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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当真如此,他出言缓和堂上气氛,不但在曹笇面前卖了人情,还等于是替太守和府台长官圆场,等于两头都能卖好的无本买卖。
然而依照此时情形,他突然发现事情并非如他先前所想。尤其是得知南阳孔氏似乎也卷入这场诡异的诉讼之中,而曹笇又是面色大变时,胡达感到自己貌似犯了不小的“政治错误”。
知错就改,方显官场本色。
作为在南阳官场大清洗中幸免于难,还能保住官位的郡治长官,胡达自然深谙为官之道,脸皮也是厚逾城墙,甚至都没有丝毫验看借据的打算,当即改口呵斥曹笇道:“大胆曹笇!即使证据确凿,适才为何还信誓旦旦的自辩?妄图欺瞒堂上?”
曹笇早已魂不守舍,压根没有对胡达【创建和谐家园】的骤然转变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頽自不甘心的失神喃喃道:“怎会如此?为何孔家族人的借据在此人手中……”
朴辛见状,自然知道曹笇确实向这些孔家人借贷了巨额的钱财,倒也免去了再让他本人确认借据真伪的程序。
依据以往审案的程序,为避免他人私刻印章,临摹字迹,呈堂的各种契约是要经过官府和诉讼双方都确认真伪后,方能作为确实证据的。
然而依照曹笇的表现,这些借据倒是可以采信为凭,只是来历还要弄清楚才好。
朴辛望向面色淡然的李周,问道:“如此看来,这些借据确是为真,只是如何落入你手?这可是笔巨款,孔家之人为何不自行讨要?”
李周缓缓从怀中又掏出一卷绢帛,微微笑道:“这些借据都是孔家诸人转卖给草民的,有契约为凭,还请堂上过目。”
书佐复又上前验看后,径直呈交到朴辛手中。
朴辛只是稍微瞟了几眼,压根没有细看,便点头示意采信。他心里早有定见,这李周自从升堂以来,便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丝毫没有出现任何慌乱,显然是早有谋划,断断不会行那伪造印信和契约的蠢事。
“曹笇,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朴辛将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清脆的响声将失神的曹笇吓得浑身一哆嗦,方才回过神来。
曹笇心知事有蹊跷,却苦于毫无头绪,尤其是对孔氏的做法疑惑不解。虽然孔氏也是南阳的豪商巨贾,但历来以鼓铸持业,从未插手盐业,因此跟曹家并没有深仇大恨。
更因为两家同为南阳的巨商,平日还有诸多往来,相互扶持以应对诸如河南商贾等外地行商,关系算得上融洽。按理来说,打压曹家对孔家并没有半分好处,反而会落下打压本地商家的坏名头,引起南阳其他商贾的愤慨。
曹笇虽然疑惑万分,也深恨孔家暗箭伤人,却心知如今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当即稍稍定下心神,躬身缓缓道:“回掾史,即便这些借据都属实,但也只能证明草民乃是欠下债务,但讼状上告的是草民欠债逾期未还,两者不可相提并论。若是此人拿着这些借据上门要债,草民便是变卖祖产,也会连本带利的尽数清偿,何苦闹上公堂?”
朴辛闻言一愣,却不由微微颌首认同,不得不承认曹笇言之有理。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官府向来只管欠债不还之人,如今这李周似乎从未上门要债,曹笇压根算不上触犯律法。
李周见状,仍是不急不缓的躬身道:“禀掾史,借据上明文约定,半年内当尽数归还本息。借据订立之时乃是四五月间,如今年节将至,早已过了半年的期限,难道不是逾期?”
朴辛拿起借据又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言之有理,确实已过了半年期约,已是逾期无疑。”
曹笇见朴辛话锋急转,暗道不好,忙出言辩解道:“掾史容禀,这借据之上的期约虽是半年,但草民日前曾与这些孔氏族人议定,可再延约半年!”
“哦?”
朴辛不置可否的望着曹笇,缓缓问道:“真有此事?”
曹笇点头如捣蒜道:“草民万万不敢欺骗堂上,实在确有其事。”
一直面色平静的李周不由轻笑一声,满脸戏谑道:“口说无凭,不知曹君可与他们立有契约?”
朴辛非但没有计较李周的冒然出言,反倒颇为玩味的望向曹笇,明摆着等他出言自辩。
曹笇心中咯噔一下,愈发慌乱起来。
前些日子期约将至时,正值大肆囤积海盐最疯狂的时期。他当时不但前往孔家商议将这些借据延约,更是复又向孔家借贷了更多的钱财。由于孔曹两家都是身家巨亿,从商之人又重信誉,从未有过赖账之举,因此压根没就延约之时定下书面契约,只是口头议定罢了。
然而此时这些借据竟落入这个叫李周的奸人之手,想来孔家人也已无法信任,根本就无法证明确有延约一事。
曹笇念及此处,不由心头郁结,喉头涌动,只觉气喘难耐,只得张嘴急促的喘着粗气。
堂上众人见状,自然清楚曹笇手中定然没有书面契约,欠债逾期不还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了。接下来,此案的关键就在债务的清偿问题,恐怕也是兴讼之人最主要的目的。
毕竟简单的欠债逾期不还并未触犯刑律,而是属于杂律的范畴,若是能在限时内清偿,顶多适用鞭笞之行,打上几十鞭子。
因此由主审官判定的清偿手段和清偿时限才是关键,根据清偿的结果,最后的罚则可谓有着天壤之别,资不抵债者甚至会被贬入奴籍。
虽然在无为而治,与民生息的汉初,律法宽松,百姓安居乐业,但对于奴隶,可就是另外一番情形。
汉代对奴隶的残暴不下先秦,甚至犹有过之,地位甚至还不如驭马和耕牛,当真是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曹笇宁可倾家荡产,也断不会让全族沦落到那等悲惨的境地。
第一百八十九章 孔仅入士(修)
府衙三堂的偏厅内,南阳太守夏阮与太子中庶子张骞面前的弈局已入收官,两人棋力相当,便是棋局收束之时,也是着着难料,步步惊心。
东郭咸阳则站在稍远处,正与一位略显拘谨的布衣老者轻声交谈,赫然便是南阳孔氏的家主孔余。
“此番如若得竞全功,孔家主功不可没啊!”东郭咸阳显是心情大好。
孔余连忙躬身拱手道:“大农丞言重了,老朽万万不敢居功。实不相瞒,若不是犬子提醒老朽,我孔氏一门险些坏了大事啊。”
东郭咸阳也是出身豪商巨贾之家,自然清楚孔余话中意味,不由笑道:“本官听闻令郎颇具才学,又具仁孝之名,若是能得贵人举孝廉,将来必能有所作为。”
孔余闻言,自是心神巨震,暗自偷偷望向远处正举棋苦思太守夏阮。
孝廉一科,在汉代属于清流之目,为官吏进身的正途,由各郡国主官察举。南阳作为中原大郡,太守每岁皆可推举数人至京师,由公府加以考评。
孔余心中虽颇为急切,表面上却略作无奈道:“可惜我孔家世代从商,草民亦操持商贾贱业数十载,倒是误了犬子的前程。”
“无妨,本官原也出身商籍。只要一心报国,未必没有进身之阶。”
东郭咸阳倒也光棍,似乎毫不在意提到自己的商贾出身。老于世故的孔余自是敏感地觉察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不由眼神一亮。
孔余正思索着如何接话,却见督贼曹许广川迈入厅内,向夏阮躬身禀报道:“禀太守,辞曹掾史判书已下。”
夏阮缓缓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罐,语带意外的问道:“哦?曹苄未要求与孔氏当堂对质?”
厅内诸人也尽皆面露讶异之色,东郭咸阳今日把孔余请来,首要原因就是为了方便作证,免得曹苄借故拖延。
许广川如实道:“起初倒是极力争辩了几句,后来见物证确凿,便俱是认了,想是吓懵了。”
夏阮微微颌首,复又问道:“胡达可有异样?”
“胡县令倒是中规中矩,并未极力包庇曹苄。”
“哼!算他识相,想来与曹卓两家的瓜葛也确实不大,适当敲打一番倒可留用。”
夏阮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孙余,故意提高了几分声调,言语中多少有些警告的意味。
他被朝廷外派到南阳,虽算得上升调,但早些时候整个南阳官场几乎被清洗一空,他几乎等于光杆太守,自然对当地豪商巨贾交通官吏的行为极度反感。
即便孔余乃是富可敌国的一代巨贾,面对掌一郡之地的夏阮,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只是垂首不语。
夏阮倒也并不是真的打算追究孔氏之前的不法,话锋一转道:“朴辛如何判的?”
“鞭笞二十,限期十日清偿,逾限则抄没家产抵扣债务,资不抵债则举家没入奴籍。”
“让朴辛将此案判书和曹苄交予胡达,着宛县县衙自行依判行罚。至于李周,越级至府衙兴讼……”
夏阮沉声吩咐道,却又双眼微阖,重新望向面前的棋盘。
“小子认输了!”
便在厅堂内诡异的安静片刻后,一直执子苦思的张骞突然投子认负,淡淡笑道:“太守进退有度,小子却喜走偏锋,终不如太守的煌煌正道。无怪太子殿下常言,无规矩不成方圆,便放在这棋盘之上也是如此的。”
夏阮闻言哈哈一笑,吩咐许广川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你便将此话交代给朴辛。”
许广川跟随夏阮多年,也不是愚人,自是应诺而去。
“今日有劳太守了,下官感激不尽。”
东郭咸阳上前几步,躬身向夏阮作揖道谢。他虽官居大农丞,仅在九卿之下,但按秩俸分级还是低了夏阮两阶,又比夏阮年轻不少,礼数倒也算不得过重。
“大农丞无须多礼,你我皆是为朝廷效力,协助于你乃是本官分内之事。”
夏阮却也毫无倨傲之色,他外派之前官居丞相司直,乃是丞相首席辅官,深悉朝廷之事。
这东郭咸阳不足而立之年,便已官居大农丞,前途可谓远大无比,且又居于朝堂,夏阮这类外派的一方大员也须与之交好。
“曹卓两家一倒,其余盐商便不足为虑了。只是若要尽快让南阳商市恢复往昔繁荣,尚少不了孔家主的协助啊。”
东郭咸阳侧身看着一直默默垂首的孔余,意有所指道:“此前的诸多安排也多亏了令郎孔仅的来往周旋,实在是个难得的人才。”
张骞见状,心中不由默默赞叹,太子殿下果然慧眼如炬。
东郭咸阳非但才能出众,器量也是颇为不凡,舍得将到手的功劳分润他人,为人处世如此周详,前途无量啊。
张骞本就是乐结善缘之人,此时自不吝于给他一个顺水人情,当即一拍脑袋,略作姿态道:“若非大农丞提起,下官倒是险些忘了,江都王前日遣人来函中还曾提及孔仅此人,说是该人至诚至孝,已保举他入了士族,想来公府颁下的名籍不日就可送至县府。”
厅内诸人闻言皆是一愣,尤其孔余,更是面色潮红,心绪激动难耐。
“恩,本官在相府任事之时,也似曾听过丞相长史孔理提及孔仅其人,说是年少聪慧,才学出众。如今有幸脱去商籍,倒是有了举孝廉的资格。”
夏阮沉吟片刻,自顾自的喃喃道。
在座诸人以他混官场时间最久,资历最深,自然心知肚明。张骞和东郭咸阳的双簧戏便是演给他看的,他料想孔仅怕是入了江都王刘非甚或太子刘彻的眼,未来恐怕会和东郭咸阳一般平步青云,此时自不吝于早早卖给面子。
“草民……”
孔余不由面露大喜,正待躬身道谢。
咳咳咳!
东郭咸阳急剧地咳嗽起来,顺势将胳膊搭在孔余肩上。
“呵呵,太守若是无事,可否再指点小子一局?”
张骞恍若未闻,开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回棋罐。
夏阮也是微微笑道:“自当奉陪。”
“即使如此,下官便不打扰二位雅兴了,先行告辞。”
东郭咸阳见状,忙拉着孔余告退而出。待得走出堂外院落,他方才放开满脸茫然的孔余,沉声道:“孔家主心乱了!此处不是商街坊市!”
孔余固然是关心则乱,东郭咸阳却是旁观者清,心知张骞作为太子中庶子本就不应插手朝堂政务,官员拔擢之事更需避嫌,今日肯隐晦出言以是底限,而夏阮也默契的故作自语。若是适才孔余胡乱出言,捅破了窗户纸,自会惹人恼怒。
孔余此时也已想通其中玄妙,不由后怕不已,忙作揖告罪不已。
东郭咸阳摆摆手,语带感慨道:“罢了,你我尽皆出身商籍,难脱商贾之气,惯与人言明利弊往来。便是本官自身,也常有失言失态之举。今后令郎若当真有幸入仕为官,也要多多自省才是。”
孔余闻言,脑海不由生出一股执念,再也挥之不去。
是夜,孔家大宅的正堂内,族内各房的主事人尽皆到齐。家主孔余环顾一圈,淡淡道:“从今日起,老夫不再过问族内事务,暂由孔稗接掌,待清明祭祖后再由各房推贤。”
在座诸人闻言大惊,便是孔余的长子孔稗也是惊愕不已。
孔氏家主虽一直由嫡系子弟选任,但却秉持立贤不立长的原则,当代最杰出的子弟非幼弟孔仅莫属,孔稗是从未奢望能成为家主,急忙道:“阿父如今正值壮年,孩儿也自知才能不如仅弟十一,万万不敢贪求家主之位啊。”
孔余不以为意的摆手,望着满是质疑眼神的诸人,捋须笑道:“可记得孔理一支当初为何脱离本家,举家迁至长安?”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家主为何突然提及孔理。如今官居丞相长史的孔理可谓光耀孔氏一门,明面上虽已不属本家,但和族中联系从未断绝,对本家更是多有照拂。
倒是一位孔家族老眼神一亮,望向了孔余身边侧立不语的孔仅,急忙出言道:“莫不是仅儿……”
孔余哈哈一笑,颌首道:“仅儿已脱了商籍,入士待诏。老夫身为其父,不便再操持商贾之事,免得误了仅儿前程。”
“好!好啊!孔家人才代出,未必不能成就世家大族!”
族老喜不自禁,高声大笑道:“理当大肆庆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