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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运用合纵连横之策,把西域各国争取到大汉的阵营中来,剪除匈奴人的臂膀,截断它的物资供应来源,就是刻不容缓需要去做的事了。
原先还无从下手,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了面前,却是千载难逢。匈奴的流亡王子余丹来到长安求助,并且愿意协助汉朝联络西域诸国,共同对付弈稚邪单于。在汉朝与匈奴各自积储力量,准备更大的战役之前,得到这样的助力,真是太及时了!
因此,元召请求皇帝陛下召集群臣,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来,并马上派出得力之人,持节西出玉门,晓谕天子意思,让西域各国明白汉朝的诚意,开辟出一条往来的通道,争取得到他们最大的助力。秋日暖阳,微风浮动,宣室阁中宽阔明亮,年轻史官手中的笔在沙沙作响。刘彻仔细看完奏章,有片刻的沉思。
这位胸襟开阔的帝王,读到一半儿的时候,就已经读懂了这份奏章蕴含的重量。开玉门,通西域,这就是说,要把大汉帝国的西大门彻底开放了啊!
在大汉开国七十多年的历史中,没有人敢有这么大的胸襟与气魄。就连伟大的汉皇帝也从来没有去想过。因为内患一直未平,国内矛盾动荡,已经牵扯了太多的精力,还根本顾不上去考虑这些。
那么,现在刘彻有这么大的魄力吗?他的朝堂改革才刚刚开始,国内的隐患依然未除,如果稍微保守一点儿的话,恐怕他也不敢现在就开始这件事的吧不过元召安静的等待着他的回应,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位皇帝,将要做出的决定,一定会是自己想要的那一种。
记录告一段落,司马迁停下来笔,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跪坐的时间久了,上身会有些僵硬,写出来的字有点儿呆板。他是一个认真严格的人,不容许在自己笔下出现一点儿瑕疵。
“元卿,朕从前听人说过,西域各国,地处偏远,大都是些未开化的蛮夷之地。他们这些小国,真的会给予匈奴强大的助力吗?难道朕听来的那些传闻,都是不真实的吗?”
半响之后,御案后的人开始问话,他想知道的是,匈奴人到底从西域得到了什么好处。
元召点了点头,作了个肯定的手势:“陛下,朝廷从来没有派真正的使臣出使过西域,您听到过的那些西域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据微臣所知,从长安出发,西出玉门关后,经过荒原沙漠,远涉千里之外,会到达一片神奇的土地。那就是我们中原人口中所称的西域了。”
天子安坐,静静倾听。几个尚书常侍在不远处伺侯,也是正襟危坐,唯恐发出一点儿响动,打断了讲述者的思路。司马迁笔下不停,一个字也未曾漏却,怀着倾慕的心思抬头看过去时,斜阳正穿过长窗,洒在少年的眉宇间,仿佛镀上了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
“当然,我们口中的西域,只是一种狭义的说法。其实在西域往西,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到达。呵呵,陛下,我们今天就只说离我们最近的这片西域好了。那里有巍峨的高山,低洼的盆地,严寒酷暑,冰川和火山,都在此地汇聚。当地有民谚说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就是最形象的说法了。那里的物产丰富,无论山川草木,还是风土人情,都与中原大地截然不同。想来我们汉朝民间,通过那些胡商的往来,对这些基本的情况应该也有所了解的。”
元召说到这里,略微的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听他讲述而满脸惊奇的人,淡淡的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至于陛下您想知道匈奴人究竟从西域得到了什么样的助力微臣可以肯定的说,他们得到的助力,非常重要!重要到可以支撑匈奴骑兵对于我们汉朝发动一次次的进攻,而不会后继无力。西域因为独特的气候,盛产各种农作物和植物,源源不断的东运到阴山脚下,这可以增加匈奴人的供给储备。西域盛产的战马,高大健壮,日行千里,比匈奴人自己牧养的还要优良,这使得匈奴骑兵永远都驰骋在最好的马上。而来自西域的精钢冶炼术,使匈奴骑兵手中的弯刀锋利无比正是因为西域各国提供的这种种便利,才使得匈奴这个不事生产只在马背上游荡的民族,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给我们大汉造成了巨大的威胁。所以,如果想办法使西域这些国家不再听从匈奴人的意志,即便是两不相助,也等于是斩断了他们的臂膀了。到那个时候,匈奴人的力量,必将会大大的减弱,我朝再与之开战,胜算在握矣!”
“好!元卿分析的果然透彻!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此前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些,原来匈奴人所以强大,竟然有这许多因素在内。剪除匈奴人羽翼!只凭这一点,西域之援,大汉就势在必得!”
皇帝眼中有着兴奋的色彩,在这一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自己将要推行的内政有多么难,也不管国内的矛盾有多么凶险,他,身为大汉天子,有决心也有能力打开帝国的西大门,开辟出这一条对大汉有利的西行道路。
元召早已看出来他的心思,为了巩固他的决心,把这件事当做一条重要的国策来执行。他又说出了另一番道理。
“陛下圣明!其实微臣刚才的话还并没有说完。交好西域诸国,斩断匈奴臂助,这只是对大汉有利的一个方面。而相比起打通这条通道后,在化和经济方面,给我们带来的种种巨大好处,这一条又显得有些微不足到了。呵呵!”
开国门,通西域,能极大的抑制住匈奴人的力量,难道这一条还不够?还有更大的好处所有人,包括刘彻,都把耳朵竖了起来,紧紧的盯着元召,听他下面的说话。司马迁更是屏神静气,手指捻过笔杆,生怕漏写了一句。
元召并没有卖关子,有些事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详细地讲清楚,使皇帝心中真正的明白打开这条通道对汉朝的今后意味着什么。
“陛下,世界之大,不止九州!而物种之丰富,也并不是中原所独有。在西域各国,有着许多珍稀的农作物和果蔬植物,种类繁多,如葡萄、石榴、苜蓿、胡麻、胡豆、胡瓜、胡葱等物,都是在中原未曾见过的。如果能引进种植,对于天下黎民来说,将是一项巨大的收益。生长在西域的动物种类更是繁多,大宛良马,人称汗血宝马,乃是真正的千里马,雄骏冠绝马群,最是不可得之物。还有在沙漠荒原中长途负重而行的骆驼,能辨识路途,预测气候,是商旅之人的必备脚力,享有沙漠之舟的美称。另外还有水牛、狮子,犀牛、孔雀,大象等都是世间的珍禽异兽。另外他们的化,也与中原有很大的不同,正可以供我们借鉴创新,令我大汉更加繁荣昌盛!”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记忆中的那些知识,旁听的人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日色渐渐平西,都没有人察觉。听着元召的这一番异域奇谈,皇帝刘彻心中惊喜交集,对这遥远的西部风物,产生了一种神秘感和深深的向往。
尤其是元召口中所说的汗血宝马,令他更是心向往之。他从小就喜欢狗、马、华服这些东西,听着元召的诉说,他的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曾经翻阅易经时曾经看到过的句子“神马当从西北来”!
这难道是巧合吗?还是上天早已经给过他预示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啊!他想象着那种画面:如同天马一样呼啸着,像一条神龙飞腾而来,它横跨昆仑,踏遍西域,鸡叫天亮的时候,它掠过了燕赵大地,不等落日西沉,又跑到了吴越海边去饮水,它风驰电掣,如同电闪雷鸣!
“这样的天马,朕一定要得到它!元卿,后天朝议,朕就把这件事下廷议,让群臣好好的拿出一个稳妥的办法,一定促成与西域各国的交往,打通这条西行的大道。”
看到皇帝的决心已下,元召心中也是暗自喜悦。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开通西域的意义。因为,这条通道,在后世被称作“丝绸之路”!
正是丝绸之路的开通,把西域作为跳板和桥头堡,使中国与世界第一次真正的联系在了一起。人类的明得到了互相的传播。中国精美的瓷器、丝绸以及古老的发明被送往世界,泽被苍生。而中亚的骏马、农作物,印度的佛教、音乐、医药,西亚的建筑、乐器,金银器制作、天学、数学知识开始传入中原,促进发展。
“丝绸之路”的伟大历史作用,还在于把两个开放、创造、进取、博大的辉煌时代紧紧的连接了在一起,它开创于汉代,到唐代达到了鼎盛时期,流韵千古,弹奏出伟大的汉唐雄风!
在历史上,刘彻派使节出使西域的初衷,也只是怀着试试看的想法,去联络西域大月氏国,企图共同联手对付匈奴,以缓解汉朝所承受的军事压力,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举动。结果并没有达到军事目的,使臣历尽九死一生,多年后回来,也只是探明了那条通道的风土人情,属于无心插柳而成的。
而今天,通过自己的提议,皇帝已经认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好处,主动以国家的力量,去开辟这条光辉的大道,先期布局,取得的成果会有怎样的差别呢?元召有些莫名的激动,他很期待。
“陛下,微臣还要多问一句,如果朝堂上的重臣们与陛下所想不同,形成阻碍,那又如何呢?”
听到元召的担心,皇帝的神色中忽然掠过一抹得意的色彩,好像是策划已久的计谋得逞了一般,他哈哈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元卿,你知道吗?朕新磨了一把宝刀,藏在鞘中已经很久,是时候让它开刃了!如果这次真如你所说,丞相及众臣不恤圣心,辜负朕意,那么,宝刀出鞘,以作清吟,就从这一次开始吧!”
元召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时,却见严助、终军、东方朔、枚皋等五六位加官为尚书常侍、给事中的原翰林侍读们,正肃然安坐,面带郑重之色,似乎是在认真思索刚才的君臣对话,又似乎是在考虑即将亮相于朝堂时该用的策略。
元召脸上也浮现出笑容,心中却有一丝凛冽的寒意,对皇帝的意图早已了然于胸!刘彻着力培养的这批新班子,终于要开始启用了。这是对朝堂上整个传统官僚系统的一次摊牌,这位敢做敢想的皇帝,从此以后,将利用这些类似于后世“秘书人员”性质的年轻官员,形成“内朝”制度。把所有的朝堂权利,一步步地获取到自己手中,一言九鼎,唯吾独尊,三公九卿今后形同虚设矣!
第一百八十五章 素笛藏梦 秋水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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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普通的长安百姓来说,朝堂上的变化,与他们并没有多大关系, 该吃吃,该睡睡,自己家生活还是老样子继续。即便是有一条关系到他们福祉的政策诞生,短期内,他们也察觉不到对自己的影响。
然而对于朝堂上的臣子们来说,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触发他们敏感的神经。“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不是随便拿来说说那么简单,这可是随时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容不得一点闪失。
昨日朝会上发生的一幕,令许多人心头开始忐忑不安。当然,这种不安,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在于皇帝提出的那条开通西域政策是否可行,而是朝堂决策的方式,出现了一种异常情况。
皇帝不再就自己想达成的意志而与臣下亲自解释了。当听到一些重臣对自己的话持反对意见时,他只是略微沉吟着袖手安坐,早有年轻的新进官员驱步上前,与之展开辩论。
顽固与守旧的堡垒,遇到尖锐的力量,这是一场没有烽烟的战斗。
有准备,有预案,有详细的资料,有强大的支持看着最先站出来的新进宠臣严助慷慨激昂的诉说,言辞灼灼,崭露锋芒,与之争辩的对手,没有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悻悻的闭口不言。
随后出场各自以严密的论调支持皇帝意见的东方朔、终军、枚皋、严安等人,没有一个不是雄辩之才,各人都做过精心的准备,逐一论证,在含元殿前,把那天元召在宣室阁中说过的话,完整全面的表达了出来。
如此说来,皇帝将要实行的这条通西域政策,对大汉是有着天大的好处啊!这样利国利民的事,谁再横加阻挠,谁就是万夫所指的千古罪人。一些中正的大臣,马上站出来表示同意。而那些因为各自的利益心存不满的人,也已经无话可说,再找不到理由反对。
皇帝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他最后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开国门、通西域!这件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如此重大的事,就这么轻易的得到通过而决定了下来。
看着皇帝陛下面带微笑的把政事处理的风轻云淡,所有的臣子们都感觉到了,朝堂局面已经与往日不同。
含元殿外的广场空空荡荡,阳光有些刺眼,散朝后走在最前面的丞相田玢,心情烦躁,头上有些汗珠,他往宫墙的阴影里靠了靠,却又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寒意。
权力这个东西,如同能够让人上瘾的毒药,又如同千娇百媚的美人,一旦尝到了其中的滋味,就再也不能摆脱掉那种诱惑了。
他苦苦等了近十年的时间,终于等到窦婴那个老家伙空出了这个位子,他才坐了上来,这才几天的功夫,他还没有过够瘾呢,这个皇帝外甥就要开始收回去了?
田玢在朝政权术这些事上,比任何人都敏感。他自信没有看错,当今天子开始重用那些年轻常侍们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收回朝政大权,握在自己手中!
这个发现令他很沮丧。沿着长长的宫墙间甬道走着,他忽然想起,窦婴之所以辞去丞相的大位,会不会是早已经预感到了今天的到来这很有可能!
坊间传言,窦婴辞相归家,是听从了窦太后的话才这么做的。联系到长乐宫主人洞察人心几十年的功力,她可能早就看明白了自己的孙儿是怎样的习性,为了避免矛盾的发生,所以才先走了这一步棋。
看皇帝的意图,这是要把大汉丞相当成一块鸡肋对待啊!放在朝堂上当个摆设而已。可笑自己还自以为得意。田玢越想越生气,怪不得上次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呢,原来他是预谋已久了啊。
就在几天前,田玢又一次拿着一份任命部分官员的名单,去找皇帝过目批准。以前这样的情况,除了职位特别高的,刘彻会问几句之外,别的一般都会答应的。
也许是因为这次的官员名单比较多,刘彻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神色,翻来复去的看了很久,就在田玢等得有些烦闷的时候,他终于朱笔圈阅,全部同意了下来 。
只是当内侍把名单捧过来还给田玢的时候,身后传来的是御座之上淡淡的话语:“丞相所用的人都推荐完了吧?那么,接下来朕也要开始用人了啊。”
当时田玢只顾着心里高兴了,并没有仔细想过这句话中所含的意思。因为举荐这些官员,武安侯府又可以有大笔的进账了嘛!可是现在他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外甥皇帝在提前给他打招呼了。
当初田玢由太尉转任丞相的时候,太尉的职位便暂时空缺了下来,后来便一直没有再任命。有大臣曾经提了几次,都被皇帝以各种理由敷衍了过去。如果从现在的角度看的话,其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要夺兵揽权,取消太尉这个编制,把军队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想到这些的时候,老谋深算的田玢心中暗暗吃惊。原来皇帝已经不声不响的布置了这么多先手,军事大权和政治大权都在逐渐的收紧,派一些他亲手扶植起来的人掌控,最终完全集中到他自己的手里。
有必要好好想想将来的路了,否则,不一定哪一天,灾祸就会降临到头上来。想到皇帝对付那些勋贵们的残酷无情,田玢感觉到一阵阵的发冷。虽然他是外戚的身份,但在权力的较量中,一切的感情都与之没有关系。
大汉皇帝在两天之前,曾经秘密的接见了从西北之地跋涉而来的匈奴王子余丹,对他进行了抚慰。并详细的询问了西域那些国家的具体情况和他们对汉朝的态度,余丹自然是知无不言。
皇帝对了解到的情况比较满意,看来西域的三十多个国家中,大部分都是被迫屈服在匈奴人铁蹄之下的,而与匈奴渊源较深的也只不过是西羌、楼兰、大宛这寥寥几个国家而已。
接见进行到最后的时候,皇帝问起余丹的私事,才知道这位年轻王子的母亲,原来是一位大汉的和亲公主。细说起来,那应该是当今天子的一位堂姐,刘彻小时候对她还有些印象。不过是豆蔻初开的年纪,便含泪离开长安,远赴草原,一去便将近二十年。此时说起来,不免有些唏嘘感叹。
眼前的这个流亡王子身上可是有着一半的汉家血脉啊,看着他伏地而泣的样子。刘彻想起元召对他说过的某些可能,他的态度变得非常和蔼可亲。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一派融洽,听到余丹说起当年与太子刘琚有过一段旧识,皇帝更加高兴,连忙命人去博望苑把太子招来,余下的时间就交给太子招待,也好让他们增加一下交情。
在一边陪同的元召全程笑而不语,只有在拜别出殿的时候,面对皇帝投过来的眼神中含义,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把这位王子接待好,一切放心。
皇帝当然很放心,也很舒心,有这么能干的臣子为他解忧,他确实轻松了不少。心情大好之下,大手一挥,就批准了太子刘琚小心翼翼提出的出宫请求,放假三天!到时候由长乐侯再送回来。
能让皇帝和卫夫人这么放心的把太子交付的人,也就只有元召了。自己的一双儿女都蒙他相救过性命,他们几个虽然还年纪不大,但只要好好维持这份感情,想必将来有许多种可能值得期待。
所以,在出宫的时候,跟随的人里面又多了一个美丽的公主,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素汐公主是求了卫夫人才跟着跑出来的。她的理由,当然是在宫中太憋闷了,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能跟着太子出宫一趟,当然不能放过了嘛。
卫夫人被她纠缠不过,她素来最娇宠的就是这个美丽活泼的大女儿,当下只得答应下来。免不得好好叮嘱她一番,身为长公主,出宫后一定要有皇家该有的体面,千万不能像在建章宫里这么随便,免得被人耻笑等等。
素汐捏着鼻子听母亲的教导,一颗心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哼哼啊啊的答应着,脸色有些微红,一面盼望着母亲的话赶快说完,一面不停地向外面瞧着,唯恐刘琚不等她就自己走了。
卫夫人又气又笑,也不知道她听进了耳朵里几句没有。看着她急急向外走着的身影,再回头看看安静的坐在那里学刺绣的云汐,她不禁发出了微微的叹息。
以她的蕙质兰心,当然已经看出素汐的心事。女儿终于长大了,她心中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也有了自己的小烦恼。
素汐公主的闺房梳妆匣里,有一支青青翠竹做成的笛子,她保存的很珍贵。偶尔会拿出来吹奏一会儿,声音很好听。每当这时候,卫夫人侧面看着女儿的眼神时 ,会发现里面有着特别的神采。
她知道那支竹笛取材不过是普通的竹子,比起未央宫中那些御制乐器的价值,简直一不值。然而,在素汐的心中,也许是无价之宝!因为,它是在千里之外的燕山崖顶,那个生死存亡的黑夜里,那个少年送给她的。
闪电霹雳,血火交融,孤立无助的群山之中,万马奔腾,铁蹄与刀光!不要说素汐一个从来没有见到过鲜血的公主了,就是最勇敢的汉家将士也会胆寒的吧?可是有一个人就在那样的境地里,保护着她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他带着她单骑穿越万马军前,带着她杀王斩将,带着她纵跃群山崖顶,带着她呼风唤雨电闪雷鸣,带着她火烧峡谷寂灭追敌。
这样的经历,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儿家冲击到底有多大呢?如此英雄,莫说素汐了,恐怕世间任何红颜都要为之倾倒的吧!
卫子夫叹了口气,胸中却有着暗暗的踊跃。如果未来真的能如同自己期盼的那样,那几个孩子的情意就一直似现在这般笃深,那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她对于一双儿女总是往元召身边跑,是秉持着宽容和放松态度的。
母亲的心思,素汐公主和太子刘琚现在还无暇去理会,这会儿,他们正沉浸在被允许出宫三天的巨大喜悦中。
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常有的。尤其是刘琚,自从身份变成了太子后,一切的日常生活已经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了。大汉皇室的教育从景帝时候起,就开始正规而严格。那是一个性格严厉的皇帝,他为宫中立下了许多规矩,皇子皇孙们不可逾越。
博望苑是当今天子在未央宫西北角,专门为太子修建的一处安静宫殿。主要的目的就是让他在此静心学习。对皇帝来说,这是他寄寓了很大希望的地方。然而对刘琚来说,他与世间所有正处在活泼期的孩子一样,把那儿看成了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博览经书的几位教授师傅,循规蹈矩的给太子传授深奥古雅的学问和为人之道。并且还要定期的考究一番,结果自然会毫无保留的报告给皇帝和卫夫人知道。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刘琚已经是苦不堪言。
有时候他很怀疑,那些抑扬顿挫的书经句,自己这么小,根本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被强行灌输到头脑里,到底有没有什么用啊!他感觉,自己之所以拼命的记住,只是为了讨父皇和母亲的欢心而已。
当他把这样的烦恼,说给元召听的时候,他看到对方投过来的是怜悯和同情的目光。成长的烦恼,谁都曾经经历过,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皇家的教育方式,元召实在是不敢恭维。
从古至今,几千年历史长河中,像刘彻那样天赋极高,注定是英明神武的帝王,又有几个呢?数来数去,也不过就那么四五人而已。其余的能做到称职就不错了。尤其是守成之君,“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没有经过一点风雨,这样的成长经历,长大后登上帝位,因为接触的片面,必然是狭隘的胸襟,想要指望他们为这个国家做出什么特别的成就来,简直是一种奢望。
“别着急,再稍微忍耐一下,等到长安学院建成了,你就可以经常来这边学习了。想必以你父皇的开明,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的。呵呵!”
说这话时的元召,正把一页蟹盖轻轻的揭开来,放到旁边灵芝的盘子里。秋季蟹肥,满满的蟹黄,鲜香味美,令人垂涎。
话说这两年每到秋日,风靡长安的螃蟹大筵,最先还是由元召发起的。当年他第一次跟着苏夫人去长乐塬,与苏灵芝在渭河边发现了这种生物,经过他的蒸熟 ,众人才知道,原来这种丑陋的家伙,竟然是世间无比的美味。
后来这道美味,由刘琚带回未央宫,也得到了宫中的喜爱。在一次皇帝宴请大臣们的活动中经过御厨们的烹制,上了这道菜后,就终于在长安流传开来,并逐渐传播到了南方的郡县,成为秋季里最著名的佳肴之一。
今日秋风又起,当年的人又重聚,大家都很高兴。想起那些快乐的日子,遂一致要求元召带他们去吃一次大螃蟹,以缅怀当初初次认识的岁月。
这样的小要求,元召当然不会拒绝。只是他近来事繁,却没有耐心亲自下厨整治,想起明月楼的季英几次相邀,自己却总是没有时间,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这次倒是一个好机会,遂带了大家,一路前来。
季英今天正在此处,听道元召来了,大喜过望,连忙迎了进去,安排到最好的雅间儿,殷勤招待,自不必说。
季英是个见多识广的人,见元召领着来的这些人,虽然大多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但都是气度不凡,其中几个一看更是来历非常的人。随行的十几个护卫已经守在明月楼外,布下了警戒。季英心中有数,吩咐手下人,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一张好大的席面,众人围坐下来,说说笑笑,却没有那些大人们的礼仪讲究。元召看了一圈儿,很是感慨。今天在座的已经算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同龄朋友了。
从他左手边起,坐着的依次是苏灵芝、素汐、小冰儿、小胖子马小奇、崔弘、卓羽、关喜、李陵、陆浚、余丹、刘琚,其中年龄最大的崔弘也不过十六岁,而最小的李陵才八岁多一点。
到今天为止,元召来到这个地方已经五年了。从最开始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到一步步安定下来,逐渐的融入这个时代,眼前的这些人,伴随了他的成长。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要经常去。先说好了,你可不要藏私,把你那些神奇的本领,都要教给我啊!”
刘琚听到元召说起长安学院来,果然非常高兴。他恨不得明天长安学院就能建成,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宫来了。素汐公主在旁边听得明白,她心中却也有些想法,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问元召合适,不免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