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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潇潇风雨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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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内外一片肃寂声。风雨飘摇中,碧树凋零,残灯掠影,添无尽凄凉。宫中所有人都明白,老祖宗的生命,这次已经真的回天无力了。
当所有御医束手无策,大家最后的希望长乐侯元召,午后飞马从城外赶回来,急匆匆的进宫,看过窦太后的病情,面色凝重的坐在那儿后。无论是怀着怎样心情守候的人,便都清楚了这一点。
窦太后已经陷入了弥留状态,外间的万丈红尘与她再无相干。为这片江山劳碌了这么多年,可以彻底的歇歇了。
“想必在最后的时刻,皇帝刘恒,那个钟情一生的男人,会来接她的吧?”
暮色临近,远近宫灯都亮了起来。元召坐在大殿高层檐底的位置,默默看着脚下的雨中夜色,寂寞空庭,与谁诉说?许多感慨涌上心头。
宫中侍卫们远远的早就看到有人待在殿顶,但没有人来过问一句,小侯爷心中的难过,大家都感同身受。
皇帝刘彻下午过来的时候,单独听取了元召的病情诊断情况。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吩咐元召今夜就留在此处,随时观察窦太后的病情,一有不测,马上命人去报,然后拍了拍他肩头,便离去了。
元召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在这最后的时刻,本来是应该由他彻夜守在长乐宫的,以便随时听取窦太后可能留下的只言片语,那也算是政治遗言了。
可是,现在非常时期,天下涝灾频发,各地来的急报堆满了御案,需要等着他去批示处理。这些都是拖不得的,在那些受灾之地,随时都会有生命逝去。
还有一个顾忌之处,就是天下诸侯这会儿都汇聚在长安,大多已经从不同的渠道知道了长乐宫的情况。保不准就有心怀不轨之辈,趁机生乱,好混水摸鱼。
西凤卫的人已经全部出动,羽林军也加强了戒备,北军大营的将军也已经接到了皇帝的虎符密令,做好了弹压准备。就是为了防止鱼龙混杂之间,横生不测之祸。
这些千头万绪的事,都需要天子亲自在未央宫坐镇。派元召替他在此守护,可以说是一种最大的信任。
“在想什么?你已经尽力了,不必自责。”
大殿高处不胜寒,心中的寒,比这夜雨更寒!一只手伸过来,递过的是拔去塞子喝了一口的酒囊。
那人抖了抖肩头的雨水,在他身边坐下来,元召并没有转头去看,接过酒囊,咕咚咚喝了好几口。这种“青郊外”新酿酒劲非常大,入口辛辣,冽喉饮过,一股暖意,他顺手抹过了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生老病死,人生轮回,这是必然规律,我想的不是这些。放心好了!”
“嗯,那就好。你本来就不同于常人,那些婆婆妈妈的话,我就不再讲了。唉!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哦,倒是你还有你的那十几个老兄弟们,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
“没有。当年以生命为誓,遵从皇帝诏令,护卫皇后这么些年,兄弟们逐渐凋零死去,现在只剩下了我们十二个人,也都已老迈不堪大用。我想,唯一的归宿,应该是去守护皇陵,了却残生。”
名叫秀鱼的长乐宫总管,把囊中酒一饮而尽,远远的抛进黑夜里,声音低沉,说起这些,无限落寞。
“人死如灯灭。老祖宗一旦仙去,到了那边,自有先皇照顾,就不用你们再去守护了。辛苦了大半辈子,余生就好好的为自己活几天吧!”
元召站起身来,深吸一口雨中的凛冽之气,胸中烦闷稍解。他温和的看着一直对自己爱护有加的这个前西凤卫大统领。
“长乐塬就是你们的最后归宿和家。我会请求陛下批准的,好好活着,去过几天舒坦日子。这是一个晚辈的愿望。”
“哦!好、好吧,替他们,谢谢你!元哥儿。”
更深夜残,漫天大雨,瓢泼而下,遮盖了天地间的一切,漫过长安,山河当哭,直入塞北江南。
窦太后是在临近黎明的时分走的。连日的劳累困乏,伺候的宫女太监大多都在昏昏欲睡。
几乎是蓦然惊觉,盘膝而坐在离睡榻丈余外闭目养神的元召,抬起头时,暗淡的宫灯光晕里,那面容慈祥的老人正侧过头来,枯瘦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元召连忙起身,附身在榻边,手指搭在脉搏时,心中已经明白,这是回光返照,是她最后的清醒时刻了。
对同样惊醒的秀鱼使个眼色,秀鱼已知其意,忍了伤悲,唤过侍卫,吩咐去分头给皇帝和各位皇室亲近之人传信吧!
“太皇太后老奶奶,您醒了?”元召心中也并不好受,没有她的支持,自己走不到今天。
窦太后的手枯瘦有些颤抖,拍了拍元召的手背,声音微弱。
“你、你这孩儿,难为你了。小小年纪,肩头就担起了那么重的担子。这些年你做的事,老奶奶都看着呢。你很好很好。”
元召感到脸上微凉,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涌出来,无声滴落。
窦太后说话已经有些困难,她稍微停歇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看着眼前少年泪流满面的样子,那双曾经失明过的眼睛里泛起不舍。
“好孩儿,别难过,大限已到,我自个儿心里明白着呢。这些天的夜里啊,总是梦到皇在身边说话,说了好多,醒来就记不清了唉!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刀光剑影也经历过,宫中争斗也经历过,那些残酷无情,早已经让这颗心死了一大半儿了。没想到,在这最后的几年里,却遇到了你这孩儿,带来了许多天伦之乐,人间温情。这,已经很满足了。”
元召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边无声的饮泣,一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在静静地听着。
“古往今来,世间奇人异士也曾经多有听闻,可是,像你这样的孩子,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老奶奶知道,有很多人曾经秘密的调查过你的来历,包括皇帝每次听到秀鱼他们报上这样的消息,我便在心里暗笑他们的徒劳,因为老奶奶早就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了呢。呵呵。”
说到这儿,窦太后微微的笑了一下,露出一丝孩子般的调皮意味。元召倒是心中有些惊讶,世间怎么会有人能知道自己的来历呢?
“你第一次来长乐宫之前,皇帝曾经托梦给我,说是他为大汉求来了祥瑞。然后我眼睛复明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你这孩儿了。皇帝陪了我一辈子,从来没有骗过我一句话,所以这次他也不会骗我的。好孩子,老奶奶就要走了,你你能告诉我一句实话,让我走的更安心些吗?”
看着她已经开始逐渐黯淡的眼神,元召擦去泪水,无声的点了点头。
“您想知道什么?元召一定据实相告。”
窦太后的眼睛里蓦然迸射出奇异的光芒,她紧紧的抓住元召的手,声音微弱而急促。
“你是从哪儿来的大汉大汉未来的国运”
元召附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似乎是怕惊扰了大殿角落里窥听的精灵,又似乎是怕泄露了九天的玄机。
窦太后听到某些惊天的秘密,脸上却并没有吃惊,反而是如负释重一般,脸上的笑容逐渐伸展开来,似乎是彻底的放了心。
“我就知道就知道他不会骗我的!果然是这样。这下我可以安心的去了,他留下的这片江山,自然有人会守护的好好的。”
声音逐渐低沉,紧紧抓住元召的手没有了力气,目光中的清明又逐渐浑浊起来,她终于又陷入了时断时续的昏迷中。
“放心吧,老人家,你走以后,历史舞台上的那些悲剧,我不会让它们再重演的。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承诺。”
风雨飘摇,灯火昏暗,远近脚步声响起,皇帝刘彻和他的嫔妃们,椒房殿的皇后阿娇,得到消息的大长公主刘飘儿以及众多皇亲国戚,急匆匆的人群,从不同的方向进到了长乐宫中。
一个时辰之后,窦太后驾崩,在这段时间内,她没有再醒来,也没有留下任何政治遗言。
孝窦皇后,名漪房,出生于平民之家。经历汉初五代,以女子之身,在汉帝死后,执掌天下权柄近三十余年。对景帝时期的许多冒进政策多有纠正,推崇黄老之术,清静无为不扰民,以此治国,很好的继承了汉帝开始推行的农桑劝耕政策,对景盛世的形成,在背后做出了巨大贡献。
窦太后与汉帝刘恒育有一女二子,唯一的女儿就是馆陶大长公主刘飘儿。长子汉景帝刘启,少子梁孝王刘武。窦太后去世以后,与汉帝合葬霸陵。其余泽流传民间,多有称颂之者。
窦太后故去,乃是国丧。各种礼仪规模,自然有汉家制度可遵循,一切有专门的部门操作。
悲伤笼罩着长安城,一切歌舞停止,到处换上了素白,秋雨似乎更是添了无限凄凉。阴谋和交易也开始悄悄酝酿在不为人知的所在。
第二百一十七章 水龙吟罢掉头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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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月时间,长安城失去了许多色彩。国丧期间,一切繁华落幕。天下郡县一并遵行。
诸侯滞留长安,久不得归,虽然各怀焦躁心事,却也是没有办法可想。
暴雨成灾,终酿为祸。江河湖泊泛滥,到处决口溃堤,大批良田被淹,开始有灾民流离失散。
这是大乱的前兆啊!在这危急时刻,尚未除去丧服的皇帝心急如焚,一日数次召集有关大臣商议应对办法,苦无良策。
从长安城中奔赴四方的探马急如流星,给各地主官带去皇帝最严厉的诏令。皇帝陛下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力保住此季尚存良田秋收,不管用什么办法!
朝堂之上,皇帝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大声的呵斥着少府官员,派出那么多官吏去督促抗灾,又征发了大批的劳役,可是见效甚微,都是一群废物吗?
就在几天前,终于,连关中大平原也告急了。这处天府之国,帝国的大粮仓,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关中左函谷,右陇蜀,沃野千里,富饶积多,地势形便,物产丰富,是大汉朝最主要的粮食产区。
高祖皇帝与项王争天下,屡战屡败,而能最终取得胜利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兵马粮草的主要来源,就是在后方主持大局的萧何,充分利用了关中平原的丰厚积累。
这个主要粮仓,是绝不能有闪失的,否则真的就有可能因为绝收而动摇国本了。尤其是在今年即将与匈奴全面开战这么关键的时刻。
渭河上游的形势已经非常严峻,如果不尽快想出好的办法,一旦出现大的决口,贯通附近的汉江、洛河,引起全面的泛滥,那整个关中平原就全完了。
窦太后的丧事刚刚办完,从霸陵返回未央宫的皇帝甚至来不及休息,就又听取了少府官员的紧急汇报。
看着层层大殿外连绵的雨,不时闪过霹雳,震的人心里发慌。刘彻见被他情急之下呵斥了一顿的官员们都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也怨不得他们,天灾如此,人已经尽力。如果不是上下齐心协力的抗灾,自入秋以来就没停止的这雨,造成的危害,恐怕无法想象。
幸亏元召命人提前拼尽全力造出的那些船只,在这些日子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仅转运了大量的物资,还救出了很多人的性命,最得力的是在关键时候,有很多船只装满了石块儿杂物,直接就沉入河中,堵住了很多危急的溃坝口,防止了河堤大面积的崩溃。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更为朝廷的救灾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朝野民间,对出自长乐塬上的这些船只所起的作用,和对那位年轻小侯爷的筹谋,无不感佩。
然而,渭河上游的形式,前几天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依靠人力,根本无济于事。为了防止关中平原灭顶之灾的发生,经过朝堂商议,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找到泄洪区,人力扒堤泄洪,以可以接受的代价,渡过难关。
与渭河同样危急的还有大河,也就是黄河。黄河穿过黄土高原、峡谷进入下游平原,河中夹杂大量泥沙,因此在雨季常常泛滥成灾。
自三年前黄河水从顿丘地界大决口过一次之后,在中下游地区就更容易发洪灾了,已经出现过多次决口,在濮阳、巨野一带泛滥的泽流直下淮泗,灾难遍及十六郡,生灵涂炭,使这一地区连着好几年都几乎颗粒无收了。
今年秋天,更是严重,得到当地官员的告急后,皇帝已经接连派去了三位钦差使,征发大批民役和刑徒填塞决口。然而,近十万人对千里长堤的修堵加高,却依然难以阻挡洪水的肆虐。
在这般纷扰的局面之中,朝会商议,大臣们莫衷一是,却并没有什么好的注意。因为,有很多事,大家心知肚明,看着那位满脸阴鸷的丞相大人,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元召是从渭河上游匆匆赶回来的,他是自己【创建和谐家园】去的。渭河堤防绝不能有失!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大洪水过后,会造成怎样的人间惨剧。前世今生,所见所闻,已经太多太多了。
送别窦太后归安之后,一连十多天,元召接管了这个重大的责任,守住渭河,没有离开前线半步。
几百新造的木船,从长乐塬逆流而上,赤膊的汉子,顶着风雨,慷慨豪迈!他们中有很多是曾经流云帮的帮众,在从前的岁月里,只不过混杂在市井间,从来不知道生之意义为何。
在长乐塬上的四年多时光,每个人都有了巨大的改变。一部分加入了黑鹰军,经历了初战匈奴的光荣与热血。有的利用自身的手艺,加入长乐塬的各类制作坊。而这些从小生长在南方水泽间的汉子,就加入了船坞和运输船队。
每个人的道路,从此不同。虽然有的会光芒耀眼,有的会默默无闻,但注定已不再会有蝇营狗苟的平庸。而这些,都是小侯爷带给他们的。
崭新的木船,装满了石块儿和成袋泥沙,虽然感觉有些心疼和可惜,但比起挽回的损失和生命,这些又微不足道了。
身手矫健的汉子凿穿了装载重物的船底,飞快的跳到接应的船只上。一艘艘木船开始下沉,堵塞在溃口,暂时延缓激荡的水流。等候的民夫和劳役们一拥而上,以最快的速度填土夯实,把缺口封堵起来。
这样的手段非常奏效,虽然雨依然在下,河水依然汹涌咆哮,但人们的心却逐渐安定下来。看着那浑身泥水,一直在身边指挥着的瘦弱身影,所有人无不心中充满崇敬!
渭河暂时安全,但危险依然存在。几万人一直在这儿守着,当然不是个办法。根据地势走向,元召在草图上划出了三道线。
围在他身边的郡县官员,听完他的解说,无不心中震惊。这位小侯爷的手笔太大了!
元召的方法就是,开渠!与其到了紧急情况下漫无目的的扒堤泄洪,还不如趁着现在人力物力俱全,早早规划。雨季只要还没过去,渭河早晚还会决口。所谓堵不如疏,这是自大禹治水的时候就已经通晓的道理,难道现在还只会拘泥于封堵吗!
以渭河水为源头,先开通三条重要水渠,直接深入汉中平原的旷阔良田间,能挖多远就多远。涝时分流排水,旱时引水灌溉,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长乐侯曾经主持开凿过一条龙首渠,就在长安城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那条渠所起的巨大作用,有目共睹。既然有这样的先例,能有效避免当下灾害,将来又会产生巨大的好处,几个郡县的长官们略一商议,那就干吧!
这是为了保卫自己家园的事,动员之下,无人不奋勇争先。而且,有小侯爷的神奇手段相助啊!
是的,长乐侯又施展了神迹!这是几万人亲眼所见,看的真真的。他竟然把那些搅拌的泥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魔法,变得坚固如砖石了!
利用三天雨停的功夫,三条分别相隔几十里的长渠,如长龙一般,沿渭河北岸,蜿蜒而去。兴奋异常的人们,干劲儿十足,百里长渠,一气而成!
元召站在高处,身后是汹涌的渭河水,看着远处的长渠,心中很满意。劳动人民的力量是无穷大的,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什么样的奇迹都可以给你创造出来。
相比起这种精神,自己临时鼓捣出来的那种粗糙的水泥,就不值一提了。水泥的制作很简单,大约的配方比例自己也还记得些,试验过两三次之后,做出来的虽然比起后世的水泥质量差远了,但和这个时代的人力夯土相比,却又坚固的多。
他虽然不是很满意这种所谓“水泥”的效果,但在周围人的眼中,看向他的目光,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发苍苍的汉中太守,顾不得腿脚蹒跚,亲自跳下已经开凿好的渠道里,用手使劲挖,用脚使劲踩,还不放心,又拔出随从手中的刀来,使劲地砍了几下。用水泥覆盖过的水渠表面坚如铁石,一点儿都不会开裂。
“长乐侯,真是神人啊!老朽活了五十多岁了,这样的神奇,闻所未闻!今日得见,也算是开了眼了。有此手段,造福苍生,真是我大汉之幸,社稷之福啊!”
在所有人同样的感情中,元召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感激。心中不由得感到很惭愧,自己早就应该想到用这种办法来加固江河大堤,兴修水利的。可是浮于杂事,这些真正应该关注的国家民生大事,却反而疏忽了。要不是这次水势危急,他还想不到这种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