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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来了啊”太皇太后的神智这段时间都是半清醒半糊涂的,这会儿倒是一下清明了很多。听到声音,缓缓地转过了头。
“祖母,正是孙儿。”刘彻赶紧靠过去,抓住了太皇太后的手。
最近比过去好多了的眼睛又模模糊糊了起来,老太太同样伸出手,反过来盖在了刘彻的手背上:“皇帝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的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相反,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声音断断续续地道:“我这个老婆子是不是大限将至啊?”
刘彻连忙道:“祖母说的什么话,不过就是一些小毛病而已!侍医在旁看着呢,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就好了祖母是有大福气的人,能长命百岁!”
老太太却是无声笑了,摇摇头:“什么长命百岁!我啊,怎么也算不上有大福气的——少年离亲,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我这老婆子就像着宫廷,看着光鲜,其实内里没什么好的。”
老太太在宫廷生活了一辈子,对这里看的通透。有些话她平常是不能随便说,不过现在这情形,她也有了一些预感,所以也就不忌讳什么了。
对于这样的话,刘彻就不能说什么了,只能沉默。
朝着侍医和宫人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明白,这差不多就是要交代后事的意思,纷纷道了声‘喏’,就退出了内室。
“祖母,您可有事交代孙儿?”刘彻这句话并不是装样子的场面话,而是发自真心。他虽然早有了自己的主意,但他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祖母是一个很有政治智慧的女人。
两个人的政治理念确实不同,但并不妨碍他从祖母这里得到一些启示——随着老太太离世,朝堂上必定会有一个比较混乱的阶段。这么处理太皇太后那一派的势力,刘彻有自己的打算,可是具体怎么做才能将动荡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相比起自己,最为了解自身这一派势力的老太太肯定更有主意。
刘彻相信他这位祖母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因为她始终是这个国家的太皇太后,即使免不了人性中的一些缺点,但在大节上是没有问题的。在这件事上,临终的她比任何人都值得相信!
果然,老太太立刻理解了刘彻的潜台词,连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将事情从头梳理了一遍——不只是把刘彻想知道的告诉了他,还顺便评论了一番朝堂上现有的人。刘彻认不认可她这种评价先不说,但确实是倾囊相授了。
最后说到田蚡的时候老太太摇了摇头:“本该给你些体面,不该如此评说你舅舅,只是此人确实无甚才能,更要命的是私心甚重皇帝自己看着用罢!老婆子这个外人就不多说了。”
“祖母怎会是外人!”刘彻赶紧道。他也知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没有才能其实不是最要紧的,朝堂上尸位素餐的人多了去了,并不差一个皇帝的亲舅舅,照顾照顾自己人,这在汉代朝堂并不算什么么,反而是一种再正确不过的政治正确!皇帝这样做,反而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正常的皇帝,而不是特立独行到让大家不安。
但私心过重这就是个大问题了!这种人不只是办不好事,还会主动坏事!
说了这一会儿话,老太太已经很累了,但最后还是坚持着道:“还有你那母亲罢了,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你母亲的事,我这老婆子也就不做恶人再多说什么了你只记得,这汉家江山姓刘,你也姓刘!虽是她王家女儿生的,却也更是先帝的儿子!”
说完之后老太太就半闭上了眼睛,缓缓吐着气,似乎刚才说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一个错误,太皇太后是‘病危’了,不是驾崩了,已经改过来了,这里告知一下小天使们,以免读之后的内容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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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广(10)
刘彻此时的神情藏在阴影里, 看不分明他其实知道, 祖母刚刚最后几句话的意思,虽然有一份部分原因是出于公心,但不可否认, 她也是趁着最后的机会离间王娡与刘彻的关系。
这并不奇怪, 老太太一直不太喜欢王娡这个儿媳妇, 这几年更甚!
但厉害就厉害在这番话诛心!她确实有自己的私心,但那又如何呢?刘彻也明白这一点, 但他还是会认同老太太的话因为说的太正确了!
刘彻已经开始防备自己的母亲了,但老太太这一番话才真正将这件事拿到了明面上!就如同一根刺, 狠狠扎进了刘彻心中。只要王娡稍有不安分,就能让刘彻想起此事!
这就是宫廷了, 直到最后一刻也充满了尔虞我诈。
就在此时, 外面比小小的内室热闹的多公主们纷纷赶到长乐宫,对于这些公主来说,太皇太后要么是母亲, 要么是祖母, 这个时候不来, 是想被人骂不孝吗?
但所有人中最为此事感到焦灼的还是刘嫖,她也是诸多公主中来的最早的, 只比平阳、南宫、隆虑三个侄女儿晚一点点, 和刘彻是前后脚的功夫。这还主要因为她今日正好不在府中,来报信的人兜了一圈才把信传到。
见女儿正在忙着主持场面,如果是以前的刘嫖, 她大概会觉得欣慰。别看皇帝平常有些不妥,但到了要紧时候还是记得阿娇才是皇后的嘛,也不枉她当年的扶持了但现在,刘嫖心中只有冷笑。
在剥离掉原来自己给这个女婿塑造的那层光环后,看什么都要清楚的多!
刘嫖常年跟在自己母亲身边,政治水平比起自己的母亲可以说是差的远了,但怎么说也有老太太言传身教!最近老太太又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在很多时候会特意告知女儿朝堂政局情况到底如何。
所以对于刘彻开始防备王太后的事情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下,让阿娇来主持局面,不过是两害取其轻而已或许还有或多或少的补偿心理——刘嫖又想起了阿嫣的事情!每每想到此处,她就对刘彻失望一分,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想。
老刘家的男人,呵!
见母亲也过来了,陈娇松了一口气今天情况不同于寻常,要是有母亲在身边帮衬,她会觉得有底气的多。而且母亲是外祖母唯一在世的儿女了,在旁帮衬什么的,也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出个不是来。
因为已经在安排宫中的事务,做可能发生事情的准备了。所以陈娇只来得及匆匆忙忙问一句:“阿嫣呢?阿嫣怎么未与母亲一起来?”
通知刘嫖的人并不是陈娇派出去的,刘嫖长期在长乐宫活动,长乐宫到处都是她的人!发生这件事,有的是人给她传信。要不是刘嫖今天正好不在府上,说不定她能比陈娇更早过来——陈娇居住在未央宫椒房殿,来长乐宫长信殿的距离真不一定比刘嫖近!
既然有通知刘嫖的,当然也会有通知陈嫣的,陈嫣和刘嫖、陈娇她们一样,都是属于通知第一梯队的。这个时候陈嫣还没来,这就有些奇怪了。
刘嫖摆摆手:“谁知道那个小丫头怎么回事!她有自己的府邸,在家中的时候也少!还常常出城去!就怕她出城了!这会儿都闭城了赶不来就糟了!”
古代的城池都是在固定时间开关城门的,而城门一旦关上,除非是有十万火急军情之类的大事,不然等闲是不会开的。
当然了,总有一些特殊情况、特殊人物可以叫开城门。以陈嫣的背景,想想办法也能破例一回,叫开城门可更怕的是传信的在闭城之前没有出城去,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会,不会哪有那样巧!”陈娇安慰了一句,也不再说什么了,转头去安排事务。
陆陆续续的,公主们也来了。这些人以来就更难招架了——一来就痛哭!仿佛是天塌地陷了一样!实际上一个真心实意的也没有。
陈娇看的心烦,也确实要摆平此事,便呵斥道:“哭什么哭!如今还未出事,哭成这样是哭什么!?”
她说的严厉,一时之间大多也不敢哭了,最多就是小声抽噎也就是陈娇了,家世不同于寻常,底气足,敢对着满殿的公主说这样的话。换成是一个出身普通一些的,面对这一屋子的金枝玉叶,恐怕很难有这样的气势!
真要说起来,这些可都是刘家血脉!本该是最尊贵的存在,只是在名义上的位置远不如后宫中的后妃,更别说皇后这种‘女主人’了。所以那种不太受皇室接受的皇后,常常能被一个公主欺负,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嫣是在人来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姗姗来迟的,陈娇正忙着,没注意到她。刘嫖却是眼尖,一下看到了她。过去拉住她的手:“你这丫头,平日也就算了,今日怎么还你这怎么回事?”
刘嫖注意到了小女儿苍白的颜色,红红的眼睛,责备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转而道:“你从小心眼实在,这本不是坏事只是也别太实在了,当初你舅舅驾崩,你多久没缓过来?如今还要来一次?你外祖母这么大年纪了,迟早的事儿,这两年连你娘我都看开了是喜丧,别太伤心了。”
其实刘嫖心中也难过,但正如她所说的,心里早就对此有了一些准备,老太太也不是突然没得,此前已经有了很多‘预告’了。到了如今,虽然也伤心,却也在范围内。
当初陈嫣在她舅舅驾崩后伤心数年,至今不能踏进天子居所,偶尔有机会随姐姐、母亲过去,都是避开的。刘嫖一方面觉得这个女儿太重感情了一些,容易受伤。处在他们这个位置的人,心大多都是狠的啊!她这个样,实在不让人放心。
但另一方面刘嫖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他们这样的人已经够多的了,没必要再多小女儿一个小女儿只是重感情而已,又不是蠢笨,能出什么事儿呢?
刘嫖却不知道陈嫣的心思陈嫣的心情和她其实是差不多的,并没有伤心到崩溃的程度。说的现实一些,外祖母对她很好,但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个时代普通的祖孙关系了,甚至平常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多。
她当然会因为外祖母的离世而伤心,但考虑到外祖母已经活到了这个年代的‘大限’,实在很难有‘伤心欲绝’之类的情绪。
陈嫣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别的缘故。
陈嫣只是静静听着母亲说话,一句话也没有回应。现在的她心里很乱她很想问:您是不是已经知道皇帝想讨我做小老婆了?您答应了?您还打算帮他吗?您打算置我和姐姐于何地呢?
但抬头看到刘嫖的脸色,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刘嫖的脸色一点儿都不好看!现在想想,似乎是从前几天开始就这样了,再加上今晚这件事,憔悴非常。就是这个时候陈嫣才意识到,原来母亲也老了。
其实以时下人的观念,刘嫖早就老了,只不过她保养得当,所以看上去还不错而已。但在陈嫣眼里,刘嫖好像一直都是光鲜亮丽、神采奕奕的,所以并不觉得她老了。
而现在,浓重的黑眼圈、八字纹、眼角纹、松弛的皮肤、耷拉的眼尾,以及老年人特有的没精打采,通通出现了。
陈嫣眼睛一热,又很快低下了头罢了,她能对母亲说什么呢?母亲原本必然是没有这个想法,提出想法的只能是这个国家的皇帝陛下。而若是皇帝陛下提出来的,谁能够拒绝?
陈嫣自己都没有勇气,何况刘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性——陈嫣并不觉得之前自己几声否定可以算是‘拒绝’。说白了,连她自己都明白,那不过是她在死鸭子嘴硬,自欺欺人而已。
她知道自己的拒绝是没有用的,等于是垂死挣扎而已。
与其说是拒绝,还不如说是她的发泄对这个操蛋时代的发泄!
她甚至差点儿被刘彻软禁在上林苑,如果不是今晚的事事出突然的话——刘彻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关着她了,外祖母的事摆在眼前,她不可能不在场
既然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也就能宽容地看待刘嫖这位母亲了这件事不是她的错,只是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而已。
然而想通了这件事并不能让她的悲悯减少一丝一毫,她更加伤心了,为这个时代!
陈嫣的异常并没有引起刘嫖和其他人注意,主要是今天太皇太后病危,大家都在作伤心色。只不过有的人真,有的人假罢了,陈嫣在其中并不如何显眼。
不多时,有宫人出来道:“太皇太后让太后、皇后、大长公主、不夜翁主入内。”
这里面最特别的人可能就是陈嫣了,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就算是诸位公主也比她更有资格入内。不过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刘嫖及其子女在长乐宫一惯有特权,大家私下或许还会愤愤不平,但表面上是说不出什么来的。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了,这些公主多多少少有些看笑话的心态——牛什么呢,这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陈嫣却没空揣摩这些人的无聊心思,只随着刘嫖小步走进了内室之中。
此时的内室中,宫人、侍医又重新进来了,但侍医并没有呈围拢之势,只有一位侍医跪在塌下,时时刻刻主意着太皇太后的情况。而刘彻则是站立在榻边,神色严肃,其他人也不知道此前这对祖孙谈论了什么。
陈嫣在众人之中头压的低低的,手指也攥紧了裙子。她不敢抬头,只怕一抬头就看到刘彻她不是恨他,而是怕他即使不看他,她都已经在轻轻颤抖了。
在场所有人并没有注意到陈嫣的情况,因为所有人都预感到,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可能已经走到她人生的终点了这之后,大汉会进入到另一个时代。
这件事本身牵动着众人的心,因为这意味着新一波的权力分配。
在场的人,王娡一拨很有可能是新一轮的受益者。而刘嫖这一拨的话,大概是既得利益者,在新一波的权力分配中很有可能处于不利地位。
老太太本来已经很累了,但此时不得不继续打起精神来,撑起最后一口气。她一个个交代,从王娡起,再到王娡的三个女儿——其实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来来去去就是那些固有套路而已。
这也很正常,老太太对王娡有意见,连带着对王娡所出的三个公主也就平平起来。平日里接触都很少,这个时候要装成情谊深厚,那也是蛮难的。而要临终之前做一把讨厌鬼,当面让王娡下不来台,老太太也没那个意思。
她人是死了,可还有女儿、外孙在世上呢!王娡还能当道不短的时间说到底,她和当今天子是亲母子最后这笔账落在刘嫖和陈娇陈嫣姐妹身上,那就不是老太太所愿了。
等到王娡等人交代完了,刘嫖这才上前,跪倒在母亲榻前,伸出手去拉住老母亲:“阿母!”
“哭什么?”相比之下老太太豁达多了,声音轻柔,“谁人还能不死?你娘活到如今,活过了你父亲,活过了你两个弟弟,如今不过是顺应天命!”
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真遇到这样的事,又怎能不伤心呢刘嫖只能不停流泪。
老太太向刘嫖交代了很多,说的都是些注意照顾自己、脾气好一些、收敛自己、安分守己之类的话,看起来很嫌弃刘嫖这个女儿一样。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这正是‘良药苦口’!
做母亲的最了解儿女,老太太很清楚女儿的性格不算特别好,虽然没有真正犯忌讳的事情,但因为张扬作风,必定得罪人不少。她活着的时候倒是能够给女儿撑腰,可是她人死了要怎么办呢?
刘嫖心里明白意思,老母亲说一句,她就答一声‘好’。
陈娇站在身后,一时心里伤心,忍不住滴下泪来。陈嫣没那么明显的表现,但同样心里发酸——今天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她对外祖母病危这件事反应要慢半拍。直到现在亲眼看到外祖母托孤,这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个对她很好很宠爱的外祖母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人世不满百人生那么短又那么长,有的人能够陪伴的时间本来就不长。阿翁是如此,外祖母也是如此。
或许将来还有很多人同样如此
最后,老太太叫到了陈娇陈嫣两姐妹,两姐妹并排跪在老太太榻前。老太太只觉得今日模模糊糊的眼睛忽然又能看清了,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去摸两个外孙女的脸,脸上满是笑容:“真好啊,阿娇和阿嫣还在自己最好的年纪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会去看春日里的桃花儿桃花不如我的脸蛋红”
“你们两个要好好儿的要记住,这世上的诸般事儿,除死生之外并无大事。当时看着像是要天塌了,时候再看也不过尔尔再难的路也能走出来。”这种话别人来说难免落个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评价,可由这个历经三朝、大汉最尊贵的女人来说,却是恰如其分的。
她的人生一路泥泞趟来,最开始由良家子身份入宫,不过是一宫女而已!在家中之时受尽贫困,离家之时给弟弟洗头的淘米水还得问别人借。可以这么说,是进了宫她才能吃饱饭、穿上足够蔽体的衣物!
只不过如果让当时的她来做选择,可能她宁可不入宫吧。宫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吃的好穿的好,却另有让人觉得不好的地方,让人吃再好的东西也味同嚼蜡、食不下咽。穿再好的衣裳,也是芒刺在背、如坐针毡。
而且还远离亲人一生不能相见。
所以在当年吕后安排宫女入诸侯国时,她才会求人把自己送到赵国虽然还是生活在王宫中,可至少离家近一些,心灵上也能有那么一点儿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