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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榻之上,右贤王重新阖上眼睑,寒凉的泪滴从眼角缓缓滑落。
汉军不会如此轻易放本王撤回王庭的,回途定是杀机重重。
或许,再也看不到那巍峨的贺兰山,湛蓝的扎萨克湖,只不知埋骨他乡的匈奴人还能否回归长生天,与妻儿们重新团聚?
翌日清晨,随着匈奴右贤王撤兵,近半月的武威攻防战彻底终结。
大汉安夷将军公孙歂和安北将军史惕率三万汉骑出城,却并未冒然追击匈奴大军,只与断后的五千匈奴骑射来回拉扯,刻意周旋。
公孙歂志得意满的笑道:“拖住这数千匈奴骑射,又是大功一件!”
史惕颌首认同,此番并肩作战,他彻底见识了公孙歂的奇谋诡计,对其甚是敬佩,认定此人日后必是大有作为。
此时不好生结交,更待何时?
亦在这日,平静多日的大汉朝堂再度热闹起来。
“殿下,匈奴右贤王当真领兵进犯武威城?”
“殿下,乌桓各部出兵征讨匈奴左谷蠹王庭之事,为何臣等皆不知晓?”
“殿下,恕臣斗胆,敢问朔方,陇西,云中三大边郡皆是挥师塞外,却为何不见陛下颁布诏令?”
就在昨日,长安权贵们纷纷接到来自各地的呈报,方才得知短短月余间,大汉竟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偏生他们尽皆被蒙在鼓里。
尤是向来主张与匈奴和睦的保守派重臣,简直急红了眼,皇帝和太子到底想做甚么,莫非被近年的连番对匈大捷冲昏了头,真要兵发大漠,讨伐匈奴么?
他们虽是主和,却非国贼,而是真的忧国忧民。
大汉固然能凭借险关雄城抵御匈奴人,但若真挥师塞外,在那广袤的草原和大漠与匈奴决战,无异以卵击石啊。
昔年高祖刘邦能将西楚霸王逼得自刎乌江,算得上兵强马壮,身边还有萧何,张良,周勃等一众贤臣良将。
可那又如何?
高祖亲率三十余万大军征讨匈奴,反是被冒顿单于领着匈奴铁骑围困在白登山,足足困了七天七夜,粮道断绝,端是饥寒交迫,危在旦夕。
若非高祖采用陈平的计策,暗中向冒顿单于的阏氏行贿,怕是难以脱险,凭白丢了性命。
以高祖之雄杰,尚有白登之围,被逼订立城下之盟,何况帅才匮乏的今时今日?
刘彻也是晓得保守派朝臣的顾虑,倒也没想太过怪罪他们。
依照史籍记载,汉武帝虽是取得了对匈作战的巨大胜利,却也未并未真正根除匈奴这个北方大患。武帝死后,汉匈之间又是打打停停的折腾了百余年,直到东汉和帝刘肇兵发漠北,将北匈奴彻底击溃,方告终结。
汉武帝的功绩固然无法抹杀,但他的连番对匈作战,彻底掏空了文景两代帝皇忍辱负重积攒下的厚实家底,使得大汉百姓必须缴纳沉重的税赋,当真苦不堪言,也变相导致了西汉的没落。
故此,主和派朝臣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尤是他们并不晓得大汉此时真正的实力。
事实胜于雄辩,如今战局虽已明朗,但捷报未到,说甚么都是虚的。
刘彻也懒得多费唇舌为他们讲解大战略,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
身侧的掌印太监孙全自是会意,朗声道:“殿内不得喧哗,群臣肃静!”
朝臣们闻言,皆是立马噤声,免得被扣上殿前无状的罪名。
刘彻满意的微微颌首,缓声道:“诸位既有疑虑,孤王自当为你等解答。”
“先说乌桓出兵之事,乌桓诸部虽向我大汉进贡,但他们想出兵征讨谁,与我大汉何干?只要不进犯我大汉边塞,管他们作甚?
再说匈奴进犯之事,匈奴右贤王确是率五万骑射进犯武威城,但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雁门之役,郅都光凭十余万边军便抵挡住军臣单于的数十万铁骑。
如今武威城中有八千虎贲骑兵,八千胡骑,两万中垒轻骑,两万余步卒,万余汉民,十余万奴隶,附近还有卑禾候的数万羌骑,父皇还诏令陇西都尉冯远率万余陇西骑兵驰援……
若他们还守不住武威城,岂非尽是群废物?阖该以身殉国,免得空耗军粮!
何况陇西,北地,安定的诸多关塞皆已闭城,右贤王即便入得雍凉之地,也无法入塞,诸位便无需操心啦。
最后再说朔方和云中挥师塞外之事,父皇只是见得秋收在即,唯恐匈奴的游牧部落似往年般侵扰我大汉边民,出兵将他们驱离关墙罢了。”
刘彻略微顿了顿,清清嗓子,故作随意的加了句:“当然,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们出塞后自会见机行事,只要不莽撞行事,害了将士性命,趁机杀敌立功又有何妨?”
嗯,这句还是很关键的,免得日后朝臣们得知真相,又要闹腾。
索性让李广背黑锅吧,反正攻陷匈奴右部王庭的功劳着实太大,他不背锅谁背锅?
殿内群臣见太子殿下端是理直气壮,只觉道理虽说得通,但总感到有些别扭。
这么些大事尽皆瞒着朝堂群臣,就这般随口几句,便想应付过去,未免太过敷衍了吧?
朝臣们又纷纷望向正襟危坐的三公九卿,却见得三公皆是老神在在,诸卿家亦是不动声色,唯有大行令窦浚的面色略显不虞,却也紧抿双唇,没有发话。
麻辣个直娘贼!
朝臣们皆是老奸巨猾之人,惯会察言观色。
三公显是早已知晓此事,九卿即便先前未曾知晓,此时也打定主意暂时不往里搅合,待看清形势再说。
若是日后传来捷报,现下跳出来闹腾的,可不就成了跳梁小丑?
何况太子殿下已将话头堵死了,乌桓管不着,武威不用管,朝廷出兵也并非征讨匈奴,而是保境安民,那还有甚么由头闹腾?
难不成声讨皇帝妄动兵戈?
那若是传扬出去,大汉百姓怕是会戳着他们的脊梁骨痛声唾骂,名声还要不要了?晚节还保不保了?身后的家族今后还想不想在大汉混了?
国贼之名,谁也不敢担,谁也担不起!
于是乎,大汉朝堂重归和谐,权当先前甚么事都没发生。
最憋屈的是大行令窦浚,他真是从头至尾皆被蒙在鼓里。
偏生窦太后尚在甘泉宫,皇后和馆陶公主临盆之前,她怕是不会回返长乐宫的,窦浚即便再想诉苦告状,也不敢轻易离开长安城啊。
无故缺席早朝,还是去告刁状,嫌命长么?
第二百二十七章 秩俸改制
进得七月,刚入不惑之年的大农令曹栾便将头发愁白了。
近年关中百姓已渐渐接受了面食,进而将其发扬光大,将面粉研究出各种吃法,迅速传播到大汉各地。
尤是淮水以北的诸多郡县,百姓们纷纷将日常的主食从粟米换做面食,短短数年间,小麦的市价从粟米的一半,硬生生拔高到和粟米等价。
若非朝廷收取租赋时是按照粟米计算的,恐怕小麦的价格早就超过粟米了。
“殿下啊,冬小麦在夏末就已成熟,百姓们此时已快收割完了,这租赋到底何时收,收多少,如何收啊?”
曹栾近日被这三道难题闹得寝食难安,无奈皇帝又赖在甘泉宫不回长安,他只得跑到太子府向刘彻寻求裁示了。
“既然百姓都收割了,当然现下就收啊,百姓们的田亩和每年耕种的作物不是都在籍册上注记了么?各郡县田税已降到三十税一,尤是京畿附近更是五十五税一,你还怕百姓不肯缴纳,收不上来?”
刘彻不免有些疑惑,大汉愈发强盛,国库岁入都超过百亿钱了,那么点田税还值得个大农令愁眉不展,这“财政部长”当得也太小鼻子小眼了。
曹栾无奈的苦笑道:“朝廷每年征收的赋税进而官吏的秩俸皆是以粟谷计,若将这小麦收上来,如何造册入库啊?”
刘彻不以为意道:“让各地的官仓按照八十钱每石的粟米市价收购小麦,百姓缴纳赋税时,亦按照八十每石的价格换算成铜钱上交。”
曹栾愣怔半晌,讪讪道:“若真如此,小麦的市价必会上涨,超过粟米的市价。百姓们定不会向官仓卖小麦的,朝廷却按照粟米市价换算田税,岂不是亏大了?”
“就这点小钱你都要跟百姓计较啊?”
刘彻剑眉微扬,撇了撇嘴:“百姓们都不容易,近年大汉的岁入大多来自商税,而非农税,你就别老指着从百姓身上征税了。”
曹栾愈听愈不对劲,心道本官可是忠心耿耿为你老刘家打理祖宗基业,怎的好似我在刻意盘剥百姓似的,这要传扬出去,名声还不得臭大街啊?
他忙是出言辩解道:“太子此言差矣,农事乃立国之本……”
“好了,大道理孤王比你懂得多。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晓得不?”
刘彻摆手打断他的话头,无比霸气道:“孤王有大宏愿,日后终要彻底取消农税,让农人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曹栾自是哑然无语,却又不敢反驳如此冠冕堂皇的话。
刘彻复又道:“且先照孤王说的去做便是,待日后寻个闲暇,孤王再好好给你讲讲三农问题的症结所在及其衍生影响。”
曹栾听得满头雾水,问道:“敢问殿下,那三农问题是甚么意思?”
“所谓三农,乃是指农村,农业和农民,三农问题即是要增加农民增收、促进农业发展、维持农村稳定。农田增收了,农民富足了,社稷安稳了,大汉自然便会愈发富强。”
刘彻故作讶异的抬眸瞟他,摆出不可置信的模样,摇头叹道:“你身为大农令,明知农事为国之根本,竟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些事?”
曹栾闻言,自是愧疚不已,只觉自个才疏学浅,眼界狭隘,远不如太子殿下般高屋建瓴,高瞻远瞩啊。
他反省片刻,复又问道:“殿下教训的是,只是若朝廷允许百姓以钱缴税,日后若百姓们大多改种小麦,官仓收不到足够的粟谷,官吏的秩俸又该如何发放?”
“发放赀财作为俸钱便是啦,若按以往般发放粟米,官吏们还要将之换成铜钱或小麦,运来运去的麻烦不说,还免不得有所损耗。”
刘彻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再度教育道:“浪费是最大的罪过,要招天谴的,晓得么?”
曹栾可没那么好忽悠,改变官吏秩俸的发放制度绝非小事,若有心人摆出祖制说事,闹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刘彻好歹也曾入中央官署协从理政,知道他在顾忌甚么,便是道:“你先去安排收粮征税之事,至于这秩俸发放嘛,明天开朝议吧。”
曹栾见太子并未执意行事,方才松了口气,匆匆告退而去。
往年田税皆在十月左右征收,今年怕是要在七月和十月各征收一次,除要通传各郡县官员税吏,还要征调大量的人力物力,绝非他这大农令能独自处置的。
还得向丞相袁盎禀报求助,连监察各级官吏的御史大夫刘舍也得知会才是。
翌日早朝,刘彻毫无避讳的抛出了议题,让群臣们朝议是否要更改秩俸的发放方式。
“殿下,古往今来,官吏的秩俸皆是以谷米计数。若改而发放俸钱,若粮价突是暴涨,官吏们的俸钱难以买到足够的谷米,导致食不果腹,该如何是好?”
丞相袁盎最先离席出列,他倒不是冒然反对,而是确实心存疑虑。
“丞相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若加上一条,官吏秩俸依其粟谷石数,按当时的粟谷市价兑换成俸钱,平日官吏亦可从官仓回购谷米。”
刘彻沉吟片刻,便是答道:“如此一来,便等若官吏将谷米暂且存放在官仓,是否回购,何时回购,全凭官吏自愿。若是真不想要俸钱的,索性发放俸钱当日便尽数回购成谷米即可,丞相以为如何?”
袁盎仔细想了想,颌首道:“若是如此,老臣无异议。”
说完,他便是入列回席,等着看其他臣僚朝议。
御史大夫刘舍监察吏治多年,从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度官吏们,忙是起身出列,躬身道:“殿下,恕老臣直言,我大汉各郡如今广设常平仓,每岁夏秋谷贱,增市价三五文收籴,遇谷贵则减价出粜。亦即是说,官仓谷贱时收粮,其价钱高于市价,谷贵时出粮,其价钱则低于市价。
官吏的秩俸多在岁末发放,正是谷贵之时,若全数兑成俸钱,官吏们待得谷贱时方才大肆买粮,等若凭白多了不少秩俸。
何况,若允许官吏从官仓买粮,万一有人趁谷贵时从官仓低价买粮,再高价卖到市面上……”
刘舍的话虽是意犹未尽,但刘彻和群臣皆不是傻子,谁还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就是担心有官吏借机低买高卖,做那倒买倒卖的破事。
“御史大夫无须忧虑,孤王相信我大汉官吏还是有节操的。”
刘彻笑着摆摆手,出言解释道:“何况孤王从未说过要允许官吏从官仓买粮,而仅仅是回购,譬如某位大臣的秩俸为千石,那他亦至多能从官仓回购千石粟谷,一粒也不能多。
至于谷贵时发放俸钱,官吏们待得谷贱时再大肆买粮,那不是恰好替朝廷平抑了粮价么?官吏们能多得些粟谷,朝廷又省了开仓卖粮的功夫,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刘舍闻言,细细想来,还真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