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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言喉间干涩,压着声音说了自己买点翠钗遇到主母的事情。
“她提起过师傅想要见我,但那回以后,宫外并无人联系我要求相见……”
萧柳抓着他:“你为何不早说有此事!把当日两人相遇后的对话、场景细细再和我说一遍!”
“我当时进了铺子,在一楼问掌柜的有没有点翠钗子,她从二楼下来……”李正言凝神回忆,努力回想着当时自己出了什么纰漏。
然而还未说完,兵戈声已近在耳边。
顾不得找自己从前的纰漏了,李正言拉着萧柳和絮儿,把她们塞进路边光线死角的菊花丛中。
打杀声越来越近,宫灯下,御林军和几个黑衣人边追边打到了眼前。
御林军人多势众却功夫平平,黑衣人虽然数量不多,却处处杀招。两方打在一起,十几个御林军竟然一时半而拿不下三个黑衣人。
李正言看到黑衣人的瞬间,整个人血液就凝固了。
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人是谁。
他曾经也和他们一起练武一起接受考核,一起在山野间殊死搏斗以同门的血练出一身冷血杀意。
这三个黑衣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李氏遗孤提前动手了,而且完全没有告知他这个后宫唯一内线。
他,暴露了。
心生离意,单单暴露了他叛变之心也不算什么,但到底暴露了多少?那个单独开辟的暗道,他们知道了吗?宫外单独为容妃准备的民宅有没有被发现?
萧柳今日即便想走也走不成了。
李正言想到了,萧柳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也想到了。
心中苦笑不已。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容妃宫殿的大火将皇城的天映照得通亮,爆燃声、救火声、杀声四起,九月初九的皇城一片血红。
有人要杀皇帝,有人要逃命,有人浑水摸鱼,有人惶惶四奔……没有人想起曾经受宠的五公主,就连容妃宫殿的大火,也被遗忘在脑后,任其熊熊燃烧。
三个黑衣人一人被击杀,二人冲破围困逃了出去,在远处戒备的李正言跑回来扶起萧柳:“我们回去?”
这个时候,没人在乎一个被发配和亲的公主,不会特意跑来刺杀萧柳。萧柳的危险在李氏刺杀成功后。
萧柳也是这么想的,拉上吓软了腿的絮儿,避开人群快速回到了自己寝宫。
公主殿的宫人同样慌成一团,因为主子不在,大半人都没头没脑跑了出去。
萧柳没理会性命攸关下只顾自己逃命的宫人,仰头远远望着冲天的红光,说:“阿正,带我们去屋顶吧。”
公主殿的屋顶不是整个皇城最高的,但也能将整个皇城一览无余。很多次,他们曾坐在这赏月吹风、看夜色中的皇宫,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看刺杀,看――自己的母妃被大火吞噬。
萧柳已经有些麻木了,情绪很平静,披着黑色斗篷,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宫殿,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黑色斗篷,原本还是为容妃准备的,絮儿也有,为了遮掩容貌,也方便在夜色中遮掩身形安全进入暗道。
如今,成了他们在屋顶遮掩行迹的用具。
絮儿第一次爬上屋顶,又经历着从未经历过的场面,吓得面如土色整个人缩成一团,僵硬地靠着屋脊一动不敢动。
李正言靠近萧柳,将她抱进怀里。
大火越烧越旺,厮杀声愈演愈烈。火场有她的母妃,战场有他曾同生共死的兄弟。
两人相拥坐在屋顶,仿佛百年前就建造安置在屋顶的石像。
皇城的喧嚣一直持续到子时。
子时,似乎是上天看不下去,突降大雨。
雨很大很大,像天被捅了一个窟窿一样,砸在脸上生疼。
李正言把人抱得紧了一些,想要为她挡去一些风雨,但屋顶之上,毫无遮挡,风雨四面八方袭来,谁也躲不过。
絮儿低低的呜呜哭泣声在雨声中响起被雨声掩盖,萧柳任由雨水汇成溪流在脸颊上淌过,看着远方的大火一点一点变小。
大雨倾盆一夜,浇灭了大火,也冲刷掉了红墙上的斑驳血迹。
天亮时,雨也停了。
“阿正。”淋了半夜雨,萧柳冻得脸色发白,肌肉不听使唤,说出的话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李正言双手环抱住她:“我们回去,好不好?”
萧柳没应,自顾自说:“我想了一夜,怎至于此?”
李正言:“是我的错。”
萧柳摇头:“是我们无权无势,任人鱼肉。”
“怎么才算有权势?”李正言心微沉,问她,“皇帝吗?”
萧柳抬头和他对视:“若我从第一天开始就谋划夺权,虽然只有两年时间,但也许就能将和亲之事扼杀在两国谈判时;若我不想着避世隐居,而是成为一个有权力的公主,袁家不会叛变,母妃不会心死……”
李正言:“你后悔了。”
萧柳握住他的手:“我不后悔和你的约定,可我真的错了吧,避世是没用的,这世道,你越避它越逼你。”
李正言垂下眼:“夺权就有用吗?李氏百年谋划,也不过一场春秋大梦,纵然有了暗道……”他哂笑一声,看着底下收拾尸体的御林军,“也不过空欢喜一场。”
“无钱的想要有钱,有钱的想要有权,有权的想要一人之下,一人之下的想要君临天下……若是为了权力而争夺权力,面目全非。”
他说的不错,凡是遭受过权力争夺伤害的人,都厌恶这个圈子。李正言是,原主也是。
“可是,不争,母妃就死了。”萧柳喃喃叹息。
想了一夜,萧柳想明白了,容妃的思维和他们不一样,若是萧柳在宫中有话语权,容妃不会自焚。宫外的世界对他们是自由,对容妃却是未知,如她绝笔信中所说,她的骨血融入了这座皇城,信任皇权的力量远胜过萧柳和李正言的能力。
李正言沉默。
萧柳松开他,望着晨曦下的皇宫发起了呆。
她分析着眼前的处境。
刚来的时候,她评估过,两年时间,千疮百孔的大辽,昏庸君主霸道奸臣,她一个原本天真烂漫的公主是达不成掌握权柄成就的。想要上位,她面对的是六个皇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还有正值壮年任性妄为的皇帝。
而原主一生怨念,也包含了一点:凭什么要她一个女子成为两国牺牲品,要她母女为大辽的软弱袁家的富贵买单?她恨透了大辽恨透了皇家,宁可一世不入皇家门。
萧柳便放弃了走政途,想带着原主去过一过没有责任没有家国大义的平凡日子,那是原主生前最羡慕最不可得的日子。
遇上李正言是意外,但也让她设想的未来多了许多美好与浪漫。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带走容妃,破坏和亲,然后携手归隐山林。要是哪天萧家气数将尽,她有余力就帮一帮正义之师,尽一份自己的心力。
结果却是这么荒唐的一夜混乱。
两厢沉默中,是李正言打破了局面。
“你想怎么做,我陪你。”
萧柳抬眼看过去。
李正言抬手拨开她黏在脸颊的湿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怎么做才能帮你,我只知道杀人……”
冰凉的脸上突然有温热的暖流滑下。
萧柳没想到李正言如此轻易就退了一步。
两只冻得僵硬的手握在一起:“我不想当皇帝,也不想有多大的权力,我只想给我母女出一口气,出了气,我们就找个桃花林隐居。”
第142章 桃花约20+21
重阳节皇宫遇刺,多个宫殿遭到袭击,各宫损伤极大,但好在皇帝私卫及时护驾,真龙天子安全无虞,一众刺客尽皆伏诛。
天光渐亮,一夜屠戮的皇宫慢慢苏醒。
屋顶上,萧柳说完后,李正言维持着抱她的姿势,两人默默对视。
昨夜之前,他们对未来满怀期待,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奔赴想要的生活,一夜过去,所有的期待都被砸得粉碎。
他们真的还能去隐居吗?
李正言只觉得心底的光在渐渐熄灭,面上不显,扯起嘴角:“恩,我陪你。”
底下战场被打理得差不多,危险已经解除,他带着絮儿和萧柳下屋顶。
宫人们跑光了,没人伺候,萧柳见絮儿抖成一团,让她自己回去收拾,不用伺候她了。
李正言陪着萧柳进内殿,一边走一边帮她脱掉又湿又重黏在身上的斗篷。
斗篷刚解下,正要随手扔在一旁,李正言突然一把扯过萧柳护在身后,对着室内厉声:“出来!”
萧柳皱眉,安静站在他身后观察。
里面并没有动静。
李正言神色越发紧绷,冷声:“你身上的血腥味已经暴露了。”
静谧的内室依旧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才突然传出一声笑声。
“正言,你果然出师了。”
李正言神色大变。
又听到那人下一句说:“为师不是不愿意出来,是的确动不了。”
李正言快步冲进去,一把掀翻屏风,就看到一个中年黑衣人捂着腰部半靠在屏风后的小榻上,指缝间,有粘稠的血液渗出。
“师傅!”
黑衣人呵呵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李正言身后的萧柳:“正言,你果然……好啊,好啊……”
李正言低下头。
他的愧疚并没有打动黑衣人,对方更怒他的背叛,言辞句句诛心:“主母发现你怀有二心我再三不信,想不到啊,伍家世代忠良,竟当真出了你这么一个逆子!我真恨当日救的怎么不是你弟弟,养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贪图富贵的东西!”
李正言握紧了拳头,垂着头不说话。
萧柳踏步上前站在他身侧:“老头子,你说的什么瞎话?你们这些上位者怎么就这么喜欢摆弄人呢?所有人都要听你们的,要为你们的荣华富贵牺牲?我们不是人吗?我们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你们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天下大义,怎么不去自我牺牲啊!”
李正言侧头看向她,心里压了十多年却怎么也说不清的感觉突然就被释放出来了。
萧柳懂他。
他也懂萧柳。
这番话,是他的心声,也是今日萧柳压抑在内心的愤懑。
“【创建和谐家园】闭嘴!咳咳咳……”黑衣人激动起来,怒意勃然,指着李正言,“你和灭门仇人之女苟合,对得起你泉下的列祖列宗,对得起你的父母弟弟吗!伍家上上下下多少人死在萧家手中,今天你和萧家女混在一处,你夜里睡得安稳吗!不怕伍将军不怕你爹娘来找你吗!”
李正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