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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的回答让他一愣,可是抬头一看,这个年青人的表情无比严肃,根本不像是开玩笑,况且也没有人会去拿死人开玩笑,黄镛转头看着那付沙盘,渐渐好像明白了什么。
“器之兄,某敢保证,等你到了那里,一定不会后悔,那里值得你我付出心血,甚至是性命。”
既然他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刘禹就知道这件事多半成了,相信他到了琼州,会和所有看到的人一样,喜欢上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这种变化还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奇怪的是,又是过去了一天,依然没有人来通知他恢复谈判,元人也没有催促,双方似乎在冷战中。既然如此,刘禹也乐得清闲,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陈宜中最近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南边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要藏着掖着。两处战功要封赏,将士要抚恤,朝廷又拿不出多少银钱,这个分寸要如何掌握都是伤脑筋的事。
这倒也罢了,拟好的条陈到政事堂,却没有顺利地通过,让他不禁有些恼火。问题并没有出在蜀中,张珏的功绩有目共睹,升四川制置使,加开府仪同三司,封公爵都是应有之义。
此外,他的部下中,王世昌知泸州,张万知涪州,赵安升了重庆都统,余者也各有封赏,这个没有什么异议。问题出在姜才这边,原因则是当地的大户联合起来将他给告了。
“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宜中看了看随着公文送上来的状纸,洋洋洒洒几万字,如果单单看这上面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表明姜才非但无功,还是个欺辱乡绅、滋扰民间的大兵痞。
“今日刚刚到的,这里还有知雷州虞应龙发来的公函,说他纵匪入寇,鱼肉乡里,你要不要看看?”
留梦炎将公文抽出来放到了桌上,二者是一起进的京,当地大户把官司打到了雷州,可琼海又不归雷州管,甚至广西路治也不行,于是只能一块送进了京师。
原本按枢府拟定的封赏,姜才有两次剿匪之功,直接升任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将来可以接金明的位子,可是看到眼前的一切,陈宜中知道不可能了。
“要派员下去?”
“黄器之接了市舶司之职,某与平章商议了一下,一事不烦二主,就着他兼了这个差使吧。”
连人选都出来了,陈宜中还有什么可说的,这种事情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战争期间,发生不希奇。如果非要较这个真,统兵的武将只怕都难逃脱,包括蜀中的张珏在内。
好在就算是坐实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只是这一趟的功绩,肯定就没有了,姜才如果想要回京,还得再等等。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当然有些遗憾,原本有心借此将姜才一举收入囊中,此人是个将才,万一以后有了战事,缓急之间也拿得出手,将这样的人放在琼州那种地方,还真是可惜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和议(七)
“陈......”
赵溍看着这个曾经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幕僚,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一个“陈”字刚出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赵帅。”
杨行潜朝他拱了拱手,仿佛是多年之前的动作,可是其中已经没有了卑下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信,甚至是自傲,那是赵溍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
“杨某已经随了母姓,这个‘陈’字还请莫要提起。”
杨行潜的语调不高,可语气却是执拗的,深知他脾性的赵溍自然明白他的执念从何而来,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好吧,行潜,看来往日你居于赵某幕中,还是屈才了。”
“昔日蒙赵帅收留,让区区有碗饭吃,杨某无时不感念于心,只盼日后有机会报答。”
当年跟随他,赵溍也的确是以心腹待之的,虽然这个人为人不怎么样,可对待自己没得话说。不但银钱上从不亏待,机密之事也从不避讳,几乎是言听计从,因此,这几句话,杨行潜说得真心实意,并无虚言。
赵溍注视他的表情,想想往日的交情,心下也是感慨不已,可是他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一切都像眼前的江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你自京中来,可是领枢府的令?”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赵溍开始关注眼前的事,既然是他领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加害自己的举动,但瞧这阵势,事情也不会小,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确实如此,某此次前来广州,身负密令,要在此接应琼海招抚姜才所部,他们会在登岸后转向陆路,直趋京师。”
既然是密令,当然就不方便公之于众了,见杨行潜没有拿出来的意思,赵溍也就知趣地没有多问。可是突然有一军过境,总得有个缘由吧,他倒不是怀疑这些人图谋不轨,小心惯了的总会多一个心眼。
“前些日子,海贼犯事,袭击琼州,赵帅可有耳闻?”
杨行潜了解他甚深,一眼就看透了他那点心思,这说辞是事先就拟好的,此刻当然张嘴就来。
“听到一些,不是说后来击溃了么?”
“正是,因此,姜部此行便是押解所获贼人数千上京,其中还有神秘人物,据闻与京师中人有瓜葛,此事甚为机密,还望赵帅体谅杨某,切勿外传。”
杨行潜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这件事真假皆有,姜才现在确实带着一些海贼,而那个神秘人物也是真,只不过早就已经押进了京而已。赵溍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中也不免吃惊,如果一切属实,就意味着朝堂上会兴起大狱,这说不定就是个机会,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又和蔼了几分。
“还是行潜知我,如今你在枢府高就,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可得多念着点某。”
对于他的猜测,杨行潜没有否认,他现在的东家刘禹本就是枢府属员,这么说也并不为过。这样的行径落在赵溍眼中,自然就是默认了,枢府几个长官,日后说不定就是入相之选,到时候此人成为宰相门下,这份交情说不定就会有大用。
“需要某做些什么?行潜只管说来,无须客套。”
“还真有一事要劳烦赵帅,姜部上岸之后,为了避免麻烦,可否换成广南的军号,过境之时也方便些。”
“这等小事,某立时便发下行文,需要什么只管遣人去取,粮草、军械都可筹集一些。”
对于赵溍的慷慨,杨行潜拱拱手笑纳了,有了他的配合,在广东境内就不会有被察觉的可能,而从广东到泉州,中间只需要经过一个樟州,动作快的话,达到目地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他们二人站立的地方是西江沿岸,这里江面非常宽阔,被当地人称为“小海”,而后世所称的珠江口就在前面不远。就在两人谈话的当口,一片帆影出现在江面上,赵溍看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杨行潜走了这么一趟,他肯定会以为是海贼犯境。
“杨某与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帅,已在此等候良久了,这便是某与你说的姜招抚,那些都是他的所部。”
“幸会,有劳赵帅久候,姜某之罪。”
当先走下海船的姜才感觉还算好,没有太多的眩晕感,当然这也是因为没有坐多久的缘故,在他的身后,一匹匹地坐骑被人牵了出来,这些军马和人一样,都不耐坐船,下来的时候有气无力地。
赵溍看着眼前的情形,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没有想到,下来的会是骑兵!而且源源不断,一时间忘了回应姜才的话,直到杨行潜暗中碰了他一下。
“招抚客气了,本官忝为地主,不过多走几步路而已,倒是招抚一路辛苦了,要不要稍事歇息。”
“如此便有劳了。”
姜才再次致了谢,这么走上一趟,无论如何今天也是不可能上路的,在这里休息一晚上,明日一早起程,并不会耽误什么,他自是欣然从命。
其实他对眼前的情景也非常吃惊,一路帅臣亲自到岸迎接,言语间还透着客气,让他都有些受不了。现在人一到,所有的事情就都安排好了,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这个刘子青又让他刮目相看了一回。
而在此刻,他的目标泉州城内,蒲氏一心所念叨的那个消息,终于被人给送回来了。而传递消息的人,竟然就是他派过去的主事之人,蒲氏在惊诧之余,也有些担心。
“海公,幸不辱命。”
“进去说。”
简单的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顾虑,此人也是他的亲信之一,比之孙胜夫不遑多让,只是两人的分工不同,他更策重于一些私活,比如之前的行动。
等到进了府,来到书房内,摒退了左右,此人才将京师发生的事情一一向他说出来,其惊险之处不下于说书段子,蒲氏没想到对方反应会那么快,差一点就将他的人一窝端了。
“......其人中了老四一箭,直透后背,老四亲自去查探过,说是必死无疑。这人说的话,某以为是可信的,若非他带着人舍命相救,某这一趟就折在那里了。”
此人边说边擦着汗,不知道是路上跑得还是心有余悸,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冒出来,蒲氏见了很贴心地递了块绵巾过去,示意他不必着急,先坐下来慢慢说。
老四是谁他不知道,但既然此人都敢打保票,可信度还是很高的,只要除掉了孙胜夫这个关键的人证,朝廷就不可能那么快定罪,至少也要派员下来查探一番吧。
只不过,重金打造的那支队伍基本上损失殆尽,一百多人只回来了五个,蒲氏在心疼之余还有些庆幸,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隔着这么远,还能做得这么理想,这钱算是没白花。
“你明日给他家送些银钱去,倒底跟了某一场,若不是实属无奈,某是不会出此下策的。”
“海公高义,属下等无不铭感五内。”
虽然蒲氏没说,此人也知道他指的是哪家,这样的举动,自然是做给他们这些活人看的,若是那个人没有死,只怕就不是送银钱而是送刀子去了,可这话也不过在心里想想而已。
到了第二天,一个意料之中的好消息就送到了州衙,朝廷的信使到了泉州,送来了御史台将会派员前来调查的公函,同时要求州府上疏自辩,算一算日程与自己的亲信回返差不多同时出的京。
“老田,这不是好事么,你愁眉苦脸的作给谁看?叫你的幕僚写封奏摺,不过打打嘴仗,又不会死人。”
夏景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句,看来这战事一时半会起不来了,几千里的路程,一来一回都要许久,等撕扯清楚,黄花菜都要凉了。
“你说,朝廷会派个什么人下来?”
蒲氏拿着那份公函问道,这上面的全是官面话,中规中矩地看不出什么。他希望的是来人不那么较真,花费点银钱就能打发了最好,那样就能糊弄过去了,一切等到元人动手之后,再突然举事,就什么仇都报了。
“里面没说,某也不清楚,不过朝廷现在正与元人和议,自然不欲在东南生事,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和议?那人不是说过了,就是一个幌子,以此麻痹朝廷,还能赎回之前建康城下折损的人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夏景一脸地不屑,也不知道是针对朝廷的无能还是对元人的狡诈,蒲氏没有理会他的话,田真子的分析正中他下怀,这样才能解释朝廷现在的举动,当然也是他所希望的。
“既然朝廷的人要到了,南司那边的人先撤了吧,做得太明显了也不好。只要老老实实,倒底乡亲一场,某也不想为难他们。”
他这话是对夏景说的,之前害怕朝廷发兵,不得不多做一手打算,夏景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也是暂时性地放松一下。后者点了点头,他的人已经控制了城门,万一有什么异动,过去也就一时半刻地功夫,他不认为其中有多大区别。
第一百八十八章 和议(八)
到了第三天,一切如常,仍然没有重开谈判的迹象,而朝廷接连颁布了数道诏令,其中大部分是对蜀中战事的封赏。主帅张珏不出所料,差使转了正,勋爵都接近了武臣的顶峰,现在他的官职全称变得十分冗长。
“检校少保、宁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四川制置使、管内营田、夔路策应使、知重庆府、河池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五百户,实封七百户”
在刘禹的心中,这是一份迟到了整整七百年的封赏,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的这一战功达成之时。大宋已经风雨飘摇,谢氏带着小官家出降,二王逃往了福建路,蜀中孤悬将近了两年,交通断绝之下哪里还有什么诏命。
除了这些,还有对曾唯的追赠,而奇怪的是,姜才的功绩却一字未提,更别说封赏了。虽然只是剿匪,可那毕竟也是实打实的战功啊,刘禹很是不解,他上头又没有直属的主官,谁会吞了他的功劳?
凭感觉也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就在刘禹在想着要不要去枢府走一趟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自己跑上了门,一进来就坐到了院中,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升道兄,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好你个刘子青,某在那里忙得脚不沾地,你可倒好,还有空在家里喝茶赏花,把日子过得如此逍遥,真是羡煞旁人。”
谢堂的身材有些胖,大热的天跑上一趟,已经连脑门上都冒着汗,端起凉茶猛灌了几口,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发起了牢骚。
“整日里与银钱打交道,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是何等的福气,难道你谢升道还不愿意?老实说,那感觉爽不爽?”
“‘数钱数到手抽筋’,你还莫说,那些金银搬得多了,确实累得手软脚软,爽倒是爽,可累也是真累。”
刘禹的话让谢堂觉得十分贴切,这可是收钱,饶是平素见惯了大场面的,亲眼看着整箱整箱的金银过手,确实让人有心花怒放的感觉,因此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你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不光是来取股权证的吧。”
截止到现在,他们一共卖出去多少,因为刘禹控制着源头,所以大致上心里是有数的。而能让他上门的事情不多,这背后肯定也是那些掌事人的主意,谢堂已经回过了气,听了这话,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怪道姑母一直夸你,确实比某聪明一些,一猜就中,那你再猜猜,某为何事而来。”
“这有何难,钱多了觉得烫手吧,心头就像猫爪子在挠,不花出去觉都睡不着,生怕让人偷了去,某说得对么?”
刘禹毫不在意地说道,谢堂听完猛得一拍大腿,还真得就像他说得那样,几千万缗的银钱就推在库房里,虽然请动了俗称“大内侍卫”的御前诸班直看守,可谁知道他们又可不可靠呢,这些日子,谢堂睡觉都睡不安稳,就连其它掌事的也是一样。
别看大宋一年岁入是多少多少,可那绝大多数都是实物,银钱根本占不到多少比例,哪里像现在一样,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金山银山,谢堂从来没想到过,财富过多也是一件受罪的事。
“我等议了一下,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入货了?算算看也差不多了吧,先赶着这一趟的信风,赚上一笔,再按你说的那般,自己组船队出海,如何?”
“那你们准备如何入货,让人带着银钱去各地收?”
“不是这样还能如何?你有什么别的法子。”
谢堂对他的问题感到很奇怪,买卖不向来都是一手钱一手货,就算他们是大宋的顶级权贵,最多也就是价钱上占些便宜,强买强卖的事情是不怎么敢干的,皇城外面可摆着登闻鼓呢。
刘禹自己就做过推销,采购上是怎么回子事也略知一二,吃回扣、报虚账、中饱私囊都是延续千年的潜规则了,他自然不会去操这门子心,然而放着这么多的硬通货,还要自己去跑腿,这可是七月的大署天,下人们也是人,咱们多少得讲点人性不是?
“你找人放出风去,朝廷要进行大宗采购,叫各地商贾带货样上京,到时候统一竞标。价格越低越好,事物越精细越好,一旦中标,货到付款,童叟无期,你怕他们不会趋之若鹜?”
“你说得这个法子,似乎有些道理,最近一直有人找到某家,希望能买他家的货,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互相残杀,咱们好坐收渔人之利?”
谢堂理解得不慢,因为海贸的货物量需求很大,以瓷器为例,完全压在官窑上,产量有限,而且精品都被自己消化了,那么质量次一些的民窑就成为了主力,这在后世的打捞挖掘中都得到了证实。
既是出自民间,自然会有竞争,甚至就会有专门做这条线的所谓“皇商”,刘禹的意思则是打破垄断,让所有有实力的商家都参与进来,拼价格比质量,就像后世的政府采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