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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天气渐热,那些首级保存不易,需得尽快查验,这是其一,所俘之人足有数万,倒底情形如何也要一一勘过,这是二,最后就是那些缴获也需核对。在座的正好三人,器之兄可分派一下,我等分头行事,也好早些完差向朝廷禀报。”
陈景行扳着指头将事情一一列出,这里头最轻松的当然就是最后那一桩,不过是些军械器具,重要性也远远不及前两者,因此最后要如何分派,还得看黄镛的意思。黄镛听完,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沉吟了下来。
“下官出自枢府,也曾随着主官做过此事,陈侍郎所言甚是,这等气候下,首级查验确是急务,如二位无异议,此事就由下官一力承担了。”那位都承旨出乎意料地开了口,他看了一眼窗外耀眼的阳光,主动将这个活揽了过来。
“既是如此,本官便去勘察军中俘虏吧,至于核对那些缴获,还要劳烦景行辛苦一趟,今日你我就各自先行休息,明日起便照此办差,他日功成回到京师,丰乐楼某来做东,再与诸君畅饮。”黄镛阻止了陈景行,自己接下了俘虏的活,而将最轻松的事务交与了他。
陈景行也不与他争辩,三人就此议定,出去的时候,陈景行轻轻带上那扇门,顺便撇了一眼余气未消的黄镛。心下暗忖,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原本此次大捷,最得意的应该就是那位陈相公,可他派出的人居然一到这里就与当地主官产生了纷争,这却是始料未及的。
城南的燕居楼二层楼间内,刘禹已经一个人坐在了桌前,在帅司的宣使之后,他知道李庭芝还要与来使和老夫人应酬一番,于是也没有等他,自己带着亲兵先行,一到了这里,他就把整个二层包了下来,也不用楼里的小二,守在门外的全是他的亲兵。
没过多久,李庭芝便带着陆秀夫到了,将两人迎进来,刘禹令亲兵端上了酒菜便都遣了出去,房内只余了他们三人。李庭芝对他这番煞有介事颇为好奇,不知道这个年青人又有什么谋划要拿出来。
“码头之事,君实已经说与我知了,那黄镛素有清名,当年与陈宜中等人号为‘六君子’,怎得,你与他有隙?”李庭芝饮了一口酒,看着刘禹问道。
“那倒没有,未曾介绍,某连他是谁都不知晓,哪里谈得上有隙,之所以如此,不过看不惯他那做派罢了。”刘禹无所谓地说道,这人又不是什么名人,他哪里会去背史书,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回去后世按名索骥就是了.
“喔,那就忍忍吧,无谓去得罪他等,这些人的一支笔,可系着朝廷叙功。”李庭芝虽然不太相信他的措词,也不想去管他心中所想,只是略微提醒了一下。刘禹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不由得在脑中回忆了一下。
历史上在建康等地失陷之后,朝廷与两淮等地被分隔开来,于是几次都想将他召入朝中,应该就发生在这个时期吧。刘禹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陆秀夫,他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那么这事就应该是单独告知的。
“大帅,观你神色有些为难,是不是朝廷此番有意相召?”刘禹不再多作揣测,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唉,被你看出来了。”李庭芝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禹,刘禹接过一看,正是朝中写给李庭芝的,大意就是朝廷现在很需要他,希望他能入京,主持枢府事宜,位在三位相公之下,也可算是一时之尊了。
刘禹看完没说什么,转手递给了陆秀夫,他知道李庭芝并非不想入京,只是放心不下江淮的防务,现在的大宋太缺人了,这种方面的帅才几乎就没几个人,夏贵那样的宿将早就没有了锐气,可就是这样,朝廷还得要倚仗他们,原因就是没有人。
如果他前朝刚入了朝,后脚就丢了江淮,那他去还有什么意义呢,最有意思的是尽管政事堂这些人想要他入京,可也并没有下诏或是别的,而是采取了书信的方式,这已经充分说明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已经何等乏力。
“不瞒你们,汪公生前,我与他曾议过此事,他也劝我现在入京,并非好时机,我此刻为难的是,要如何回复朝廷,若是不回,这江淮之地,又该做何种举措。”提到汪立信,李庭芝有些黯然,想不到这么快就天人永隔。
“以某看来,大帅坐镇江淮,确要比入朝要好,【创建和谐家园】虽然暂时退了,可再启战事也不过是旬月,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再要想取得建康这样的战绩,几乎不可能了。”刘禹一开口就语出惊人,陆秀夫不知道他们依扰何在,可看自家大帅一脸的理所当然,更让他觉得困惑。
“你们不知道忽必烈,就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大汗,大都城里的那位,他如今年事已高,一心所念的就是我大宋之地,此人颇有乃祖之风,不达目地誓不罢休,此次战败也没有伤到他们筋骨,不管和议成与不成,战事都会再次展开。”因为陆秀夫,刘禹特意多解释了两句。
“再说回来,从这次建康之战来看,江淮必须一体,才可能相互呼应,现在我大宋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各地分别为战,【创建和谐家园】可以从容不迫地各个击破,就算是有援军,也不过是被动应付,极易为敌所趁。”刘禹思考着历史上的战例,给他们分析着。
“譬如这次伯颜带着二十万大军围我建康,他的粮道横贯整个大江,跨越大半个荆湖和江南东路。这么远的距离,若是朝廷统一调度,以江南西路之兵击前,淮西之兵击左,伯颜此次还能有一兵一卒回得去吗?”
刘禹的话让李庭芝感触良多,他又不是不知兵之人,何尝不知道道理确实是这样,可这也只能是想像,就算是以权相贾似道那样的威势,也无法做到调度全国的兵马统一行动,这已经触范到君王的忌讳了,可这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子青,你此次与我在这里作谈,怕是另有要事吧?”无奈之下,李庭芝只得转移了话题,刘禹也明白他的顾虑,不再多说。
“大帅,你观夏贵此人如何?”李庭芝一听之下,有些不解,不过看着刘禹的表情,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得吃了一惊。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刘禹的心思
“夏用和此人,我实不知该如何说,君实久在幕中,与他也有过往来,不如你来说说。”李庭芝突然将话语转向了一旁静听的陆秀夫,刘禹也想想这位未来的帝师有何见解,陆秀夫见二人都望向自己,不慌不忙地放下著。
“某与夏帅见过几面,此次大帅出兵之前,便是由某前往淮西处的,只是那次,非但连面都没见到,听说就连朝廷的使臣也吃了闭门羹,帅府中人说是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可某分明听到府中鼓乐之声隔着墙都听得分明。”说到这里,陆秀夫苦笑着摇摇头。
“夏帅昔日颇有勇名,自端平入洛以来,屡建战功,从一个小小的效用累功升至一路帅臣,朝廷倚为柱石原也不为过。只是,如今他已年近八旬,不论是在年初的鄂州还是后来的铜陵战事,都......”陆秀夫没有说完,在座的二人谁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位夏制帅早已不复当年的勇名,说一句“贪生怕死”只怕都是轻的。
“陆参议不愿谤人,某来说吧,尽管如此,朝廷还是动不了他,非但动不了,还得【创建和谐家园】厚实禄加以笼络,以防其步吕氏后尘。”李庭芝默然,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刘禹的话,为此甚至主动分了自己的权,实至上承认了他在淮西的统治权,这是宋朝前期不可想像的事情。
刘禹在心中感慨了一声,阳逻堡之役,其人就已经丧了胆,伯颜连活捉他的心思都丢开了,就是看透此人已经再无战心。整个灭宋之役,元人都没有动淮西,直当那里的数万大军如无物,长驱直入地深入江南,直接拿下了敌国的京师,而夏贵也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等临安一出降,他也马上献上了淮西之地。
“朝廷待吕氏何等之厚,可吕氏是如何做的,吕师夔为谢枋得以全家之命作保,刚刚加了兵部尚书衔,一转头就出卖了自己的保人,献州府于【创建和谐家园】。朝廷仍不以为忤,其弟吕师孟仍被擢拔于台省,京中的家眷、府第毫无所动,大帅,恕某直言,翻遍史书,如此行径,亘古未有也。”
刘禹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这赵家是不想要这天下,嫌元人来得太慢么?不管吕氏以前做过什么,有功已经偿了,有过就应该问罪,这时空可没有罪不及家人,既然有封妻荫子之说,相应的也有抄家灭门,责任和利益从来都是一致的。
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变相地鼓励叛变,夏贵之所以还没有明叛,可不是为了什么尽忠,只是观望风向而已,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等若割据一方,若是早早地投了鞑,蒙古人可不会给他这种待遇。
李庭芝没有答他的话,只不过看他急急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少透露了一些他心中所想。陆秀夫仍是那幅淡淡表情,见一旁李庭芝的酒杯空了,才起身帮他倒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目视着刘禹。
“大帅,鄂州不比襄阳,荆湖也不比京西,元人得此地,既可沿江直下建康,也可南下湖南、广南,更与淮西为邻,为元人计,他已经处于不得不打之地,为朝廷计,非此即彼,除非能从元人手中讨回来,大帅想想,可能么?”
刘禹的意思李庭芝很明白,元人如今虽然退了,可手中还有大半个荆湖北路,他的三面都被宋地所包围,这种形势下,两国要是能和平共处鬼都不会相信。就算是此番能议和,这块地也肯定是拿不回来的,那么问题就来了。
“然则?”李庭芝想听听刘禹想怎么做,这里面也有一番考较的含义在里头。陆秀夫也为他的话所吸引,他也想听听这个比他还年青的权守究竟有什么能耐,能得到几个重臣的一致看重。
“先说朝堂上,陈宜中正在肃清贾党,他急需这样一场大胜,以巩固相权,他自领着枢密使,却不需要大帅去分其权柄,更何况,大帅昔日与贾似道有些瓜葛,此时入朝,除了与其相争别无他途,但若是不争,大帅入朝又有何益?此其一。”
“再说这江淮,汪公这一去,沿江无帅,招讨使司也不复存在,朝廷既然设了此司,便有一统江淮战事之意,大帅不妨退而求其次,上书朝廷自请以使相督江淮,既避免了与陈王等人争权,又可将这两地统领起来,为将来的战事做些准备。”
“最后一点,若是大帅督江淮,某还请公早下决断,夏贵已不可留,不若趁现在元人势弱,断然处置了吧。”铺垫再三,刘禹这才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他没有明说自己想接替夏贵的位子,只不过他相信李庭芝等人是听得出来的。
“夏用和,早些年长子夏富便卒在他之前,就在今年,次子夏松又殁于阵,现如今就余一个在岳州任职的三子夏柏,此人虽不服王令,然反迹未显,又年近八旬,就此诛杀,恐......”李庭芝有些唏嘘地说道,刘禹这时候倒有点佩服陈宜中的果决来,看人家那手段,从二品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人家直接骗到家中暗杀,不惜逼反了禁军。
“不服王命已经是死罪了!”刘禹忍不住出言打断了李庭芝的话,完全顾不得两人的官位天差地别,声音之大让原本淡然的陆秀夫都不禁吃惊地望向了他,可李庭芝脸上却没有动怒的表情,只是停下来听着他的话。
“大帅,夏贵是武将,身体素来康健,要等他老病,咱们等不起,朝廷更等不起,只有元人才会乐见其成。”刘禹无法说他现在虽然已经七十八岁了,可足足还能活五年,而大宋却没有五年时间了,这话没有办法明说,只能放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诫。
“不若这样,大帅可向朝廷上表,建议让夏贵致仕,让他回京师荣养,再加恩于后人,如此或可不动刀兵而解决淮西之事。”见两人一时僵在了那里,陆秀夫站起身,拱拱手说出一个提议,这也是寻常的解决手段。
“非是某固执,夏贵不同于他人,他掌兵几十年,早视此如命,某敢肯定,朝廷若是如此做,他定会如上次那般称病,若是这样,我等能奈他何?”刘禹也有些无奈,他又不能说他早就知道了历史走向。
李庭芝沉默了一会,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见自己酒杯空了,自顾自地拿着酒壶给倒上,然后品酒一般地抿抿,接着仿佛尝到了美酒般自饮自酌,让刘禹有些摸不着头脑,陪着他喝了一会,李庭芝突然站起身,转头就向外走去。
“子青,此事我已知晓了,莫急,你先应付着天使,目前这也是大事,其他的,日后自有分晓。”走到门口,李庭芝又停下脚,说完这番话,才出门而去,陆秀夫忙不迭地朝刘禹拱拱手,紧紧地跟了上去。
刘禹来不及相送,只得退回房内,他确实有些着急,好不容易搞出来的计划一个接一个被否定。难不成只有自己一个外人才着紧这江山?其他的都是在等着按史书上写好的剧本,演绎着既成的事实。呸!他才不信,刘禹也端起酒,一口喝了下去。
他非常不喜欢这样子旁敲侧击地东猜西猜,李庭芝倒底不如汪立信,后者几乎从不和他打什么哑迷,有什么事支持就是支持,不支持也会明明白白说清楚,可惜了,刘禹一想到那个老人,心中便觉得惋惜。
幕府参议杨行潜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这位新东家正一个人坐着喝闷酒。他在门外碰上了李庭芝等人,看那位大帅的表情似乎颇为高兴,因此,他不明白刘禹这是怎么了,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开口,刘禹一转头就发现了他。
“回来了,过来过来,一路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刘禹着人换了幅新食具上来,一把扯过杨行潜,让他坐在自己边上,杨行潜也不推辞,静静地吃了些酒菜,他这一趟出去,是遣人往上游的大江沿岸去,以查探各州府动静。
“黄、蕲等处还未有消息,安庆府已经有了确信,夏贵于李帅之前发兵攻取了府城,李帅之兵未与他相争,退了二十里地驻扎,也没有回来的意思。”杨行潜歇了口气,又吃了点东西,这才开口将得到的消息告知刘禹。
“别处且不说,黄州与鄂州近在咫尺,【创建和谐家园】必不会放弃,夏贵此番恐怕要吃点亏了。唉,安庆府是范文虎老家,想必资财不少,倒是便宜了夏贵这厮了。”刘禹一脸可惜地叹道。
“【创建和谐家园】有何动作,黄州的情形如何,便可猜度一二,某遣了人去,太守属下的队正李十一自告奋勇,某看他伤也无碍,就应承了他,他是老卒,倒是比别人要放心些。”杨行潜最近依据刘禹的吩咐,将主要的方向都放在了淮西方向,只不过刘禹没有告诉他,李庭芝这边还没有准信。
李十一,刘禹想到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这确实是个做探子的好手,接受能力快,已经能熟练操控后世的那些东西了,以后可以重点培养一下,只是他是临安府出身的良家子,会不会始终跟着自己呢,刘禹没有把握。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变生
建康城外燕子矶下的码头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出曾经血战过的痕迹,只不过,如果细心的话,还是能发现这里的泥土比别处的颜色要深些。而那些草丛中,也许不经意地就能踢到些断箭残兵之类的,百姓们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从这里往前不远处,曾经是沿江制司下辖的水军驻泊之地,后来成为【创建和谐家园】的水师大寨,在那晚的战斗中,被李部淮兵一把火烧成了白地。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高大战船,如今都成了港湾中飘散的黑灰,时不是地被江水冲刷到岸边的沙滩上。
这一带的陆地颇为空旷,如今也没有水军可用,刘禹在与城中众员商议了之后,便将它用来安置俘虏的那数万敌军。由于人手足够,建立这个营地没有用多长时间,如今已经颇具规模,因为管理得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募的士卒所在。
里面的俘虏人数也实在是多了一点,都超过了建康城中剩余的守军总数,所以,在开始的时候,如何安置他们就成了一件很头疼的事,刘禹结合了后世战俘营的一些特点,再加上这时空的经验,才搞出了这么个模式。
所有的百户以上将佐都被甄别后押往了别处,使得这些人失去了以往的领导,接着又将他们原本的建制完全打乱,每十人为一组,由一名禁军老卒统领,总共派下去五千多名老卒,将这些俘虏管理了起来。
营中的制度非常严格,远远超过了原来的军纪,一人犯法十人同坐,实际上将这十个人捆在了一起,而在建制打乱之后,十人同心的概率几乎为零。再加上严格的食物配给,所有人都只能得到不到平时一半的食量,进一步将这些俘虏叛乱的机率降了下来。
当然还不只这些,谁都知道这些都是壮男,闲着肯定就要出事,因此,他们每天都要被安排各种各样的劳动,带队禁军老卒的主要事务就是分配食物和安排这些劳动,慢慢地,俘虏们发现,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宋人并不会虐待打骂他们,再看看这完全不熟悉的地形,和营外不时驰过的巡骑,都熄了逃跑的心思。
又是一个炎热的清晨,解呈贵慢慢地随着自己队中的人来到了大江边上,一行十个人在那个宋兵的带领下,排成一行等待着每日必行的早课。他站在队伍的中间,木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江湾里,前一队的十个俘虏正在那里脱得赤条条地洗涮自己,一股羞耻感不由得升起来。
是的,他们的早课就是用江水把自己洗一遍,由于每日都要干到很晚,营中不可能在黑夜中让他们到江边来,所以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天刚亮,就会被叫起来,按着江岸排开,分成数百组依次进行,从场面上看,还是颇为壮观地。
解呈贵开始还想着能趁这机会溜掉,可慢慢地,他发现与其跳入江中去赌一把,还不如就呆在这营里,且不说周围如临大敌的【创建和谐家园】手们,更远处骑兵封死了陆路,大江上,宋人的快船在那边围成了个半圆形,就连自己同队中的那些降兵们,都是互相紧盯着,生怕一人出了事连累别的人。
而带着他们的那个老卒,平日里一副大大咧咧地样子,可来的时候召集齐他们头一句话就是“尔等要有贼心下手不妨趁早,反正老子的牌位前也有你们十个人头供着,不亏,俺正愁着军功不够多策一转哩。”说完这些话,他还真就毫不在意这些人的举动,可解呈贵却知道,就凭自己这十个平时累得半死不敌还永远吃不饱的家伙,一齐上,也未必能要得了人家的命。
最可气的就是,就算你干掉了这个老卒,也休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件兵器,这里所有的带队禁军除了身上的一领皮甲,什么军械都没有,他们唯一能用的,就只有腰间的那条皮鞭,这还是从【创建和谐家园】那里缴获过来的。
说穿了,这些人就是旧社会的那种工头,他们之所以愿意干这差事,就是因为刘禹说了,如果他们被害,那他们手下的这十个俘虏就算是他们的军功,这可是实打实的人头,一些艺高人胆大的老油子,巴不得这些人有贼心,反正只要保得性命,那就是妥妥地一个军官到手了。
反过来说,刘禹也严格规定了他们这些人的行径,严禁刻意虐待俘虏,特别是随意打骂和体罚,否则也是干犯军法的。只要这大营里能平平安安地,他们这些老卒一样有功,犯不着去冒险,总之,各种措施下去,关了这么久,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
只不过营门前的木栅栏上,还是挂着一些被鸟儿啄得认不出形状的人头,这些要么就是煽动逃跑被人告发的,要么就是犯了纪律被处置的。解呈贵认出了其中的一个,那人是他老子手下的一个亲兵,被砍头的原因则是抢夺同队人的伙食,解呈贵见他被杀还松了口气,因为,他认得自己。
清早的日头还没有升起来,虽然在那个闷热的营中热得睡出了一身汗,但陡然被这江水一淋,解呈贵不禁打了个哆嗦,他不同于那个普通的士卒,自幼在富贵乡长大的肤色都要比别人白些,为此他不惜用泥灰等物自污,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特别。
解呈贵在心里咒骂着出这个主意的人,太毒了,每天这个光溜溜地过一趟,就是想藏点什么也不可能了。他却不知道,刘禹出这个主意的初衷只是为了怕营中太脏产生疫病,天气一热,江南地区一旦发生疫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飞快地将身上洗了一遍,解呈贵穿上衣服老老实实地站回队中,为了怕惹人注意,他行事非常小心,既不拖后也不出众,饶是如此,他依然觉得那个宋人老卒的一双眼睛似乎特别注视了自己一番,让他的心中发毛。
他现在顶的名字是死在城中的一个亲信,自称是解汝楫的亲兵,由于他在南征以来并没有常在军营中露面,因此军中认识他的人并不多,而认识他的大部分都是他老爹的亲兵,出卖自己的可能性也不大,他才敢这样冒名顶替地呆了下来。
洗涮完毕之后,老卒带着他们这什人回军营吃了顿早饭,因为要干活,这顿饭比平常的多些,所谓多,也不过就是稀得见影的粥中略微浓稠了些罢了。可这些人都知道,下一顿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人多说话,都各自喝着自己的那一份。
黄镛今天的心情不错,他一大早地就带着属员去了关押千户级别俘虏的制司大牢,结果在核对名册的时候发现,这里面居然少了差不多一半的人,而问起原因,说是疫病所致,黄镛亲自核对了一遍,少的人当中,大多都是新附军的将领。
他看到了吕文焕的名字,此人是离京之前,陈宜【创建和谐家园】别交待过的,在他们的计划里,这人将会搭起朝廷和元人议和的桥梁。而现在,他居然已经死了,再问其尸首下落,黄镛听到的是,天热难以保存,尸身已经烧了,而首级则被拿去示众。
黄镛没有再问什么,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寻常,只是在牢中看似随意地转了转,特别去了原来关押吕文焕的那一间。虽然面上没有什么动静,可他心里已经打上了一个大大的疑问,他通一些医术,这里根本没有发生什么疫病,他们在说谎!
既然不是死于疫病,那就要问一下为什么了,这里没有多少人,不过片刻就核对完毕,黄镛仔细地盘问了牢中两个级别最高的万户解汝楫和晏彻儿,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之后便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关在城中禁军大营内的那些百户以上军官没有什么异常之处,黄镛一一核对完,已经在心里确定了这场胜利的成色,捷报上应该没有说谎,而等他随着人来到了普通士卒大营之后,被这里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这里足足关押了五万多人,大营连绵数百里,手下的属员被人带着奔向了各处的营地,他们将分别统计完然后再汇总,黄镛自己则背着手带着几个随从在四处随意地逛着,偶尔也会停下来找人聊两句。
没有人发现,解呈贵的脸色有些变了,腿脚也有些发抖,他没有想到,带着人前来这处营地核对名册的居然是以前城内负责登记的那位王书吏,虽然解呈贵自认为现在的样子和那时已经完全不同了,可是他还是很担心被人认出来。
他知道城中一早就在缉拿他,这和别的俘虏不一样,一旦被查出来,他无法相信城中主事的会不会饶了他。解呈贵的脑子急速地转着,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宋人的官员,这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解呈贵低下头,眼睛却悄悄地打量着那边。
黄镛详细地找人询问了这些俘虏的管理情况,因为他发现这些人身上都很干净,除了看上去有些虚弱以外,他们的样子就和普通乡勇没有什么区别,这让他产生些兴趣,刚想要找个俘虏来聊聊,就看到不远处一个人朝着他打眼色。
“回贵人,小的有下情秉告。”解呈贵不知道他的官称,只好学着北地的叫法,黄镛疑惑地看着他,身边的两个随从都在一旁戒备着,解呈贵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拿,他们这处的动静有些大,周围的都将视线看了过来。
前面带队的老卒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回头一看,发现是自己队中之人,而拿着名册正在核对的王书吏抬起头,正巧看到了解呈贵的侧脸,他觉得这人很熟悉,似乎在哪见过,苦苦思索之下,这才猛然想起来,而此时,黄镛已经挥退左右和那人站在了一起。
“小心!”王书吏情急之下喊了出来,周围的人听到都是一错愕,解呈贵猛地一个转身,从呆住了的黄镛身边绕到他身后,不等那两个随从扑上来,一个手刀打在黄镛的颈项处,扶起他的身体为盾,慢慢地退向一旁的军帐内。
第一百五十五章 坑爹
制司大牢内,解汝楫匆匆地吃完饭,无聊地立在床前发呆,刚刚离去的那个宋人官员向他询问了一番,虽然对方态度有些让他不舒服,可身为牢囚的他再也没有半分北地豪强的倨傲,老老实实地问什么答什么,从那人离去前表情看得出,他很满意。
虽然那人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可是解汝楫是何等眼光,一看他的穿着就知这人定是宋人朝廷遣来的,多半还是什么要员。因此他半分也不敢怠慢,自己的性命多半就要着落在此人之手,只要离了这该死的建康城,那才算得上是真正地活下来。
自那里法场之上走了一遭,解汝楫就再也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每晚梦里都是吕文焕等人被人砍下头颅的情形,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没想到作了俘虏还会有性命之忧,这些南蛮不是号称“礼仪著天下”的么,怎得和元人一般地说杀就杀。
解汝楫自认不怕死,战场之上他也是素有勇名的,鄂州之战,他与史格等四万户截江而击,冒着矢石奋勇争先,战后很是得了大帅伯颜的一番称赞。可那是打仗,人处在那种环境,不自觉得就会被感染,而在那日的法场上,那种万人皆曰可杀的环境里,解汝楫发现,自己是真的怕了。
表面上,他仍然是硬挺着脖子等着那一刀,可是,当他被人拉起来告知不用死了的时候,解汝楫清晰地记得那时自己的感受,汗湿重衫两腿发软,最后是怎么回到车上的,是被人抬上去还是架上去的,他苦笑着摇摇头,自己的部下要是看到他们的万户这个德性,不知道还会不会如从前那般服他。
“铛”地一声,似乎是牢门被人用力打开来,一阵脚步响起,打断了解汝楫的思路,他没有那么多好奇,仍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只不过当声音停在了他的监房之前时,解汝楫从地上的投影看到了一个翅帽的官员身形,他本以为是先前那个官儿返回来了,可抬眼一瞧,就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他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人就是那日法场之上那个宋官,十余条性命就葬送在他轻飘飘的几句话里。
“解汝楫?”从那张年青的嘴中被叫出自己的名字,他顿时一个冷颤凉到了心底,说不上为什么,他觉得这人根本不像是这世上的人,尽管两人如果放对,他有绝对把握将这人击倒,可被他平淡的视线这么上下一打量,却是说不出的心悸。
刘禹冷冷地看着这个给自己带来麻烦的阶下之囚,果然不愧是史书上留着名字的人物,这种情况下还能惹出事端。平心而论,他一直都没有小看过这些“古人”,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小心了再小心,可谁能料到,不过就是查看一下俘虏,也能让人给劫持。
“你老子解诚此刻在阿里海牙属掌握着水军吧,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知道你给他留了几个种?若是你们父子都死在这里了,老解家会不会就此绝了后。”刘禹来之前特地去翻了元史,对付这些人,他最大的倚仗就是这些资料,往往一开口就能说出人家的来历,不要小看这个,这在七百年前绝对是惊人的,被人提到自家老子的名字,解汝楫抬起头,他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随便接话。
“你儿子叫什么?贴哥,这是忽必烈赏给你的?你没到四十吧,你这儿子多大?十六还是十八,【创建和谐家园】的有种,不声不响地挤在普通士卒当中瞒了我们这么久,可惜呀,他自己作死,还连累了你这个当父亲的,说说看,你想怎么死?”
监门被牢军打开,几个人进去将解汝楫戴上了脚镣,手执刀柄立在他的左右,防着他有异动。刘禹这才走进去,里面的空气倒底不行,他嫌恶地掩了掩鼻子,这才转身对着满脸困惑的解汝楫说道。
解汝楫被刘禹这番充满杀意的话语惊得呆住了,他明白自己的老二被人发现了,就因为这个就要杀自己父子?他有些不甘心,可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如何解释,说那个不是他的长子?可让他不解的是,自己长子的名字来历是怎么被人知道的,这种事就是那些亲兵也不甚了解啊。
“解二,让某来猜一猜,他是你另一个儿子吧,怪不得如此镇定,如此就没什么遗憾了,让某着人送你上路吧,来人!”这是解呈贵在乡兵册子上登记的名字,刘禹玩味地看着他,突然大喊一声,解汝楫冷不防之下身体抖动了一下,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一片。