得。”
南宫雪秀眉轻蹙,仍想再做规劝,在李亦杰百般示止下,终告罢论。勉强寒暄几句,告辞离去。沈世韵望着两人背影,铺开桌面卷轴,笔杆一挥,泼墨挥毫,自语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自其不宜止而止……”唤过几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众人领命而去,转身时碰歪了横轴,只见其上正是四个大字“事到功成”!
当晚玄霜正在房中歇息,窗纸上突然透出个小孔,一根熏香从中探入。但见一线轻烟丝丝缕缕,迅速在尺寸大小的房间中弥漫开来。接着“啪”的一声,窗扇大开,几个黑衣人一跃而入,奔到床前,取出个【创建和谐家园】袋,兜头罩下,迅速打起一捆,又在上中下三路各以细线缠紧,打了几个死结。一跃出外,直奔宫内秘牢,解开捆缚,一把将包袱丢入。随后“砰”的一声带上牢门,一把沉重的大锁挂了上去。静夜中金属磨擦声尤为刺耳。
牢房只在极高处开得一扇小窗,均以栏杆横砌,幽暗昏黑。直等日头升到正午,陋室中才隐约有些许光线透入。迷香药性逐渐消解,玄霜恍恍惚惚醒了转来,揉揉眼睛,只感全身酸痛。四肢掠过阵阵麻软,仿佛刚经过一场体力活。逐渐便感处所有异,指尖在地面抓了几把,指缝间顿时满是污臭泥土,这还不算,竟抓起了几蓬稻草来。好不容易想明前因后果,立即奔上前重重拍门,叫道:“来人哪!快来人放我出去!都死光了么?”
好半天才有两个狱卒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在门上同是重重一脚,喝道:“臭小子,你瞎吵什么?没的扰了大爷清梦。再不老实点,就给你吃苦头!”玄霜怒道:“去你奶奶的,在我面前,你也配妄称大爷?怎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那狱卒冷笑道:“管你是天王老子,到了我们这儿,那就一视同仁。”玄霜双臂探过牢门缝隙,恨不得直抓上他的脸,怒道:“你要敢让我不痛快,报上名来,等我出去以后,我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将你满门抄斩!不对,我已经不痛快了,你还不快些讨好我?”
另一名狱卒道:“小鬼,奉劝你一句,趁早别瞎折腾了。到这里来的,起初哪一个不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最后呢?一具干尸,被人拖出去草草落葬了的,也为数不少。我当然认得你是韵贵妃的儿子,只不过能否保得住贝勒爷的头衔,就难说得很了。听说正是你,新近不是做了七煞魔头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勾结反贼,祸乱宫廷,本就是罪不容诛。现暂将你关押在此,已是留足了十分情面。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玄霜情绪稍有和缓,转了种语气,道:“我知道,你们跟我没有深仇大恨,也不过都是奉命行事罢了。咱们各自方便,谁也别来难为对方,和气生财嘛!你看如何?叫你们主子来见我,我自同他理论。”前一个狱卒冷笑道:“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我们主子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韵贵妃既狠得下心,大义灭亲,分明你已是再难翻身。咱们念在你从前养尊处优,这才法外开恩,让你免受些皮肉之苦。你别以为,这儿的刑具都是吃素的。怎么着,要不要随便拿几件过来,给你开开眼界?”
玄霜此时心下了然,想到自己近来警惕大有提高,这群人若想偷施暗算,必要趁他睡熟之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该睡到如此之死,那必是用了迷香之故。越想越恼,大声道:“原来是那个女人 ?[-99down]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资格关押我!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现在胆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却不想想从前,一个个是怎样争抢着巴结我!你又怎能知道,我定然永无出头之日?一个聪明人,是不会将自己真正陷入绝境的。哼,等我脱困以后,如何回报,就看你们现在的态度了。我要去见皇阿玛!他绝不会眼看着我受委屈而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