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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窦婴听从窦太后的规劝全面隐退的情况下,武安侯田玢,终于稳坐丞相宝座,成为朝堂武百官争相趋奉的人物。
得意忘形的日子也是有过,一呼百喏的光景自然令人陶醉!他每次上朝奏事,经常一个人坐在朝堂上讲个没完没了。每次皇帝都是微笑着,对他提出的建议,基本也是能接受。因此,他所推荐的人,有时候竟能从一介平民骤然升到两千石的高位。对于这样的丞相,自然会有大批的人奉承,就连一些郡县的主官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也有很多附翼于武安侯府。
多么前景看好,“钱”途无量的一个官位啊!每当夜深人静,田玢翻看着那些账薄的最近收益,心中便乐开了花。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从皇帝外甥说完那句话后,开始悄悄的发生改变。
有一个新机构的出现,在朝中大臣们还大多不屑一顾的时候,田玢已经敏锐的感觉到了它的威胁。
尚书这个职务,最先开始的时候,只不过隶属于少府,负责整理一些书档案而已。可是当皇帝刘彻给它后面缀了一个字,变成尚书台,它的作用已经今非昔比。
尚书台,就设在金马门附近,离未央宫不过几步远,皇帝有事,立诏可至。
那里面的人,都是皇帝通过“词林苑”选拔的青年才俊,虽然大多名不见经传,但通过最近崭露头角的严助、终军、严安、朱买臣等这几个,已经可以预见,其余的必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老狐狸”这个称呼不是凭白得来的。虽然朝堂上的老狐狸也颇有几只,但论起见事的机智与圆滑,田玢,就是最狡猾的那一只。
经过几件不起眼的小事之后,皇帝的用心虽然还隐藏的很深,但在田玢的冷眼旁观中 ,已经初步看出了端倪。
皇帝要收权了!通过设立尚书台,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至于最终的目的田玢忧郁的目光看向窗外雨纷纷。朝中另起炉灶,天下削弱诸侯,内外大权独揽,不外如是!
瓢泼大雨已经连下了几日,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在秋天的节气里,干旱的西北方,下这么大的雨,并不多见。
看着这雨,田玢忽然有些惶恐。是因为从昨天到现在,有三件事,在他心中,亦如暴雨连绵,终成波澜!
王太后叙话,皇帝敲打,淮南王来访!对于田玢来说,这两天一夜,需要他做出一个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从而完成一次重要的选择。
一个不慎,人头落地,抄家问斩,这绝不是开玩笑的!即便皇帝是自己的亲外甥又怎么样?皇家的亲情,在权力的天平上,重量连根鸡毛都不如。
要慎重啊,真的是要慎重!田玢回头看看与自己坐在这同一间屋里品茶的人。半短的须髯,满脸的精明。
人,无论贵贱,都有朋友,而这个名叫籍福的人,便是田玢丞相自身份低微的时候便结识的一位至交好友了。
“侯爷无需如此,这件事不用考虑太多。恕我直言,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侯爷的心志,可一定要坚定些,容不得一点儿犹豫不决啊!否则,在当今天子心中留下猜忌,后患无穷。”
籍福的话语很诚恳,既然多年来侯爷把自己当成心腹谋主,就不用顾及许多,必须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让他知道。
当断不断,必生后患!这样的道理,田玢比谁都明白。可是,他现在最大的顾虑,是武安侯府与诸侯王之间,牵扯的已经太深了。事到如今,真的能彻底斩断关系,不再惹祸上身吗?
“唉!昨天进宫的时候,太后她老人家言语之间,透漏出来的意思,也是要我赶快了断与诸侯们之间的关系。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其中隐隐透出的焦灼,我自然能听得明白。恐怕应该有些风声是真的了。”
田玢眉宇之间布满阴霾,这几年,从他当上太尉,又担任了丞相,那些诸侯王爷们,哪一次来长安,没有给他带来好处呢?
金珠宝贝各类珍奇,那都是整车往侯府中送过来的。他是真舍不得这些大财主们啊!以后断了这些财路,想想他都肉痛。
可是,想起皇帝在偏殿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的心又凉了下来。
“侯爷,太后是您亲姐姐,自然不会害您的!只要有她在宫中,关键时候说上一句话,再大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大汉朝可是以孝治天下,皇帝怎么能忤逆自己母后的意思呢?呵呵!”
籍福微微一笑,此人不愧是心机深沉之辈,见事极明,善于抓住事情的关键,说的清晰明白。
“先生果然高明!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也是我最安心的地方了。否则,府库中历年来从诸侯们那里运送的财物,就有些麻烦了。呵呵!”
“这一点侯爷倒不必担心。在天子眼中,钱财之物,这些算的了什么呢?自古忠奸,可不是以此来判断的。天子眼中的判定标准,和史书民间的判定标准,是大大不同地哈哈!这一点,想必侯爷比我更清楚吧?”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而笑,田玢的心情轻松起来。讲的太对了,朝堂重要的大臣求田问舍,收敛钱财,也许会让皇帝更安心吧!只要听话,顺从他的意志,别乱站错队,就是合格的好臣子。
“话虽如此,只是唉!别的那些王爷们谁生谁死倒是无所谓,只有淮南王与我相交二十余年,一直相知甚深,如今一旦有事,我却无能为力,实在是心中有些愧疚啊。”
田玢这句话倒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心实意的感到有些对不起淮南王刘安。昨夜淮南王【创建和谐家园】过府来访,旁敲侧击之下,他却没有敢露出半点儿口风,也实在是无奈的很。
大雨倾盆的黑夜中,看着这位故友匆匆的来,又匆匆的离去,田玢命人关上府门,也只能深深的唏嘘慨叹。
“当今天子这就下定决心了?昨日侯爷入宫,天子,已经与侯爷商谈过此事了吗?”
籍福看了看田玢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他只是听自家侯爷说了个大概,具体情形并不了解,身为谋主,要想做出最全面的判断,该知道的必须要知道清楚。
田玢听到他这样问,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勾起烦忧,更是失落。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相瞒了。先生有所不知,朝堂大事,天子已经不与老夫相商多时了,不仅是我,三公九卿这些重臣,都被抛在了一边。所谓朝堂议事,拱手听命而已。”
“怎会如此!侯爷可是大汉丞相,军国大事,必须报于丞相签署,方才能上达天听,晓谕百官。撇开三公九卿这、这真是骇人听闻!这样下去,朝政不是乱套了吗?”
籍福还是头一次从田玢嘴里听说这样的事。这颠覆了他的认知。
窗外雨打帘拢,叮咚作响。田玢满腹的惆怅,亦如这秋天的夜雨般绵绵不绝。
“乱套以后会不会乱套,现在并不知道。不过,皇帝的心,大着呢!呵呵,好了,不说这个。”
田玢摆了摆手,截断了话头。这些烦心事,他不想再谈,随即转变了话题。
“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皇帝这次的决心很坚定。历史竟然如此相似,太子前几日出宫,在长安市上与一群诸侯王世子们发生了冲突,听说闹得有些严重,直接导致了这件事的提前发生。”
武安侯府,田玢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谋主,语气中有琢磨不定的意味:“皇帝,昨日只说了一句话既然祸根已经种下,不提早铲除,难道还要太子重蹈当年七国之乱的覆辙吗!”
第二百零三章 此去青云当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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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记忆中,多年之前,有个太子,与自己的堂兄对弈,因为一局胜负之争,失手杀人,从而种下仇恨的种子,十年开花,以血为祭,山河动荡,天下不安。
当烽火逼尽长安时,胜负未可预料。这样的教训,当时年幼的刘彻亲眼目睹,从不敢忘。诸侯王的势大,使自己的父皇在勉强平息了叛乱之后,并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带着这样的遗憾,他离开这个世界时,心绪难安!
如果说,此前元召曾经说过的,欲威服四夷必先安定域内,已经让他怦然心动的话,这次明月楼发生的事,就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绝不能重蹈覆辙,再上演一次诸侯的叛乱。与其让这个隐患继续存在下去,威胁到子孙,还不如在自己的手上来一次彻底的解决。他自信,有这个能力,也有这颗雄心!
所以当齐王府告状的书,通过廷尉府传到御前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有看,就压了下来。
尽管放手去干!皇帝相信元召那个聪明的小子会明白这其中的意思,自己的不表态,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他相信马上要来长安的诸侯王们肯定是不甘心的,早晚会有一场冲突和对决,只是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顶得住这些庞然大物们的火力呢?
他的预感并没有错,只是没想到,激烈的冲突,来的这么早。先期抵达的齐王,在长安城外就与元召干上了!
当详细的听完西凤卫回报的情况后,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在长安城外,就敢指使卫队,以弓箭杀人,如此视人命为草芥,在他们的封地内,是怎样的为非作歹,就可想而知了。
高祖皇帝给分封各地的子孙们配置卫队刀弓,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是一种无上的恩典。但,这些不是让他们用来作威作福的,更不是让他们用来随便杀戮大汉的子民!
所以,今儿天下诸侯齐聚长安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武百官来的很齐整。只要是身在长安的,都接到了皇帝的谕令,不管什么原因,必须来!
几天几夜的雨,虽然时大时小,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但早朝是不能耽搁的,天亮以后,顶着风雨,各位官员的马车,开始从长安城的四面八方,向未央宫汇集。
太中大夫郑当时听着雨点打在马车顶棚的声音,心中忧虑万分。他是主管天下农林赋税的官员,这两年真是天时不济,不是大旱就是大涝,各地郡县深受其害,今年秋后必然收成大减,有的地方甚至颗粒无收,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这样的形势下,朝廷减少一点儿国库收入还倒没什么,最怕的就是,受灾地方太多,可能会有大批民众流离,如果形成难民潮,那就严重了!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在郡县报上来的信息中,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股的骚乱,如果不加以重视,后果堪忧。
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强盛的秦朝为何灭亡【创建和谐家园】天灾各占一半!即便是本朝景盛世,因为旱涝灾所形成的饥民潮,也曾经有过好几次,给朝廷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这样的事一旦处置不当,极有可能形成大乱。
在这样的结骨眼儿上,诸侯王爷们又都来到了长安,这要是被某些心怀不轨者探究到虚实,保不准就能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身为九卿重臣之一,齐王的事他也听说了。如果从内心来说,他并不赞成朝廷与诸侯之间的关系弄得太僵,最好是相处融洽,各安其事。这也是大多数朝臣的倾向。
唉!少年人还是太冲动了。想到元召,郑当时暗暗叹了口气。他曾经非常看好这位小侯爷,欣赏他的做事稳重。可是今日他竟然选择与诸侯王作对,这是极其不明智的。
“疏不间亲”啊!所有的皇室子弟,毕竟都是高祖皇帝的血脉。他们就算是打破了头,也只算得上是家事。身为臣子的如果不知轻重掺合进去,无论成败对错,其下场想想贾谊和晁错就知道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郑当时走进未央宫,与许多大臣一样,穿过宽阔广场两边的回廊,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雨声中,来到了含元殿内。
这样的天气里,巍峨大殿上显得有些阴暗。熟识的官员们一边互相寒暄几句,一边抱怨着这鬼天气,在等待着皇帝的临朝。提前半个时辰入殿内等候,这是上朝的规矩。按部就班在各自的位置跪坐好,众人各怀心事,都隐隐有一种预感,今天这场特别的朝会,也许会很不太平。
郑当时转头看了看离自己两个座位的主爵都尉汲黯,那位脸色苍白,在这阴暗的天气里,显得更加憔悴。汲黯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自从入秋以来,就时时抱病在家修养,今天却也是强行拖着病体而来了。
“几位王兄,今日可要帮我齐国助威啊!一定要把那小子置于死地,方泄我心头之恨!”
含元殿中很广阔,说话之人的嗓音很大,带了恨意,很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没有几个人回头去看,因为,说话之人是谁,所有大臣都心知肚明。
在含元殿内右侧的某片区域,是超品大臣的所在。此处是勋臣贵戚、王公贵族们上朝时的班位。今天,占据于此的便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诸侯王爷们了。
“那还用说嘛!我等皆是一体,王兄你受辱,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与我们兄弟作对!还伤了刘玄侄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王放心!今日便是讨还公道之时。”
“罪魁祸首,绝不放过!”
齐王刘定国正在愤愤不平的诉说着他的遭遇,这只激动的胖子,总算是找到了组织,三十多个封国的王爷,神色各异的表达着自己的意见,给予他坚定的支持!
田玢坐在朝臣首席位置,不动声色,只是眼皮子动了动,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只做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
相比较起诸侯们即将发起的较量,田玢与很多大臣一样,关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一件不同寻常的事: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被宫廷侍卫放上了新的软垫。
这本来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改变,然而,落在有心人眼中,便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三公九卿、诸位大夫的位置自然是排在最前面的,根据官位的高低,依次而坐,这个顺序错不得,否则就是不懂规矩了。而能走进这个大殿的人,没有人不懂这个规矩。
自从窦婴辞相归隐,武安侯田玢由太尉进位丞相,大汉太尉的这个位置便空缺了出来,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快两年时间了,这个座位便一直空着。
朝野民间,虽然有很多猜测,也有很多种暗地里流传的说法,但没有人能真正知道皇帝的内心。朝堂百官的次席,在丞相田玢和御史大夫公孙弘之间的这个座位,空空荡荡,见证了一次次的朝议。
今天,这个特殊的朝会上,那个崭新的坐垫,会迎来它新的主人吗?很多人的心中充满了猜疑和期待。
等待多时,时辰已到。三通鼓乐声罢,有侍从官宣喝皇帝驾到,殿内的各种声音安静下来。
大汉天子龙行虎步,来到御座,面向南巡视众卿一眼,然后坐下。三公面向北以东为上,九卿诸大夫面向西以北为上,王族贵戚在大殿中央右侧,面向南以东为上,然后其余各朝臣在中央左侧,面向南以西为上。各自整容严肃,拜戢行礼,天子答礼,然后归位,开始听事理政。
这一套礼仪,是当年大汉开国以后,汉高祖刘邦命令儒学博士叔孙通所制定的。
经过秦朝“焚书坑儒”后,礼仪之学被冲击的一蹶不振。汉朝初建,朝堂上的开国功臣们也都和刘邦一样,多是市井无赖出身,现在骤然身居高位,诸侯、功臣们哪里懂得什么君臣的礼节,整日里喝的醉醺醺的,在大殿上大喊大叫的争功斗气,甚至拔剑击柱、用刀对砍。每次上朝,简直是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高祖皇帝非常烦恼,却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好办法。后来布衣儒士叔孙通上书,献上一套非常实用的朝廷礼仪。经过预演实用以后,一改以往缺乏约束的混乱局面。君臣上下秩序井然,皇帝威严得到尊礼。
高祖皇帝大悦,飘飘然曰:“吾今日始知皇帝之贵也!”立即拜叔孙通为太常,位列九卿,掌宗朝礼仪,赐黄金五百斤。追随他的一帮【创建和谐家园】也都成了太常博士,连带着儒学的地位也得到进一步的提高,开始被皇家所重视。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这套繁琐的礼仪已经成了皇帝威严的标志。尤其是这种汇集中外群臣的大朝会,更显皇家赫赫威严,不容轻犯。
群臣行礼完毕归座之后,有人无意中抬眼扫过时,心头大震,如被雷击,放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很快,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一起朝某个方向望去。
万众瞩目之中,高高在上的皇帝刘彻,看着那个被宫廷礼仪官领到空置了两年座位前的少年,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二百零四章 风雨长安江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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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召今天穿了一身合体的朝服,他虽然身量还未长成,显得有些单薄,但在朝堂次席上坐下之后,已经没有人再顾得上去注意他的年纪。
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任何朝堂的细微变化都会被赋予特殊的含义,更何况是这样明显的事。三公的位置是能随便坐的吗?答案是,不能!
负责纪录的司马迁,在竹简上认真的写下:“秋,九月,大朝会。废置太尉一职。新设尚书令,参朝理政,兹此始。”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想起来,皇帝当初设置尚书台的时候,曾经发布过一个任命:长乐侯元召,为尚书令。
原来,在有些人心目中只不过是皇帝“秘书长”身份的尚书令职位,地位竟然这么高!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丞相田玢心中苦涩之意更浓,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两天前皇帝敲打自己的用意。看来自己要想长保富贵,从今天开始就要无条件的拥护天子意志了。
须髯飘白的御史大夫,排位在少年的后面,两人年龄相差了整整四十岁。公孙弘心情复杂,夹杂了嫉妒和怨尤。他以布衣之身一跃而成为了御史大夫,实际上的副丞相,已经算的上是青云飞纵了。但是和元召比起来,他感到脸上一阵阵的发热。
虽然这位小侯爷也曾经做出过一些功绩,但骤然之间就窜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朝臣中大多还是不心服的。就算是汲黯、郑当时、石宽这些对元召比较看重的大臣,他们心中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替他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