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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入都后,沈哲子诸多军事职权虽然都解除,但是最重要的台城防务还握在手中。有了江州军的援助,内外呼应,即便是上升到武力对抗,他们也有足够力量抗衡荆州军。
进入江州军营地后,沈哲子等人很快被引到了温峤的中军大帐。一进入这帐中,便有一股浓烈的汤药味道扑面而来。而嗅到这股味道后,沈哲子等人脸色都变了一变,庾冰更是惊诧之色形于面上:“难道温公在战阵负伤?严不严重?”
关系到温峤的建康安危,由不得庾冰不紧张。庾家在时下这局势中处境仍是微妙,虽然已经与沈家等吴中人家达成联合,但吴中人家也有私心,行台归都之事迟迟未决,给彼此的合作带来一点不可测的苗头。
温峤与庾亮素来亲善,而且江州也是庾亮在世时经营颇久的一个方镇力量。庾冰素来深受大兄影响,自然将温峤视作他家未来最牢固的盟友和依靠。假使温峤建康堪忧,不能提供足够的护庇,那么庾家真是前途未卜。
帐中兵士不多,没人回答庾冰的问题,几人入座后又等了片刻,帐后才有几名亲兵抬来一具卧榻,温峤正靠在榻上。他满面病容,神色有几分憔悴,整个人都瘦得近乎脱形,迥异于早先的风采。
眼见此幕,庾家兄弟连忙起身迎上去:“温公怎会如此?”
沈哲子也起身上前,站在了庾冰的身后。他自然清楚温峤为何如此恶疾缠身的模样,他对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本就不抱信心,尤其是中风这样在后世都难治愈的大病。虽然早先有防患于未然请葛洪帮忙诊治,但其实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放松,唯恐突然听到温峤暴毙的消息。
此时看到温峤虽然境况堪忧,但眼神还算矍铄,不似是命不久矣的模样,沈哲子才松一口气。看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不过早先的努力也不是没有效果,温峤虽然中风发作,但幸在性命无忧,还能节制大军从容布置剿杀了苏峻残部,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温峤靠在榻上,要让人扶持才勉强坐起来,那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对庾家兄弟说道:“总算、总算没有因、因这残躯恶疾害了国事,没、没有辜负先帝和中书的重托……”
说着,他的视线转向沈哲子,眼中喜色更浓,不乏感激,似乎还打算抬手示意,但气力却有些不足,最终只是对沈哲子点了点头。他这病症爆发过程可谓凶险,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早先沈哲子有所洞悉加上葛洪灸治,只怕这条命都难保下来。
听到温峤说话有点漏风口吃,不太利索,沈哲子心内不禁一叹。后人评温峤是晋世一等人物,出将入相,即便不以功事而论,此公明知恶疾隐患在身,却仍能不辞辛劳,兴兵勤王,虽然没有战阵搏杀的凶险壮烈,但那种坦然赤诚的心境也是常人难及。
“温公怎么病重如此,可请良医诊断?”
庾冰坐下未久,便又急不可耐问道,可见心绪已乱。庾条转过身横了庾冰一眼,暗示他勿再多言。虽然两家旧谊不错,关心询问也是应有之意,但庾冰这个语气难免会让人有许多不好的联想。
温峤笑了笑,倒也不以为意,但也没有回答庾冰的问题,只是沉声道:“阿恭何在?”
阿恭乃是庾亮长子庾彬的小名,彼此见面温峤不问其他,只问这一件事,可见和庾亮的情谊之真挚。
庾条往前一探身子恭声道:“这孩儿侥幸,年初城破时正在他妻家访亲,避开了兵灾,眼下已经归都。”
听到这话,温峤脸色缓了一缓,嘴角微微翕动,眼眶里已经隐有泪光闪烁,长叹一声:“可惜,可惜……我终是有负元规啊,假使当日能亲往接应,未必……”
庾条闻言后连忙说道:“温公务须自责,乱事骤起,人智有缺,大兄死于国也算无憾。天不绝晋祚,忠义俱起,拨乱反正,大兄泉下有闻,亦足抒怀。”
大概是大病方愈精力不济,思路也有阻塞,温峤说话很慢,只是沉着脸听庾条讲述眼下都中最新形势。视线偶尔转向沈哲子,却有几分复杂。今次的乱事发展到这一步,局面演变到如今,老实说真的出乎他的预料。
温峤本身不是典型的南来侨门,对于吴人的骤然兴起倒也没有太大抵触。不过念及沈哲子在这场乱事的诸多作为,真让他有惊艳之感。
随着苏峻死亡,局势渐趋明朗,各方的利益诉求也渐渐浮上了水面。
京畿方面,以王导、钟雅、刘超等一众台臣们的意愿很简单,那就是战事既然已经平定,那么就应该尽快废除行台,让皇太后和琅琊王归都,然后再谈其他。沈哲子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意愿也是如此。
可是在京口行台方面却出了问题,长达半年之久的一场乱事,行台虽然只占据一个法统位置,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权柄,但随着彼此的磨合,其实也已经形成一些潜移默化的规矩,围绕这个规矩已经够架起一个个的既得利益群体。
京口作为侨人聚居之地,也是许多不得志的侨门旧姓人家所在,他们第一次有了一个如此接近法统中枢的机会,自然不想白白放弃,想要争取一个显重的政治位置,这是人之常情。
京口虽然有隐爵和商盟可以联络各家,但这仅仅只是经济上的一个合作而已,尚不足以上升到政治上的共同进退。早在策划分割扬州的时候,沈哲子就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件事之所以能够成功,还不仅仅只是商盟的推动,更多还是乡土之间那种共同的需求。
庾条诚然在隐爵中有极大话语权,而随着西阳王的死亡,沈哲子也接受了西阳王在隐爵中的庞大遗产,但隐爵那些人家也不会因此就成为完全任由他们摆布的应声虫。尤其当他们彼此之间政治意图出现分歧的时候,很难通过经济上的利益联系去解决。
商盟同样面对这样一个问题,虽然沈家对于商盟的掌握很强,但是由于陆晔等吴中老人在京口的活动,许多人家也都倾向于迁都,放弃建康。而且在这件事情上,就连沈哲子都不好明确表态罔顾乡人意愿,老爹沈充也不方便显露什么态度。
虽然可以利用在这两个组织中的话语权强硬的压住那些分歧声音,但这无疑会给仍在发展的商盟和隐爵埋下一个不和谐的隐患。而且事情也还完全没有发展到必须要采取那种割裂斗争的程度,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后院起火的不只是沈哲子这一方,王家为首的青徐人家在这个问题上也产生了分歧。在这场战事中王家所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少,王舒等留在京口的王氏族人们自然要想办法解决,他们也希望能够借助行台归都这件事情争取到一些利益,因而在这方面,王导的那些族人并不足以成为他的助力。
至于另外重要的一方则就是陶侃,他也希望借助这件事与中枢达成一部分交易,但这又有些逾越王导的底线,近来彼此之间都是往来拉锯不断。
总之,行台归都这一件事情上,寄托了绝大多数人对于未来时局安排的期望,如果不能有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行台归都将遥遥无期。
温峤在听完庾条的讲述后,沉吟许久然后望着沈哲子道:“驸马对此是何看法?”
0384 温公归朝
温峤询问自己的看法,沈哲子并不意外。过往他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增加自己在时局中的话语权,话语权未必能与实际的权柄划上等号,但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包括如今的温峤在内,其实并没有决定时局何去何从的话语权,能够做到的只是在顺应大势的情况下,尽可能多的给自己争取一个有利地位。
未来的局势安排,沈哲子早有腹案,此时听到温峤发问,倒也不须仔细思忖,沉吟片刻后便说道:“建康地近大江,旧吴于此建业,上则虎视江北,下则巡望江东。此地若失,进不足望中原,下不足镇南土,不可轻弃。”
迁都与否这个问题,温峤并不是原本固有的盟友。过往的历史上,温峤也曾经动念迁都往江州,当然这未必出于一己之私,但最起码说明一个问题,固守建康未必是温峤的唯一选择。
温峤与庾亮旧谊深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完全放弃自己的政治意图,况且归都建康对庾家而言也未必是最好选择。但沈哲子仍有足够把握让温峤支持自己。第一是因为温峤之所以能够出镇江州,是来自中枢的任命,其本身在江州并不具备太深厚的根基。第二则是因为温峤眼下健康状况堪忧,不可能再长久坐镇江州。
听到沈哲子的回答,温峤便露出沉吟之色。相对于其他各有利益诉求的各方,他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在他身边并没有一个稳固的利益集团,换言之他如果要做出怎样的选择,不必顾虑太多。
诚然他在情感上是偏向庾家,但实际上随着庾亮的死亡,他与庾家也没有了一个牢固的合作基础。况且他如今重病在身,未必能够再执掌方镇,所以做出怎样的选择,将直接影响到他来日在时局中的地位和作用,对于没有亲故家世可依仗的温峤而言,这个决定实在不好选择。
温峤如今面对和陶侃一样的困境,那就是后继问题。在中枢权威日渐削弱的时下,事功并不足以决定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的未来,换言之,惟忠惟义并不足以让一个人获得该有的回报。
历史上,温峤在平叛过程中对庾亮的支持可谓不遗余力,当之无愧的平叛首功。但是在平叛之后,温峤并没有获得与其功勋相匹配的对待。这是因为在战后的安排,温峤并没有与庾亮保持统一步调。
平乱后,庾亮因其旧罪势必不能再居中枢,外放方镇是其唯一出路。但如果他不在中枢,庾家在中枢的影响力势必会出现一个空白,而且当时的方镇也并没有足够安排庾亮的位置。当时对庾家而言,最好的安排无过于庾亮接手以历阳为中心的豫州和江州,而温峤则放弃地方权威回归中枢坐镇。
但是温峤拒绝了回归中枢的提议,这在他当时的处境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个好选择,但可惜的是,温峤回到江州后不久便中风身死,并没有足够时间以经营江州。
再事后便是温家的快速没落,温峤的儿子温放之直接被发配到交州担任刺史,形同流放,哪怕当时的太原王氏王述都为其鸣不平,但继庾亮之后执政的庾冰与庾翼,并没有给温家提供更多帮助。可见温峤当时的选择,是有悖于庾亮的意图,庾家存心报复。
毕竟在时下的氛围而言,以温峤在苏峻之乱所立功勋,其子哪怕不能节掌江州,担任台城清职也是绰绰有余。温放之出任交州,而后死在交州任上,从此以后,温家在时局中再无值得言道的作用和表现!
魏晋风流名传后世,但其实在风流之外,则是诸多有识之士敏于事局而做出的无奈选择。一个人的起伏兴衰,乃至于一个家族的存亡断续,往往源头就埋藏在一个看似风雅的传闻逸事中。
温峤眼下沉疴在身,而其诸子尽皆年幼,某种意义上而言,与垂垂老矣的陶侃没有太大区别,甚至较之陶侃都有不如,毕竟陶侃年纪虽然很大,但精神还算矍铄,可是温峤眼下的状态已经不足以执掌方镇。所以,眼下的温峤更需要一个确定实际、可以眼见的未来。
沈哲子眼下的表态,等于给了温峤一个承诺,他如今虽然没有足够的权柄,但是他比局面上的老家伙们都年轻,有更大的前景,而且还有足够的背景。换言之,沈哲子的崛起已经是一个眼见的事实,老家伙们无论叫嚣的多利害,赢了现在,但是跟沈哲子相比却输了未来。
时局中那些有意进望一步的人可以罔顾沈哲子,但像陶侃、温峤这种能够眼望结局的的人却不得不考虑沈哲子的看法。他们可以无视沈哲子,但是他们的儿孙却注定要落在沈哲子之后!
在听到沈哲子的话后,温峤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吟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驸马收复京畿,过程我也有所耳闻,王师感召,叛臣知返,可谓大善。只不过,这些叛臣来日量用如何,仍需商榷啊……”
历史上温峤对于降人的态度就是从严处理,眼下再提到这件事,可以说是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庾亮的政策。但是眼下,继承历阳降人势力主要的是沈家,或者直接说是沈哲子。
说实话,从维稳局势来看,这些降人是可用可不用。但一方面,沈哲子已经考虑好这些降人的安排,另一方面功过两开,诚然历阳部造反给江东造成极大戕害,但是他们也有旧功在身,而且未来仍有潜力可挖。从更长远的一个维度来看,这些南北旧姓人家所做的恶未必就比历阳军浅。
相对于过往,沈哲子更看重未来。可以肯定的说,在沈哲子的引导下,历阳军这些残余的人能够对江东做出的贡献肯定要比那些务虚的高门子弟要多得多,沈哲子更没有理由放弃他们。
眼下温峤提起这个问题,沈哲子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刘贼、石贼,俱为中朝之孽。匹夫之血,或感于时运不济,或悲于德才不用,或叹于大义不彰。而今神州蒙尘,何患热血无可洒处?”
温峤听到这话,眸子却是微微一凛,旋即脸色便有些许迷惘,继而悠然叹道:“驸马所感,使我追忆司空……”
沈哲子闻言后却是微微一笑,温峤所言之司空自然是刘琨。刘琨在北地的做事风格便是兼容并包,凭其本身的名望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但沈哲子却不敢自比于刘琨,毕竟刘琨的功业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尽管没有获得最终的成功,但最起码毕生都在奋斗。
后人谈论刘琨的做法,总有太多说法,比如轻信鲜卑段氏招惹杀身之祸,历史的局限性云云。但沈哲子身在时下,更能理解这种所谓历史局限性背后的无奈。五胡乱华原因诸多,八王之乱的老生常谈不提,汉民人口的锐减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
后世言及三国,诸多将星璀璨,诸多激昂故事。但是不可忽略的一点是人口的锐减,东汉末人口五千六百万余,西晋统一之后,三国人口七百万余!即便当时有大量的隐匿人口,但汉民人口锐减是不争的事实。太多让人血脉贲张的故事,底色是汉民的大量被屠杀!
西晋初年的休养生息不足让一代人成长起来,旋即便是八王之乱的乱世,匈奴、羯胡作为雇佣军干涉到中朝权柄的争夺。后人言及迁胡令不被实施是多么的愚不可及,但却没有看到,像羯胡之类早已经内附的胡人他们也是当时中原地区难以割舍的生产力!
在那样的背景下,刘琨选择依赖胡人的力量,并不是智浅,而是无可奈何。而沈哲子眼下的苟且乃至于纵容,同样是有一个近乎悲壮的前提,那就是汉民特别是江东汉民的元气,已经经不起太多没有意义的元气损耗!
以往沈哲子是没有足够的话语权,但如今他已经踏到了前台,那是真的不希望江东再发生什么割裂时局的纷争。哪怕是那批杀良掳掠的宿卫,即便是死,沈哲子也希望他们能够死在江北,哪怕这些人的牺牲只能换来寥寥一点羯胡的死亡,也好过在江东的论罪处斩。
温峤希望严惩降人以树立中枢的权威没有错,但中枢还有什么权威可言?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南北各家提供一个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场所,当这个作用都没有了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被一脚踢开!
庾冰听到沈哲子违背温峤的意思,有意包庇那些降人,便笑着说道:“眼下京畿维稳,不便严查降人罪迹,待到行台归都,自是论罪而处,以儆后来。”
这话透出一股浓浓的虚伪,而且温峤的本意也并不是要严惩匡术等降人。提起这个问题,就如王导借由张闿之事试探陶侃等人一样,真正的意图还在其他,毕竟他本身与那些降人并没有仇怨,即便是杀了那些人,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当着温峤,庾条并不好直接显露出兄弟的失睦,只是顺着这件事讲起来的时候已经商讨过的事情:“二兄着我等来见温公,请问来日将何去何从?如今大兄已经不在,内外能为依托者惟有温公。”
眼下的矛盾,并不是取巧能够解决。沈家因为所处的位置和立场,在行台归都的问题上并不好直接表态,要争取温峤这个实力派的支持,自然要付出足够大的诚意。庾条这么说,等于是希望温峤能够接替早先大兄在时局中的位置,成为他们在中枢的一个代表。
沈哲子也开口道:“如今台中能托重任者,中书、卞公俱亡,陆公年迈,陶公少文,郗公远镇,太保独木难支,余者名实难附,温公之外,已无余子。”
今昔不同势,历史上温峤拒绝归都,一方面是病患没有爆发,另一方面则是庾亮仍在,他入朝也只是放弃实际的权柄,实际还要为庾亮发声。可是现在,他健康堪忧,已经难以久镇江州,而且肃祖遗命的辅政也只剩下他才能与王导抗衡。因而回归台城,对于温峤而言反而是一个好选择。
0385 人心逐利
相对于建康城的破败,如今的京口可谓达到了一个繁荣的,因为西面战事的波及加上行台立于此处,南北诸多人家毕集于此。
以往京口的繁荣,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流人聚集地和南北货品集散中心。南北那些人家大量的涌入,在见识到京口那庞大的市场潜力和相对安定的环境之后,一时间在京口置业的风气攀上了一个高峰。
过往这半年多,西面战事虽然激烈,但因为有大业雄关的存在,京口真正受到的波及并不大。市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紊乱后,随着南面货品的大量涌入,也渐渐回到了正轨上。没有了生存和安危的双重压力,一时间京口的氛围又变得活跃起来,甚至掀起了一个大搞建设的【创建和谐家园】。
相对于旧都建业,京口的地缘环境更加安全,横阔四十里的大江完全不必担心来自北方的威胁,况且在大江北岸还有淮泗之间星罗密布的流民帅武装力量。南接三吴,随着整个吴中水道的疏浚和修整,获得吴中物资补给更加便捷。西面又有大量的军备设施,也不必担心来自上游的威胁。
对于这些刚刚经受历阳叛乱危害的人家而言,京口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休养之地。以往他们放弃在京口经营,那是因为大量流民汇聚于此不得安置,治安太过混乱,加上那时的京口也没有经过大规模的开发,山林密布,野兽横行。
但是随着商盟和隐爵在京口不遗余力的大力开发,诸多基础建设创建起来,大片的荒地得到开发,流民的疏导和安置也已经走上正轨,京口早已今非昔比。
这样一块安全又充满潜力的宝地,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觊觎。这些新来者想要在京口有所布置,势必会影响到此地已经形成的一些格局。时下而言,世家大族想要在某个地方有所经营,很少会遵循正当途径,一方面是付出的代价太大,另一方面则是进展也不会太快。
可是当他们想要依照过往经验巧取豪夺的时候,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创建和谐家园】。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某一外来高门想要依照权柄侵吞一些寒门人家的产业,明明这户人家势位名望都不具备,但一旦遭受侵占,却是一呼百应,动手的高门在当地很快成众矢之的,甚至安全都受到威胁!
过往一段时间里,类似的【创建和谐家园】在京口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甚至不乏有一些外来人家被当地流人直接杀入家中烧杀抢掠的恶性时间。受到了足够的教训后,这些外来者才渐渐意识到隐爵和商盟在京口编织起来的力量之强大。
用强是不可能了,这些外来人家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有的选择蛰伏下来,有的却仍不甘心。诚然与这些在京口经营日久的人家相比,他们无论人力物力都有欠缺,但是并不意味着彼此没有合作的机会。
京口这些人家,或是人力财力俱足,但却有一点缺憾,那就是没有什么政治资源和上升渠道,所以才长久的逗留在京口。但外来者们很早就前往建康经营,无论是在名望上还是在势位上,都是京口这些人家所不能比拟的。
诚然在叛乱还未平定的江东,这些资源的价值较之升平世道要大打折扣。但是换言之,正因如此,京口那些本地人家对此也是大生觊觎之心。毕竟在时下而言,财货只是保证一个相对安稳的生活水平,但是名望和势位却能决定一个家族的起点和前途,对那些清望不备或是势位不足的本地人家而言,无疑具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在这个问题上,双方可谓一拍即合,外来者们负责给当地人家营造名望、争取官位,而那些本地人家则给这些人立足京口提供便利。
在阶级的无形壁垒如此森严的时下,寒门子弟即便家累万金,在政治上也是求告无门,备受冷眼。可是现在,他们只要提供一些财货、人丁和土地,就能够成为高门座上宾客,与那些以往高不可攀的时之名流往来交谊,谈笑风生。这在以往而言,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而对于那些世家名流而言,这些京口寒流言多粗鄙,素无雅趣,更无家声可言。以往不要说与这些人交流,哪怕是无意中看到一眼,都觉是污染了自己的视听。然而这些人在京口却掌握着他们难以企及的资源,偏偏他们又没有手段抢夺过来。
虽然他们各自在行台中都还占据不小的权势,但眼下就连行台都要靠这些人供养,他们那一点权柄实在不足给对方构成实质性威胁。而且因为有了隐爵和商盟的存在,加上淮北流民军和东扬州与这些人千丝万缕的关系,过往那种分化瓦解撺掇他们彼此内斗的方式都行不通。想要获得他们掌握的资源,似乎只有合作一途。
京口居,大不易,这些人大多仓促出都,随身携带财货本就不多,加上京口物价飞涨,而行台也没有足够的财力供养他们。随着西面战事的拖延,很多人家自然而然就陷入了生活的困境。
际遇有了巨大落差,当衣食都不能得到满足,人的脾性不同,自然也会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诚然有相当一部分人仍是固守门第以自傲,但也同样不乏人想要改善生存状况,自然与那些求进无门的京口人家一拍即合。
有了这些旧姓人家不遗余力的摇旗呐喊,京口这里许多原本素无清望的人家都是声名鹊起,而有一些本来就有不错家声的人家因为早先南渡时家道中落,也借着这个机会,再次回到了主流视野中。
而那些外来者也借着这些本地人家的帮助,开始在京口大肆置业,诸多园墅拔地而起,隐爵中的股资也是变更交易频繁,让整个京口再次焕发出新的活力。
过了大业关之后,沈哲子便遇到了前来迎接他的二叔沈克并商盟中许多吴中亲旧。今次随他返回行台的队伍可谓庞大,建康方面暂时达成了妥协,作为时局中的实力派,陶侃和温峤都已经与王导达成共识,各自排遣一部人马,跟随沈哲子前往行台迎接皇太后等人。
原本沈哲子是不打算近期再归京口的,他在都中虽然没有了具体的职事,但是还需要亲自坐镇往江北调集派遣人力物力。但是行台方面隐爵和商盟一些主事者都传信言道一些不好的趋势,加上选拔往江北去的人员也出了一点意外。
那些跟随沈哲子奇袭建康的世家子们不乏人都踊跃要求加入杜赫的队伍,这让沈哲子有些始料未及,但也不乏欣喜。这些人愿意往江北去建功,沈哲子是乐见其成,但是也不好就这么随便将人派去江北,没法跟他们各自家人交代,因此今次顺便一起带回京口,让他们各自与家人沟通好了,若是还是执意要去,那就一起加入。
因为京口方面催促的急,沈哲子先行一步到达大业,吩咐留守大业的人员负责接待后方的大军,然后便又启程与那些迎接之人赶向京口。
沿途中,沈克跟沈哲子讲了讲隐爵和商盟发展的隐忧,便是前言诸多外来人家与本地人家的交易和合作。隐爵和商盟的供销一体建造出来非旦夕之功,随着运作壮大的过程也形成了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但是随着加入者的频繁变更,原本许多规矩都遭到破坏,这给二者日常的运作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早在陶公击破历阳之时,行台已经有风传言道庾氏外戚得用,无功有罪,引祸江东,陶公今次率众东来,不只要平叛,更要拨乱反正。护军在行台,维系已是艰难,若非皇太后固执为用,境况更加堪忧。”
沈克讲述完京口眼下大体情况后,便叹息道:“人心叵测,欲壑难平。商盟自有吴中根基,尚能保持不乱。不过如今隐爵却是一锅沸汤,诸多人家加入,想要分割事权。护军已经难为决断,早先集运准备输往建康的资货如今也被困在大江沿岸,一拖再拖不能起行。”
沈哲子闻言后,便微微点头。隐爵和商盟这个构架会出问题,他倒并不意外。早先这个构架之所以能够成立,那是因为有一个合力开发京口大市场的前提。但如今京口市场已经得到充足的开发,显露出足够大的潜力和利益,引人觊觎是再正常不过。
沈哲子从没想过单纯依靠资本力量能够完成太深刻的变革,无论任何时期、怎样的经济变革,政治先行永远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前提。隐爵的建立,前期虽然有五级三晋那种极富煽动性的理论支持,但更重要的还是庾家的权势所提供的保护和吸引力。
如今庾家权势岌岌可危,隐爵会有摇摆是肯定的。尤其行台创立在京口,这就给了许多人以错觉,似乎他们奋力一跃就能进入到中枢之内,完成家世的一个大跃迁。在这样一个形势下,政治上的进取很容易就压过对利益的需求,从而给人提供一个分化瓦解的可能。
沈哲子眼下的平静,倒不是什么故作姿态,或者说事后诸葛亮,当他决定将行台安置在京口,就已经对眼下这情况有了预料。早先因为忙于战事抢功,他只是在京口策划了中分扬州便匆匆离开,对于隐爵和商盟都没有进行更深层次的改动,事实上也是留了一个坑,希望能让更多人卷入进来。
沈哲子并不觉得那些隐爵人家力求政治上进是忘恩负义,人在合适的情况选择更大的利益是本能,而且他也乐见这些人家在政治方面表露出野心来。许多事情,本来就不能以道德为衡量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