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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酝酿剧变
无独有偶,南京城西南面,聚宝门外,有个要隘城,名叫越城。
原本是拱卫南京城之用,而此时已经驻囤了数万大军。
其中,有三万多人,是刚由钱肃典叔侄编练的新军。
而此时,这叔侄俩同样为监国及朝廷的到来纠结着。
他们叔侄可谓忠义之士,从小受钱肃乐思想的耳闻目染,对于忠国忠君无须置疑。
但叔侄俩却是年轻人,年轻人心中渴望改变,不仅是改变现状,还想改变未来。
如果仅仅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武夫,那么也就听命行事就罢了。
可他们叔侄,却是饱读诗书之人。
读书识礼义,但读书一样会让人知道许多书上不曾提及之事、之物、之礼。
这就象是地上一只蚂蚁,越来越强壮的同时,它渴望爬得更高,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它发现或许飞上天,才能看到得更多。
如果二人不逢这乱世,或许能安分守己,进个举或者进士,做个县令或者更高一些。
但现在,他们都已经是千户,经历了血与火拼杀的千户。
投笔从戎,有思想的文化人成为了武将,这是非常有破坏力的,反之也非常有建设性。
“九叔,你说靖海候是怎么想的?原以为他是个曹操,可如今看来,似乎是错怪了他。”
钱肃典同样困惑,“我也无法理解,按理说,将监国拦在平岗山,对他而言易如反掌,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制止朝廷北迁,这样就能使得他在应天府,统揽全局。而你我心里都清楚,不管从私欲还是公义,由他来掌管应天府全局,更符合如今的形势所需。监国殿下他的心思,太难揣摩,殿下监国一年以来,虽然英明公正,可毕竟是女子,不懂军务,对北伐光复恐怕力有不逮……哎,他的心思,太难揣摩。”
“是啊,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真有异心,你我恐怕真难说服先生和爹爹,到头来,这事还不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钱肃典瞪了侄子一眼,“朝三暮四,取祸之道。你我既然有心改变这个天下,就应该执着己见,岂能朝令夕改?况且,朝堂之上,令出多门,居高位者庸庸碌碌,不思反攻北伐。如此下去,清军南下之日不远矣。”
钱翘恭苦着脸道:“你当我不愿意啊,可如今先生等一众早已枕戈待旦,欲奉迎鲁王升阶登基称帝,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私下有过沟通,若父亲也赞成此事,那此事就已经成为定局。就凭你我二人,如何改变,况且靖海候若也赞同,你我又如何劝说,总不能按着牛头强饮水吧?”
钱肃典皱眉道:“此事确实难解,监国殿下是女子,劝进登基难于服众,本来如果靖海候能滞留朝廷于平岗山,只要人不到,就算城中这些人想要劝进,恐怕也难以成事……哎,都怪这吴争。”
钱翘恭道:“可眼下,夏完淳等人都还在等候你我答复,他可说了,奉信为主,他不参合,可若真要为此事引起内讧,他宁可卸职回松江府打渔去。”
“是啊,强敌当前,这事确实棘手,如今城中三方鼎立,兴国公、夏完淳及你我三部,兴国公实力最强,你我次之,夏完淳部最弱。本来靖海候若在,此事可一言而决,可他却去了平岗山,他的麾下将领对此事的态度又非常推诿,一问三不知,只说全凭靖海候之意行事。这样下去,恐怕监国与鲁王对尊位之争,就不可避免了。”
钱翘恭突然道:“若立鲁王,结果就是若在绍兴一般,依我之见,只要吴争不反对,还是拥立监国殿下升阶。”
钱肃典道:“可监国殿下是女子,怎能让陈子龙一班鸿儒心服?”
钱翘恭道:“是啊,要是吴争早于殿下等人到就好了。可偏偏他还滞留在杭州……哎,真要闹将起来,夏完淳肯定不能弃陈先生于不顾,陈先生可是他的授业恩师,又与他亡父是挚友,这关系定不能让他置身事外。更难办的是,父亲对此事的看法如何,还不清楚。”
钱肃典想了想道:“事已迫在眉睫,如今之计,最好还是保持现状,如此至少不会让几言闹得不可收拾。”
钱翘恭皱眉道:“叔的意思是,按压陈先生等人,不让他们劝进?”
钱肃典点点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殿下已经监国有日,只要维持原状不变动,想来出不了大事。”
“可陈先生的脾气你也知道,仅凭劝说肯定不是,你我又不能强行阻拦,这样会引起我部与夏完淳部的对峙。况且,就算将陈先生等人看管起来,可监国殿下到来,总不能让他们不露面吧?毕竟他是大明重臣,鲁王监国时授他为兵部尚书,节制七省军漕,唐王登基时也授其兵部左侍郎、左都御史等职,虽说他没接受,可终究身份特殊。”
钱肃典一咬牙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先看管住,等监国殿下入城之后,再听听你爹的意思。”
“那……好吧!”说到这,钱翘恭突然道,“可如果兴国公参合进来,又该如何?”
钱肃典略一迟疑,道:“兴国公至今未露心迹,看来是选择坐观了,想来也是正常,他与靖海候走得比较近,监国殿下是靖海候迎来的,兴国公自然也会听听靖海候的意思再作决定。如此两相制衡,想必兴国公不会突然参合进来。”
“那我……先与夏完淳商议?”
“行。你就告诉他,咱们两不相帮,只听殿下的命令行事。”
……。
当天下午,洪武门前。
陈子龙、徐孚远、宋征舆等人聚众于此。
他们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当众进行演说。
号召南京城学子士人、前朝达官显贵共同倡议拥立新君,组建内阁、共襄大事。
吃瓜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从开始看热闹,慢慢被陈子龙激昂的话给吸引。
一时间,满城人心沸腾,围观的百姓高达十万之众。
形势渐渐变得不可控。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洪武门前。
第三百四十八章 我是吴小妹
“圣人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牝晨羝乳,人以为异,斁伦败俗,其祸尤著。殿下乃先帝嫡出,身份尊贵,但绝非宗庙社稷之主……臣今日宁背负身后骂名,率诸臣工劝谏,望殿下以宗庙为念,自请退位,以慰大明诸先圣皇帝在天之灵。”
“臣等恭请长平公主退位!”
朱媺娖闻听愣了,她的脑子“哄”地一声。
这算什么,逼宫?政变?
朱媺娖身后,郑叔出于激愤,上前一步,尖声喊道:“钱大人,你这可是欺君逼宫,想要造反吗?”
朱以海突然大喝道:“放肆,殿下与朝中重臣商议国事,岂是你一个阉人可以置喙的?来人,于本王拿下此阉。”
朱以海当过一年监国,上位者的气势早已刻在骨子里。
郑叔被他一喝,还真呐呐说不出话来。
可朱以海毕竟没有带兵来,说难听点,此时一行人中,也就朱媺娖身边有数百近卫。
而近卫又怎么可能没有朱媺娖开口,听朱以海的命令,去抓监国身边的近侍呢?
所以,朱以海的大喝看似气势慑人,但也只是一声空喝罢了。
而此时,就象是为朱以海声援般,诸臣齐齐下跪,再次哄然道:“臣等恭请长平公主退位!”
朱媺娖被这一声惊醒了。
“这次你们,打算拥立谁?”朱媺娖的话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讥讽。
“拥立鲁王殿下登基为帝。”
两行清泪“唰”地落下,她哽咽道:“钱大人,本宫可曾有过错?”
钱肃乐艰难地摇摇头道:“殿下并无过错。”
“本宫可勤政爱民?”
“是。”
“本宫可有苛待臣民?”
“未曾有过。”
“那你们这是为何?”朱媺娖突然嘶声大喊起来。
钱肃乐涕泪交流,拜伏在地,哽咽道:“殿下保重,臣,并无私心,只为大明宗庙社稷传承,请殿下明鉴。”
“臣等并无私心,请殿下明鉴!”数十人的齐声大呼,碎了朱媺娖的心。
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睁着泪眼看着诸臣,这些人一直是她的忠臣,她的依靠,甚至她还依仗他们去平衡吴争、王之仁的权势,可现在,他们竟逼自己退位,而付诸于口的,仅仅是因为她是女儿身。
泪眼朦胧之中,朱媺娖心中有一股【创建和谐家园】般的疼痛,吴争,你为何要留在杭州,难道这一切也是你知情,或者是你安排的吗?
难道,我在监国之位上,你也放心不下吗?
难道,你真要夺取朱家天下,甚至不顾及……我的感受吗?
而这时,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清脆、响亮,而且尖刻。
“哟,几十须眉男子如此围攻欺负公主一个弱女子,这就是我大明朝的贤王、忠臣、良将啊?”
欺负?
弱女子?
朱媺娖又怎么算得上弱女子,她可是有实权的监国。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面对着这么数十个大男人,她可不就是女子吗?
在场之人,除了钱肃乐,无不侧目怒视。
朱以海更是愤怒,指着从朱媺娖身后缓缓现身的吴小妹,大声喝斥道:“哪来的野丫头,竟敢信口雌黄,当众羞辱本王和诸大臣?”
吴小妹一直跟随在朱媺娖身边,二人这一路的关系真巧为越融洽,或许是血浓于水,又或许朱媺娖刻意相交,二人如今关系说情同姐妹,已经一点都不夸张。
吴小妹丝毫没有被这些喝斥所惊,她本来就是个不受拘束,率性的女子,当初在吴争门口,她就敢挺身阻拦奉朱以海之命包围吴庄的廖仲平。
“鲁王殿下慎言,我不是野丫头。告知鲁王殿下,小女子姓吴,口天吴,若是我哥在,会说是无法无天的吴!”
朱以海,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这小女子话中的意思,什么乱七八槽的?
可是朱媺娖明白,这些天,三女亲密,早已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个透。
无法无天的吴,那是吴争当初第一次见朱媺娖,用来怼朱媺娖自承思民的事。
朱媺娖见吴小妹重提起此事,心中一暖,她明白吴小妹站出来是在为她鸣不平,可朱媺娖也知道,这根本不是吴小妹能掺和的事,甚至朱媺娖还在怀疑,吴争与此事的关联。
“小妹,速退下。”朱媺娖心中着急,赶紧劝道。
吴小妹回头一笑,笑容是如此的自信和坦然。
朱以海哪受得了被这么一个小女子挤怼,他还以为这是朱媺娖身边侍女,正想借此来个下马威,于是再次喊道:“来人,将这小女子拿下。”
可依旧没人响应,朱以海大怒道:“侍卫何在?”
吴小妹道:“鲁王殿下应该知道,侍卫是殿下的侍卫,怎会听从你的命令?”
朱以海自然是知道这些的,他只是不想当众下不来台,指着吴小妹,“你究竟是何人?今日要是不能给本王一个交待,就别想从这全身而退!”
而他身后的诸臣也纷纷跃跃欲试,这是常情,朱以海就将成为新君,拥立之功以外,要再在此刻护君大功上露个脸,那就完美了。
吴小妹微笑道:“我是吴小妹。区区贱名想来鲁王殿下不曾听过,不过我哥之名,您一定听过。”
朱以海还真有些好奇了,竟顺着吴小妹的话风问道:“你哥是谁?”
吴小妹转头对钱肃乐道:“钱大人,说起来您可是我家亲家,何不与鲁王解释一下?”
钱肃乐脸一阵红一阵青,说实话,这次逼宫还真不是他的本意。
但陈子龙一众鸿儒派人传来密信,阐明了态度,让他也有些心动。
确实,钱肃乐从一开始就不赞成拥立一个女子为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