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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汹汹中,有一人独醒,立于万军中,但却早已抛却汉家衣冠。
羿稚邪迟疑了一下,终于停下来脚步,回头看向这位南朝楚囚,北方国士。
其实这次受朝廷所派,负责北上来联络和亲事宜的汉使,只是鸿胪寺的一个小官,他并不知道其中的许多详情。只不过是按照旧年公主和亲的故例,把各项流程走一遍罢了。
因此,带了两个随身的小吏,跟着匈奴大队人马沿来路返回时,名叫孙连的这位送亲使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听到大单于召见,孙连从使臣的马车上下来,抖了抖衣袍上的尘土,这一路行军的颠簸,坐车还不如骑马舒服呢。
“什么?大单于要先派匈奴迎亲使提前去公主驻毕处致敬!这好是好 ,只是与礼制不合呀。”
孙连听完那位匈奴国师笑眯眯说出的要求后,有些摸不清头脑。
按照旧例,汉朝送亲的队伍都是一直把公主车驾直接护送到匈奴王庭的,双方的交接都是在草原上完成。这次已经是大大的例外了,匈奴单于竟然屈驾亲自来汉境迎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而且,现在又提出,要让左贤王领着先头部队先去右北平打前站,说是要去布置一个隆重的仪式,免得到时失了礼数,对大汉公主不恭!
“这、这位单于可汗也太客气了吧!难道我们汉廷的赫赫威仪已经让这些蛮夷如此敬服了吗?”大汉送亲使在心里暗自得意的嘀咕。
匈奴王庭自然是以单于大可汗为尊,单于以下传国官号分别为左右贤王、左右耶律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督、左右大当户,然后是军中的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等等。
现任左贤王呼延都素称匈奴第一勇将,三十多岁,正当壮年,弓马娴熟,手中兵刃是一杆镔铁狼牙槊,冲锋陷阵,有万夫不挡之勇!多年以来,死在他手底的汉家士卒也不知几许了。
此时呼延都策马而立在一个八千劲旅的骑兵阵列前 ,疾风吹乱灰熊皮大氅毛领,将旗翻卷,金盔下一张桀骜不驯的脸孔扫视了一眼马上的战士,挥槊斜指前方!
八千铁骑,在他的统领下将要去右北平走一遭了。用那位国师张中行的话说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呼延都从心底里是不屑于这些弯弯绕的,他信奉的只是硬弓、烈马、狼牙槊!管他前面遇到的是什么敌人呢,横扫千军那多痛快啊!
“听说汉朝那位飞将军最近又镇守右北平了如果这次能与他交手一搏,捎带着取了此人首级,倒还不虚此行!”
千骑卷过武州塞外的旷野时,左贤王呼延都心底涌起的是烈焰豪情!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千骑飞过 万箭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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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右北平大约四五十里之外的西山谷是一片朝阳的斜坡,这里地形复杂,沟壑交错,是设伏藏兵的绝佳地带。
春天的阳光很温暖,人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非常舒服。虽然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卸甲了,但将士们的精神都显得很高涨,没有丝毫的懈怠。
从这里居高临下的看下去,自北边儿而来的大道平原尽收眼底。隐蔽在高处瞭望的兵士们精神高度集中,唯恐眨眼之间错过了什么战机。
这片山坡的最有利地带上,埋伏着两万静静待命的弓箭手,都是挑选的军中善射者,强弓在手,每人满满的两壶羽箭,他们的任务是对匈奴骑兵发起第一轮打击,到时候万箭如雨,相信片刻间就会让匈奴死伤惨重。
而在另一边,两万余从全军集结而来的骑兵队伍,就是大汉帝国全部的骑战家底。这个没有办法,缺少战马,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解决的,这已经是大汉开国至今,所动用的最多一次骑兵力量了。
此时,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着,等待着大战的到来。因为,根据行程推测,就在今天,匈奴人的队伍就快要到来了!
已经秘密潜伏在此将近十天了,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眼看物就要入功即将告成,怎不令人心神激荡呢!
“想必东岭侧翼的程不识,也已经做好战前准备了吧。”
巨大的石岩后,李广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心里在暗暗的盘算。
与草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都是被动防御,白登山被困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汉廷的上空,成为高祖皇帝历代子孙们的难言之殇。
纳币献赋、公主和亲、开放边市低价供应草原商品、隔三差五的烧杀劫掠!种种屈辱、斑斑血泪。
身为帝国的将军,空有赫赫威名又有什么用神箭寂寞,白发渐生,外虏不平,何来之勇!
好在,自己赶上了最后的这次机会,年轻的天子终于有所作为,要对匈奴人正式宣战了。
秦时明月,汉时雄关,百年宿敌,又一次大规模的对阵即在眼前。但愿这一次,是胡马的铁蹄最后一次踏过阴山!
又一阵山谷的风卷过,拂动了垂落的灰白发际,老将蓦然睁开眼睛,横担膝间的“青戈”剑已握在手中。
李广虽已年过五旬,但耳聪目明,不输少年,起身跃上马背,极目远望时,但见极北遥远处,有漫漫沙尘形成的黄云,弥漫在半空,蔓延而来!
身为大将者,望云观气,乃是“六韬”首备。虽然平地之上还看不到任何踪影,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但李广一眼就可判断出,有大队骑兵自北方而来了!
“启禀将军,是匈奴骑兵,匈奴人到了!”
不等他下令,早有高处瞭望的士卒飞奔而至,大声禀报军情。
“好!即刻传令各军,进入临战状态,听中军号令,准备杀敌!”
李广一声令下,早已枕戈待旦多日的汉军,立刻振奋起来。刀出鞘,弦上弓,枪戟如林,勒马提缰,人人做好了厮杀准备,空气凝固,一触待发!
那兵马来势很快,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隐约看清队伍的形状。看方向却是奔东岭那一侧程不识的人马设伏地带所去了。
“不对劲儿啊!怎么才这么少的人马”
李广心中起疑,隐隐感觉有些不妥。随着对方越来越近,此时居高临下已看的明白,虽然马匹奔驰,踏起的烟尘看似磅礴,但实际上队伍人数并不多,也就一个万人队的样子。
“禀报将军,斥候来报,来犯之敌止此一部,后面并没有其余的匈奴大队跟随。请将军定夺!”
随着那队骑兵逐渐踏入友军埋伏之地,沿途暗藏的军中斥候们已经陆续传回了情报,确认了这个消息。
“将军,程将军那边怎么还不发动啊!我们怎么办?打还是不打?”部将们围拢过来纷纷请示。
“速去探知这股骑兵欲去往何处?意欲何为!”
李广看了看属下一张张焦急的面庞,一面吩咐探马去探知详细,一面心中在飞快的掂量,军机如火,稍纵即逝!到底打还是不打呢?
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给匈奴单于准备好的一桌大菜,却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匈奴人太狡猾了,这显然只是他们的先头部队,难道这是派来探听虚实的
李广素知程不识用兵谨慎,像这种情况,他肯定不会轻举妄动的,一定是思虑再三,通盘全局着想,所以才任凭敌骑从眼皮子底下过去,而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他与几个副将略一商议,决定己部也不要贪功,去打草惊蛇了,还是以大局为重,先放过他们去,料想到时候击溃了后续的单于大部,这一股深入汉境的匈奴骑兵也逃不回去。
眼见东西两军埋伏的山坡下烟尘滚滚,八千飞骑汹涌而过,李广摸了摸手边的大黄弓,惋惜的叹了口气。正要吩咐多派斥候跟踪,牢牢盯住这支骑军的去向时,只见一骑探马飞奔而至,马上骑士来不及等马停住,直接离蹬翻身落地,踉跄了几步,扑倒在李广和诸位部将面前。
“将军,大事不好,情况有变!”
此人却是汉军斥候的一名伍长,显然是赶急路奔回来的,只说的这一句,已是累的委顿在地,咳嗽不止,说不出话来。
李广心中一沉,却不忙着追问。急忙令人给他递上水囊,示意他莫慌。众人素知他爱兵如子,却都习以为常,不以为异。
那伍长眼中感激,仰头灌了几口清水,缓过一口气儿来。
“据沿途探马急报传回来的消息,单于大军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改变了主意。此时就停驻在了武州塞以北十里的地方,六军不发,而只派了左贤王部,带了送亲的汉使,说是直奔右北平去了。将军请将军定夺!”
什么!这股骑兵的目标竟然不是马邑而是右北平众将不由大吃一惊。
“可曾详细探听此行目的为何?”
李广神色不变,继续问到。作为大将,身经百战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刀剑加身也不过尔尔。
“其具体计议甚为机密,兄弟们没有探听出来,只说是派这支迎亲队伍去到公主驻地,提前做安排的。其余的,不得而知。”
李广点了点头,让他下去好好休息。那伍长行礼毕,自去了。
“将军,要不要立即抽派军队,赶回右北平去”
副将张晋拱手请示,语气焦急。其余人也是一脸担忧的神情。
李广脸色也有些凝重,他不相信匈奴单于会派这区区的八千骑兵去攻打坚城,那是去送死!
更何况,自从他出兵以后,就严令守城部将对全城进行了军事管制,城门定时开放,进出严加盘查,就是怕在这期间,因为城内兵力空虚而出什么意外。
只不过,听到这个消息后,担心也是有的。匈奴左贤王呼延都素称骁勇难敌,李广虽然没有和他交过手,但对他的名声和战绩也是知之甚详。
由这样的人物,领着一群虎狼之师,兵临空城之下,难免会发生出乎意料之外的危险啊!
随着匈奴人又开始南侵,右北平在这几年来的位置越发重要,已经成了整个北疆前线的大本营。粮草仓库,器械堆积,云中、雁门、上谷、代郡等最前线的物资供给都是从此地转运的,一旦右北平有什么闪失,那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城中大部精锐已经都随着来到了西山谷中埋伏,守城驻军也就还有千人左右,力量太薄弱了。
何况,公主车驾正驻毕城内将军府。
老将来回走了几步,心中委实有些决断不下。五六位部将也意见不一,有的主张立即组织一部精锐回援,以备不测。有的力主按兵不动,以防打草惊蛇,坏了大计。
“都不要再争论了,我的意见还是先不要动了,此次行动是当今天子即位以来做出的最重要决定,目标是单于羿稚邪!五路大军一起行动,我们自当以大局为重,不容有失!”
李广终于下定了决心。见主将已经定议,其余人各自拱手应诺。
很明显,在当前形势下,这也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要知道,为了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以免被匈奴人的细作发现,五路大军三十余万人马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于各自选定的地域设伏了,一切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
如今,这么多天等待的辛苦,眼看差最后一点就能成功了。如果在这时候,再调动埋伏好的军队,打乱了原先的部署不说,一旦因此泄露了天机,被匈奴的暗哨探马得知,到了嘴边的鱼儿脱钩遁逃,那可真是全盘皆输,功败垂成了。
到时候不用天子怪罪、朝廷责罚,领军主将自己恐怕就无颜面对天下,唯有伏剑自裁谢罪了!
“但愿城内守军能严格按照临行前给他们的命令行事,坚守城池,就任凭那左贤王在城下折腾吧。待到这边大捷,挟得胜之威,再回头去收拾他们!”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终究还是给李广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望着远山重叠处关城的方向,白发老将,忧心忡忡。
右北平留守的偏将名叫关喜,人如其名,二十多岁年纪,长了一张娃娃脸,说话带笑,果然十分讨人喜欢。
对于自己不能随大军出动而是留守城中,关喜心中是有着小小怨念的。别看他平时笑起来像个孩子,披甲上马冲锋起来却是有一股狠劲儿,否则也不会这么年轻就做了偏将。
午后的时光有些悠闲,此时他正在将军府中,满脸兴奋地向那位随公主车驾而来的小侯爷打听长安风物。关喜是土生土长的边城本地人,从来没有去过中原内地,见惯了塞上风沙与战火,这会儿听面前的这个少年说起那些繁华盛景新奇物件儿,却是满心的艳羡。要是有一天自己立下大功,升了官,可要去京城好好见识见识!
又美滋滋的喝了一口元召送给他的好酒,正要再开口询问一下未央宫大殿的雄伟之处,忽然有守城校尉急吼吼的奔了进来。
“关喜将军,不好了,快去城头看看吧!城外游骑急报,有匈奴骑兵近万人直奔我们来了,离此已不过二十里啦!”
什么!手中酒壶怦然落地,关喜大惊失色,站起身来。却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少年眼底闪过异样的光芒。
第一百二十六章 空城妙计 兵法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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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利安公主车驾从长安启程时,随行护驾的有三百羽林军精骑,这也是汉家历来规定的制度。
为首的羽林校尉名叫曹襄,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生的细腰乍背,面如冠玉,配上羽林军的红袍白羽,束甲合身,却是一位英俊的青年将军。
能够入选大汉禁军,戍守未央宫的,家世、品行、相貌要求极严,自然大多都是勋贵之后、功臣之家子弟居多,最起码也是良家子出身。
特殊的身份和成长经历,逐渐养成的是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习惯。
曾有古风半阙无比贴切的描画尽了这些长安子弟的浮华纵侠生活: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倥,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簇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从走马游任侠使气的阶段过来的,那心劲儿可不是一般的高!
曹襄更是这其中的佼佼者。说起他的父亲,知之者不多,不过就是普通的袭爵侯爷,任了个散官闲职,碌碌一生,早早地就死去了。
但要说起他的曾祖父,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大名鼎鼎的平阳侯曹参。“萧规曹随”的典故说的就是他家的这位先祖了。
曹参以辅佐高祖皇帝开国之功,赐封万户侯,先后出将入相,功勋卓著,深得刘皇汉室信任。再加上此人处世圆滑,通晓明哲保身的道理,懂先机,知进退,因此余荫福佑后人,使平阳侯这一系成为汉兴以来硕果仅存的几大勋臣世家之一。
曹襄也算是曹家的千里驹了,以嫡长子的身份承袭了平阳侯的爵位,宿卫禁宫。青年锐气,自小也曾苦练过弓马刀箭,十八般兵刃尽皆娴熟。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出外执行任务,虽然只有区区三百骑,但他的心情却仍是很激动。因为,此行的目的地是北疆!战火、流箭、匈奴、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